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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术 梨鼓笙笙 24688 字 2个月前

“朕问你,近来可有高塘的折子上来?”

罗侍中一头雾水,看了一眼一旁的周僖,不明白这是出了什么事。他仔细想了想,肯定道:“近两月来,高塘布政司上的折子只有普通的请安折。”

皇帝面色一变,将手中的折子重重扔在桌上,怒发冲冠:“你可知,济州府出了严重的时疫?如今已经传到襄州府去了。”

掌事太监原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听到后面色立刻悚然,有些警惕地看了一旁的周僖一眼。

周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为免误会,忙开口道:“禀陛下,臣进京时那韩姓商贾还未回城,臣这一路上也没有半点不适症状。”否则,他才不敢进来面圣呢。

皇帝倒也没那么怕死,但听见他这话也是微微颔首,还死盯着罗侍中:“你下去查,究竟是济州府从未上报此事,还是你们疏漏了。”

襄州府发现时应已经过了许久了,济州府不可能还没发现。周绍的折子都八百里加急递到他眼前了,济州那边竟然还没有半点消息,不知是被谁拦了下来,简直可恨至极!

罗侍中就差跪下来赌咒发誓了:“……臣敢担保,臣绝对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折子。”

心里把刘布政使骂了个狗血喷头,若是真叫他抓住是他隐瞒圣听,他非把那混账东西剥下一层皮不可!

见他一副再冤枉他,他就把头磕破的模样,皇帝气消了些,便挥挥手叫他下去了。

他想了想,高塘的布政使姓刘,和罗侍中八竿子打不着,应该也不是他故意帮他周全的,多半是真没收到折子。

皇帝再看周僖时,面色就和缓下来:“今日的事如果查实了,你们兄弟二人有大功。”

周僖忙跪下来:“臣和二弟不求什么功劳,只盼着伯祖父身子康健,无病无灾。”

皇帝心间一动,叹了口气,目光更加温和了。他想起周绍那么小的时候就进了宫和太子一道起居,大抵对着他也有几分舐犊之情吧。

心间倒是少了许多疑虑,颔首让掌事太监亲自将人送出宫去。

而正在此时,裕亲王的车架进了城门,终于到了皇城底下。

裕亲王进了自家王府,只觉得身心俱疲。

匆匆赶路想要在陛下面前立功,简直要把他的骨头架子都要摇散了。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高塘那头总算在他进京之前把治疗时疫的方子研制了出来,等今夜他歇息一晚,明日再进宫禀报,想来一切都能无虞。

这一夜,裕亲王睡得很安稳。

另一边,罗侍中却一整夜没睡,带着门下省的一众官员把近半年来地方上各种折子翻了个遍。

最后,罗侍中死死地盯着一封折子,气笑了——

作者有话说:三更合一,晚安~

第65章 第 65 章 请罪

高塘布政使刘和豫这半年来没上过什么有用的折子, 甚至近期还有这一封给陛下贺寿的折子,因为用辞太过谄媚被底下办事的官员认为是废折,压根没递到御前去。

旁的不论是天灾还是人祸, 未见他刘和豫往上报过半个字,好似高塘是什么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的人间仙境, 如今却被襄郡王告到了御前。

罗侍中做到这等位置,对宗亲们的秉性也是颇为了解。他和周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回的事不是冲着他来的,那十有八九,高塘是真出事了。

惹下这么大的祸, 不见刘和豫战战兢兢, 还有闲心来拍陛下的马屁……

他气得森然一笑, 同时也松了口气, 此事的确与他门下省无关,刘和豫要找死,那就自己早些死吧!

于是罗大人精神抖擞地等到了第二日, 穿戴整齐便一早进了宫回话。

等他出宫时,正好碰见身穿绯红色亲王蟒袍,头戴紫金玉冠的裕亲王进宫。

裕亲王见了他, 面上挂上亲热的笑容,问:“罗大人昨夜没歇息好?您忙于公事, 也该注意身子才是。”

罗侍中位高权重,是文官势力中排得上号的人物, 裕亲王生了争位的心思,自然想好好拉拢于他。

罗侍中却退后半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疏离又客气的笑容,拱手道:“多谢王爷关心, 臣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的确该好好歇息,才能长久为陛下效力。”

他是老臣了,再清楚不过裕亲王拉他寒暄打的什么主意。别说今日他受了陛下牵连的怒气心情正不好,就是平日里他也不会和这等人有什么沾连。高官厚禄都是陛下给他的,和裕亲王走得近,对他来说没半点好处。

说罢,也不和裕亲王寒暄,便撩袍端带跨过槛,脊背佝偻地走了。

裕亲王脸色一黑,心里暗暗记了这不给面子的老头子一笔,却不敢发作。

两人打了个碰面,却皆是不知为的是同一桩事进宫。

裕亲王到了福宁殿外,请御前太监进屋去通禀,过了两盏茶功夫还不见陛下来传他。他心里打鼓,心道莫非一段时日没在京城,陛下对他更生分了,又等上片刻,才见掌事太监露了面,小心地领他进去。

照掌事太监自己的性子,陛下正在气头上,他是不愿意领裕亲王进去的。

可他毕竟身份尊贵,如今朝堂上还有不少人扯着身份论,道他是陛下最亲近的子侄,若要从宗亲里再立一位储君,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云云……

陛下为这等话发了一回火,可到底也没禁止朝臣如此联想,如今这等传言在外头还是甚嚣尘上。

所以即便裕亲王铁定不能让陛下开怀,他还是得捏着鼻子把人请进去——退一万步来讲,能让陛下发泄些怒气,也是好事不是?

裕亲王却是个不懂得看眉眼高低的,更不怎么注意掌事太监的表情,只满心想着自己要面圣了,该如何把准备好的一番话禀给陛下。

皇帝正坐在御桌前,手里捏着刘和豫那封颇为谄媚的贺寿折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裕亲王进来,他看着这个和自己生得有几分相似的侄子,面色微微松缓了些,和他道了几句家常,便想打发他出去:“你长宁姑姑近来常念叨你,既然进京了,便早些去她府上给她问个安。”

长宁长公主是皇帝的胞妹,和裕亲王之父,三人一母同胞,皆是先逝的太后娘娘所出。如今太后虽不在了,长宁对裕亲王却还是亲近的,每每进京,两家之间走动也不少。

裕亲王应了一句,却像是没听明白皇帝逐客的意思一般,忽而跪了下来,道:“皇伯父,臣今日来有一事想禀告您……有一忠臣托了臣,想让臣代他向陛下请罪。”

闻言,皇帝微微眯起了眼睛,问:“什么人要请罪?”

裕亲王轻咳一声,拱手道:“是高塘布政使,刘和豫大人。”

此言一出,福宁殿的温度顿时都往下落了几分,低着头的掌事太监脸色几经变换,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微微笑了起来,道:“刘和豫啊,他的确是个能干的。怎么,他犯了什么错,还要你来替他请罪?他自己怎么不来?也未见高塘近日上过什么请罪折子。”

皇帝的表情如此和煦,倒叫裕亲王心里高看刘和豫一眼,以为他当真是个人物,在陛下心里印象不错,于是对他要说的话更加有把握了。

裕亲王叩首在地,沉声道:“陛下,刘和豫请罪,为的是济州府一带出现时疫的事。臣上京路上途径济州,刘和豫已经将整个济州府控制了起来,他是有些本事的,只想着先将时疫的事情解决,不敢轻易让陛下担忧,也怕民间流言纷扰影响陛下圣寿,故而没敢上折请罪……”

济州府果真生了时疫!

皇帝心里虽早认定了刘和豫的罪,可听见裕亲王这样说,还是心下一沉。

他忙问:“不说这些,你说,如今济州府的时疫是什么情形?死了多少人?”

裕亲王口中便高声赞叹陛下如何贤明,老天如何护佑大晋,此次时疫,济州府虽死了不少百姓,但,“……刘大人幸不辱命,宵衣旰食与城里和臣送过去的大夫同吃同睡,总算将治疗时疫的方子研究出来了,昨日已经快马加鞭将信儿递上了京城,让臣一并禀告陛下,好让陛下安心。”

皇帝听见有了时疫方子,也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刘和豫虽混账,但到底还有几分才干,敢瞒着,大概也是有几分把握。

可他居然让裕亲王出面替他说情,想到这里,方才心情稍许好转的皇帝又不高兴起来。

高塘布政使也算一方大员,好端端的,竟然和宗室走得这样近,而且这个宗室,还是近来被大臣们提及最多,想要拥立为储君的一位……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刘和豫的用心。

且他才得到时疫的消息,那头济州府连方子都出了,周璲打着请罪的名号,实则是在替自己和刘和豫邀功……

皇帝心里念头转过几道,但面上什么端倪都没有露出,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满意,又吩咐让裕亲王把方子拿给太医院,也送到各布政司去,免得时疫流传开来,其他地方都手忙脚乱。

他刻意没提自己早就知道了消息,裕亲王一大早进宫,自然也没机会听到襄州的消息。

等说完这些,皇帝这才如忽然想起一般,问:“高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发了时疫?”

被夸得正得意的裕亲王面色微变,瞟了御前伺候的人一眼,皇帝却没什么表示,只含笑让他继续说。

裕亲王只得又结结实实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地哭诉道:“陛下,刘和豫犯了死罪!今岁六月至八月,高塘下辖之地大旱,可当时正值懿康太子孝期,朝野内外有不少用心险恶之人试图攻讦陛下,刘大人也是生怕此事传出去会被有心人利用,毁陛下清誉,这才瞒了下来!”

皇帝听得青筋直跳。

好啊!好啊!

若是他不问,他们还打算瞒到几时?刘和豫真是天大的胆子,什么都敢瞒着朝廷。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高塘大旱,可今年的税收却一文不少地收了上来,那这钱是如何来的?

不消多想,他就知道,用不了几日,食不果腹的流民就会流窜到京畿,想来到时候刘和豫瞒不住了,才会进京来请罪吧?却没想到,因为大旱造成后头的时疫,将他的算盘都落了空。

这群狼子野心的混账,个个算计着他,还要打着为他好的旗号!

他在位已有三十二年之久,从来是励精图治,生怕百姓们过得不好,这群人倒好,把他想成是什么受不得半点流言的暴君,拿着这样黑心肝的事来谄媚于他!

福宁殿里静得只听得见裕亲王的哭诉声,好一会儿,皇帝才幽幽开口道:“罢了,你们也是为了朝廷,去罢,把时疫的事先解决,朕再把刘和豫叫进京城来,该赏赏,该罚罚。”

裕亲王心中大喜。

瞧这模样,陛下是没有生他们的气,反倒认为他们有功。

他忙叩谢圣恩,马不停蹄地将方子交给太医院,眼前已经是自己这回在朝臣们面前大出风头,名垂青史的场面了。

殊不知,待他一走,皇帝便将御桌上的物什气得全都横扫在地,把福宁殿伺候的宫人们吓得都匍匐在地,半天不敢动弹——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66章 第 66 章 出事

福宁殿的动静, 裕亲王无从得知。

他只是满心的兴奋,只觉得自己终于被皇伯父欣赏了一回:果然,陛下失去了唯一的皇储, 心思难免变了,对于高塘大旱的事情, 他果真更关注是否会损害他的名声。

自觉摸准了龙脉,裕亲王整理了衣冠,精神抖擞地一路去了太医院。

不多时,经太医在京郊有类似症状的人们身上验证过后,治疗时疫的药方被急信传往各地。

也是在此时, 京畿贵族们才出了一身冷汗——京郊竟出现了这样厉害的时疫, 若不是裕亲王的药方来得及时, 这时疫岂不是真要传进京城来!

诸如此类的传言在京城各坊市传开, 短短几日,裕亲王的名望就往上攀了一层,其在京城的府邸也变得门庭若市, 车马不绝。

在这样的喧嚣里,周僖默默对着裕亲王府邸的方向骂了一句蠢货,而后将陛下给自己的方子快马加鞭送回了襄州。

他有些忧虑, 周绍来信时襄州城内已经有不少人得了这时疫,也不知有没有控制住, 府里的妻小亲戚,是否还平安。

……

此时的襄王两府, 气氛很是凝重。

既东府那位通房患上时疫后没两日,东府里又有一位姨娘不幸中了招,连带着她院里的姐儿也发起热来。

郡王妃焦头烂额,一面要吩咐人尽力医治几个主子, 另一面还要防着老太君和旁的子女染上时疫——她没跟着去京城,若因这时疫府里死了旁人的孩子,等郡王爷回来,她这个当家主母可真是有嘴都说不清。

至于她自个儿的孩子,更是严防死守,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而照春苑这边,方氏刚出月子不久就染了病,病势汹汹,瞧着倒比在襁褓中还发不出来热的六公子更严重些。

连着两日,方氏一直断断续续发着高热,大夫们看得心惊胆跳,生怕这位得宠的姨娘就这么没了,便不错眼地按时辰让丫鬟服侍她用不断调整方子的药。

但这时疫症状太凶发作太迅速,一时片刻的,他们并不能拿出特别有效的方子,也只能试探着斟酌下药。

六公子那边,除了身上还在不断地冒疹子外,倒是没什么特别危险的症状了。大夫们便嘱咐乳母和丫鬟们好生照看着,对孩子的注意力减少了几分。

偏就是在第三日的夜里,六公子出事了。

乳母尖叫一声,外头侯着的丫鬟们便脸色大变,急匆匆地推门进去,便见孩子在榻上小声地啼哭,脸上、胳膊上竟都是疹子被抓破后的一道道血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跌跌撞撞地去请大夫,等大夫来一瞧,便发现这是孩子自己抓的。

乳母面无人色:“怎么会,怎么会!他才多大,怎么就会抓自己了?”

她原是想着独霸着小公子,因她奶过好几家富贵人家的孩子,知晓小孩子在这时候也是有些意识的,多与他相处,日后感情会更好。

她指望着六公子以后把她当半个娘,便不乐意让那些年轻的小丫鬟越过她守着六公子,凡是夜里值夜,都是她自己来。可谁晓得,她就打了个盹,一睁眼,六公子就成了这副模样!她简直要疑心是不是旁的院子的人趁她打盹进来害了六公子!

但大夫只是摇摇头,叹息道:“许是这孩子早慧,再加上时疫发的疹子实在太难受,才让他有了抓握能力。”

放在平日里,方氏听了这样的话会很高兴,可今日这话,却叫满屋子的丫鬟仆妇们面色惨白,宁肯服侍的是个愚笨的主子!

大夫不再多说,只命人拿了最好的药膏过来,替小公子涂上,但对着乳母期盼的眼神,却直白地打碎了她的幻想:“这种疹子抓破了本就容易留疤,现在,我也说不好……”

乳母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寻常富贵人家还要看碟子下菜,像英国公府这等人家,六公子要真是破了相,日后恐怕和世子之位半点关系都没有了,方姨娘醒了,第一个就得扒了她的皮。

其余的丫鬟们也是心惊胆战,但心里到底存着侥幸:说到底,今夜是乳母把他们赶出来的,他们虽然失责,但不是主要的,若是再找找关系,兴许能活着混过这一回……

甭管底下人心思怎么涌动,等方氏退了热,从昏厥中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个令她恨不得再晕过去的噩耗。

她的晖哥儿,前途璀璨光明、身子比那个病秧子强健百倍的晖哥儿,好端端的,怎么会破了相?

她不信,让人把孩子抱来,看到他脸上那几道长长短短还未结痂的痕迹,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旁的也就罢了,最长的那一道就是大夫说能不留疤,她都不见得信。

被迎头痛击后,便是满腔的愤怒把她淹没。她恶狠狠地开口,要把伺候六公子的下人们全都拖出去打死,正巧此时周绍掀开帘子进来,闻言便沉下了脸:“姨娘心绪不稳,你们先将六公子抱下去。”

佩心小心翼翼地将晖哥儿抱下去时路过周绍身边,周绍看了襁褓中睡得正香的孩子一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怜悯。

方氏见他进来了,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她不顾自己虚弱的身子,趿着鞋便匆匆扑到了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爷……我们的晖哥儿……他好苦的命……”

周绍本有些生气,听见她这番哭诉,心也软了下来。她是晖哥儿的生母,若是连她都冷静理智,那晖哥儿也太可怜了些。

他扶着方氏坐回了床上,叹息道:“这回时疫来势汹汹,你们母子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外头还有不少百姓无辜丢了命,比之他们,我们的晖哥儿已经是好多了。”

方氏醒得晚,他已经默默承受这个噩耗一整天了,到这会儿,宽慰自己的话尽皆拿来宽慰她了。

闻言,方氏好似才想起时疫这回事,靠在他肩头的脸便猛然抬起来,要将他推出去:“爷,我还没有好全,您不要在我这儿久留……”

周绍目光更缓和了一些。

不管如何,方氏是一心一意待他,始终将他放在至高的位置上。且晖哥儿出事时,她也病着,他心里有怒火,却也不能朝着同样痛苦的方氏发泄。

“放心,京城已经将治疗时疫的方子传回来了,也是因为有这方子,你才能这么快醒来。”

治疗时疫的方子?

方氏面露恍然,心里却尽是凄苦。倘若这方子能早些来,她的晖哥儿也不会……

她不知是该怪命还是该怪谁,思来想去,不由攥紧了男人的衣袖:“爷,我只想您给我一句准话,这回晖哥儿的事,有没有宅子里其他人的手笔?”

她性子一向直,爱与恨都写在脸上,如此单刀直入让周绍愣了一下,但他也没有见怪,而是习以为常。

“没有,这次的事,是意外。”他一字一句,无比笃定,“要说失责,也仅仅是那乳母的失责。”

国公府的下人们与宫人不同,并不是可以随意发落打杀的。更何况,这回的事说到底是那个乳母自己心太大,想着揽权结果却不够尽心,以至于酿成大祸。旁的下人倒是想尽心,可府里一向是乳母为大,她们不敢僭越。

方氏却一时没有相信,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见她不说话,他望着她,目光很冷静又带着无奈:“娴儿,他也是我盼了很久的孩子,我待他的心,不比你少。”

他的心情何尝不低落?

在给晖哥儿取名时,他当然是存着一些希冀的。若他当真夺位有望,这个健康的庶长子,或许是有希望寄托他的期盼的。但满月宴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一切却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比谁都希望,能揪出一个凶手,最好是外头想害他的人。可偏偏一切都毫无破绽,他的直觉也告诉他,就是一个意外。

那这个意外破相的儿子,恐怕就与以后很多事情都失之交臂了。哪怕是世子之位,按照礼法,也不能由五官不周正的人继承。

他忍不住去想,难道真是老天不垂怜他?他从前只觉得自己子嗣单薄是因为和府中妻妾聚少离多的缘故,如今他赋闲在家,却发妻身亡,幼子破相……他当真不能摆脱子嗣不丰的命运吗?若是子嗣这一关都过不去,他又怎么和旁的宗室争?

而听见旧时在闺中的称呼,方氏慢慢有了生息,眼圈一点点变红,无声地抽泣起来。

那,是因为自己吗?因她不甘被新人踩在脚下,在东府四处结交人,才给儿子招来这一场祸事?

……

殊不知,此时的昭阳馆,青娆也正面色不善地盯着白露,神情是难得一见的凝肃,她沉声问:“白露,你老实说,六公子的事,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她口中的你们,自然是就是指原先正院的一批势力。

她和后宅里的这些女人,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关系。因为她们需要争抢的资源和利益,都系在同一人身上。

但这种争斗,不该涉及襁褓中的婴孩。

他们太过于脆弱,一扇窗子,一口吃食,一件衣裳,就能轻易地剥夺他们的健康。这样一面倒的争斗,是她所不齿的——

作者有话说:晚安~最近感觉精力不济,做什么都没有力气,希望能尽快恢复元气,不能被现实生活打倒!

第67章 第 67 章 易主

她用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白露, 而跪在地上的白露表情明显愣了愣,而后认真地摇了摇头:“姨娘,夫人在时从没有对国公爷的孩子下过手, 我们也绝不会这样做。”

即便当年钱姨娘难产身亡后,府里有不少风言风语说是夫人想害钱氏一尸两命, 可这话她们正院的人再清楚不过,纯粹是胡扯。

夫人心里恼国公爷多情,对方姨娘加注了太多疼爱,但她始终也有些不安,因未能让公府子嗣丰盈。是以一码归一码, 她再恼方姨娘, 方姨娘的孩子最后还是平平安安生了下来。

黛眉对夫人最忠心, 她也绝不会违背夫人的意愿对府里的孩子下毒手, 除非是鹤哥儿的性命被人要挟。

但显然,方姨娘的手没法伸到燕居堂里去。就如正院和照春苑水火不容,正院留下的旧仆也没法近晖哥儿的身。

听得白露一番剖白, 青娆才微微放下了心。

她和黛眉等人,是天然的合作者,无论是国公爷还是她自己, 都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们的目标定然不是全然一致,所以出了这事后, 她心慌得厉害,生怕是黛眉见方氏前阵子上蹿下跳往燕居堂里献殷勤, 疑神疑鬼让人动了手。

事关国公府子嗣,国公爷一定会查得明明白白,倘若真是黛眉动了手,或更坏的是白露还经了手, 那她可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白露贵在对旧主忠诚,但心思比黛眉少很多,如此坦白地问了,知晓了黛眉他们的底线,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只是想起周绍,她的心不免提了起来——晖哥儿出了事,恐怕国公爷要好一阵子不痛快了。

主君的心情就是内宅的晴雨表。

她便将院子里的人都喊到中庭,让杜薇和丹烟出面好生训诫教导了一番,免得有人幸灾乐祸出去闹出乱子来,到时候触怒了周绍无辜丢了性命。

……

燕居堂内,老王妃听完周绍的话,好一会儿没开口。

周绍自己心里不舒坦,却还要顾忌着老母亲的心情,他使了个眼色,便有丫鬟轻手轻脚地退到了碧纱橱内,不多时,乳母便抱着鹤哥儿进来。

鹤哥儿瞧见周绍,神情激动又有些紧张,见着白嫩嫩的长子,虽瞧着有些体弱,但到底看着还是寻常孩子,周绍焦灼的心也被宽慰了几分。

他少见地带了一抹笑意,俯身去牵被放在地上的鹤哥儿的手,口中道:“今日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快去同你祖母说说。”

提起祖母,鹤哥儿的胆子就大了许多,他攥着父亲的手,小跑着到了祖母跟前,抱住祖母的腿,小嘴巴拉巴拉地就说起他今天被教着认了什么大字,又吃了什么点心和药云云。

老王妃看着和自己日益亲厚的嫡长孙,心里总算缓过了劲儿来。

她弯着腰将孩子抱到身边的罗汉床上,逗弄了他一番,就笑眯眯地让乳母又将他抱下去了,只是走时对乳母肃着脸告诫一番:“王氏,你是哥儿的乳母,哥儿现在小,指望着你,以后你也会指望着哥儿来给你养老。你们二人原是最亲厚不过,但主仆有别,若是哥儿出了什么差池,你的性命照样不够赔。你可明白?”

听着前几句,王氏面上本还有些欣喜。可听完了这番话,她腿就软了下来,白着一张脸如同鹌鹑般应是——夫人去了,鹤哥儿伤心了好一阵子,如今待她多了几分孺慕之情,较从前更为亲厚了,她确实也有些洋洋得意,对下头伺候的那些小丫鬟更是不放在眼里,平时无事不肯让她们近鹤哥儿的身。

可老王妃这一番话却打醒了她:与其和那些小蹄子争宠,她更该做的,是护着鹤哥儿平平安安长大,到时候才有她的好日子过。否则,小小的孩子最容易夭折,人没了,一切就是镜花水月了。

今日照春苑里发生了什么,府里的人虽然还不晓得具体内情,但一瞧国公爷的神色就晓得,这必然是出了大事了。

她心里隐隐有猜测,愈发不敢多说,等回了碧纱橱,便叫平日里几个得力的丫鬟也进房里来,不错眼地守着鹤哥儿。

丫鬟们得了这令,自是喜不自胜,再没有不尽心的。王氏瞧着她们井井有条的模样,才缓缓松了一口气:也是她糊涂了,她是乳母,和她们争这些有什么用。

放在郡王府里头,公子姑娘出院子都是带着十几个奴仆,众星拱月的才叫外头人近不了身。她再能干,不过一对手一双眼,哪里能周全得过来?

若照春苑的真是出事了,难保那位心思不会走偏,手段真朝着鹤哥儿来使,她需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才是。

老王妃敲打了一番乳母,目光才落在小儿子脸上。

她轻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担心她伤心太过,但论情分,他这个做生身父亲的却比她更深。

她到底还有满郡王府的孙子孙女们,可国公府眼下,却真是子嗣凋零了。

“听老大说,这回时疫的方子,是裕亲王献上的?”

周绍正兀自出神,听见这句话不由怔了怔,旋即眸中也浮起一抹愤怒。

他见到兄长信上这句话就品过味儿来了。襄州府出了时疫,他快马加鞭地将信递到京城去,可事情由头的高塘却安安静静,从来没向朝廷上书过。

他起先还怀疑过是自己查错了,可等这时疫的方子献上去,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那刘和豫多半是裕亲王的党羽,受了他指使,打算把这时疫当成一个在陛下跟前露脸的机会,这才瞒了消息,又苦心研究方子。

他们这算盘打得何其好,生怕天下不能大乱,好让他们跳出来争功。可他康健的晖哥儿,却成了这党争的牺牲品……

哪怕是先前被裕亲王的人刺杀,周绍也没有这么愤怒过。他受辱也就罢了,还连累府里的妻儿受辱甚至受伤,他们这些边缘化的宗亲,当真是被人耍得团团转了!

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渴望着权力。想将在襄州府的地盘上上蹿下跳过的周璲、周琚等人通通踩在脚下,叫他们也尝尝被人戏弄和轻蔑的滋味。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在这一瞬,坚定了某种决心。

老王妃觑着儿子的神色,也微微颔首。

陛下没了子嗣,朝廷眼见着就要乱起来。她心里清楚,哪怕是她的丈夫,死去的老襄王,心里也未尝没有过野心。只是当日有正统,轮不到他们去争权夺利,索性就守拙装愚,为子孙图谋前程。

如今,幼子有这份手段也有机遇,早在上一回的刺杀事件时,她就察觉到了这一点。如今晖哥儿出事,何尝不是一个推他一把的契机?

老王妃性子果敢,她想着,与其看着幼子沉湎在晖哥儿出事的伤心里,还不如让他好好为全家图谋。

一个周璲,一个周琚,这两个此刻看着最有希望成功的宗室子,对他们襄州一脉都没什么好颜色。那与其见着旁人上位,还不如自己去争一争。

论起圣宠,其实未必他们会输给周琚。只是从前这份宠爱,更多地是以太子臣属的名义宣示的而已。

老王妃叹息道:“这回的事,是意外,也是晖哥儿的命。你这个做父亲的,日后得了权,对他多分些关心也就是了。你后宅里,丁氏规矩,庄氏懂事,都正年轻着,子嗣日后总还会有的。”

周绍默然了一会儿,也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日后他也只能多补偿晖哥儿。至于旁的,这孩子的确是没什么去争的希望了。

老王妃见他听得进去,就明白自己的鼓舞多半让儿子不会消沉度日了,她面带宽慰之色,又十分关切地让他喝了一盏安神的药汤,便让他早些回去了。

等人一走,老王妃的神色就冷了下来。

“去传令,方姨娘看护六公子不当,禁足三月,夺去管家之权。再将公府的对牌送到丁姨娘手里,好生训诫她一番,要操持好家事,万不能再让国公爷为后宅的事费心。”她对着心腹嬷嬷道。

心腹嬷嬷看了老王妃一眼,瞧出主子是怒极了,便不敢为方姨娘说好话。

说方姨娘看护六公子不力,其实有些牵强,毕竟六公子出事时,方姨娘也病着。

可说一千道一万,方姨娘没能约束好下头的人,便是一桩罪。

而老王妃心里更恼的,恐怕是方姨娘自己不安分,在东府里乱窜,才把时疫传给六公子的事情。

若无这个根由,六公子也不会遭这个罪了。

老王妃在国公爷面前振作得快,可心里也是很怜悯痛惜六公子的。这可是府里从前最康健的一个哥儿,硬生生就被他亲娘害得断了指望!

传了一系列的令,老王妃才怒气稍平。

至于管家权为什么没给庄氏,自然是论资排辈,无论是进府时间还是养育子嗣,都是丁氏为先。老王妃多少也耳闻了,这个庄氏很受儿子宠爱,有时候,宠妾手里不能有太多的权力,方氏就是前车之鉴。

……

玉喜轩,丁氏听了老嬷嬷的传话,好一阵没缓过神来,直到贴身婢女焦急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她才如梦初醒。

“妾领命,定然不负王妃的嘱托!”她笑了起来,感觉自己的脊梁从未挺得这样直过。

管家权!

她的心几乎在发烫,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国公府的管家之权能落到她手里。

这样看来,照春苑那位当真是犯了大错了。否则,照老王妃的性子,等闲不会插手国公府的内宅事务。毕竟,对外说的是,老王妃由郡王府奉养。

玉喜轩上下顿时欢天喜地,又给传话的嬷嬷送上了厚厚的荷包,恭恭敬敬地将人送走。

出院门前,丁氏笑着问:“王妃这样抬举妾,您看,妾要不要明日去给王妃磕个头?”

嬷嬷戴着棉布面帘,闻言身子抖了一下,想起上一位巴巴地去献殷勤结果招来的祸事,连忙打断了丁姨娘的幻想:“姨娘的心意老奴会传给王妃知晓的,只是这磕头就不必了。如今府里四处还在防着时疫,姨娘只要将宅子里管好了,王妃心里就安稳了。”

丁氏面上闪过一抹失望,到底没能靠这回攀上老王妃。但想想也觉得正常,听闻这时疫厉害得很,城里这几日老了不少人,老王妃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恐怕也怕得很。

她就笑着目送嬷嬷离开,等回首时,院子里便跪了一地的下人,无不欢欣鼓舞:“奴婢给姨娘道贺!”

丁姨娘笑起来,她站在风口里,却丝毫不觉得冷,只觉得一切都如春日暖阳般美妙。她正了正衣冠,柔声道:“都起来吧,日后咱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国公府,你们走出去,脊背都要挺直了,万不能给国公爷和我丢脸。”

这话像是在说给底下人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弯了快小半辈子的腰,最开始是对着得脸的嬷嬷,而后是对着夫人,再然后是方氏,到如今,总算是轮到她做主了。

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忍不住去想,等照春苑的和昭阳馆的听到了这消息,脸上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照春苑里,方氏雪白着脸将专程来训斥她的嬷嬷送走,一回屋,便瘫软在了榻上。

老王妃恼了她啊。明明她也是时疫的受害者,老王妃却认定了是她的过错……

她忍不住去想,难道真是她的错?是她害了她的亲骨肉?她不能细想,一去想,眼泪便簌簌落下。

她从前并不晓得,自己是这么脆弱的女子。

屋外,被嬷嬷收走对牌的佩心嘴唇颤抖着,她望了一眼屋内的方氏,到底没敢进去向她禀报这事。

方氏是等到第二日,没见着管事娘子们来她院里回话,才从佩心口中听说的。

她神情木然,脸上浮起早有预料的苦笑。看着瑟缩的佩心,她难得对着她柔了声调:“何必害怕,原是我想岔了。既然是禁足,又怎么会还能管家?”

佩心愣了愣,看着意气风发的姨娘一夕之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心里也难免为她伤心起来:其实,姨娘除了脾气有些差,对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手面还是挺大方的……

姨娘管家的时候,来孝敬她的各色人里送的东西,有不少都穿戴到了佩心身上。

佩心也红了眼睛,劝道:“姨娘不要担心,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这回的事,您也受了委屈,国公爷心里定然是知道的……”

提起周绍,方氏的神情更加落寞了。

她能看得出,国公爷不忍见到晖哥儿。恐怕,他日后来她这儿也会变少吧。三个月,足以让府里换一片天了。

但这扫兴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如今她显然是失宠了,还是和子嗣关联的失宠,风水轮流转,她也要看着丁氏的脸色过活了。

她横行霸道时有底气,靠的是周绍的宠爱。这会儿失宠了,理智也就回笼了,甚至有些庆幸周绍拦着她将所有伺候晖哥儿的下人处死,否则,她恐怕真要内忧外患了。

而昭阳馆的消息则要更灵通一些,几乎是老嬷嬷刚从玉喜轩出来,青娆那儿就听说了管家权易主的消息。

她来了小日子,丹烟调了红糖茶过来,又拿了软枕垫在她的腰后,伺候得十分精心。

青娆接过啜得几口,指关节扣在桌面上敲了敲。

原来在老王妃眼里,丁氏也是个靠得住的老实人啊。

这误解可就有些大了,她得正一正老人家的心思才行——

作者有话说:啊这几天牙好疼,啥也写不出来。感觉我要去拔牙了……

宝宝们晚安,欠的更新努力补上

第68章 第 68 章 夺权

歇在外院的周绍翌日起了身, 听闻老王妃将对牌都给了丁氏,倒也并不意外。

晖哥儿出了事,他虽也怜悯同情方氏, 但的确也不能忽视她在照顾晖哥儿起居中犯的大过失。那乳母是方氏亲自挑选的,根本没让他或者元娘插手, 老王妃心里恼她,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有错当罚,管家权不能再让方氏攥着,那么论资历,丁氏顶上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对老王妃的决定没有异议, 甚至算得上赞同, 百忙之中还抽空回内宅陪着丁氏用了一顿饭。

国公府上下捧高踩低的人不少, 见着老王妃和国公爷都力挺丁姨娘, 下头的人便纷纷送上了孝敬。一时间,玉喜轩的人走出去,谁人都不敢小觑起来。

丁氏自然是春风得意, 只是没得意多久,就听门人来报她,说她娘家人想上门来瞧她。

从前她忌讳着府里有当家主母, 有得宠贵妾,等闲不敢禀主子们让她娘家人进门。但如今不同了, 内宅里属她最大,她想了想, 便叫人将她娘家母亲和嫂嫂请进了玉喜轩。

丁氏有心在娘家人面前撑面子,特意挑了管事娘子们在她这儿回话的时候将人请进来,等丁母和其嫂李氏进院后,便见穿金戴银的婆子媳妇们鱼贯着从院子里出来, 见了她们,有旧识便恭敬地上来问好,丁母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丁家原来也不过是府里不入流的家生子,丁父丁母干的都是近不了主子身的脏活累活,谁晓得养出个闺女倒被老王妃选进了二公子的院子,后来二公子袭了爵,又被选成了通房给他开枝散叶。

而丁家人早在丁氏养着五姑娘时便被销了奴籍,为的是让五姑娘有个能抬起头来的母家。丁家得了襄王府一笔丰厚的赏银后,更是在下头县里做起大户来,日子过得比丁氏还滋润。

论理,放在旁人家里,全家人都得对丁氏这个姑奶奶感恩戴德。可丁家人却贪心不足,盖起了大房子养起了奴仆,还嫌银钱不够花用。丁氏两个哥哥,更是游手好闲,一味地啃她这个得势的妹子。

其实当日丁氏被选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府里老人说她的模样好生养,要说多美貌,却是谈不上的。然而这些年过去了,丁氏一儿半女都没给国公爷生下来,丁家人心里也不是不心虚。

但他们察觉出国公爷似乎是个念旧情的,丁氏一向又肯照顾娘家人,于是三不五时地便找上门来,变着花样地打秋风。

说起来,上一回丁家人上门并没有多久,故而丁氏并没有想过他们又是来讨银子的,这才特意在娘家人面前显威风。

而丁母和长媳李氏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欣喜。

还真叫那人说中了!

她家三娘,还真在国公府做起主来了!

原是前两日,县令老爷做寿,特意请了在县城安家的丁家人上门吃席。听罢一场戏,戏班子里的班主就特意到丁母面前恭维,直将丁氏说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神妃仙子,说她是国公府里头一份儿的贵人云云。

这话可把丁母吓了一跳。

国公夫人是去世了不假,可国公府里还有一位放在心尖上的贵妾呢,且那位还给国公爷生了儿子。再怎么排,她女儿也排不到头一份。

她再是拎不清,到底多年为奴,对主子们的恐惧却是印在心里的,当下便恨不得让人捂了班主的嘴拖下去,不叫他胡说八道。

那班主见奉承不成对方反倒面带愠色,想了想,诧异问:“莫非,太太还不晓得丁姨娘如今在府里当家做主了?”

此言一出,看戏的官太太们顿时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脸上眼里再不敢带着讥嘲颜色——他们是这县城的官吏女眷,却比不得襄州城里的班子消息灵通。

对襄王两府里如今的情形,大抵还真不如这个卑躬屈膝的戏子知道得多。

旁人是震惊畏惧,丁母眼前却如柳暗花明,惊喜若狂偏又不可置信,等一边的人耐不住性子问起这班主因由,听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丁母这才信了。

她面上不动声色,还装模作样地敲打班主几句,说甚么丁氏不过是为国公爷分忧办事,算不得什么。等散了席回了家中,就立时拉着儿子媳妇盘算起来。

从前是个排不上号的姨娘,手面都这样大,如今管着偌大的国公府,不给家里人谋些好处,这怎么说得过去!

于是,丁姨娘欢欢喜喜地将娘家人当正经客人迎进来,等人走了,却又面带愁色起来。

梧桐燃起青瓷梅花炉里内造的百合香,轻手轻脚地走到姨娘身侧,给她按起额头来。

丁氏身边属梧桐最得用,对着这个大丫鬟,她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你瞧瞧,这日子才好过了没几天,大哥竟然就沾起赌瘾来,好好的家业都叫他败尽了!”

丁母和李氏今日来,在她面前很是哭闹了一场,说的便是她长兄在外头被人设了赌局,输了五百两银子出去,家里的日子被拖累得捉襟见肘了的事。

梧桐听了,便拧眉道:“那起子人实在嚣张,好好的爷被勾得坏了性子!姨娘不如去禀了国公爷,将他们都捉拿起来整治一番,大爷晓得被人蒙蔽了,日后定然就向好了。”

丁氏心里也对兄长那些狐朋狗友很是气愤,可丫鬟说要闹到国公爷跟前,她就又迟疑起来:“到底是家事,外面闹得沸沸扬扬成什么样子。国公爷要是知道了,虽然会管,多半也会觉得丢了面子,岂不是得不偿失?”

国公爷对枕边人还是很宽厚的,若非她两个兄长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今时今日,指不定她家里也早有了小官小吏,虽比不得方氏是良家贵女,到底也不会差太远。

早些年国公爷就对丁家人失望过,丁氏实在不想让他再失望一回,万一影响了自己掌家,那就不好了。

闻言,梧桐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敢开口。

其实丁家人今日哭哭啼啼地上门来,她心里是有怀疑的:指不定他们就是听说了姨娘得势,故意编了瞎话来诓骗姨娘……

但姨娘性子护短,从前有在她跟前说丁家人不是的,隔天就被送出了院子,她虽然算是老人,却也害怕重蹈覆辙。

疏不间亲,再怎么说,姨娘也是丁家人。她若是将话说得太直白,姨娘自己面子上也过不去。

说来说去,总归还是要接济丁家,哪怕他们就如吸血的蚂蟥一般,可姨娘乐于做丁家人的依靠,她也没什么法子。

主仆俩正为难着,就见新进院子的丫鬟喜儿笑吟吟地拿着个匣子进来:“姨娘,这是外院几位管事送进来的孝敬。”

丁氏没什么精神,随意地打开瞧瞧,一看便叹息一声:“都是些不当吃不当穿的东西……收起来吧。”

下头人孝敬主子,自然不会拿什么黄白之物来,图的就是贵重或者风雅,可偏偏丁氏正缺的就是银钱。

这些东西,虽然值几个银钱,却不好轻易变卖,否则叫人知道了传扬出去,要得好大一个没脸。

喜儿机灵,一听这话音就明白过来她在犯难什么,嗨了一声,笑眯眯道:“姨娘如今管着家,怎么还要愁这些?那些个油水足的地界,安插上几个人,手头自然就阔绰了。”

梧桐听得眉心一跳,呵斥了喜儿一句没规矩,丁氏却听得意动起来。

是啊,如今管家权在她手里,提拔自己的人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便是国公爷也不会说甚么。

厨房、暖房、茶房各处的采买和一些要紧的差事,手略松一松就是一大笔银子,她看过账册,虽然许多地方看不明白,可一瞧那数字便晓得厉害。

梧桐恼那喜儿越过她在主子跟前献殷勤,等喜儿走了,便连劝道:“姨娘,那小丫头初来乍到说得轻巧,可先前那些位置上放的人也不是轻易能挪动的……”

丁氏的脸色却轻松起来。

她眸光微微闪动着,盘算起各处的人与事来。

国公府里主子多,靠山多。背靠国公爷和老王妃的人,她轻易动不得;照春苑因晖哥儿的事吃了挂落,但她娘家人和她的身份摆在那儿,国公爷又念旧情,复宠是早晚的事,且方氏心胸狭窄,一旦对她的人动手,日后少不了被打压针对……

倒是原先正院那起子人,个个身居要差,碍眼得很。

她隐隐猜到,国公爷的续弦多半还会出在陈府里,可都姓陈,却未必都是一条心。且新夫人进门时,定然还有自己的一套班底,她将原先正院的奴仆排挤下去,说不定人还要念她的好呢。

而嫡长子鹤哥儿年岁还小,被老王妃如小鸡般护在怀里,暂且还没有心思去想母亲留下的旧人。

丁氏就笑眯眯地看着梧桐:“国公府里规矩大,总是容不下擅专、怠懒、无能、贪婪之辈的,这些人挪动起来,不算难。”

梧桐面色微变。

说是为人仆役,但人人哪里会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看来,姨娘是铁了心要寻借口把一些人赶下去了。

她只好撑起一抹笑,掩下目中隐隐的不安:“奴婢明白了,这府里的风气也是该整一整。”

心里却不禁想:正院的那些人,没了夫人,当真就任人鱼肉了吗?

……

过了两日,大厨房的二管事杨妈妈起夜时跌伤了腿,后发起热来。大厨房里人心惶惶,言说杨妈妈是得了时疫神志不清才跌伤了腿,于是她的差事很快就被顶掉了。

再一日,暖房里负责采买的蔡妈妈被下头人举告贪了公中的银钱,做了假账,玉喜轩里查明后,当着众人的面打了蔡妈妈三十板子,好悬没将人绑去官府里。

正院。

杨妈妈出事时,黛眉还没回过味儿来,只以为是她倒霉出了意外。

在她心里,丁氏一直是谨小慎微的,从来没敢在夫人面前顶撞半句。即便她忠心不到哪儿去,应也不敢对正院的人下手。

可等听说蔡妈妈挨了板子,黛眉的脸色就变了。

连着两回,总不会都是巧合。

她冷笑一声:“这可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就连方氏管着对牌时,也没敢对他们正院一系的人这样狠辣的下手,丁姨娘倒是个好胆色的,这是认定了正院的旧人都是软柿子不成?

于是等白露再来给院子里的姐妹们送东西时,黛眉就单独将她留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一更,尽量晚上再写一些

第69章 第 69 章 小年

有了治时疫的方子, 襄州府一带的时疫很快就被遏制了,百姓们也逐渐恢复了平淡的生活。

倒是京城一带,因为王公贵族不少, 树大根深的家族里难免会出一两个不听话的子弟,遮遮掩掩反倒误了事, 直到年关将近,京城严峻的情形才缓解了一二。

皇亲贵胄们长舒一口气,对献方有功的裕亲王更为殷勤,一时间,后者在京城颇为炙手可热, 圣寿节过了好些时日, 也未见其动身准备回藩地。

就连皇帝, 仿佛也是忘了这回事一般, 三不五时地宣裕亲王进宫说话,有心人看在眼里,自觉是裕亲王圣宠优渥的体现, 王府门前的帖子更是络绎不绝了。

众人都在猜测着,莫非裕亲王就是陛下属意的新储君?

一朝天子一朝臣,眼见陛下年岁大了, 惦记着从龙之功的官员不在少数,有了这样的猜想, 悄悄往自己属意的宗室靠拢便也顺理成章。

官衙快要封印时,地方大员们也陆陆续续回京述职。其中, 时疫源头的高塘布政使刘和豫吸引了不少视线。

不为旁的,只为裕亲王在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研制出时疫方子的功劳全都推给了刘布政使,说他只是略出了几个医者, 实在没费什么心力,俨然一副替刘和豫讨功劳的模样。

裕亲王的性子,从前京官们也是有所耳闻的——先太后嫡亲的孙子,再怎么娇生惯养都不为过,年少时也很有几分纨绔做派。

今日一见,却叫其从者眼前一亮。刘和豫显见是裕亲王的人了,裕亲王如今竟变得如此礼贤下士,将功劳全都记在下属身上,实在让人动容啊。

皇帝陛下听了只是笑,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就下了一道旨意让刘和豫年后不必急着动身,多与家小团圆。

刘家祖上也是京官,刘和豫虽带了妻小去任上,可老母亲和一干族中长辈、叔侄还在京城府里生活。

陛下金口玉言,此言一出刘和豫自然是喜不自胜,认为这是一种殊荣。

他心中终于撇去了许多忐忑,且颇有些自得:果真被王爷说中了,陛下记着他瞒了灾情全了天家体面名声的大功呢!

洋洋得意的裕亲王二人并未留意,门下省的几位官员,尤其是罗大人,在听到陛下的话后,眼神都变得怪异了起来。

洞若观火的罗侍中下朝后挤开了一众想跟他打听消息的官员,回到府里就先把家里几个不省心的子弟叫来叱骂一番,不许他们和宗亲走得太近。

罗家人很是畏惧家主的权威,个个老实如鹌鹑起来,不敢再从众地在外头和四处拉拢人的宗室们往来。

*

英国公府。

自打六公子晖哥儿出了事,国公爷心情一直不好,很少再往后宅里来。

进了腊月更是屈指可数,统共算起来也不过是去了玉喜轩一次,昭阳馆一回,旁的时日都在外院忙着,每日里回事处等着拜见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丁氏手里有权,往日里也没得过逾矩的宠爱,院子里的人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反倒是昭阳馆这头,从前是连着一旬都受宠的,如今一月里只见一回,细究起来同那被禁足的方姨娘比也好不了多少,底下的人就有些人心浮动起来。

小年这一日,外头下起了飘飘扬扬的大雪。

几个粗使的婆子近来爱躲懒,院子里的雪略略扫过一遍便跑到小茶房里坐着烤火,和不入流的小丫鬟挤眉弄眼地道主子的是非。

“栖月院那位,近来倒是跑我们这儿跑得勤。”

打进了腊月,孟姨娘就时常带着丫鬟过来和她们姨娘说话,或是在一块儿闲聊,或是下棋品茗,十日里总有五六日在。

院子里的人本不待见这个失宠已久的姨娘——说是皇家赐的,可不见国公爷宁肯让丁姨娘和庄姨娘帮着管家,也半点想不起这号人吗?

有人觉得孟姨娘这是不要脸面,谄媚起新人来,也有人啧了一声,叹道:“总归是有人献殷勤来得好,爷若是再不进院子,没准儿过两日咱们这儿连孟姨娘都瞧不见了呢!”

这话一说,众人脸上都悻悻。

从前昭阳馆得宠时,府里十四司有头有脸的人个个上赶着巴结,如今管家权落到了丁姨娘手里,国公爷对昭阳馆也不见格外宠爱,那起子人就又做鸟兽散状了。

“要我说,姨娘的性子也是太傲了些。眼见着丁姨娘得势了,也该去多走动走动,今日是小年,便是去玉喜轩晃一圈,也比同孟姨娘在一块儿好吧?”

府里的规矩,年节时两府一般会一同开宴。但像小年这一天,众人则会齐聚主母的正院热闹一番。

丁姨娘管着中馈,下头的几个姨娘去和她问声好,也不是丢脸的事情。

从前方姨娘得势时,姨娘手里好歹还有丁字对牌使呢。到了玉喜轩管家时,那对牌却一回都没使出去,显见着是被人架起来了。

正说着,就见姨娘身边的杜薇披着蓑衣斗笠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外头的雪都快到我脚踝了,院子里竟空荡荡的没一个人,怎么,你们是来院子里享福做大爷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杜薇家世好,叱骂起这些比她年长许多的婆子半点不心虚。

几个粗使婆子唬了一跳,瞧清楚是杜薇时连忙站起来服侍她脱掉蓑衣,又给她倒了一碗炉子上热的酥油茶给她暖身子,好话不要钱地从嘴里吐出来。

“哎哟我的好姐姐,外头冻得人耳朵都要掉了,雪又下得大,我们这才刚坐下烤火没多久,谁晓得就又下了一层,这可不是我们惫懒的缘故……”

“是啊,杜薇姑娘,我们也是怕年关下坏了身子不吉利,挪出去又丢了差事,您心善,好歹心疼心疼我们几个。”

“姨娘性子爱静,左右不往中庭走动……”

也就瞧着来的人是杜薇,她们才敢在她跟前耍心思作洋相。

杜薇身份是高一等,但毕竟都是家生子,怎么着也不会做得太过火,换了那位一心只有主子的丹烟姑娘就不同了,非得拿着扫帚把她们这些偷懒的赶出去不可。

杜薇何尝不晓得这些人的心思,往日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可今儿不同。

她脸色没有好转,反倒将手里的茶碗重重放在茶几上,似笑非笑道:“这么些个由头,你们在我跟前如何说的,等爷来了望你们也有这个胆子开口。”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也有人面带欣喜:“爷今儿要过来?”

下头人由奢入俭难,觉得昭阳馆如今不如从前得宠了,可杜薇消息灵通,自是知晓国公爷这些时日是真的忙得脚不沾地。

前一回去玉喜轩,还是因要丁姨娘帮着置办席面待客的缘故,倒是来昭阳馆那一回,是纯粹来瞧她们姨娘的。

能叫一心只有大事的爷们百忙之中想起来特意来看一眼,那可就不是普通的宠姬了。

是以她侍奉姨娘愈发不敢怠慢,今儿姨娘和孟姨娘闲话,看着窗棂外的鹅毛大雪,怕院子里扫雪的冻坏了,叫她出来看看,哪晓得就瞧见了这副光景。

“主子来不来我哪里能知晓?但若是来了,瞧见院子里这副样子,有你们的好果子吃!”

见杜薇发了怒,丫鬟婆子们不敢再偷奸耍滑,好在姨娘心善,又特意送来了不少盐,好歹能让她们的活计轻松些。

等快到晌午时,雪下得小了些,院子里被扫得干干净净,恰在此时,周绍过来了。

听到丫鬟禀报时,孟姨娘有些惊讶,想抬脚离开已经来不及,便只能歉意地朝青娆笑笑。

若不是见国公爷近来进内宅进得少,她也不敢日日上青娆的门,唯恐被她误会她刻意想分她的宠。

青娆没放在心上,她倒是饶有趣味地寻思了下,论美貌其实孟挽清不输于她,国公爷平日里因为各种缘故不肯轻易踏足栖月院,也不知在她这儿撞见了孟氏,会不会多瞧两样?

不管心里怎么想,等周绍绕过屏风时,便见佳人笑盈盈地迎上来,二话不说先给他递了个手炉:“外头落了雪,爷怎么还过来了?”

多日不见她,周绍只觉得她出落得愈发动人了,她似笑似嗔地仰头望着他,分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莫名叫他瞧出了缠绵悱恻的意味,心便如被吹皱了的春水,当着下人的面就不由拧了拧她的鼻子。

“怎么,爷特意来瞧你,你还不高兴不成?”

他的声线很醇厚,却带着几分暧昧的促狭意味。

青娆怔了一下,倏尔就涨红了脸。

这小模样倒是叫周绍顿了一下,他反应了一会儿,才目光往后移,瞧见了表情有些震惊的孟姨娘。

他心中一滞,这才晓得这小丫头是不好意思了。

虽不意叫孟氏瞧见他和青娆私底下如何亲昵,但既然被看见了周绍也没打算遮遮掩掩,索性牵着青娆的手大步往罗汉床上一坐,淡笑道:“孟氏今日也在?”

孟姨娘方才只是一时震惊失了态,等回过神来听见周绍这一问便回过味儿来,忙屈膝道:“今日是小年,妾来给庄妹妹送些吃食。栖月院里还有事,妾就先告退了。”

闻言,周绍微微颔首,也没说叫她留下来一道用饭,对方反倒是如蒙大赦,有些慌乱地离开了。

等出了昭阳馆的院门,孟姨娘的步子才缓了下来。

她回身望了一眼,眸中的色彩一点点鲜明起来。

这一回,她当真没有走错路。她从前知晓得庄氏得宠,却未料到是这般受宠。国公爷那副样子,她从未瞧过。

看着满园的雪景,她并没有因落差觉得心酸,反倒想着:她的后半生,大抵是真有指望了。

等人走了,周绍才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想起和孟氏往来?”

他这些时日忙着外头的事,内宅小事没怎么过眼,倒不知她和孟氏什么时候走得这样近了。

照他想来,从前丁氏侍奉正院一向恭谨,她又是正院出来的,老王妃将管家权交给丁氏,于情于理也该是她向丁氏靠拢。却不曾想,这丫头全然没有和丁氏交好的迹象。

“孟姐姐性子娴静和善,又一向会照顾人,我倒是很喜欢孟姐姐的为人。”

听得她这样说,周绍思忖了一下,也是点头:“孟氏的性子的确不错,不爱出风头,也不怎么争抢。”

孟氏进府的契机不是他情愿的,所以每每看见她他都不大高兴,自然也就提不起宠爱的心思。但真论起来,从前的几个姨娘里还就属她最省心。

周绍并没有回忆起来,孟氏的性子起先也是有棱角的,只是被日复一日的绝望磨得圆滑不刺手了罢了。

左右她是个不怎么重要的人。

青娆也瞧出了周绍话中的未尽之意,不免也替孟氏感到悲哀。因为身份来路,她那样的美貌,竟在府里被放逐驱赶,没有半点指望,当真是可惜。

她时常不太明白眼前的男子。

若说他不爱美色,可他偏偏将除了相貌身无长物的自己留在身边,不吝宠爱。若说他贪恋风月,相貌平平的丁姨娘仍能留住他,艳丽无双的孟氏反倒被他厌弃。

但人心之莫测,她早就有所领教。有些事情她想不太明白,索性也不去深想,只管用尽手段留住他,用他的宠爱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利益。

等歇晌时,青娆便主动攀上他的胳膊,一双眼眸如同波光粼粼的春水。

不多时,她把脸埋在他的肩头,如同枝头初绽的春花般微微战栗,叫素了许久的周绍心头的火腾得烧了起来,细腻如凝脂的肌肤让他愈发舍不得释手。

茜红的纱帐下,男人肩头的一双羊脂玉般的腿泛起淡淡的粉色。明明是滴水成冰的猎猎冬日,屋子里的人却汗水淋漓,暖融如烛泪。

她听见他一下下亲着她的耳垂,呼吸扑在她的面庞上,带着浓浓的缠绵意味:“乖乖,再好好养些时日,便给爷生个孩子罢。”

饶是在此情此景,青娆的意识也清明了一瞬。

新夫人还未进门,国公爷也盼着她能有喜脉吗?她摸了摸手上的金钏,什么也没有说,装作懵懂迷蒙,只一如藤蔓般缠绕着他,迎来波涛起伏的风浪——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0章 第 70 章 带着残存的媚色

两人胡闹完依偎着歇了会儿, 等青娆再醒来时,便见周绍已经穿戴整齐,饶有趣味地挑着她妆奁匣子里的钗环顽。

这位爷今个儿心情瞧着倒是不错。

青娆便笑嗔道:“爷起来了怎么也不把我叫醒?旁人知道了倒要说我没规矩。”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周绍不免想起下头人来回,打丁姨娘掌家后, 昭阳馆手里的对牌一回也没用。

他起先没当回事,只以为是丁氏和青娆原本就都是正院一派的,自来亲近,如今丁氏掌了权,青娆不好再分权让她心里不舒坦。

可今日在昭阳馆见着了孟氏, 且青娆对其交口称赞, 很是欣赏, 这便不免让人心思了。

他便玩笑道:“屋里没旁人, 爷心疼你,值当什么事。可是什么人给你气受了?说起来,近日似乎不曾见你去玉喜轩帮衬丁氏?”

话里是一副玩笑做派, 偏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榻上散着青丝面带媚色的美人低头嗫嚅了一会儿,一双曈眸望了周遭一圈, 掩上了中衣,这才大着胆子光着脚下了榻, 几步奔到他面前,粉臂轻揽, 抱着他的脖颈坐入他怀。

她如绸缎般顺滑的青丝从他的颈滑落,中衣下玲珑的曲线微微舒展,恰如二月春风里柔弱的柳枝,将他的若有所思散了大半, 令人心旌摇曳。

他无奈,只好揽紧了她的腰肢,免得这小人儿没个成算,跌倒后泪眼汪汪找他的麻烦。

这举动无疑鼓舞了美人儿,她嘟囔着,在他耳边轻声道:“爷别怪我躲懒,只是一事不烦二主,丁姐姐养着五姑娘,正是要立威风站住脚的时候,我若常去,她反倒不好使唤下头的人。且丁姐姐是府里的老人,也是个能干人,短短时日府里不听话的下人都挨了罚,个个乖顺着呢,我资历浅,又何苦去献丑呢?”

对待方氏与丁氏,青娆是不同的两种说法,这也是阵营使然。

闻言,周绍心里倒是松快了些。对着方氏,她怕自己受挤兑太过,所以到他跟前来谋权,但对着府里的老好人丁氏,她却不说她半个不好,反倒很知进退,一心为府里打算。

不过,丁氏先前整治了一批府里的老人的事,他也有所耳闻,当时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她管起家来并不似平日里的做派。

也是,人在什么位置上,便会去做什么样的事。从前丁氏或许不是不想立起来,只是不能,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也要在老王妃和他跟前表现一番。

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那昭阳馆的那一副对牌,倒还真不好使出去了。青娆是主动退让,但想来也是了解了几分丁氏的性子,不得已退让。

其实,论起身份来,青娆与丁氏相比,并不差什么。且青娆性子聪慧,识得不少字,与她在一块儿,他能说的话也多一些。

唯一欠缺的……他的视线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一扫而过。

说起来,如今满府里他最宠的就是她,一开始更是连着在她那儿歇……

周绍的眉头轻轻拢起,片刻后又松开:罢了,子嗣的事强求不得,或许是时机未到吧。

想起方才她在榻上的柔顺和她对丁氏的忍让,周绍的目光更柔和了一些,起身将她一把抱到榻上,亲香了两口,便笑着出去了。

青娆正疑惑着,不多时对方就又折返回来,手里便多了两个精致的小匣子。

“打开瞧瞧。”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抹炫耀的意味。

青娆也十分配合,先笑眯眯地打开一个,便被满匣子樱桃大的红宝石震得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她本是想捧场地夸他几句,却没想到收到这样贵重的东西,一时间竟有些烫手:“爷,这东西……”

见她似有推拒的意思,周绍扬了扬眉头,低笑道:“南边的商贾送来的东西,在海上不算稀奇,用来给你做头面用是再好不过了。我方才瞧了,你匣子里那些首饰,好看是好看,有些却不够贵重,衬不起你。”

没有女人不爱听甜言蜜语,哪怕青娆心里始终存着一道墙,见男人献宝般地将好物件奉到她面前,言说她身份贵重,值当用更好的东西,她还是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与国公爷之间,不曾有过平起平坐的时候,但他看她,却也不似瞧一个低贱的婢女,并不吝啬给予她名利和权势。

美人一笑,肤光如雪,万物失色,周绍看在眼里,心情也愈发愉悦起来。

原先懿康太子的旧部寻上门来,想要依靠在英国公府这棵树上,放在原来,他怎么都不可能应下。可时疫一事过后,他胸口的怒火快要将他烧得夜夜难眠,对着那样一座从前只为储君驱使的金山银山,也不免垂涎意动。

这东西,便是他收下对方势力后,其送来的见面礼。

先前他心里总还有些顾虑,但这会儿瞧见她喜欢,竟也跟着欢喜起来。他心头一笑,看来老祖宗灯火戏诸侯的事,的确是可以理解的。

青娆跟着打开了第二个匣子,却是满匣子二十两的胖头银元宝,略清点一番,总得有五百两银子。

青娆就怔了怔,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国公爷就捏着她软软的手心,笑道:“你既然无意去争权,平日里在府里使唤人少不得要发赏钱,这些银子你拿去用,若是不够,我再给你送。”

银票子他那儿倒不少,但昭阳馆里都是女子,也不好拿出去换散钱。

周绍自己私心里还觉得这银子少,青娆看着却是默了默,心里暖暖的,比瞧见那匣子红宝石还要感动些。

昭阳馆里养着上上下下不少人,她的月例银子不多,这会儿她手里的银钱的确有些不凑手了。手里名贵的首饰再多,大宅子里到底不当吃不当穿。这会儿她不是丫鬟了,也不能轻易出府去变卖首饰。

国公爷这银子,的确是解了她燃眉之急了。更何况,五百两银子,本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青娆心里感动,是因他位高权重,平日里沾手的都是军国大事,还能想着她这小人物的窘迫为难之处,实在难得。

“爷,您心里竟这样为我打算,妾真是……”五分真情五分做戏,倒让周绍愣了愣,未曾料想她倒更喜欢他送来的银子。

看来这丫头银钱真是不够花用了,可怜她守着规矩,倒不曾主动向他开口。

他就摸了摸她的脑袋,心里如灌了满瓶子的蜜,眉目中也多了一丝平日里少见的温存。

两人正喃喃细语,外头忽然有丫鬟低声禀报道:“国公爷,姨娘,丁姨娘求见。”

丁氏带着一众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来了昭阳馆,守门的婆子不敢拦她,但她到了二进院里,便见青天白日里正屋关着大门,一水的丫鬟们都站得远远的。

她眉心狠狠一跳,哪里能瞧不出端倪,可却不愿相信大白天的国公爷就会同庄氏行那事儿。

可杜薇和丹烟二人却不是好相与的,愣是叫她不能再前进半步,仿佛怕她听去了什么似的。冬日的寒风刮得她生疼,好在这会儿没下雪了,便只好硬捱着。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国公爷才从里面开了门,开口让她进去。

丁氏便挤出一个笑脸,应了一声便进了屋去。

昭阳馆里没有地龙,却有两面火墙和充足的炭火,故而丁氏一进屋走了几步,便感觉缓过来了。

国公爷坐在炕上,身边是昭阳馆主人庄青娆,庄氏扫了一眼她的面色,便笑着让丫鬟给她奉了一杯热茶,关切道:“这么冷的天,姐姐怎么到我这儿来了?也不拿个手炉,若是冻坏了,爷该心疼了。”

庄氏年轻娇俏的一张脸此时带着残存的媚色,她眼里看着她笑,一旁的国公爷目光却未因这话有丝毫的转动,始终落在庄氏身上。

丁氏暗暗掐紧了掌心,这不消再多说什么,端看国公爷被她勾得这模样,就晓得这屋里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震惊愤怒,难以置信,大白日的勾着爷们上了榻,庄氏就不怕传出去了人说她不正经?

可瞧见庄氏日渐褪去青涩的容颜,和那刻意拢起的嫩窄腰身,丁氏又恍然回过味儿来。

是了,庄氏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出身,也不是来给人做正头夫人的,她做的是妾,得人宠爱便罢,要多好的名声又有何用?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自苦有些索然无味,但转念一想,原先有钱氏,如今有庄氏,同样的出身,她们却生得那样狐媚,足以让男人见了一面就念念不忘,她即便是去争,又能争到什么好处?

倒不如便这样踏踏实实地走下去,用这样的表皮,守住来之不易的权力。

丁氏就笑了笑,望向英国公道:“爷在妹妹你这里,原我不该来搅扰。只是今儿毕竟是小年,我是在想,满府的姐妹是否也该一道热闹热闹?”

除夕那一日,东西两府照例是要一起过节的。但小年不算正日子,又有好意头,放在往年,满府的妻妾的确是该聚一聚的。

青娆拿着帕子印了印嘴边的茶渍,垂眸一笑:国公爷不进内宅的时候,丁氏没想起来操持满府的聚会,偏听说进了她的院子后,便这样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一副贤德模样。说来说去,还不是想分她的宠。

她看着外头的日头,拨弄了下腕上的金钏。

大约也该到时候了吧。

正想着,外头便传来下人的通禀:“国公爷,高总管说有急事要禀报,想讨您的示下。”

来了——

作者有话说:沉迷看小说无法自拔怎么办,打开了一本六百万字的小说看了好几天了……

呜呜呜我有罪!明后天一定好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