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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术 梨鼓笙笙 26522 字 2个月前

外头的事,她一概都不清楚,若是眼皮子浅收了钱就以为自己能办妥事,到头来只会落得被国公爷疑心嫌弃的下场。

在国公爷心里,有些事是不能逾越的。

周绍心头冷笑一声。

对他一个宠妾,都能舍得下五千两银子的血本,他身边有这么大手笔的,也只有申家了。

没想到,申家没能走通他的路子,倒是打上了周勤的主意。周勤胆子也真是大,想靠着坑蒙拐骗把他骗上贼船。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从他的后宅里扒拉出一位出身低底子薄的宠妾,却没想到她完全没有上套的意思,转头就一五一十同他道来。

周绍先是愤怒,恨不得把老三吊起来打一顿,回过味儿来心情很快转好,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俯身去亲她的嫣红唇儿。

“好乖乖,你可真是爷的好心肝儿……”——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6章 第 76 章 发作

银票的事青娆一五一十地说与了他听, 得他好一番亲热才云销雨霁,后头的事,青娆也没再追问, 倒是听杜薇后来说起,道初一全家人在东府用午饭前, 二爷将三爷叫进屋里好一番痛骂,下人们都说是三爷在外头闯了祸,但具体是什么祸,却打听不出来。

然而骂了三爷一番,青娆这儿的银票子国公爷却没收回来, 青娆心头惴惴, 后几日辗转提醒了他几句, 他却只笑笑, 意有所指道:“既送进你手上了,那便是你的东西了。”

青娆并不是很明白,但周绍既然说她能收, 她便也开心收下了。

至于受了旁人请托却没办成事的三爷会不会被牵累,那就不是她关心的事了。

西府的主子,只有国公爷一人。她所倚靠的, 也只有这个男人,他能安安稳稳做这个国公到如今, 府里的几个兄长弟弟都看他的脸色,靠的可不是运气。

周绍见她乖顺, 一脸信任他的模样,心情就更好了。

老三此人,一直觉得自己比其他几个兄弟强,没分家前就爱在家里搅风搅雨, 随了他那位姨娘不安分的性子。

当年,他也正是因为看不惯老三时常欺负老四,才在父亲面前一力请求给老四的生母抬身份,为的就是好好压压老三的性子——

让他看清楚,他也只是个庶子,和老四平起平坐,不仅在外头没有得贵人的青眼,在家里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儿子。

老四生母抬了身份后,老三很是消沉了一阵子,张牙舞爪的性子都改了几分。

但周绍心里清楚,福祸相依,也正因如此,一向更看重嫡子们的父亲放心不下老三,临死前还悄悄给了老三一笔银子,怕的就是他和几个兄弟都不和睦,又富贵惯了,由奢入俭难,将来没饭吃。

这事儿老王妃不知道,分家时他也特意瞒着了没让她老人家知道。

不为旁的,只因老三在府里时就是个风流浪子,院子里有几分姿色的丫鬟们都被他收了房,就连老四身边有个红袖添香的小丫鬟,也被他算计到了手。

等老三媳妇冉氏进了门没多久,老三的正妻和几个通房就接连有孕,他也是怕他这样养不起孩子,到时候还要求上门来,才放了他一马。

却没想到,这小子如今胆子大了,还敢算计他了。这五千两银子,就当是他这个做哥哥的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至于申家的人,他还是不会见。

但申家的敏锐,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如今朝堂上都在争先恐后地拍着裕亲王的马屁,申家人倒是眼明心亮,还没放弃他这一头。

倒怪不得,申家作为太子的铁杆,也能同时让陛下对他们不大忌惮。

只是,这样的肥羊,目前他还消受不起。申家这时候朝他靠拢,也不是因多慧眼识才,或是多忠心太子一脉,不过是想在不被盘剥的情况下,风风光光地辅佐下一位君主。

这就是痴人说梦了。

即便是对他,他们也没有该有的诚意。

五千两银子,能吓死没落的公爵,对申家来说,却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

除夕夜,京城皇宫大内,亦是觥筹交错,君臣推杯换盏,丝竹奏乐不休。

陛下似乎也是难得的开怀,脸上一扫失去独子的阴霾,笑眯眯地拍着侄子裕亲王的肩膀说了许多勉励的话。

到宗亲敬酒时,亦是裕亲王这个小辈在前,领着诸位宗室敬陛下。

皇帝捏盏一饮而尽,又有宗亲献上各式新年贺礼,其中,亦有云贵妃娘家大力拉拔的式微宗室子上前为陛下赋词贺新岁,文采风流,诸臣心间赞誉,却觑陛下神色。

这宗室子单名一个臻字,细看眉眼,和懿康太子竟有六七分相似,倒怪不得云家人将此人扒拉出来,仔细调教。

但陛下听了,也看了,却始终只是兴致缺缺,不怎么喜欢这词。

可见,云家人这一招并没有怎么触动陛下。

周臻脸色青白交加,顶着裕亲王讥嘲的眼神,灰溜溜地出了大殿。

一时间,宫宴之上恭维赞叹裕亲王的人更多了,还有人借着酒劲儿大着胆子请陛下让裕亲王入六部参政,好生历练一番。

闻言,陛下只是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但这种模样却与先前的抵触大相径庭,不少臣子都觉得看到了希望。

这么看来,陛下当真是属意裕亲王啊!

另一头,河间王周琚则非常着急上火。他拉拢各地士子的事情还没有见着成效,却眼见着周璲圣宠日隆,再怎么下去,对方指不定真能被立为储君!

他努力想着对策,却一时之间不得其法。目光逡巡时,瞧见襄郡王周僖遥遥敬他一杯酒,脸色也是变了变。

明德侯夫人郑氏在襄州的部署被襄王府打乱了,他到现在想起来都恨得牙痒痒,周僖这厮,怎么有脸当着众人的面敬他酒的!

但转念一想,襄王一脉就属周绍那小子城府深沉,没准儿这事周僖这个草包根本就不知情,他和他置什么气!

于是周琚忍着怒气,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周僖一杯酒,却看对方紧接着就又敬了周璲一杯,他顿时气得说不出话来。

蠢人才最让人生气!

殊不知,他眼中的蠢人暗暗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这一位,那一位,都是傻子,以为龙椅上坐的那位由着你们算计,老子就端看你们狗咬狗!

……

在这片花团锦簇中,转眼就到了初三,衙门开印的时候。

前一夜,裕亲王还在府里抱着别人新送的瘦马喝得酩酊大醉。翌日一早,御史弹劾的奏折就如雪片般飞上了陛下的案头。

高塘布政司刘和豫为政绩瞒报灾情,以致高塘境内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后又致严重时疫,受累百姓以百万计。

裕亲王周璲与刘和豫勾结,瞒报灾情,并以时疫邀功于圣上,德行有亏。

折子递上去,陛下大怒,连发三道圣旨训斥刘和豫辜负圣恩,愧对百姓,猪狗不如。后更是派了禁军围了刘府,将刘家上下下了大狱,罚没家产。

但对于裕亲王的折子,陛下却留中不发,没有处理。

周璲酒醒后便惊闻刘和豫一家被抄了,他先是吓得面无人色,紧接着又听闻自己没事儿,心头一松,便焦急地踱步起来。

难不成陛下是老糊涂了?

高塘大旱的事情,他明明当面和陛下禀报了,陛下怎么还会抄刘和豫的家呢?

这几日跟他投诚的人不少,大家都知道刘和豫是他的人,假如他没能保住刘和豫,以后谁还敢跟他?

恐惧过后,贪婪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整理了衣裳,递了牌子进宫去求见陛下。

他心想:处置就处置吧,也该是刘和豫倒霉,怎么被御史盯上了。可却不能让他死,否则他日后在下属面前就没有颜面了。

陛下没有处罚他,想来也是爱重他,这样的事情,若他哭求几日,陛下大抵还是会答应的。

他满怀着信心,在福宁殿外头一等就是三日,但皇帝却始终没有召见他。

最后一日,宫门落钥前,他看见河间王周琚笑眯眯地从福宁殿里头出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裕亲王,你怎么还等在这儿?您也不提前同我说一声,我一直在里头陪着陛下下棋呢,若是晓得你在外头,我定然会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的。”

到这会儿,周璲才不得不死心:陛下是当真不愿意见他,而不是忙于政事。

他气得青筋直跳,等了一日滴水未沾,立时眼冒金星,晕了过去。

周琚挑了挑眉头,却拦住了打算进去禀报的小太监:“陛下下了棋,心情才刚转好,你又何必进去搅扰陛下?”

“王爷体虚,送回府邸好好将养也就是了。”

小太监看一眼紧闭的殿门,等了几息,没听到里头有什么动静,也只好点了点头。

外头这么热闹,陛下却充耳未闻,可见真是不想见裕亲王了。不过,河间王真损,让御前的人抬着他一路出宫门,明儿皇城内外就要传遍裕亲王失宠的消息了。

心中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伴君如伴虎,前几日地上这位还正得宠,这几日就换了河间王日日伴驾,比起亲父子也不差什么了。

太监是没根的人,更是爱捧高踩低贪慕权势,对河间王的意思,他们只有照办的。

在裕亲王日复一日加深的绝望里,关于刘和豫的处置结果到底是出来了。

在御史们的痛斥下,在罗侍中的痛心疾首中,陛下下了旨意,等一出正月,便让人砍了刘和豫的头,刘家一些被人揭发的纨绔子,也是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至于其余人,贬为庶民,子孙无圣旨赦免不可科举。

枝繁叶茂的簪缨世族,在皇权手底下,连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这样的重罚,无疑是往裕亲王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且前些时日追捧裕亲王的几位臣子里头,也有好几个陆陆续续出了事,不是被罢官,就是被左迁。

朝野一时间动荡不已,人人自危。

反倒是河间王周琚,打裕亲王出事以后便格外受圣上宠信,时不时地进宫伴驾,不是下棋,就是一道用膳,俨然一副和乐融融的天伦美事。

依附于河间王的一些臣下,也在这场角斗中获了利,升官发财的不在少数。

而周僖则在这场风波愈演愈烈时,即使进宫请辞,打算回乡去。皇帝对着周僖,却是难得的和颜悦色,笑意延伸至眼底,赏了他不少好东西,嘱咐他一路小心,再是和蔼不过。

但周僖这些时日见惯了陛下对那两位做戏,心里却有些发毛,不晓得陛下是否是当真喜欢他,只缩着脖子谢过圣恩。

皇帝一见他这怂样,立时就想起了旧人。

等人走了,他就对着掌事太监笑骂道:“跟他老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说起来,懿康模样和他兄长很像,性格却是截然不同,正如周僖周绍两个……”

说着说着,不免又怀念起懿康太子在时的情形。

掌事太监只好劝道:“陛下若是想英国公了,不如召他进京,让他陪您说说话。”

皇帝却只是摇头:“那孩子是个好的,这会子要是把人叫进宫里来,才是害他呢。”

对着懿康太子的近臣,他总是会多一分怜爱与疼惜,少一分忌惮和利用。

周绍先前为懿康太子鞍前马后,太子临终前还一直近身伺候,这等情分他自然记得很清楚。但也正是如此,才颇有些近乡情怯,触景生情的感悟啊!

原本应该喜气洋洋的正月,便在这样的喧闹里渡了过去。

一些大臣在乱势里选择明哲保身,另一些大臣则自以为自己看穿了陛下的心思,于是在一个寒冷的清晨,大朝会上,有人自信地跳了出来,上书希望陛下重启选秀。

要知道,自先懿康太子十二岁生辰后,陛下的后宫就再也没有进过新人,只一心想将站住的太子养大。

他冷眼看着,觉得陛下不喜欢裕亲王,也未必就很喜欢河间王,既然如此,陛下是不是还打算自己再生个子嗣呢?

花白胡子的老臣表情得意,上首的皇帝心中却几欲吐血。

他认得那个老头,这可是位老当益壮的主儿,六七十高龄了还老来得子,在京城里狠狠炫耀过一通。

不过,他很怀疑那孩子是不是他的种来着……

咳咳。

臣属的隐私,他其实也不是那么感兴趣。但是对方那对他很有信心的模样,却叫他说不出话来。

他这把年纪,痛失两个养大的儿子,早就心力交瘁了。能每日好端端地坐在这儿听他们吹牛吵架,他已经很了不起了。

至于子嗣……他还真生不出来了。

不过皇帝陛下没有郁闷太久,很快就想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

选秀,也是可以搞的,不过选出来的美人,未必就要他来收用嘛。

他冷眼瞧着,这宗室里头,子嗣不丰的也不在少数。等人选出来了,一个府上指两个,他们不就有别的闹头了?

于是,皇帝陛下沉思了片刻后,一脸深沉地答应了老臣的请求,重启选秀!

殿内,为各自拥簇的宗室吵成斗鸡眼的大臣们却傻了眼:不是吧,陛下这把年纪了,当真还打算再生一个?

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

皇城内热热闹闹,襄州城里,周勤府上却是一片阴云密布。

办砸了差事的明姨娘打初一那日三爷回了府就失了宠,还被收了不少往日的赏赐回去。

冉氏听说了,虽不知里头究竟是什么事,却猜到多半是因明氏的缘故,三爷才在襄王府里丢了那么大的脸。

她虽然也跟着丢脸,可见三爷的怒火往这么个贱婢身上发作,心中就畅快多了。

而三爷周勤,却是头皮发麻,不敢面对请托了他办事的申家。

申家在他眼里,已经是庞然大物般的存在了。可没想到,他那二哥竟然全然不把对方放在眼里,身边的宠妾收了人家五千两银子,竟然就当全然没发生过,连银子都没有给他退回来!

他气得要命,却到底不敢彻底开罪了二哥——那位当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先前明德侯夫人郑氏在襄州府收拢人心,还没怎么翻出风浪来呢,他就将郑氏闹得下不来台,后来还写信申斥他,骂他不像老四对府上忠心,外头闹起来的事竟然不及时和府里通气。

这回申家的事,他原以为打点个眼皮子浅的新宠,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哪晓得那庄氏胆子竟这样小,转头就在二哥面前把明氏和他卖了。

二哥手里捏着申家的把柄,还捏着他分家时得了父亲一部分私房的把柄,若真是闹出来,那位嫡母可不是好相与的。

三爷失眠了好几日,到最后,只好捏着鼻子,从自己的私房里掏了五千两银子,原路退回了申家人手上。

“那位的犟脾气,你们也清楚,左右我是说不通了。”他长叹一口气,肉痛不已——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77章 第 77 章 前往城关县

漫漫曙色中, 纤细白皙的手挑起马车晃荡的车帘,女子探出小半个头,鬓上的红宝石光滑如镜, 冬日微寒的凉风扑在女子的鼻尖上,她不由打了个寒噤, 接着便被一只大手托着腰身拽回了车内。

“外头这样冷,又是荒郊野外,你若吹风凉着了,连副药怕也寻不着。”

“爷!”女子就拉着他的衣袖撒娇,又将双手环着他的腰身, 白嫩的小脸儿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晓得国公爷是在吓唬她。天家子弟, 便是去城外看跑马都是动辄数十人的阵仗, 今日是去下头的县里, 别说是府里最好的大夫都跟着一道去了,就连国公爷管用的澡盆都被那些人打点了出来,队伍排成了长龙。

古嬷嬷来回话时青娆还迟疑是否铺张了些, 但古嬷嬷却道,这样的,在宗亲里头还算简朴的。她这才罢了。

周绍觑她一眼, 便见美人眼角眉梢都流露出了平日里难得见的欢畅,他表情顿了一下, 眉眼就温和下来,很是受用:“很喜欢出门?那日后爷出门常带着你就是。”

给人恩典的人自然爱看下头人欢天喜地的模样, 青娆深知这一点,但也着实爱四方院外的美景。

她心中忍不住怅然:倘若当时四姑娘没有对她的亲事从中作梗,那如今,她也能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来去自如了吧。纵使不如如今富贵, 却要自在许多。

她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齐和书若是争气,大抵已经有了更好的功名,也和碧荷成了亲了吧。

这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不愿再去多想,唯恐被面前的男子看出什么端倪——她与人青梅竹马差点定亲的事,不算什么秘密,但襄州府到底山高路远,知道她底细的人少,否则多少会闹出些乱子。虽前尘都已过去,但能不惹主君的眼,还是更好些。

“这可是爷说的!日后若不带我,妾可要去您耳边唠叨了,到时别怪妾僭越。”

她自然晓得男人说的是甜言蜜语,当不得真。就拿今日到城关县出行,既然是专程来了,少则也要待上三五日,按规矩,国公爷身边少不了伺候的人。若是他不从府里带人,那下头的人不免就要往他身边送人。

听孟氏说,早几年国公爷为太子办差的时候,江南的官僚还给国公爷献上了一位精心养大的瘦马,行动款曲,体态风流,国公爷收没收用她们没打听出来,反正人最后还是留在了江南,没能跟着进府。

没能进府的人,自然就分不了这府里的权与利,饶是再美,在这些女眷口中也只是酸上两句,便抛之脑后。

像这一回青娆能以姨娘的身份跟着周绍出府,这才是往常少有的事。

那方乌溜溜的眸子清亮如水,周绍正是欢喜她的时候,自然是她说甚么都爱,对视一眼便忍不住将人捞进怀里,含住那娇软唇瓣气息纠缠,再往下,咬开那玉簪花盘扣的衣襟……

皓腕上海棠花的金镯撞在车壁,一时叮铃作响,惊起飞鸟掠过帘隙。

*

襄州城是襄郡王封地,襄州府下辖的城关县,则在早年被皇帝陛下赐给了英国公周绍做封地。至于庶出的三房和四房,虽有爵位,却是虚爵,只享实禄,对地方没有任何管辖之权。

也是因此,四房的周璟在分家后主动请求在城关县安家,一来不惹嫡母的眼,二来也能帮在襄州城开府的二哥看顾封地。

上次郑氏与白鹤书院的往来,就是周璟发现后及时进府禀报给周绍的。

藩王莅临城关县,县令任良畴自然一早就做好了准备,把县学学官叫进府里耳提面命一番不说,更是一大早就等在了英国公在城关县早年购置好的别院里,翘首以盼等着见上官。

等了一上午,好容易见翠盖朱轮八宝车在里三层外三层护卫的簇拥下进了别院大门,任良畴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衣冠,正要跟着马车往里走,却被后头一辆车上下来的高永丰笑眯眯拦住了:“任大人,国公爷舟车劳顿,恐怕要歇上片刻才能见您。”

任大人一愣,城关县离州城算不上多远。那位贵人他从前也见过,拉弓射箭都不再话下,这回过来没骑马也就算了,怎会这么快就疲乏了?

他看了一眼直直往垂花门去的马车,忽然一愣,低声向高永丰打听:“高总管,国公爷这回来,带了贵府女眷?”

高永丰看他一眼,笑了笑:“府上庄姨娘此次也来了。”

非他嘴松透露主子消息,只是他晓得下头的县官们爱耍的手段,若是不说,一会儿美人闹起国公爷来,他可就要吃排头了。

任大人自是恍然大悟,往高永丰袖子里塞了个鼓鼓的荷包,一派感激神色。

得亏他机灵多问了一句,否则一会儿人送到了别院里,岂不是要被那姨娘的枕头风害死!

城关县离英国公府这么近,国公爷还要携美同游,一刻都不舍丢下,可见这位是近来的宠妾,轻易得罪不得。

任良畴是惯会做人的,否则也不能在这个位置上安生待着,他很有眼色地朝高永丰打听:“不晓得那位贵人娘子有什么喜好?难得来县里一趟,下官也想表表孝心。”

高永丰早习惯了这人对国公府的谄媚,但还是没想到他这么能舍下身段,对着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姨娘都能这样上赶着巴结。

不过他这一问,高永丰自个儿倒有些愣住了。

这位主儿出身不好,可该有的国公爷一样都没少给她,银子首饰在昭阳馆里都堆积成小山了,平日里,也不见她怎么伸手找国公爷要,倒是一副不争不抢的做派。唯一的遗憾,大约是得宠已经有数月了,可还没有子嗣的消息。

可这种事关子嗣的物件不能轻易送,万一庄氏自己身子有什么问题,没准就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他看在银子的份上绞尽脑汁想了想,道:“姨娘平日里倒是俭省,不过若是有难得的玩意儿,不管是贵重还是别致,送到国公爷跟前,他定然也是要想着姨娘的。”

任良畴了然。

这么看,这位当真是得宠,否则也不能让爷们什么好的都想着她。

于是等青娆沐浴更衣后,慵懒地躺在榻上午憩时,丹烟便笑眯眯地从外头端了个锦盒进来,特意拿给青娆看:“姨娘,这是方才国公爷派人送过来的,说是外头的人孝敬府里的。”

却是一只整玉雕成的小猫儿,懒洋洋地趴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整块玉猫有男子手掌那般大,雕工栩栩如生,煞是可爱。

青娆瞧了也是喜欢,便命丹烟好好收着,等走的时候,问过国公爷,也给送礼的人家送一份回礼。

这回来城关县,身边带的人有定数,青娆便将杜薇留在了府里,看顾昭阳馆的事宜,身边带了丹烟和白露。

要说任良畴也是运气好,他手头正好得了这摆件,原还迟疑国公爷会不会不喜这种小家子气的东西,可听闻来的有女眷,念头就又转动了起来,东西送过来,可巧青娆也正是属猫儿的,周绍一见便命人送到了内宅里。

这东西精致又名贵,且不是一天两天能寻到的,青娆跟着周绍出门是临时决定的,故而周绍倒没疑心任县令有什么别的算计。

等任县令再进别院的门时,高永丰待他就更客气了两分,禀报后很快将他送到了别院的书房里。

等见了英国公,任县令更是敏锐地察觉到国公爷待他和气了几分,一时心中激动,看来这礼是送到贵人娘子心坎上去了!

“县学的学子日日苦读,过了初三便又都回到了学里,听闻国公爷要来探望诸位学子,学子们更是欢喜鼓舞,激动得辗转难眠……”寒暄过后,任良畴又就着县学之事恭维了英国公一阵,见他没有什么不悦神色,才忐忑问:“不知国公爷准备何时莅临县学?”

先前白鹤书院的事,他事后才听师爷说起,一听背后就出了一层冷汗。

城关县是国公府的封地,他这个小县令自然也是国公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日懿康太子在时,他就以国公爷马首是瞻了。

那明德侯没敢来县学摘桃子,却动了白鹤书院的主意,后来事虽不成,却不是他及时发现的,而是周四爷去国公府禀报的。想起这一茬,他就头皮发麻,生怕国公爷觉得他不中用。

好在,今年县学当真有几个好苗子,尤其是今年那位姓程的学子,他冷眼看着,中举是易如反掌,得中进士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能在吏治上给国公爷争光,再给国公爷麾下添几个得用的人才,或许他就能将功折罪了。

面对任县令期盼的眼神,周绍沉吟片刻:“那就明日吧。”

虽说去看这些读书人,不是他此行的主要目的。但既然来了,还是要去看看的。连河间王都依仗的声望,他自然也是不能小觑的,再不济,也不能像上回一般,差点轻易被人摘了桃子。

*

县学堂前古槐参天,枝头雪落的簌簌声裹着读书声扑面而来。

待夫子散了堂,穿着制式青衫的读书人们便三三两两聚作一团,或是谈天论地,或是议论是非。

“瞧他,这样的大日子,也不说新买一身青衫,难不成是故意在贵人面前装可怜?”

“怨不得人家,上门做赘婿的,吃喝都得看岳父脸色,有的穿就不错了,还指望穿的多好?”有人嘻嘻地笑,眼风不住地往前头那位袖口磨得发白的学子身上瞟。

文人相轻是常事,更何况那位穷困潦倒的学子还是上门给人做女婿才得了读书的银两,即便如此,老丈人也没逼着他改姓,全了他的脸面,在这些人眼里,就更令人嫉妒。

且学官很重视这回国公爷巡访之事,连着好几日都压着他们多作一个时辰的文章,听说就连县太爷都为此事专门找了学官一趟,务求不能在国公爷面前丢脸……

旁的人也就罢了,那程望却是县学里回回考头名的,明年县学,一个案首怕是跑不了的。学官重视县太爷的命令之下,对着程望的教导就更认真了几分。

功名也就罢了,得了案首不见得就有什么天大的好前程,可如今还要看着他在贵人跟前露脸……这几日说酸话,嚼舌根的人就更多了。

程望却只当作听不见。

他倒并不觉得做人赘婿有什么丢脸的,实际上他的确就是赘婿。可英娘为了他好,怕他的名声不好听,等里长以落难流民的身份给他上了户籍时,让他用村里的大姓程为姓,又听老秀才的话将原先的旺字改为望字,全了他的脸面。

他读书的银两,的确也都是靠了岳丈家的出力——若不是老秀才考校他说他真有读书的天分,岳丈不说把英娘嫁给他,说不定还要打折他的腿!

英娘待他有这样的恩与爱,他无以为报,只能好生在县学里读书,等明年一举得了秀才功名,让她也当上秀才娘子,再也不听旁人的闲话。

至于他自个儿听些冷言冷语倒是无妨,男子汉大丈夫,怕这些嚼舌根的蠢材做什么,左不过是羡嫉于他既有美娇娘又有好丈人,一副小人心肠。

不过说来也怪,他被英娘捡回来后,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偏偏读起书来倒是头头是道,面对老秀才乃至学官的考校,都觉得煞是简单。若非如此,以他的家世也很难进入县学读书。

英娘也常疑心,说他是否原本就是读书人,甚至是世家子弟。床笫缠绵时,还抽泣着问他是否另有妻室,将来也许会抛弃她云云。

他倒是仔细想了想,可丝毫没能想起他从前曾与旁的女子厮守过,便笃定道:“不曾。”

正胡乱想着事情,忽见学官急匆匆地进来,面色紧张又有些欣喜:“国公爷来了,尔等速正衣冠,前往明志厅拜见国公爷!”

第78章 第 78 章 收服

程望由小厮带着进了国公府别院, 由西过了花厅,穿过一排鳞次栉比的堂屋走至尽头,再略过一道角门, 顺着长长的甬道一直进去,尽观凉亭台阁、林立假山, 才到了英国公的书房。

不过是数年也不见得下榻一回的别院,竟也修得富丽堂皇,叫人望而生畏。

原是昨日在县学明志厅里,英国公在县令和学官们的举荐下,考问了几个季考名次在前的学子们, 对其中表现格外亮眼的程望另眼相看, 今日他才得此邀约, 能踏进国公府的大门。

英国公作为先太子伴读, 论起做学问来并不比一些大儒差上多少。若非宗亲不能科考,指不定也能拿个一甲进士的头衔回来。

正因如此,程望对这位大人物也是又敬又畏, 更感激他愿意提拔自己——他被邀约进别院的事情一传出去,平日里爱说酸话的同窗都不敢再奚落他,多少让他舒心了些许。

东边立着一处朱门紧阖、粉墙绿瓦的院落, 寒风吹来墙内女子清脆的笑声。

就见一直淡然自若的引路小厮变了脸色,拦了还要抬步上前的程望一把, 道:“程先生且等一等,别冲撞了贵人。”

说着, 便低下了头颅。

程望不解其意,动作就慢了半拍,便见方才紧闭的朱门吱扭一声开了,门侧树上一捧积雪压了老梅枝, 有三四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簇拥着一位衣衫华丽,斗篷领口缀着白狐毛的年轻妇人从门内出来。

她梳着凤尾髻,银红妆花缎袄也掩不住袅袅如弱柳扶风的纤弱身段,颈间戴了金镶玉璎珞,恰如一朵馥郁华美的牡丹花。

他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大概是国公府的随行女眷,忙也跟着低下了头。

但青娆却已经瞧清了他的面容。

她说笑的声音一顿,腕间金镯磕在后头跟着的丫鬟手里的食盒柄上,吓得那丫鬟面色一变,就要跪下来请罪。

青娆却白着脸拉住了丫鬟:“无事。”下一瞬,便如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盈盈地进了周绍的书房。

二人难得出来一趟,在外头不似府里规矩重,青娆也难得来了兴致,便亲手下厨做了些菜肴送过来,却没想到,在周绍的书房外看到了那样一张脸。

她微笑着朝屋内面带讶然的周绍福礼,指尖却微微颤抖着,不是因畏惧,而是隐隐的兴奋。

黄承望!

那个与四姑娘定亲后于上元节死于金水河的黄承望,竟然又好端端地站在了她眼前。

作为陈四姑娘的贴身丫鬟,她绝不会看错这个曾经和四姑娘紧密联系的男子。

她想起京兆府尹上门时说黄进士死不见尸,多半是被河水冲走了,唇角就忍不住翘了起来:尸体没有寻到,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黄进士根本就没有死!

倘若黄承望没有死,那两家作废的婚约是否还能继续?自然,青娆知晓这是个奢望,毕竟陈家和襄王府早已经通过气,敲定了陈四姑娘为续弦人选,不可能再轻易变更。

但她也没想着变更——四姑娘利用二人之间的情分,算计了她太多,但反过来说,倘若不是她那么多的算计,她的手中,也无法留下她作恶的把柄。若真换了一个她一无所知的新主母,那她今后的日子,也未必好过。

虽是如此,但倘若她的猜测能得到印证,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把柄。

青娆对着玄袍男子盈盈下拜,被他扶起后,笑吟吟道:“方才见外院的小厮往这头来,国公爷可是要接见外客?”

勉励寒门书生一事,无需瞒着青娆,周绍便笑着颔首:“昨日去县学一观,倒发现一个可造之材。微末之时,若得助力,想来日后非池中之物。”

这可造之材,想来指的就是门外的黄承望。

可若那人真是四姑娘曾经的未婚夫婿黄承望,国公爷苦心营造的知遇之恩只怕顷刻间便会转为双方的恼怒吧……

“那妾便提前恭祝国公爷得偿所愿,再得良才了。”她笑得浅淡,似并不在意他要见的是什么人,只将双层海棠攒心的食盒打开来,里头蒸了几样花糕,卖相瞧着颇为不错。

“妾亲手做的,折腾了好半天,爷可千万赏脸尝一尝。”美人软着嗓子,拿了银箸夹了一筷酥点喂到他嘴边,周绍嗅着那些许熟悉的味道,眼中便多了一丝笑意,低头一口咬了。

那日在陈府,那道糕点果真是她的手艺。从前他只知道她做菜很是不错,没想到年纪轻轻在糕点上也很有造诣。

他那时还以为当真是妻妹亲手下厨做的。想来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又素来得父母宠爱,哪里会近庖厨之事?

想到此处,周绍对着眼前娇娇小小的人儿就多了一丝怜悯:她打记事起就做的是服侍人的活计,明明是近身服侍的人,还有这样一手好厨艺,私下里定然没少受苦,这些年来,她实在是多有不易……

见她一脸忐忑又期待地看着自己,周绍捏了捏她的小脸:“好吃,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有些事不必再亲力亲为,交给下人们去做就好了。”他托起她纤长的手指看了看,“好不容易养得精细的手,可不能被伤了。”

就见美人耳尖微红,小声道:“平日里并不常做,只是给爷做而已。若是爷喜欢吃,妾就再高兴不过了。”

不过是小妇人撒娇弄痴哄男人的寻常手段,偏偏周绍就吃她这一套,搂着她的腰往怀里一带,奖赏性地在那朱唇上咬了两口,才笑道:“去罢,夜里爷再去你那儿,这会儿有正事呢。”

青娆却不依,笑嘻嘻道:“爷,听闻今晚县城里有灯会,不如您带我出门去瞧瞧?”

尚未到元宵佳日,又不是除夕初一,这有些突兀的灯会自然是县令为了哄贵人而特意弄出来的东西。

周绍一听也是明了,他思忖了片刻,笑道:“也好。”

考校学问倒并不用避讳女眷,左右屋子里头立着一扇紫檀竹柏屏风,青娆且在里头避上一避就是了。

等青娆转去了屏风后头,周绍便命人去外头叫久候的程望进来。

小厮见着了书房伺候的人出来,这才笑了起来,对程望道:“那公子便进去吧。”

若不是国公爷让人来传话,明知道庄主子在里头,他哪里敢贸贸然请人通禀,若是扰了国公爷的兴致,他有生之年就更别想摆脱别院,回到国公府了。

程望在廊下等得手脚都要被冻僵了,闻言对小厮道了谢,倒是拿不出打点的银钱,所幸国公府的仆从也都是机灵的,并没指望从穷书生的手中拿什么赏钱,只笑吟吟地一拱手,便转身找从前府里的旧识说话去了。

程望进了书房,先至国公爷跟前,毕恭毕敬作揖行礼,等听到贵人发话让他起身,这才挺直了腰背,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屋内唯一的遮挡——那座紫檀底座的屏风。

未曾见有人出来,那想必方才那位女眷就在这屏风之后。

念头只是一转,程望倒也没有觉得被怠慢——女子又如何,他家英娘学问不深,他却也乐意同她谈天说地,若是国公爷看重那女眷,片刻不离身也是有的。

他便肃容以待,听着国公爷考校他的功课,或是择几句文辞让他释明含义,或是让他背诵艰涩难懂的词句,他额头冒汗,但十句里也能对上七八句,便见上首的国公爷露出了几分赞赏。

昨日匆匆一见,毕竟人多,国公爷并没有怎么详细考校他。今日二人的交谈则要更多更具体一些,对方的欣赏也是溢于言表。

屏风后,青娆坐在软榻上,心不在焉地拿着手里的书,心神却全在外头说话的二人身上。

她方才就觉得奇怪,黄承望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又一副穷苦书生的做派。原还以为,是他深知蚍蜉撼树力不可为,想用一些掩人耳目的手段来复仇,可仔细听他说话行事,却更像是……

全然不记得从前的事了。

他甚至有了新名字,还娶了个猎户女儿做妻室,对着英国公,也是满口的感激和爱戴。

若他是伪装的,这心思也未免太深沉,胆子也太大了些——外头那人,一门心思想着科考取士,等真到了春闱的时候,满京城的旧识,哪里会认不出这位少年英才?

至于那人是不是黄承望……却是毋庸置疑的,行事姿态虽然变了,可说话的习惯,却和从前一般无二。

当年,四姑娘要和他家定亲时,曾命她私下里好好探听黄承望的模样和行为举止,她早就了然于心。

只是,若他想不起从前旧事,事情倒是变得复杂了起来。

外头的程望则不知里间有人为他心神难宁,他只顾着欢喜去了:国公爷还真是大方,不仅送了他银两、文房四宝,还借了他许多市面上难寻的书籍。

虽说是借,可这等大人物在县里头待不了几日,不会等他抄写完才启程,那他其实并不着急,全然可以等看完了再归还于别院。

如此知遇之恩,实在是难以报答。

若有他得中进士之日,他定要为今日之恩报效于襄王两府。

*

云间茶楼。

暮色四合时,随着更夫的一声高喝,满城的灯笼都一盏盏亮了起来,宽大的道路旁,林立的灯棚如火龙般延延璀璨,万盏灯火压住枝头梅花艳色。

二楼雅间内,簇拥着青娆的丫鬟们对着灯笼啧啧称奇,青娆含笑看着,倒想起去岁朱雀大街上,她与齐和书并肩的场景。

她面目怔怔,在她的想象里,再一岁的灯会里,她大约已经挽起妇人髻,做了齐和书的娘子。只没想到天意弄人,她的确作了妇人打扮,却成了高门妾侍。

那时,似乎她还与如今的枕边人擦肩而过,幸而国公爷贵人事忙,哪怕差点撞了她,他也并没有想起,倒是省却许多麻烦。

这时,周绍含笑起身,道外头有一旧友来访,他去寒暄几句,随后再回来。

她自是浅笑着起来,目送他出去,面上的笑意也一层层褪去:也好,反正她此刻也没有心思逢迎于他。

倒不是仍旧记挂着那个负了她的懦弱男子,只是想起她被人操控的命运,就忍不住遗憾怨恨而已。

……

周绍出了房门,脚步转了几个弯,却进了另外一间雅间。

内有一身着月白蓝襟锦袍,挽了袖子烹茶的男子,一看衣着,却是与县学中学子的衣袍一般无二。

见周绍进来,他眼睛一亮,立时用白瓷小盅亲自给他斟了滚茶奉上,恭敬道:“这茶是用峨眉山的雪水煮的,国公爷尝尝?”

周绍接过茶,并没有立刻喝,打量了他几眼:“你这样年轻,倒在鹘影司里位置不低。”

城关县是他的地盘,可他却不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建了庞大的情报机构。

自然,昔日他为太子效力的时候,也是从未与鹘影司的人打过交道。鹘影司是暗棋,他则是明棋。这城关县的鹘影司,不知是用来监察地方,还是用来窥探他是否有不臣之心的。

男子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虞,忙撑笑道:“小的原本也是籍籍无名之辈,如今能有机会在您面前回话,也是借了地利之故,原先此处不过是一处小茶馆而已。”

他这话回得巧妙——并不是懿康太子早就忌惮襄王两府,才在城关县安插大量人马,而是太子故去后,鹘影司为了辅佐明主,才在城关县大肆发展。

周绍明悟地点了点头,至于心里信不信,他自然会自己去查——太子有他的拥簇,他这个宗亲自然也不是吃白饭的。

不过这苏景山倒是个妙人。

他打着商贾的名号,厮混于县学之中,那些学官和同窗因他的出身多有慢待,他却装作混不吝的模样,学问虽吊车尾,却靠着手中的银钱在县学待了好几年。

学官们提起他就头疼,他却一派纨绔做派,学问上不求上进,酒肉朋友没少交。

若不是有人将他的名字递到府里来,他还真不想到,这个外人看来不争气的学子,会是城关县,乃至襄州府一带鹘影司的头目,只会当他是个不堪托付的纨绔子弟。

也正因如此,哪怕今日他们的秘会被人知晓了,外人也只当这败家子又想着挥霍家业,讨好宗亲,而不会往旁的地方去想。

苏景山见他面色稍霁,这才大着胆子将早已备好的账册交到了他手里:“这是襄州府一带鹘影司人马、铺面的名目,愿为明主驱策。”

周绍挑了挑眉:“只是襄州府的?”

苏景山讪笑一声,挠了挠头:“以小的的权限,手头只有这些。至于其余的,还要等鹘首大人来了之后,才能呈给您。”

周绍颔首。

所谓鹘首,就是鹘影司的决策层。他不曾见过那人,却看过他的书信,行文之间,他隐隐能觉察到,对方怕是朝廷命官,且官职不低。

以太子昔日得势的程度,能得高官为助,倒也不足为奇。只是对着新投效的主子,那些人难免心怀疑虑,不敢轻易将底细抖落出来。

“你们倒是谨慎。”他屈指轻叩黄梨木桌面,道,“不过,本公爷如何知晓,你们是真心投效,还是分头下注,将另外一处的势力,交给了旁的宗室?”

苏景山面色一变,没想到他问的话这样直白。

他忙跪下道:“国公爷多虑了。鹘首大人对您一片忠心,绝不会干这样的蠢事,您是贤明的君主,若是以墙头草之势欺您,他日我鹘影司岂不必遭天谴?”

周绍但笑不语。

他可不信什么天命。当日,他们也都以为,懿康太子是天命所归,可惜,末了他也只是个储君。

苏景山咬了咬牙,将底牌托出:“鹘首大人有一事想禀告国公爷,此前,我们在川州一带,发现河间王的人在秘密建立地下钱庄,私铸宝钞……”

原是如此。

据他所知,鹘影司除了情报,也还掌握着太子设立的各地钱庄,虽那钱庄并非独行天下,可在川州一带还是小有影响力的。伪造的宝钞,或许动摇不了朝廷根基,却能把失去主子庇佑的钱庄吸干吸尽。

也不知河间王是有心还是无意,此举倒是把鹘影司逼到了政敌手中。

“那裕亲王……”

苏景山笑了笑,脊背挺直了些:“国公爷您说笑了,咱们都心知肚明,即便是云家扶植的那位小傀儡得了势,也比裕亲王得势要容易些。”

同胞兄弟,看起来最是亲密,可太后已先逝,裕亲王又非幼童,陛下一大把年纪了,才不会看着养不熟的兄弟的儿子登上大位。

若真有这一日,只怕今日登基,明日龙椅上的那位就会奉其亲父为皇考,陛下那样爱颜面的人,怎么能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周绍惊异地看了苏景山一眼,心间称奇:看来,这位官员还是个深谙陛下心思的人,君不见朝堂上诸多臣子都对裕亲王众星捧月,可这一位,却从一开始就否定了他登基的可能。

他笑了笑,这才低头喝了口茶,面露赞赏:“不错。”

苏景山欣喜满怀,自是提着心恭敬地将手下势力一五一十说与新主听,一时间也是颇为和乐融融。

等换了两盏茶,见英国公不时往门外瞧上一眼,似有离去之意,苏景山吞吐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有一时,非鹘影司查探出来的情报,只是小的心有疑虑,思来想去,还是想禀报于您。”

“哦?”

“您今日特意宣见的县学学子程望,的确是少年英才,很有几分才华。只是……偶有一次同他闲聊,听他有湖州人氏口音,原以为他是湖州来的流民,细问之下,他却面露茫然,不肯承认。”

周绍微微敛眉。

原只是个士子,他未曾怎么留意。只是听苏景山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奇怪起来。

莫非是有人想在他身边安插人手?

“我知道了,此事你先不要声张,待我派人查探清楚再说。”

苏景山应是,心头也是一喜。

拱手送上鹘影司的名册,是为大计,但私底下,他自然也想同新主搞好关系。程望的身世,他查不出什么,但这一点怪异之处,日后或许有大用,新主能接受他的提醒,可见对他也有几分看重。

起身作揖目送英国公离开,见他官履匆匆,心间也是一笑:听闻国公爷今夜是携美同游,百忙之中拨冗来见,他原本不信,见这模样,倒似是真的。

在鹘影司的情报里,原先效力懿康太子的英国公周绍可是位狠辣果决的人物,鹘首大人也正是因这一点,打定了主意投效襄王一脉,便没有再朝别的方向使力。

说什么天命所归都是假的,真话是怕这位主子记恨他们不忠心罢了。

只是先前,未曾见英国公多耽于美色,别说是带女眷出游,出去办差时官员搜罗来的美人他也都没沾手,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让他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叹这位贵人是否真是和发妻相看两厌,这才怕了红袖添香的缠绵。

若是如今,新主改了脾性,那他们倒是可以多送些美人进府……

论情分论能力,他们压了国公爷的宝,可论子嗣,这位年轻的宗亲到底是矮了一头,比不得他两个叔叔儿孙绕膝。若是能在子嗣上堵了朝臣们的嘴,日后他的阻力也会小上许多。

只是如何去送,倒是个要好好去想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

第79章 第 79 章 拉拔

回到别院中, 二人换了衣衫,周绍见青娆面色中带着怅然,指尖点点她的额头, 失笑道:“小小的人儿,哪里来的这多愁?有爷护着你, 你都忧虑些什么呢?”

青娆今夜也是难得伤怀,见被他点破,也不急不忙,扯着他的衣袖道:“妾只是感伤,日后这样同爷独门别户过日子的光景, 只怕是少有了。”

若是不去想国公府的妻妾们, 她与周绍这样单独相处的日子, 乍一看倒真和寻常夫妻别无二致。倘若她和齐和书成了亲, 大抵也是这样:她洗手做羹汤,他带她出门看灯会,普通又温馨。

闻言, 周绍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他将她放在身边,日日宠幸,这样的推心置腹, 自然和他细细调查了她一番也有关。

他早就知晓,她不是寻常厨娘, 而是陈四姑娘身边贴身服侍的丫鬟。听闻她早年差点被许给了下人之子,但终究是没成, 反倒被陈大夫人送到了国公府,他也并没放在心上——为人仆役,本就由不得她做主,不论是嫁给谁, 端看上头人一念之间的取舍罢了。

她家中只有一对双亲和一个长姐,没有男丁,长姐与招赘的护卫如今也并无子嗣。庄家夫妇性格本分,多年来兢兢业业不曾犯过差错,庄青玉性子泼辣跳脱些,但若非如此,庄家夫妇也不会动了让她招赘的念头,放在庄家,倒是个好性子。

青娆那位姐夫,倒是个能干人,小小年纪在陈家护卫队里已经小有名头,在外也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这样的人物,肯当庄家的赘婿,想来对庄青玉颇有几分真心。

她是他的宠妾,但到底只是妾室,哪怕他接下来要娶的人是她曾经的旧主,两人之间有情分在,但到底主仆有别,陈四不见得能看她坐大,重用还是打压,对着没有家世性子又忠顺的青娆,都是她翻手之间的事而已。

榻上,他抚着她的青丝,沉吟道:“你那大姐夫郑安,秉性如何?”

青娆怔了怔,不明白怎么忽然问起了郑安,她想了想先前郑安听长姐的号令为她出了气,又对长姐无有不应的模样,便笑道:“他性子内敛,为人却可靠,对我姐姐也很好。当日家里人商议招他为婿,就连我过世的祖母那样难相处的性子,彼时也是点了头的。”

说罢,又顿觉失言,想着周绍大抵不是想听这些。

哪知对方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既是如此,有桩差事我便交给他办。”

青娆怔了怔,心中一喜,面上却道:“国公爷的差事都是要紧的事,郑安他只有一身武艺,护卫出身,许多事都不懂,妾只怕他误了您的事。”

她是知晓国公爷的行事风格的。对着府中女眷,他并不吝啬抬高她们娘家的身份。

方氏打小在襄王府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方家子弟如今就混到了五品武义将军的官位;丁氏也不过是奴仆出身,家中如今也都脱了奴籍,成了富户;即便是去世有些年头的钱姨娘,其兄长嫂嫂也得了府里的接济,考了个秀才的功名。

只是提拔方氏的娘家人是因情分,提拔丁氏和钱氏的娘家人是为了五姑娘的名声,如今国公爷也透露出有拉拔她娘家人的意思……

比起娘家的势力,青娆倒更似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眼前的宠爱,不是镜中花水中月,这个朝夕相伴的男子,如今当真有几分为她长远计的意思了。

果然,听她这般说,周绍眉峰都没有动一下:“不懂便学就是,左右年纪轻又能干,是个可用之人。”

若是那郑安争气,日后青娆的底气也能足一些,不必再奴颜婢膝,一味地在正室跟前作小伏低。

他爱看她绞尽脑汁讨他欢心的模样,却见不得她对旁的人小意讨好,顺人心意。

念头闪过,他翻过身将她整个人困在自个儿的身下,温柔地啃咬着她的唇:“喜不喜欢?”

也不知究竟问的是那一桩。

却见那温香软玉哆嗦着身子,嗓音娇糯可欺:“妾最喜欢您……”

男人眉眼舒展,只觉得自己被勾得苦心孤诣博美人一笑果真不冤枉,此女有祸水之姿矣!

*

京城。

接到属下四百里加急递过来的消息,原本春风得意的河间王周琚立刻沉下了眉眼。

他生母家世不显,生父也是没落宗室,用来夺嫡的本钱实在太少。也是因此,他才动了印假宝钞的主意,想通过侵吞几个钱庄来收拢银钱。

只是没想到,在川州出师不利,才开始施展身手便被当地的官兵剿了摊子。若非手下人机灵,把柄早就送到了政敌的手里。

他心里痛得滴血,倒没往深处想,只以为川州那几个钱庄是勾结官家的地头蛇,横行无忌惯了,由不得别人分他们的羹。

“传令下去,川州一带的人马都撤了。”眼下陛下正是信重他的时候,倘若这时传出他在地方印假宝钞的事,可没他什么好果子吃。

到底是太平盛世,即便是收拢了大笔银钱,能支起来的兵马也是少数,还有掉脑袋的风险。

他也不过是想多赚些银子,拿来打点朝臣,结党自拥罢了。

话虽如此,河间王还是忍不住火气,一连在府里摔了好些东西。

等王妃郑氏来时,见着满地的碎片茶渍,忧心忡忡地迎上来:“王爷何必动气,您身子金贵,日后有大前程,若是伤了身子,那才是得不偿失。”

对着发妻,河间王的怒气稍敛,提起外头的事却还是忍不住满腹牢骚,说与妻子听。

河间王妃与明德侯夫人是同族,只是河间王妃是旁支,明德侯夫人是嫡支,当年河间王娶妻时,家中尚不成气候,说是娶到了郑家女,其实也不过空有名头,说出去好听而已。

但与郑氏的婚事是天家赐婚,多年来,河间王一直对王妃敬重有加,府里也没有旁的妾室,子嗣上,亦只有王妃所出的三子一女。

也正因如此,郑家才看见了河间王这个颇得陛下青睐的女婿,明德侯夫人那一支如今已经在河间王身上下了不少筹码。

因王妃出身世家,许多事河间王也并不避讳她。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郑氏笑了笑,劝道:“您是龙子凤孙,何必费那功夫?眼下陛下正倚重您,只要您放出风声去,自然有人捧着大笔银钱来为您效劳。”

河间王神色微动:“王妃的意思是?”

这话虽有理,可想站在他这边的,多是些书院系的清流,自己都穷得叮当响,又哪有闲钱来辅佐他?

王妃拉住他的手,浅笑着低声道:“王爷忘了?前几日,申家的人不是上门了么?”

河间王一愣,脸色立刻变了。

申家养出了个太子的乳母,在太子多年培植下,的确是成了一方巨贾。太子逝去后,有不少人都在打申家钱财的主意,光是摩拳擦掌的御史都不下一沓,申家眼下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着找新的靠山。

河间王有些迟疑:“申家的钱,是不是太敏感了些?陛下心里,一直还记挂着懿康太子……”

郑氏却不以为然:“陛下不过是缅怀一二,可那等都没有子弟在朝为官的人家,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分别?别说是申家,就连太子的母家云家也是自顾不暇,急匆匆地捧了个傀儡上去,得了陛下好大的没脸,这些日子,都有御史参云家的子弟了……”

周臻的事,在宗亲朝臣间的确成为了一桩笑料。陛下的态度也很明显:云氏受宠,就是因为诞下了太子,如今没了太子,陛下并不打算让云家这门外戚继续得势,云贵妃早就没了这样的脸面。

连云家都没能唤起陛下的舐犊之情,那申家……的确是岌岌可危啊。

“与其便宜了旁人,倒不如您接着。有朝一日陛下若是想起来了,没准还要谢您保全了太子旧部呢。”

河间王听得愈发意动,这么一看,申家人的确是再好不过的肥羊。

他不禁动容地拉着妻子的手,道:“玉娥,果真只有你,全心全意为我打算……”

王妃眼波一动,脸儿嫣红,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绝色的美人:“都这把年岁了,作甚还如此……”

“此言差矣,玉娥美貌,一如当年。”河间王虽人已至中年,却身材颀长,弯身作揖时举止风流,薄唇墨眸,清冷的面孔上掺着脉脉温情,被他注视着的女子忍不住就生了情障,飞蛾扑火也要替他周全。

*

过了正月十五,常嬷嬷带着人从襄王府出发,往京城去。

等到了陈府时,已经进了二月中旬。

她一把老骨头,千里迢迢上京,不为旁的,为的就是给陈府透个气:陈四姑娘的嫁妆可以慢慢置办起来了,等过了孝期,两家的婚事便会提上日程。

陈家夫妇才从长女的丧事中缓过气儿来,见着常嬷嬷,不免又喜又愁,喜的是四丫头的婚事再没准信,她就真要熬成老姑娘了,愁的是大姑奶奶走了没多久,怎么襄王府就算计起了续弦的事。

陈大夫人私下里找人去常嬷嬷跟前打探,话里话外都是问是否是鹤哥儿出了什么事。

常嬷嬷心间发笑。

先前国公夫人还没断气的时候,陈家人就急哄哄地上门来,暗示娶他陈家的女儿做续弦。如今得偿所愿了,怎么还故意拿乔,怀疑起他们居心不良起来?

若不是国公爷后院里良莠不齐,老王妃忧心得不成,她才懒得领这样的差事,和糊涂人打交道。

常嬷嬷就笑着和来人道:“鹤哥儿如今可好着呢,养在燕居堂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比起前些时日还胖了一些呢。”

得了这信儿,陈大夫人才勉强放下心来,又打探了许多消息,才将幼女喊到了房里。

“襄王府的人倒还算有良心,没让那起子狐媚子随意磋磨鹤哥儿,把人送到了老王妃房里养。听闻是近来那方氏犯了错,害得府里子嗣出了事端,老王妃见国公爷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才急着和咱们家定下来……”

四姑娘原一脸羞怯的模样,听见这话倒是怔了怔,没想到老王妃一把年纪了,会将鹤哥儿抱过去养。

照她原先的打算,青娆不会有子,由她先照料着鹤哥儿,等她进了门,自然就能以名不正言不顺的原因将鹤哥儿重新养在正院里。到时候鹤哥儿是体弱还是康健,是聪慧还是愚笨,自然是她说了算。

可如今鹤哥儿养在了燕居堂,证明老王妃格外看重这个子嗣,将来,她还真不一定能将这个孩子再夺回来。

罢了,左右他生下来就体弱,即便是好好站住了,日后也不见得能多中用。要争大位,可不是嫡长二字就能占得先机的。

再怎么样,她的好姐姐也已经死了。而她,很快就会替代陈阅姝成为国公府的新主母,英国公的嫡妻,将来,自然也会是大晋朝的皇后,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这么看来,青娆倒当真是忠心,连方氏都没能讨得什么好果子。”她笑着启唇,眉眼温婉。

陈大夫人却撇了撇嘴:“我看倒不一定是她出了什么力。方氏从前那样得宠,这回禁足,似乎也只是老王妃的意思,没准过几日,就又被国公爷放出来了。”

后宅的事,说到底还是看男人的心偏在谁那儿罢了。

四姑娘连道:“若是如此,我们就更该对她好一些,多一个抗衡方氏的人,鹤哥儿就少一些危险。方氏的儿子要真是出了大事,等她解了禁足,指不定行事就更没章法。”

陈大夫人心疼外孙子,可见幼女还没过门,就满心为从前的婢女和外甥作打算,也是不由心酸,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叹息道:“微微,你就是太心善了。那高门府邸是龙潭虎穴,你执意要嫁过去,娘只能随了你,可以后的日子,你该多为自己打算才是。”

“娘说的我都明白,只是与人为善,也是与己为善。娘要对庄家人更好一些,庄青娆替我们做事,才会更尽心。”

她一派温顺贤良的模样,垂下的眉眼里却闪烁着隐晦的兴奋。

母亲太护着她,若是她不说,指不定为了打压庄青娆这个新晋的宠妾,庄家没几日就要挂起白幡来。可这怎么能成呢?青娆是一架美人风筝,真要断了线,她可就没办法掌控了。

方氏再怎么受宠,遇见青娆,也只有退避三舍的份儿。即便是前世,青娆已经嫁为人妇,到最后还是不免被九五之尊觊觎呢……

这是她隐藏在心底的秘密,谁也不曾提起过。

因着那一桩黄粱梦,她才能近占先机。前世她样样都比不过长姐,上天给了她再来一次的机会,也是时候轮到她尽享荣华了。

想到这里,她的唇角更往上提了提,等出了正院,便命红湘开了自己的小库房,送几样赏赐给庄家人。

在门外候了许久的红湘一怔,忍不住嫉羡地抿了抿唇,到底照做了。

……

收到四姑娘赏赐的庄青玉一脸感激地谢过红湘,转头进了屋就恨不得把那些脏东西全丢出去。

郑安正好从外头回来,瞧见这一幕连忙拦了她,无奈地笑:“东西又没罪,拿去外面典当,还能攒一笔银子给二妹呢。”

最要紧的事,这东西一扔,九如院那头转个身就知道了。

青玉原本想说谁稀罕这脏银子,但想想远在襄州府的青娆,就蔫了起来。

“也是,说不准青娆在那儿吃不饱穿不暖的。”为人妾室,都得看人脸色过活,那国公府里有子嗣有宠爱的妾室们多着呢,随便一个拿出来恐怕青娆都吃不消。

她一想起可怜的妹妹,顿时觉得郑安给她带回来的叫花鸡都不香了。

郑安见她怒气消了,又惆怅起来,摸摸她的脑袋笑道:“你也不必忧心,二妹那样聪慧,不会吃什么大亏的。”

“聪慧?满府里就属她笨了,对人掏心掏肺,恨不得姐妹相称,结果转头就被人卖去做妾了……”青玉却冷哼一声,想起那人,就恨不得扒她的皮吃她的肉。

郑安见她转移了怒火,也不敢再劝,只是不时看着,见她骂累了就递上一杯茶解解口渴,心里却想着出门时遇上的那人。

他怎么也没想到,国公府的人会找上他。那么多的人手,国公爷竟然都交给了他一个小护卫来使唤,这种待遇,简直和正经连襟也差不了多少了。

照这样看,二妹何止是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简直就是国公爷极为偏宠之人!

男子的宠爱,无非是名与利,正室的名头给不了二妹,却帮她培养起了娘家的势力,这份用心,已经算是极为难得了。

看来,短时间之内,只要不出什么变故,二妹在国公府的处境都不用担心了。

想起那人交代他的事情,他眸光一闪,隐隐现出狼性般的野心。

自元庆二十二年,他被青玉当作乞儿救起来后,他便一心想娶她为妻,抛却前尘往事,只做个小小护卫,做她的赘婿,一辈子对她好。

可没想到,二妹庄青娆被人算计,小小年纪就成了宗室的妾室。事态逼着他做出改变,倘若这近在眼前的提拔他不应,等待庄家人的命运就是人为刀俎,满地荆棘。

从前,他做的是刀光剑影的小护卫,从今日起,或许他要换一个不见刀光不见血的战场,如此,才能护得家小安宁。

“你在发什么呆?”青玉骂累了,狐疑地看着出神的郑安,摇了摇手。

郑安回过神,攥住那手腕到眼前,吻了吻,含笑道:“饿了吧?叫花鸡还热着,赶紧吃吧。”

青玉顿了顿,一瞬间面颊涨得通红,不自在地别过眼去,嘟囔道:“我怕弄脏了手,你帮我敲开。”

“遵命。”

她眼波悄悄转回来,见那面容俊秀的男子一丝不苟地替她剥开鸡肉,心口不由一阵阵地跳,甜蜜得如同饮了经年的醇酒,忍不住轻轻掀了唇角偷笑。

那年把他救回来时,哪晓得那小乞儿长开了会是这般俊俏……——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80章 第 80 章 “这旨意您是接与不接?……

从城关县回去后, 周绍肉眼可见地忙碌了起来。

青娆则在城关县里留下了自己的人,想方设法地探听黄承望的事情。

陈阅姝交给她的名册上的人,大多数如今都已经投效了她, 但少部分人是对旧主忠心耿耿愿为她差遣,大部分人则只是想讨口饭吃, 见她是府里得宠的姨娘,不消多说就会上赶着巴结。

对于过于谄媚巴结她的人,她不过是让他们打打下手——今日能来巴结她,明儿知道了四姑娘要成新夫人的事,调转船头再自然不过。

但凡要紧些的事, 她就不会让这起子人沾手, 更遑论这种要命的事。

过了五六日的功夫, 被她派出去的刁德寿夫妇往门房上递了话要求见她, 刁德寿家的就被带进了昭阳馆里。

夫妇二人都是陈阅姝陪嫁庄子当差的,当年是逃难路上被陈家出嫁队伍发现的,若不是陈阅姝给了他们食水, 又请了大夫给他们瞧病,早没了今日的光景。

为此,刁德寿夫妇便千里迢迢跟着出嫁队伍进了襄州界, 一心想报她的恩德。二人手脚利索,被陈阅姝收容在庄子上后很快就露了脸, 没过几年就当上了小庄头,积年累月下来, 也是颇得陈阅姝信任。

刁德寿家的被带到了青娆房里,毕恭毕敬地给她行礼问了安,青娆给她赐了座,又屏退了众人, 她这才一五一十地向她回报。

她与当家的先是在城关县里逗留了一日,从县学守门的老吏口中打听出程公子家住石河村,与一户猎户人家上门做了女婿,虽没更姓,两方却早说好生了儿子要随岳家的姓。

那老吏边吃酒边叹,道那程生当真是个有真材实料的,只是家境贫寒,读书没有银子,不得不与人做了上门女婿,虽是承了人家恩德,日后真要中了秀才,少不得要被戳脊梁骨。

又拉着刁德寿吹嘘打听,问他来意,刁德寿只推说他是县城里酒楼的活计,奉了东家的话儿问问县学里的栋梁之材有哪几位,日后办诗会,也好请人上门添光。

襄州一带向学之风甚浓,那老吏听了也不生疑,只夸他东家手面大,日后定然财源广进云云。

翌日,夫妻俩便出了县城,往石河村去。

二人是生面孔,程望又跟了村里的大姓,如今又进了县学,是给族人和村里争光的事情,故而二人去的第一日,问的每个人都只说程望是南边来的落难流民,报了官府后在村里落了户籍,又娶了强势的杨家女,日子才好过起来。

若是一个两个这样说,刁德寿二人也就信了,偏偏这么多张嘴,连个不着调的谣言都听不见一句……

于是等有妇人因小事与杨猎户家争吵后的当夜,刁德寿家的便从镇上买了只烧鸡,去请那路过她家租住的屋子的妇人一起吃。

那妇人本就生得胖,平日里更是贪嘴,见了那烧鸡腿就挪不动道了,见这二人要请她吃,她自是欣喜应了——总归是两个外乡人,难不成还能在村里对她怎么着?

刁家夫妇对视一眼,暗道这妇人真是胆子大。

等吃了两口,寒暄起来,才晓得这胖妇人叫麻婶,家中还养了个读书人,也是村里有名的猎户人家。

刁德寿家的问起白日里的争执,麻婶就撇撇嘴,目光恨恨的,对着门外嚷嚷了两句丧门星、黑心肠等,又嗤笑着对他们道:“杨家那起子黑心肝的,早晚遭报应!”

细问之下,才晓得原是县里的学官考校学问的那一日,麻婶的儿子贪嘴,吃了邻居杨家的一个葱油虾饼,转头就上吐下泻,出不了门,由此错失了机会。可杨家的女婿程望却自此进了县学,叫村里众人羡慕不已。

“杨家的定是见不得我儿学问好,知晓一个村里只能进一人,使了这阴险手段害我儿!”

但一个村里只能有一人进县学这事,与他们从县学老吏口中听闻的,却全然不同。

刁德寿家的就叹息着道:“嫂子,会不会是你家哥儿吃不得虾,这才百般不适?”跟着高门大户当差,见识自然不比从前,听闻有金贵的官家小姐对这些海里河里的稀罕物都碰不得,若是贪嘴,指不定还有性命之忧。

照麻婶这作风,说不定她家从来就没给孩子吃过这种东西,自然也就不知道不能吃。程望和麻婶的儿子早上吃了同样的东西,对方却没事人似的,也佐证了这一点。

麻婶却是不信的。

“那种好东西,我儿怎么会吃不得?你们年纪轻,哪里知道杨家人多黑心,往上数两代,听说还当过土匪杀过兵贼,手段多着呢!”

见说不动这执拗的农妇,刁德寿二人也不再强求,反倒笑眯眯地应和两句,从她口中继续探听程望的事。

要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问起程望的来历,麻婶还真知道。

原是杨家女儿杨英那一日进山打猎,在河边捡到了头破血流的程望,恰好被麻婶的当家的瞧了个正着。

“要说这杨英也是胆子大的很,女孩子家家的就敢把这种男人往家里领,当家的和我嘀咕了好几天,寻思着要不要给里长报个信,万一这人是什么逃犯逃兵,岂不是牵连了邻里?”

此时对重罪实行连坐制,作为心底一直有小心思的邻居,麻婶一家的心理再寻常不过。

但杨家人不仅是猎户,家里人还承着几分传下来的医术,治什么大病指望不上,这种外伤却是信手拈来的。

等人醒了能出门走动了,麻婶才看清楚是个极为英俊的小伙子:“可惜脑子不大好,当时村里人都叫他傻子,连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都说不明白。”

杨家人却还一日日养着这傻子,养得全村的人都在传杨猎户要把这皮相好的傻子收容下来,给他小女儿做赘婿。

后来这话一语成谶,杨英当真找了他做上门女婿,不过婚后傻子却一日日变得不同了,口中开始吟诗作对,还能和村里的秀才说上话了。

到这时候,麻婶才知道,杨猎户不仅让他做上门女婿,竟然还供他读书!

“我看杨猎户也是老糊涂了,哪门子的上门女婿还能读书?若是中了秀才,腰杆子倒比他们家硬了,那时候他家英娘还能得什么好?”

到这会儿,麻婶倒肯承认程望读书有一套,中秀才的希望很大了。

从麻婶口中探听到这些消息,刁德寿夫妇二人便没敢再久留,怕被人察觉出不对,惹了杨猎户家疑心,到时候脱身就难了。

上首的青娆听得她这一番话,神情复杂难辨起来,给了丰厚的赏银叮嘱了她几句,便叫白露送她出去了。

黄承望竟当真是被撞坏了脑袋,前尘事皆已遗忘了。不仅如此,还去当了猎户人家的女婿,一心一意在县学里读书做学问,等着考上功名给妻族长脸。

若真是一辈子想不起来,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桩好事。偏他前尘皆忘,却仍下意识奔着读书考举去,还正巧流落到了襄州一带,日后,不是与嫁来襄州做国公夫人的四姑娘碰个正着,便是进京会试时被座师同窗一眼认出,总归是没法这样平平淡淡地与民女度日的。

她心中有猜测,虽因黄承望失了记忆无法再印证,但仍难免有兔死狐悲的惺惺相惜感,隔了两日,便使了人以英国公府的名义捐助城关县学一笔银子,用于鼓励家贫又好学的学子。

杨猎户家虽资助了这个上门女婿,但毕竟是村里的人家,杨娘子上头还有几个哥哥,再是爹娘的心头宝,也耗不住读书考举这么费银钱的事。

这举动没有遮掩,故而很快就传到了周绍耳朵里。他有些惊讶,当日夜里便进了内宅,歇在了她那儿。

“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去捐助县学里的学子?”涉及士子的事情,都比较敏感,明德侯夫人在襄州府收拢人心的事让他心里一直警醒着,不过若是青娆懂这等为自己做名声的事,他反倒高兴。

可横看竖看,她倒也不是那样的人,且这回的事仍旧是打着英国公府的名头。

青娆就笑:“国公爷您有许多珍贵的孤本,妾只有您赏的这些银子,那日见去拜见您的学子衣衫都洗得发白了,可见家境不好,读书最是烧银子,妾想着尽尽心意,将来这些人有了出息,自然要记得您的恩德。”

周绍见她好容易手面阔绰了些,倒开始为他打算起来,心里也是熨帖,抱着她笑闹了一会儿,忽而想起她提到的那人,该是那个叫程望的小子。

却不知她在外头遇见了那小子,瞧了一眼就记到了如今。仔细回想,程望虽出身贫寒,却长身玉立,面似敷粉,自有一种白面文弱书生的风采,据闻坊间的小姑娘们最是爱这等俏郎君,就连那戏文里也是对这等人赞不绝口。

细算下来,他家青娆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呢。

心里不免吃味起来,摸着她的蝴蝶骨摩挲了两下,不暖不冷道:“程生也算得上俊秀,只是男儿家,还是该硬朗些,才更阳刚有气度。他的模样,委实孱弱了些。”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青娆伏在他膝上眨了四五下眼睛才回过味儿来,她不由哭笑不得:她和那位黄公子,那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倒难为这位贵人还浮想联翩一场她被人皮相祸了心智的戏。

这男子的心,大约也只是针尖麦芒般大。

这样的认识让她觉得新奇,倒生了几分哄人的意趣来,撒娇弄痴地闹他,纤白的手环住他的腰,仰颈舔舐着他夜里生出微糙胡渣的下巴,软声道:“妾也这么觉得,若是嫁人,自然该嫁国公爷这样英武的男子。”

被她看穿了心思,男子的神情微微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又被美人儿主动招惹的举动勾去了魂魄,只含糊抵着她的唇道:“哪里来的什么若是,你本就是爷的女人了。”

白嫩的下巴尖儿压在男人的肩胛骨上,迷离的眼里露出些许茫然:只是,原本她不会成为他的女人,她也会嫁给另一个白面弱书生,而她成为他的妾室,也根本用不上嫁这个字。

但这世上本就没有原本,且她识人不清,即便真嫁进了齐家,迎接她的日子想来也与她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她犹如一团水般缠绕在他身上,似桃花般的明眸里跃动着光亮:只是,她从来更信自己,她眼下在走的路,她的故事,总会有最好的结局。

*

日子一晃到了二月底,京城里忽然传了一道密旨过来,命周绍赴常州一带调查运粮船沉没案。

传旨的天使身着便衣,声音也不似寻常天使那般过于尖细,找上门来的时候,周绍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国公爷,这旨意您是接与不接?”

周绍回过神来,按规矩行了礼接了旨,等回到后宅时,便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去岁入了冬,常州一带一片雪都没有下,打过了年关后,常州知府便上了好几道折子禀常州即将大旱,望朝廷施以援手,或是开仓放粮,或是出一笔赈灾粮。

前头才出了时疫的事情,门下省的官员们不敢拿大,一路报到了陛下那里,陛下也十分上心,很快就派了一队官兵往常州送粮。

只是官船刚出了邻州的港口没多久,便有急报禀路遇水贼,赈灾粮被抢,官船也沉没了。

自打收了鹘影司,周绍便不动声色地在陛下跟前增加影响力,经常上折子请安,请安时也会对一些不大敏感的民生之事提出建议,十次里陛下也会认真回复三四回。

但他没想到,这回出了这样大的事,陛下竟能想到他身上……他不由怀疑,鹘影司的那位鹘首在其中使了力。这两月来,二人私底下通信过几回,但他令人对比过朝廷高官的字迹,却没有什么头绪。

或许,那位鹘首也练了一手不错的左手字。

他满腹的心事,打进了昭阳馆坐下后便没怎么说话。青娆自是瞧出他与平日里不同,也不多搅扰,只静静地练着绣花功夫,间或看他一眼。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对方才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她道:“我领了一桩差事,需得远行,如是顺利,或许三四个月能办完,若是不顺,七八个月也是有的。”

青娆顿时惊得手里的绣花针都拿不稳了,差点刺进指甲里——

作者有话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