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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术 梨鼓笙笙 33743 字 2个月前

美人吓了一跳,玉臂搂紧了他的颈子低声哀求:“王爷,不要出去……”

“哦?”他在门口处停下,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好,那就在这里。”

竟是抱起她抵在门墙处,方才才穿好的衣裳月裙不多时便委顿在地,穿堂的风透过门缝扑向二人,那雪白的玉足瑟缩着箍在他的腰间,忽荡忽摇。

仅仅是一门之隔,外头是锣鼓喧天,里间却是春色满堂。

……

打从那日起,偏安一隅的庄夫人便又开始频频出入承运殿,说是帮着王爷写帖子。

周绍仿佛也从中得了乐趣,虽不是霸王硬上弓,却也蛮横霸道得很:“若是你不愿,我就将那日的事情透给王妃知晓,好叫她知道,你有多忠心。”

青娆哀怨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暗暗吃惊,不曾想,这位爷还有这样黑心肠的一面,竟能舍得下脸威逼利诱她这个小女子。

心里如何盘算,并不叫他知晓,只作抵抗不得权势的模样,由得他三不五时地提些无理要求。

她受了些气,周绍身边伺候的人却明显能感觉到王爷的心情好转了不少。

暗道:这庄夫人果真不同凡响,说是失宠,也不过是十日有余便又复宠了,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王爷对旁的人,可没有这样的耐心。

*

虽是初夏,晌午的日头亦晒得琉璃瓦泛白。

陈阅微扶着瑞香的手踏上抄手游廊,石榴红蹙金裙摆扫过新铺的汉白玉砖。昭阳馆送来的冰裂纹梅瓶立在廊下,里头三支芍药开得正艳。

说是庄氏亲手剪的枝,专程让丫鬟跑来送了一趟。

内使胡雪松谄媚道:“庄夫人待您倒是极孝心的,三不五时地就送东西过来孝敬您。”

陈阅微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却不以为意。

她什么都不缺,若是可以,她倒宁肯将这些碍人眼的东西都丢出去。心中如此作想,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一副欣赏的模样。

瑞香却一眼就能瞧出她心火旺盛,忙示意小丫鬟打扇:“娘娘略站站便进去罢,仔细暑气。”

陈阅微无可无不可,转眸时却见茶房的门帘大开着,昭阳馆来送花的那丫鬟正在里头同人有说有笑。

她眯了眯眼睛,瑞香便适时道:“那是昭阳馆的二等丫鬟白露,从前在襄州府时在正院里伺候过,也是咱们院里小满的表妹。”

陈阅微想起来了。

成婚前,她还让小满来了一趟成郡王府,只听闻庄氏一个妾侍拿着鸡毛当令箭,在府里耍了好大的威风。由此,她对那个白露也一直没什么好印象。

这会儿,她望着那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才想起来她是陈府的家生子。

从前在正院伺候的人,如今沦落到了婢妾出身的人身边伺候,想来心里也不怎么甘愿罢。

“年纪这样轻,穿得也太素净了些,不晓得的,还以为是王府苛待下人。你从我匣子里取一对珠花赏给她戴罢。”

瑞香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王妃嫁进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又因昭阳馆前些时日失宠的事情,不少得力的管事和以前正院的奴仆都投效了过来,这个白露,在她眼里也是可以拉拢的人。

效忠于姐姐的人再效忠于她,那可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白露得了重赏,果真很快就主动攀上了正院的枝,三不五时地就要寻了借口来找表姐小满说话。

这一日,小满前来禀报道:“……白露说,昨个儿她值夜,夜里起身时隐隐约约瞧见庄夫人在对着什么东西发呆,似乎是什么簪子之类的物什……”

陈阅微愣了愣,给了瑞香一个眼神,后者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便折返回来,低声禀报道:“听外院的汪广说,昨儿庄夫人去承运殿时,正巧陈翰林带着齐秀才刚走,约莫是看了个背影。”

陈阅微忽然笑出声,腕间翡翠镯撞在被她搁置在桌上的冰裂纹梅瓶上叮当作响。

“好啊,好啊。”

陛下近来沉醉于搜集古籍,王爷便着人清点了府里的藏书,只是有些孤本已经字迹不清,故而特意找了学识渊博又算得上亲戚的陈翰林进府修书,陈翰林不想将其余的学生卷进党争里头,这几回来,带的都是关门弟子齐和书。

倒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碰面了。

她想起当日事发后庄青娆的决绝,不曾想她心里竟然还真在惦念着齐和书……这可真是天助她也。

“去叫白露过来,我有话问她。”

陈阅微嫁进来后,每逢十的日子,周绍都会到正院来陪她用饭,这是维护她正室的体面,也让她保持在内宅中的威信。

这一日,他正在承运殿同幕僚说话,正院派人送来了一篮子糕点,他赏了几位幕僚几块,见对方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心里也熨帖小陈氏如今也是愈发长进了,想来日后能做好当家主母的分内事。

心情大好,于是同幕僚交代好外头的事后,索性提前往正院去了。

等到了院门口,守门的仆妇瞧见他,却是一副笨拙紧张、双手发颤的模样,眼风还不住地往院子里头扫,嘴里道:“王爷您来了,奴婢这就去禀报王妃娘娘。”

周绍微微眯了眯眼睛,摆手喝止她:“不必了,本王自己进去就是。”

院子里静悄悄的,平日里随侍的丫鬟都不知去了哪里,周绍对陈阅微本就算不上推心置腹,见状更是认定了她有什么事在瞒着她。

于是他面色平静地一路往里走,身后的余善长不知不觉就落后了好长一截距离。他没理会这个鬼点子多的内使,走到正屋门前,便见侧间里有个眼熟的丫鬟跪在金砖上回话。

他脚步顿了顿,认出那丫鬟是昭阳馆的人,似乎是个二等丫鬟。算不得出类拔萃,这样小的年岁,也不算辱没她了。

他面色沉下来,莫非是正院在昭阳馆安插了眼线?

果然听那白露道:“娘娘,奴婢不敢欺瞒您,那日夜里,奴婢值夜时,的确瞧见了庄夫人对着妆奁里簪子垂泪……”

小陈氏的语气却很严肃:“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莫非是府里的奴才有什么地方苛待了你家主子?出了这样的事,你该早些来禀报我才是……”

听这口气,倒像是府里的主母单纯地关心妾侍的起居。

“娘娘,庄夫人一向是受宠的,那些人惯爱捧高踩低,巴结她都还来不及,又怎么敢苛待她?”

她叹息一声,抬头看了主母一眼,突然膝行两步:“奴婢心中也有疑虑,担心是出了什么事情,是以那日院子里的丹烟姐姐将往年还没上过身的新衣拿出去晒时,奴婢就趁乱翻了那匣子,那簪子,却只是个银质的银杏簪子,精巧是精巧,却不像是府里的制式……

奴婢后来去问了原先在陈府九如院里伺候的老人……才知道那簪子是从前齐公子送给庄夫人的及笄礼物……”

“住口!”话一出口,原本一直和颜悦色的小陈氏却忽然变了脸色,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怒气冲冲地道:“休要胡言乱语!庄氏的为人,我心里清楚,她断断不会做这种败坏门风牵累王爷的事,这样的话,你以后不可以再说一个字!”

那丫鬟似是被王妃的疾言厉色吓坏了,白着脸好一会儿没开口。

王妃缓了一阵,才苦笑道:“早就是陈年往事了,即便真是那时的旧物,多半也是存个念想。你如今在庄氏身边当差,要知道忠心护主四个字怎么写,你可明白?”

门外,周绍面无表情地听着小陈氏训诫丫鬟的话,心思却已经飘到了九霄云外。

他早前便着人去打听过庄氏的底细,但也只是隐约听说她同人差点定了亲,后来又没成,最后被送进了襄王两府。

他没有放在心上,大晋女子议亲一向是赶早不赶晚,即便是丫鬟出身,有能替着操心的爹娘,原先有操办的打算也不足为奇。

可听小陈氏和白露的口风,倒像是庄氏和先前那位什么齐公子渊源颇深,陈府里知道的人不少,庄氏甚至像是一往情深,还留着对方送给她的簪子……

周绍没有见过她戴那种花簪,并不知那吃里扒外的丫鬟说的是真是假。可一想到她或许钟情于旁的男子,他只觉得浑身有压抑不住的戾气在暴起。

他面色阴沉,转身拂袖而去。

躲在暗处的瑞香悄悄进了屋,低声在陈阅微耳侧说了两句。

陈阅微脸上就有了笑意,她又赏了白露一颗东珠,让她退下了。

只是,她的赏赐可不好拿。万一王爷还有庇护庄氏的心思,那这个白露,就是死路一条了。

但眼下,她还是更盼着死的人会是庄青娆。

……

成郡王府的沉香阁里,周绍仰头饮尽第八盏梨花白。

兄长周僖见他喝得急,连忙去劝,叹道:“纵使你有好酒量,也得悠着点,别坏了身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周绍就笑着看兄长,这种话,一向都是他说得多,倒难得见从兄长口中听闻。

他大婚时,母亲没有上京来,兄长则进了京,如今正住在襄王府在京城的别院里。陛下下了旨,准他进了五月再出京。

其间的时日不短,但周绍一直差事缠身,倒还是头一回这样酣畅淋漓地与兄长一道喝酒。

“你这模样,倒像是借酒消愁似的。”周僖笑他,但并不以为意:“不过你如今在朝中得意,府里又有娇妻美妾,哪里还会有什么愁?”

放在今日前的任何一日,周绍听着这话只会自鸣得意,但今日他却有些笑不出来,心间如同梗了一根刺一般。

周僖则也有些喝多了,半醉半醒地开口道:“说起来,你大婚那日,我也第一次认真看了你那位爱妾庄氏一眼,当真是生得惊为天人……说来也巧,我这几日想着,倒隐约想起先前咱们是见过她的。”

周绍斟酒的动作顿住,眼神清明了些,问:“在哪里?”

周僖抚掌而笑:“你不记得?就是去岁三月三,咱们急着进宫去瞧太子,路过朱雀大街时惊鸿一瞥,我当时就想着,那美人就该送到你身边,替你开枝散叶才好……”

“这酒淡了,没意思。”周绍突然摔了手里的越窑青瓷盏,起身往窗边走去。

夜风卷着窗棂边的纱幔扑在脸上,恍惚又是去岁那个暮春。他一心为了太子的病情煎熬,顾不得三月三的大日子,头一次在京城里头跑马,差点就撞了个妙龄女子。

出事的时候他并没有对那女子印象深刻,可这会儿周僖提起来,他眼前却突然拼凑起当时的情形来。

当日她的身边还有一位男子,事发的瞬间便大力地将她拉到了一边,二人的举止,实在亲密。

这么说来,那一日是三月三,她是在与她的情郎柔情蜜意地游街?

分明当时并未看清她的脸,这会儿想来,却仿佛见她黛眉水目,笑若桃花初绽,扯着旁人的衣袖撒娇弄痴……

这样的情景,好似真发生在他眼前似的,刺得他每一根神经都作痛,胸腔里溢着难以压抑的怒火。

他想起她一向进退有度,从来不曾像方氏一般,嫉妒得歇斯底里,以前觉得这般是可爱,这会儿却缓缓品过味儿来,觉得大约是不爱。

所以,在她眼里,陈阅微比他重要,为了维护旧主的体面和尊严,她宁肯将身上的荣宠全都散了出去,也没有半点要折节求他的意思……

若是照规矩,他不该在此处拉着兄长借酒浇愁,而是应带着人搜昭阳馆,看她是不是当真对他有二心。若是果真如此,若是果真如此……

他却仿若忽然变成了一位懦夫,不肯去接受这样的结果。

若是她当真背叛了他,他要如何处置她?

*

淅淅沥沥的雨幕里,陈翰林掀开马车帘子时,绯色官服下摆洇出点点水痕。他回头看向捧着檀木书匣的年轻书生:“当心青石阶。”

齐和书应是,却知晓座师从来不是细心心疼弟子的性子,在他眼里,自己大概还没有檀木书匣的这册书重要。要他当心,是怕他污损了书籍。

他将书匣往怀里紧了紧,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这是他第三次随老师来成郡王府修缮古籍,只是天公不作美,今日竟是个绵绵雨天。

老师往王爷在的承运殿去,他则径直被人带往王府里的藏书楼——王爷贵人事忙,能拨冗见陈翰林,却没什么兴趣见他一个小小秀才。

齐和书早就习以为常,也正因如此,老师才会在诸位师兄弟里选了他出门服侍他,为的就是因他没有出仕的功名,成郡王府不会想着拉拢他。

承运殿外,青娆看着紧闭的殿门,轻声问:“王爷大概要多久才能见我?”

余善长脸上挂着笑意,态度却没了前些时候的恭敬谄媚,只一本正经道:“王爷有要事在忙,实在不好让夫人您进去……”他看一眼外头的雨势,建议道:“雨下得愈发大了,您在这儿等着多有不便,若是得了风寒,倒是奴才的不是了。那头的藏书楼清净,夫人不如去休息片刻,等待王爷召见。”

青娆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由丫鬟打着伞抬步去了藏书楼。

前脚刚走,后脚陈翰林便匆匆地过来了,余善长便将人请到了侧边去,道:“王爷这会儿不在,大人且稍坐片刻。”

陈翰林怔了怔,也点了点头。

另一头,青娆刚走进藏书楼,便和齐和书碰了个正着。

齐和书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脸上才骤然迸发出狂喜之色:“青娆,你怎么会在这儿?”——

作者有话说:晚安

第96章 第 96 章 她倒是叫得亲近

早在踏进藏书楼殿门前, 青娆便发现今日这地界流光静谧,外头半个人影也无。

王府里规矩大,雨水天气, 她多少算个主子,既来了, 总该有人服侍着,至少殿门外的廊口该铺设些灯芯草席,免得主子湿了鞋。

心间有了计较,等进了藏书楼瞧见了齐和书,她就不大意外了。

大半个王府都遍布着她的耳目, 早在齐和书第一次踏进王府的大门后, 她就已经知道了终会有与他碰面的一日。

与之相对的, 是喜形于色恨不得立时冲上来拥住她的齐和书。

自打听从陈阅微的婢女口中辗转证实了青娆的确与富人为妾后, 他心里就一直牵挂着,总是懊悔自责当日没能拗过爹娘,致使心上人沦落到如此境地。

是了, 红湘的话齐和书并不赞同,他自恃了解青娆,深知她并不是嫌贫爱富的女子。哪怕她如今一身荣华富贵, 又得主家宠爱,想来也更愿意与他过寻常夫妻的日子, 而不是屈居人下,看人脸色过活。

他日日魂牵梦绕地想着她, 只觉得从未这般有勇气过:若他再见到她,他甚至愿意为了她抛去秀才功名,带着她隐居田野,相濡以沫地过完后半生。

只是没想到, 他竟当真能再偶遇她。

齐和书几乎耐不住内心汹涌的感情,只觉这是上天的恩赐,奖赏他为心上人积蓄的孤勇。

但他的手伸出去,对面的佳人却立时连退了两步,望向他的目光警惕又冷漠。

亦有丫鬟如护犊的老鹰般横在二人之间,面色不善地呵斥他:“你是什么人,怎么敢对庄夫人如此无礼?”

庄夫人。

这三个字如一记重锤落在他心上,他满面的欣喜僵在脸上,才看见她云鬓上熠熠生光的珠翠和身上繁复华丽的缎子。

“你……如今是成郡王府的女眷?”

青娆的目光则落在北侧那面崭新又宽大的屏风上。

北面亦有一道殿门,只是寻常时候不会轻易开,若是有人此刻躲在那十二扇的屏风后,殿中说话的人如无防备,恐怕很难察觉。

可外院并不在陈阅微的掌控之下,将她引来藏书楼的余善长,也不可能放着一言九鼎的周绍不去巴结,反而舍近求远地去为陈阅微做事……

她心里明白了那架屏风后是什么光景,因紧张攥起的拳头也悄悄松懈开来。

她点点头,声音很冷静:“是。”顿了顿,又道:“不知王爷今日请了外客,冲撞了。”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开。

可齐和书好不容易才再次见到她,哪里肯就这样放她走?

他隐隐有预感:今日若是就这样错过,他恐怕再也难见到年少时爱慕的女子了。

于是他快步上前拦住她,隔着衣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丹烟被唬了一跳,正想大力推开他,却听自家主子无奈地开口道:“齐家哥哥,你这又是何苦?”

她怔了一下,没想到夫人似乎和这个行为无状的书生很是熟悉,一时间心口狂跳,明白了什么。

她试探地去看夫人,得了她一个眼神,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出去,守在了殿门口。

这地界离承运殿很近,对方又是外男,她得替夫人盯着些,免得被王爷撞见了说不清楚。

丹烟心里发急,生怕夫人当真对那男子有情,这种事情万一被人发现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夫人一向聪慧,怎么也不该在这样的大事上犯糊涂才是啊!

殊不知,她胆战心惊生怕遇见的周绍,此刻就孤身坐在那道漆画屏风后。

他面色沉沉地抬起眸,隔着朦胧的屏风也能瞧见殿中二人交叠在一起的袖口。

齐家哥哥。

她倒是叫得亲近。

齐和书却是一听这熟悉的称呼就微微红了眼睛。

当日的一切实在突然,他还没做好准备就不得不另娶他人,到最后,她甚至不愿意再见他一面,只使了小贩夫过来归还他与送她的那银杏簪价值等同的银两,一副再无瓜葛的样子。

他很是伤心了一阵,却也明白,她性子执拗,如此行事,定是不愿再与他有牵连了。

他对不住她,也无颜再见她,所以只是将那匣子银子束之高阁,再也没打开过。

但如今不同了。

他望着她,深情又温柔地道:“青娆,过去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明白你,如今为人妾室定然不是你想过的生活,只要你一句话,我愿意带着你远离这一切,我们……”

“住口!”

青娆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蠢到在成郡王府说出这样的话。

他不明白隔墙有耳的道理吗?

她的确因希望落空怨过他,恨过他,也并没觉得因势利导利用他有什么不对,但她并不愿见他在此处丢了性命。所以,不能再让他说出这种诛心的话。

齐和书就见她抚着鬓边凤钗上垂下的珍珠流苏,歪着脑袋笑看他,语气惊异:“怎么,你觉得如今我过得不好?还是,你觉得我不配过这样富贵的日子?”

她穿一袭粉领对襟金丝盘扣衫,下着竹纹洒金裙,通身流光溢彩,精致的眉眼亦悉心描画过,如同神妃仙子一般耀目。

从前,他只觉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却从未如此刻般,生出其令人高不可攀的丝丝念头。

齐和书不禁微微移开眼,低声道:“你自然配得上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可青娆,你从来不是嫌贫爱富的性子。我也明白你,你以前最想要的就是一副自由身,这王府再多的富贵,你也不得不屈居人下……”

“齐家哥哥。”却见她一脸认真地打断了他。

“你说,我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那我是不是也值得最好的男子?”

齐和书愣了愣。

“你不是我的良配。”她摇头笑道。

齐和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的声音:“……为什么?因我不如王爷有权势?”

“不是。”她叹了口气,“王爷比你果决。当日,若是你打定了主意要娶我,你不会拗不过你娘。我与你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你双亲的阻拦,也不是因碧荷,只是因你没能担当起你该担当的事情。”

齐和书望着她脸上温柔的笑意,提起那个人,她面庞上都是羞涩与仰慕:“我虽然只是王爷的妾,但王爷待我极好,我需要他帮助我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弃我于不顾……我生来身份微贱,需得如履薄冰才能安身立命,如今这样,于我而言已经是极好了。我愿意……同他过一辈子。

“……齐家哥哥,而你,如今该担当的是碧荷的一辈子。”

齐和书被她的言语和神情哽得说不出话来,他隐隐明白了什么,心似滚水一般煎熬,良久才唇齿近乎瑟瑟地张合:“你……爱慕于他?”

他两回进成郡王府,都不曾得见这座豪奢府邸的主人。只偶尔听陈翰林道,出入王府须得万事小心,不可犯了那位的忌讳。

他心中好奇,多问几句,才知晓成郡王入京以来弹劾了不少官员,以致大批京官落马,连一向自恃清高的翰林院也有人被摘了帽子。

这种身居高位又手段狠辣之辈,先前他只是想着敬而远之,待他得知青娆竟是委身于此人,王府里又妻妾成群,处处需得规行矩步,便只替她心惊胆战,恨不得立时带她离开这虎狼窝了。

他自认虽不如对方有权有势,可待青娆一向温柔体贴,无有不应,青娆那样要强的性子,被囿于这四方宅院只会郁郁终日,倒不如随他离去,天高海阔。

哪知佳人听了,却只是睁大了盈盈水目,表情矜持却笃定地颔首:“这是自然。”

周绍原本听二人喁喁低语,虽没有打情骂俏,却也没有格外生疏,便已做好了听到些不愿听闻的话的准备,不想忽然听到她剖白心意的话儿。

外头檐上瓦片的雨珠滴落在石阶上,他听见自己紧绷的神经蓦然松懈下来,仿佛混在雨水里顺着阶下白玉瑞兽的纹理一道淌下,泠泠作响。

他站起身来,无声无息地退后,神魂摇荡地假作才从外头推开北面的门,金丝云纹的玄靴落在青砖上,沉稳有力,吸引了正在交谈的二人的注意。

周绍绕过屏风,便见那道纤细婉约的身影转过头来,迎上他视线时,她面上明显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便温声软语地迎了上来:“王爷,外头下着雨,您没有打湿衣衫吧?”

齐和书就见青娆温柔小意地关心着那身形高大的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些不服气地去打量那人的眉眼,正撞上对方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一时脚底发凉,僵立在原地没有动弹。

周绍收回视线,下垂的双眼落在身前的美人身上,声音很平静:“这位是?”

青娆回身,这才注意到齐和书竟然没有同周绍行礼,忙道:“这是随陈翰林进府的齐秀才,齐家从前是陈府里出身的,故而与妾也相识,今日倒是赶巧遇上了。”

说罢,便朝着齐和书使眼色。

后者这才僵硬地低下了头颅,一板一眼地给初次见面的成郡王行了大礼。

对于外客,周绍惯常是不爱拘束这些礼节的,今日却一反常态,直到对方行了全礼,才颔首叫人起来。

开口时,态度却算得上礼贤下士,大方地道:“能入陈翰林的眼,代表你学问上已经有些造诣。既是如此,想来你家中藏书不多,今日便从藏书楼里选两本喜爱的,拿回去细细研读,若有进益,将来也好报效皇恩。”

闻言,齐和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若是没有青娆这一层关系,他或许还会因这位贵人的青眼感恩戴德,可偏偏魂牵梦萦之人立在他人身侧,对方还一副高高在上大方施与的模样,每一个字都像是往他心窝扎刀。

说完这一句,男子似乎就失了和小小秀才谈话的兴致,他看了青娆一眼,淡淡道:“走罢。”

青娆连忙跟上。

外头雨势渐大,华丽异常的乌金兽雕花浮云辇轿不知何时已停在了殿门前。

周绍大步往轿子处去,却未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随,他拧眉回眸,只见那娇气的姑娘正望着门口洇下的积水犯难,舍不得脚上那双新供的蜀锦鞋被打湿。

藏书楼服侍的人是他特意遣走的,怕的是她当真对齐和书还有情,事情闹大了他不好再保住她。是以雨疾风骤之下,殿外不免狼藉。

原本因她有回护那小秀才的意思而不悦的男子脸上多了一抹笑意,被他惯得这样娇滴滴的人,连丝毫的苦楚都受不住,哪是什么出身卑贱的男子三言两语就能哄走的。

她生来便是要做自己的女人的。

青娆的确是舍不得这双新绣鞋,这是宫里赏下来的蜀锦,周绍专程分出一些拿来给她做鞋,放在穷苦人家,足够吃用一年了。

眼前骤然投下大片阴影,她抬起眸子,就见方才快步离开的王爷去而复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忽地拦腰将她打横抱起,往轿辇上去。

而门外,原本因王爷无声无息从北面的门进殿的丹烟正苍白着一张脸,瞥见王爷的举动,默不作声地大松一口气。

跟着过来的齐和书望见这一幕,下垂的双手不由青筋暴起,可想起方才青娆毫不留情面的拒绝,又只能一点点泄力地放开手。

对着权势,他其实并不怎么怕,可他记得从前青娆是如何含羞带怯,双眸明亮地望着他的,如今,她这副模样却已经对着旁人了。

她的心里,当真已经没有他了——

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元工作好忙呀,感觉精神被掏空。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努力更新!

第97章 第 97 章 “齐家哥哥?”

承运殿西南角的一间屋子里, 正院的胡雪松正一脸谄媚地讨好着大太监余善长。

余爷爷长余爷爷短,好不殷勤。

余善长面上挂着笑意,心里却不以为意:这孙子一向是个嘴巴甜也会来事的, 从来没什么骨气,逢高踩低的做派学了个十足。自打他进了正院, 便自恃高人一等,连在他跟前也隐隐有些架子,不肯再像从前那般给他捏腰捶背洗脚了。

今儿这一出,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余善长用着正院里新制出来的荷花酥,斜睨着胡雪松被雨打湿了半边的衣裳, 热糕点下胃, 心里觉得畅快了些。

可惜他如今做的是贴身伺候主子的活儿, 不敢轻易沾烟丝酒水, 否则定要这孙子出出血才好。他有些着恼胡雪松得了势就忘本,但比起胡雪松,还是全禄阳那小子叫他忌惮, 若不是他死死压着将人挪出去,没准儿如今承运殿里都没了他站的位置。

王爷肯用他们这些内使,心里定是有些考量的。但再多的考量, 人和人之间的情分摆在那儿,他到底比不得高永丰那起子原来国公府里的老人在王爷心里份量重。

就如今儿这差事, 王爷就没有许他在身边伺候。

不过,事关庄夫人, 他倒隐隐觉得,他不去,反倒说不定保了他一条命。

自打进了王府,他还是头一回见王爷如前日那般喝得烂醉, 也不肯进内院叫女眷服侍,只歇在了承运殿,夜里似乎还说了梦话,只是他没胆子去听,也听不清是甚么。

隔了一日,便将陈翰林叫了进府,又让他守在外头,将庄夫人引到藏书楼去……虽不知藏书楼里有什么玄机,但多年在宫里的生存经验告诉他,此事多半涉及到了一些秘辛。

胡雪松在这关口跑来献殷勤,无疑坐实了他的猜想。

到底正院没能忍住,即便是从前自己身边的丫鬟,也见不得她在府里专宠。

王爷有多宠爱庄夫人,余善长心里是有数的,只是越宠爱,遇上大事,只怕就越恨。到头来草席一裹扔到乱葬岗,在禁宫里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

王妃根基虽浅,到底占着正室的名头,又沾着先王妃亲姐妹的光,如今既出手了,王爷这几日的表现又这般反常,余善长在心里也为那位庄夫人捏了把汗。眼瞅着,最少也该是个失宠的下场了。

故而他并没有避讳胡雪松,而是坦然收下了他的孝敬和吃食,二人言笑晏晏,就如从来没有过嫌隙似的。

偏在此时,有小内使在外头张望,余善长眼尖,笑着说出去瞧瞧雨势,脚步一转便同那内使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起来。

等再回来时,胡雪松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态度冷淡了许多,他暗道不妙,寻了借口就要脱身,余善长却故作亲昵地拉住了他,不许他这会儿出去:“……你这衣裳都湿透了,赶紧在我这儿换一身,免得着了风寒惹了主子的眼,回头落得满身的不是。”

胡雪松一脸感动,心里却恨得不行。

他在这儿捧了这老家伙半天的臭脚,不见他关怀半句,等他要走了,倒舍得舍一身给他换了!要得风寒,早得了!

可余善长毕竟在王爷身边伺候,如今还小有脸面,胡雪松狠不下心来将人得罪死,只好笑着应了,心里念头急转,晓得此事多半没能顺主子的意了。

出师不利,这样一来,只怕他更比不过那几个跟着主子陪嫁过来的小蹄子了。既是如此,盘根错节的内使势力就更不能丢在一边了。

余善长见他上道,没再嚷嚷着要走,眼中的冷意才渐渐退了。

谁能想到,王爷一连恼了几日,又一副要发作庄夫人的模样,转头就让人抬了乌金轿,亲手将人抱进了轿子?

他没料到庄夫人手段这样了得,已经是棋差一着,脑子里还在不停回想方才有没有得罪这位呢,怎么能放胡雪松出去冲撞王爷呢?

那才真是找死呢。

*

辇轿内镶嵌的玉石玛瑙通体透亮,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和雨幕丝毫没有透进来。

青娆还是头一次在府里用这样奢华的辇轿,看规制,约莫是周绍才能用的辇轿。

打上了辇轿,周绍便一直没有说话。

青娆拿不准他的想法,怕自己玩火自焚过了度,思忖片刻,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纤纤指尖轻轻挠了挠周绍的掌心。

周绍微阖的眼睛睁开,视线落在她小意讨好的表情上,问:“虽是旧识,到底是外男,为何不回避?”

对方就顺杆爬地依偎过来,圈着他的手臂仰着脸看他:“余公公说让妾在藏书楼等您,本要走的,又担心您还会过来,不免迟疑……”她撒着娇,小声地埋怨:“妾都好几日没见着您的面了。”

周绍淡漠的表情顿了顿。

听方才二人的言谈,那齐秀才是今日才知晓青娆在他府上,可见二人先前并没有首尾。可青娆对他解释的话却不尽不实,只将对方说成一个寻常的故人……

究竟是畏惧他生气所以心虚,还是……有心保全那人?

青娆就见他问了一句,便不再作声,倚在黄梨木的软榻上假寐。

她咬了咬唇,掩去眸中闪过的一抹慌乱,捏紧了手心。

齐和书这一劫,是她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与其一味回避在将来造成更大的疑心,倒不如一劳永逸,兵行险着。

偌大的王府里,她能依附的只有周绍的宠爱,她必须竭尽所能,将这份优势不断扩大。她对周绍,没有情爱,但她想在陈阅微的主母身份下活下去,只能让这个男人爱上她,而不是只是将她视作解闷儿的笼中雀。

做不到以心换心,便只能工于心计,步步图谋。

陈阅微今日闹的这一出,对她来说,是风险,也是天大的机遇。

不多时,周绍忽然感觉到膝上微微一沉,抬起眸,就见那姑娘不知何时挨挨蹭蹭地挤了过来,甚至大胆地将脸枕在他的膝上。

从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瞧见对方如瀑的青丝沿着他的袍角垂顺而下,钗上的珍珠流苏在辇中铺设的那颗夜明珠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呼吸微窒,手下意识地想去抚她红润的耳垂,又在一指节距离处生生顿下,眼眸里泛起汹涌情绪。

她只能是他的。

即便她是装作对他死心塌地,也必得留在他的身边。若是她心里还有那个齐秀才,也简单,他杀了那人,便可一劳永逸。

青娆背对着他,因而并没能瞧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她只觉得,王爷没有推开她,想来也并不十分生她的气罢。

……

再下轿辇时,已经身处昭阳馆院内的连廊上。

王爷的心情似乎比方才好了些,青娆便亦步亦趋地跟着。

进了内室,便见男子撩袍坐在了方桌旁,她便热切地斟了茶,一脸乖巧地送到他手边。

屋子里林林总总站了四五个丫鬟,但没人不长眼地上前献殷勤:大家都知道,王爷在昭阳馆时,庄夫人凡事都爱亲力亲为,王爷也不喜欢旁人打搅。

杜薇就见王爷接过茶却并没有喝,反倒体贴地拉着庄夫人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宽厚的手掌抚过夫人的青丝云鬓,似是脉脉含情。

又忽然开口道:“这簪子虽好,却不衬你的衣裳。来人,将夫人的妆奁取来。”

听这意思,王爷似乎是来了兴致,想亲自给夫人挑簪。

杜薇笑得眉眼弯弯:描眉画眼,梳妆绾发,俱是闺房之乐,这是夫人受宠的表现,她自是再高兴不过。

于是给方才跟着进来服侍的丹烟打眼色,可奇怪的是,一向机敏忠心的丹烟微微白了脸,好一会儿都没挪步子。

杜薇微怔,她与丹烟都是大丫鬟,可对方管着夫人屋里的器物账册,贵重的首饰也都是她管着的,夫人重用她,如无必要,她也绝不会做逾权之事得罪人。

正迟疑着,就见一边的白露忽地捧着个大匣子过去,眸光里闪动着莫名的光彩。

杜薇眉心一跳,有些不悦白露越过她在主子跟前表现,就见原本如木头桩子般的丹烟像是注入了生机,狠狠地瞪了白露一眼。

丹烟深吸一口气,笑着上前道:“王爷,这匣子里的首饰都不是夫人惯常爱用的,白露那丫头不懂夫人的喜好,奴婢这就把东西抱下去……”

不爱在小事上为难下人们的王爷却淡淡地看了丹烟一眼:“既如此,把所有的匣子都呈上来就是。”阻拦了丹烟的动作。

丹烟的笑就僵在了脸上,杜薇看看丹烟,又看看低着头不说话的白露,饶是她再迟钝,也回过味儿来了。

今日夫人去寻王爷,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白露方才的举动,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争宠。

那匣子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匣子里的异常,丹烟也并不十分清楚,可她却知道,这匣子的确是一直束之高阁的。白露不怎么近身服侍主子梳妆,怎么会问也不问就将那东西抱过来?

联想到方才在藏书楼里发生的事情,丹烟只觉得额头里神经狂跳,不安写了满眼。咬着唇将所有首饰匣子抱到桌上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家夫人,见她神色如常,并未有一丝慌乱,提着的心才微微放下些许。

周绍打量着摆了满桌的首饰匣子,心想:他待她,也算得上用心了。

时兴的首饰,外头人的孝敬,都第一时间拣了好的给她送来。

价值连城的宝石与玉石制成的钗环,在她这里总也有十数支,见识过这些迷人眼的富贵,她当真还会将昔日那人所赠悉心珍藏吗?

他眸光变得犀利,直接打开了方才那名叫白露的婢女抱来的匣子,信手在里头翻了翻,似是不满意,很快就找到了那枚银杏簪。

黄梅果大的银杏花由七朵小小的银杏花组成,重重叠叠缀在一块儿,迎风颤动。

虽不是什么名贵的首饰,若放在寻常百姓家,的确也是精致得能作为聘礼的物件了。

“这东西,瞧着不像府里的制式,怎么会在这匣子里?”

就见她微微低垂着眼,轻声笑道:“这是妾入府时带着的家中物件,想着若有不衬手的时候,也能拿来当银钱用。”

可那簪子却没有丝毫受损的痕迹,显然,并没有作为银两的等价物被用过。

周绍就似笑非笑地道:“这么看来,这匣子里果真没什么好物件,难怪你惯常不爱戴。”

“下头的人不会伺候人,你也不该太纵容。”他右手反扣在桌面上敲了敲,声音薄凉得不带一丝温度,“来人,把白露押下去,打三十板子。”

门外,立时便有身形强壮的内使冲进来,架着白露拖了出去。

杜薇吓了一跳。

王府里的板子可不是随便挨的,这三十板子下去,白露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别说是在主子跟前继续伺候,就是能活下来,就算烧高香了。

王爷这样吩咐,分明是想要了白露的命!

杜薇不太明白,白露究竟是怎么开罪了王爷?王爷素来也不是为了些许小事发作下人的人啊!

青娆听见这话,心里那颗大石却骤然放了下来。

周绍这么说,意思很明确了。

正院和她之间,他选择了保全她,于是,便要置背主的白露于死地。

她是不会看着白露就这么白白断送了性命的。

她给丹烟使了个眼色,后者怔了怔,虽有些不甘心,但还是依命去了。

“你们都下去吧。”她开口道。

等外间的门被离去的仆从带上,她望着神情冰冷,没有看她的周绍,盈盈拜了下去。

“王爷,虽不知白露是哪里开罪了您,但望您看在她从前伺候过先王妃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周绍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她甚至不问那丫鬟犯了什么错,便径直抬出了陈阅姝,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保全她啊。

他知道,因出身的缘故,庄氏一直待下头伺候的人很宽容,却没想到,她连基本的疑心都没有施与,就敢大喇喇地为人求情。

“即便是她起了异心,你也要保她?”

闻言,原本一脸恳求的美人露出讶然神色,但她没有纠结太久,就苦笑着道:“身为下人,命如草芥,许多事都身不由己。总归我如今好好的,想来她即便有事瞒着我,也没有酿成什么大错,便如从前正院里犯错的丫头一般,撵去庄子上也就罢了,如此一来,也不会伤了先王妃的颜面。”

好好的?

若是他容忍不得她与其他男子先前的情投意合,在她与齐和书见面后,她可知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周绍愈发觉得那枚簌簌款摆的银杏簪很是碍眼。

心中窝着火,却到底顺了她的意思:“罢了,到底是你的丫鬟,你要撵出去,便随你。”没要了那丫头的命,但将人撵出去,也够给院子里这些人紧紧皮了。

周绍便看着她欢喜地道谢,忙不迭地起身出去吩咐下人,过了片刻才笑眯眯地转圜。

他见她像只蝴蝶般扑回他的身边,讨好地抱着他的腰身撒娇,十分的怒气就转成了三分,手掌捏住她光滑的皓腕摩挲,却不由想起方才那人牵着她手腕的模样,怒火重新被点燃。

“下人有事瞒着你,你呢,是不是有事瞒着本王?”

他忽然将人狠狠往自己怀里一送,顺势咬住她白皙的耳垂,有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贴在她耳畔问:“齐家哥哥?嗯?”

第98章 第 98 章 “从明日起,这药浴就断……

周绍自认并非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心胸狭窄之人。

后院的女眷里, 如丁氏之流出身的,在被老王妃挑选出来成为他房里人之前,家中或多或少也暗中安排过门当户对的姻缘, 只是因缘际会,最终未成罢了。

更何况方才当着那秀才的面, 她已经剖白了心意,毫不迟疑地道出对自己的倾慕,他又何必刨根问底,非要逼她承认那人的不同?

但他反常地如同一位锱铢必较的商贾,丝丝毫毫也想计较清楚, 却偏偏并不清楚究竟要计较些什么, 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眼前仿佛有一画卷徐徐展开。

卷中仕女正是豆蔻年华的青娆, 她眉眼溢满笑意,抬眸羞怯地看着少年人为自己戴簪……

就见面前人闻言面色一白,慌乱地往后缩了缩, 开口甚至有些结巴了:“您……您方才听见了?”

这份慌乱令周绍抿紧唇瓣,眼神微沉,语调却愈发温柔:“何必这般害怕, 本王又不会吃了你。”

熟悉周绍的人却知道,他这模样一看就是风雨欲来了。

但白着脸的美人儿瘪了瘪嘴, 一副委屈模样,半是恼怒半是伤心地望着他。

“王爷是疑心妾与人有私情?”

周绍微怔, 还未作答,就见她一张小嘴噼里啪啦地控诉起自己来。

“妾凡事行得正坐得直,自打成了您的人,没有一日不是在想着您的。不知王爷是从哪儿听了些风言风语, 专程安排了今日的事,可见是疑心妾了。不知这结果,王爷可满意?”

他眯了眯眼睛,冷声开口:“庄氏……”

她只是妾室,竟敢如此质问他,实在是太没规矩了些。

对方却并不理会他,一双盈满雾气的眸子更红了,打断他的话,接着道:“王爷翻箱倒柜要找的,就是这簪子罢?既然如此,可见王爷疑心未消……那今日在藏书楼中,若是妾与人执手相看泪眼,王爷便能想也不想地赐了妾三尺白绫了罢?”

周绍额上青筋直跳,不用去想象,只是听见她口中说出这样的字眼,便让他满面怒火,呵斥道:“你放肆!”

就见那小姑娘放了狠话,下一瞬却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哭,竟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心中微动,到底不忍心,闭了闭眼,大掌按住姑娘家瘦弱的脊骨将她拥在怀里,不自觉纵容地叹气道:“方才还张牙舞爪地,怎生又这般作态?”

她推搡着要从他怀里挣开,周绍却不让,嗓音带着些安抚意味地道:“不要再哭了。”

她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抬眸望向他的样子却写满了倔强:“妾怎么能不哭?一身荣辱都系在您一人身上,满心满意都指着您过日子。可遇上事,您却问也不问,就在心里定了我的罪,妾最大的指望都没了,还能不伤心?那也太没心没肺了些。”

这话就叫周绍想起她在齐和书面前,夸他果决有担当的词句。

明明对方只是个蝼蚁,与这样的人相比,胜出似乎并不值得骄傲,可这一瞬,他却莫名欣然。

他就笑了笑,下意识地低声与她赔了不是:“是我多心了,下次再不会了。”

回答他的是美人嗔怒的一眼:“王爷还想有下次?”

他摸了摸鼻子,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揪着字句做文章了,却不曾想她又一下子抱住他的腰,与他撒娇:“您不知道,方才妾进去看见那人,吓得半条命都快没了……生怕是被人陷害设了局,走不脱那地界,就再也不能在您身边服侍了。”

闻言,周绍神情微顿。

他仍旧温柔地抚着美人的后背,只是动作缓慢了些,表情漫不经心地问:“既是如此,又为何还私藏着那簪子?”

怀里人似不觉有异,沉默了片刻,低声将事情说与他听。

“……那齐家,原与我家比邻而居,又都是府上的家生子,两家之间素有几分情谊在……后来齐家伯父救了家主,获恩举家脱了奴籍,我又在四姑娘跟前伺候,也算有几分体面,到了年岁,两家便有意定亲……”

她温声软语,说起往事并没有太多缅怀之意:“我虽只将齐和书看作兄长,但能不再为人奴仆,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且齐家也在四姑娘跟前透了口风,四姑娘待我很好,早就答应了要将我许配给齐家,再陪上一副厚厚的嫁妆……

“只可惜,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齐家太太袁氏在求见大夫人的那一日,忽地转了主意,要求娶夫人身边的碧荷。夫人不知内情,一口应下了……姐姐心疼我,在府里就和碧荷吵起来,碧荷闹着要跳湖以证清白,风言风语甚嚣尘上……到后来,便是四姑娘也不好再转圜了。”

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且齐和书为人太过犹疑,在我看来已并非良配。那簪子,原是定亲前齐和书送我的及笄礼,有定亲的意思在,我该退还回去。只是府里闹得太难看,若我再见他,不免再生风波。所以,我将簪子留了下来,只托了熟识的人将等值的银两退回去,再没有与他相见过。”

她挠挠他的掌心,认真地道:“留着那簪子,与其说是缅怀,倒不如说是给自己留个教训。”

周绍望过去,观她眸光清澈,神情坦荡荡,面上的神情就柔和了下来。

心里却在想:原来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他见到她时,她已然是一副谨慎小心的早熟模样,倒想不出她一团孩子气时是何等光景。

“原是如此。”他了然地颔首,评价道:“齐家人出尔反尔,可见家风不正。齐和书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子弟,却万事做不得主,也委实窝囊了些。”

青娆倒少见他这般挑剔地评价人,顺从地跟着应了几句,眼见着是把人哄好了,闲话了一阵,就吩咐人摆饭了。

可用完了饭,对方却忽地来了兴致,在她耳边低声道:“他这般负你,你就不恨他?若是恨他,本王就替你杀了他。”

他的表情甚至比平日里待她更温和,青娆却悚然一惊,不晓得他竟是这般的小心眼,她握着茶盏的手顿了片刻,才无所谓地笑笑:“妾与他有嫌隙,却不至于牵扯生死。但他不过区区秀才,若是王爷厌恶他,自然可以要了他的命。”

周绍哪里肯承认,是自己容不得一个小小秀才。

就听她递了台阶过来:“不过他到底和陈翰林有师徒名分,陈翰林脾气古怪些,只怕惹了麻烦,让王爷为难。”

周绍眉峰蹙了蹙。

一个陈翰林不足以让他投鼠忌器,但齐和书毕竟有秀才功名在,不明不白地出手杀了他,不免会沦为把柄落在政敌手上。

他又何尝不知,面前人并不愿见齐和书丢了性命。

也罢,左右对方已经输得彻底,若是执意杀了他,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他并未意识到,对着青娆,在有些事上,自己竟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

听闻白露挨了板子要被撵出府,在正院里坐着冷板凳的黛眉忍不住寻了过去。

等瞧见白露躺在炕上,伤势并不重,脸上也没什么哀戚之色,她就很快明白过来,不由又惊又怒地低声问:“你们这是闹得哪一出?你怎么能不同我知会一声就听她的话?”

她将白露送过来,就是知晓她对主子忠心,不会轻易被昭阳馆收买。可没想到,短短时日,她就肯以自己为棋子,还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

白露面容稚嫩,但神情很坚毅,她弯了弯唇角:“黛眉姐姐,你放心罢,她对那位的恨,不比你我少。”

姑娘的死,黛眉不肯给她透露太多内情,但她有眼睛,自己会看,早已经将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有名分有府上撑腰,还能假借着姑娘的情分博得宠爱,若不能让庄主子拔得头筹,姑娘和鹤哥儿……才是彻底没指望了。”

听得那句庄主子,黛眉狠狠皱眉,想呵斥她,看着她屋里连盏汤水都没有,到底没开口。

白露原是这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平日里奉承她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声名狼藉地被赶出去,竟也落魄至此了。

“你倒肯信她,若她只是排除异己,想将你赶出去,你待如何?”黛眉撩了帘子,悄悄吩咐了几句,再回来时,就提了一壶热茶水,给她斟了一杯,只是语气仍有些阴阳怪气。

“庄主子不是那样的人。”白露感激地笑笑,想了想,道:“姑娘待我有恩,而庄主子,是个把下人当人的好人。”

闻言,黛眉沉默了。

她有些羡慕白露,她虽然执拗,但仍然愿意相信别人,可她在姑娘身边,亲眼看着她被自己的至亲骨肉害死,很难再去信这府里的女人。

只盼着,她这般傻傻的期望,不会被辜负罢。

……

正院。

陈阅微听说白露因伺候主子不力,被王爷亲自下令打了板子,要撵出府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齐和书的痴情和愚蠢,她早就心中有数。再见到庄青娆,他绝不会只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定然会忍不住诉衷肠。

她怎么也没想到,王爷亲眼看见二人在藏书楼中你侬我侬,竟还能容忍庄青娆在身边!

她实在是小看了庄青娆的狐媚。

指甲被她掐得发白,面上却不动声色,将瑞香叫了进来,吩咐道:“将你和白露之间来往的痕迹扫干净,免得被牵连进去。”

她指的,自然是没有让周绍看见的那些事。

白露是原先正院的丫鬟,收买她并不难,远远不如黛眉那块硬骨头,仗着从前在陈阅微身边做管事娘子的体面,处处讨她的嫌。

陈阅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想王爷有多宠爱庄氏。

她占着天时地利人和,没道理斗不过一个丫鬟出身的婢妾,更何况,红颜弹指老,没有子嗣,这份宠爱绝不会长盛不衰。

她捏着瑞香的手,低声确认道:“那东西,当真能让庄氏不会有孕吗?”

瑞香已经对答如流,不厌其烦地回道:“王妃放心,时日一长,即便取下,也断然不会再有生育的可能了。”

陈阅微神色一松。

那就好。

算算时日,即便被发现,庄氏今后恐怕也会子嗣艰难了。

夜幕低垂。

青娆泡在药浴中,忽地开口道:“从明日起,这药浴就断了罢。”

屏风后的盛女医神情微微一顿,垂首道:“那夫人务必要小心斟酌,以免伤身。”

青娆笑了笑,眸光熠熠。

她专宠许久,却一直没有喜信,听闻近日连老王妃都专程写信过来,要王爷雨露均沾,绵延子嗣。

也是时候给大家一个交代了。

第99章 第 99 章 “查!”

胡雪松打外院回来时, 正遇见红湘与茯苓两个在廊下逗弄笼子里的绣眼鸟。

那鸟儿通体如翠玉,眼周纤细的白毛如绣线般精致,煞是灵动可爱。

胡雪松便笑着上前去打了个千儿:“姑娘们好兴致。说起来, 襄郡王出手当真是不凡,这样的鸟儿, 就是宫里的娘娘那儿也难见到。”

这绣眼鸟便是如今在住在京城别院的襄郡王周僖赠送给弟妹的认亲礼,说来叫人啼笑皆非,但想起此人在坊间素来有玩物丧志的名声,倒也不那么意外了。

红湘有些傲气地瞥了胡雪松一眼,纵晓得这些内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但心里还是受用的。

早在四姑娘的赐婚圣旨下来时, 她那位只知道从她手里抠银子花的干娘于妈妈便换了一副面孔, 不仅给她准备了不少铺盖, 还还了她一笔银子,说是拿来给她买零嘴。

自此她就更明白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打进了王府, 更是使劲浑身解数要帮郡王妃、帮她自己站稳脚跟。

胡雪松这厮,面上正经,一细看就知道不安分, 逮住机会就卯足了劲儿在郡王妃跟前表现。

好在郡王妃不爱用内使,她又一直防着, 对方才渐渐敛了性子,转而来讨好她。

红湘也晓得, 不可能把胡雪松赶出正院——外院里数十位内使,需得这样的人去同他们打交道。

是以,上回郡王妃才会突然派他去余善长那儿探听消息,实在是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只可惜, 胡雪松不中用,没能帮着郡王妃扳倒昭阳馆的那位。办事不利,自然也就更受了几分冷眼,红湘待他也少了几分客气。

“胡内使见多识广,真是叫人佩服。”

“哪里哪里,也不过是听外头的小子们多说了几句。”

闻言,红湘眸光闪烁,话锋一转:“虽是如此,主子跟前伺候却不能短人,若是下一回主子寻你时你不在,不免又要多吃挂落。若是无事,胡内使还是在院子里听差为好。”忍不住摆起了管事的架子。

胡雪松面色微僵。

有红湘在,他想接近主子都是千难万难,主子哪里会轻易想起他?

心里窝着火,面上却恭敬应是道:“姑娘提醒得是,是我疏忽了。今次出去,却是记挂着院子里的这只鸟,生怕有什么不妥当惹得王妃不高兴,这才回来迟了。”

一旁的茯苓一听,眼睛立时亮了,忙叫胡雪松仔细道来。

胡雪松也不摆架子,一派和气地将饲养绣眼鸟的诀窍细细交代了,别说是茯苓,就连一边的红湘也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听得认真。

陈府里出来的下人谁不知晓,郡王妃身边的瑞香从前不过是个马房出身的粗使丫鬟,若非她从前养的那只黄鹂鸟得了郡王妃欢心,也没能耐一步步爬上一等大丫鬟的位置。

茯苓是陈府家生子,娘老子都是府里的老人,从前也曾和瑞香都位列二等丫鬟,细论起来,资历要比她老得多,眼看着自觉样样不如她的人成了郡王妃跟前的红人,自是眼热。

如今襄郡王送来的这鸟,在她眼里便是如昔日那只黄鹂一般的登天梯,她也想效仿曾经的瑞香,用同样的手段把后者挤下去。

瞥见茯苓眼中的野心,胡雪松勾了勾唇,什么话也没再多说,寒暄两句便离去了。

他在禁宫里打滚多年,自是瞧得出,不光是那位二等丫鬟茯苓,就连那自恃有管事身份的红湘,背地里也没少季嫉妒瑞香。

他眼睛亮着呢,不消在正院里待多久,便能瞧出这几位眼高于顶的姑娘们之中,还就属那位瑞香算是郡王妃的心腹。

红湘这个管事名头说着好听,想来也不过是郡王妃拿来安抚老人的小手段罢了。

可惜那瑞香是个狠人,甫一进院时,就能瞧得出他使了人换的那杯清茶有猫腻,不喝也就罢了,竟是不管不顾地给那日来院里帮忙的粗使内使全都下了药,惹得那起子人没法正经当差,差点误了正事,引得郡王妃自那后更不待见他们这些内使。

想起那桩旧事,胡雪松至今还有些恨得牙痒痒,可心中却是忌惮不已,自那以后再不敢轻举妄动,怕又让那瑞香发了疯。

他给那清茶里下的东西在禁宫不算什么稀罕的东西,可那小蹄子那么短的时间便能寻到一模一样的药物反制于他,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叫内使们都中了招,一旦细想,他就觉得脊背发凉。

这样的人,偏偏得了郡王妃重用……果真教他的老内使没说错,越是看着人畜无害的主子,背地里的勾当越叫人心惊。

成郡王府正院的这摊子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但他也并非毫无对策。

他在主子眼里算不上什么,可主子从陈府带过来的这些人,多少沾着情分。若是窝里斗起来,两败俱伤是难免的。到那时,才能给他腾出点位置呢。

*

周绍近日夜里都歇在昭阳馆,出了藏书楼的那事后,二人之间反倒似乎更亲近了些,添了几分初相识时的缠绵情意。

只这一日他下朝回来,却是眉头紧锁,一看便知心情不佳。

青娆便自然地走至他身侧为他揉捏额角,轻声问:“您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今日外头出了什么事?”

周绍心情沉重。

户部郎中一职,虽让他出尽了风头,却也叫他得罪了不少官员,包括两王一脉,为了此事没少找他的麻烦。

他有心夺嫡,自然也是铆足了劲头顺应陛下的意思,将那些碍眼的钉子一颗颗拔除。

原以为这些俱是陛下对他的考验,过了这一关,他就能似两王一般,在京城培植自己的势力,光明正大地同他们争个高低。

谁曾想,今日早朝,陛下方为了今年淮州的赋税大发雷霆,剑指淮州诸位官员尸位素餐、不事朝廷,下一瞬,便开口要他不日赴淮州彻查当地官员是否与豪族勾连,私吞赋税。

旨意一出,原先日渐忌惮他的两王都松了一口气,周璲下朝时更是沉不住气地过来奚落他,话里话外都是叫他放亮眼睛:

——陛下不过当他是一把好用的刀,不会理会他的死活,他若是眼明心亮,就该早早来投靠他,别再上蹿下跳惹人生厌!

从前,两王不过是仗着自己皇叔的身份,细论起来实在牵强。可今日这一出,却叫周绍自己都有些冷了心肠,觉得夺嫡无望。

淮州一带,俱是盘踞数百年的地方豪族。陛下算得上是雄韬伟略,可建朝时间太短,还不足以瓦解所有豪族的势力,而在这片土地上,淮州更是有令不行的典范。

朝廷派过去的官员,十个里有三四个一听就托辞不去上任,再有三四个性格固执的,去了没几个月就“病死”在了任上,余下的,就像是有去无回的肉包子,放过去就没了声响,不知是被收买还是架空了。

淮州赋税一事,根本不需要查,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派他过去,根本就是要他对那些豪族动刀子。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他也不是什么受宠的皇子,陛下派他过去,哪里还有一点爱重他的意思?分明压根没有将他视作皇储人选。

周绍万分地不甘心,思来想去也并未觉得自己比起两王,除了辈分差在哪里。

唯一一条称得上软肋的,便是他子嗣太单薄了些。

想到这儿,他不由长叹了口气,拉着青娆的手顺势将她抱坐在膝上,不乏遗憾地道:“若是咱们能有个孩子就好了。”

甫一开口,便见怀里的人攥紧了缃裙,眼眸里全是落寞与内疚,低声道:“妾久承恩泽却没有喜信,为子嗣计,王爷也该听老王妃家书中的嘱托,雨露均沾才是。”

周绍低下头,神情微微冷冽:“郡王妃敲打你了?”

他大婚时,老王妃并没有亲自上京,与这位新妇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情。

是以当他得知襄州来的家信居然有指名道姓要与郡王妃的,他便毫无顾忌地拆了看,果然见是老王妃叮嘱郡王妃看顾好他的内宅,尽快为他绵延子嗣。

而信里,根本没提到青娆的专宠,更不用提要他在内宅女眷间雨露均沾这种子虚乌有之事!

这个小陈氏!

注意到周绍变化的神情,青娆心中微微一哂:果真教她猜中了,所谓老王妃告诫的家书,不过是陈阅微随口编来拿捏她的小伎俩罢了。

在襄王府中,除了沾着些香火情的方氏以外,老王妃素来不会和两府里的妾媵有过多的往来,与其说是她性子淡泊不愿卷入内宅纷争中,倒不如说她骨子里高傲,对她们这些人连敲打告诫的兴趣都欠奉。

且她明白一点:老王妃行事,必是事事以王爷为先。王爷和陈阅微新婚燕尔,陈阅微先前也并未惹她生厌,她绝不会在这时候说甚么雨露均沾的鬼话,怕是只盼着她能再给王爷生个嫡子呢。

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慌忙摇头:“王爷误会了,郡王妃没有敲打妾的意思,只是怕妾独占恩宠却没有好消息,让府里其他姐妹瞧着心里不痛快。”

周绍默然。

青娆还是改不了从前侍奉小陈氏的习惯,话里话外都只会维护她,半点不晓得为自己打算。

却见她忽地打开了红漆大柜中的四方小抽屉,取出一叠子纸张,捧到了他面前,有些泪眼涟涟。

“王爷您瞧,这些时日,妾托人从外头寻了许多的求子方和偏方,样样都试了,可都不成……妾福薄,只怕无缘为王爷绵延子嗣了。”

她眼里含着泪,却努力稳着声线,直到想说的话一一清晰落地,才有一滴泪滑出砸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怔了怔,这才小心翼翼地抽泣了一声。

周绍接过那厚厚的一沓子药方,心道怪不得总觉得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儿,问她她从来不认,却原来是背着自己在吃求子方。

他们之间没有孩子的事情,他曾提过几回,当时未见她有什么举动,只当她还一心想着陈家,想着旧主,不敢僭越,可谁又料到,她为了不让自己失望,悄悄吃了那么多苦头。

实然女子千方百计求子的事情,在内宅里不算鲜见,但自打齐和书一事后,他便惊觉自己对青娆有几分不同,此刻再看着那药方和她手背上的那滴泪,就觉得心口烧得慌,心疼得不行。

他子嗣单薄,从前也曾怀疑是他自己有隐疾,可黎仲阳为他细细诊治过,却只说是缘分未到,连调养的方子都未开过,这才放了心。

他揽过抽泣的青娆,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低着头,声音很温柔:“你这小傻子,府里名医遍地,又何必去吃这些偏方折腾自个儿的身子?”说罢,便使人去请黎仲阳过来。

黎仲阳脾气孤傲,医术高明,平日里只给他一人诊治,昭阳馆饶是宠妾,要使唤不动他。

周绍唤他过来,是怕青娆被这些偏方吃坏了身子,那才真是不好了。

可黎仲阳提着药箱过来,为青娆诊了脉,却是良久没有说话。

周绍的眉头就蹙了起来:“怎么,可是庄夫人的身子有哪里不妥当?这些药方,是不是有损夫人的身子?”

说着,他的面色就已经微微发沉。

虽则京城错综复杂,可他到底是龙子凤孙,那些庸医敢给他的女眷开伤身子的方子,那就别怪他让人去砸了他们的馆子。

黎仲阳却摇了摇头:“这些方子倒是无碍,有些的确是求子方,有些没什么裨益,却也对身子无害。”简而言之,就是没什么用也治不死人的太平方。

敢在京城做大夫的,偏激伤身的方子轻易还是不敢开的。

周绍眯了眯眼睛,就见黎仲阳犹豫了片刻,笑着道:“典药署里有些事情,还要请示王爷,可否请王爷借一步说话?”

他心中一跳,这老大夫仗着自己的医术和他的交情,这种琐事什么时候也没来问过他……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松了口气的青娆一眼,颔首抬步出了内室。

就见黎仲阳环顾四周无人,这才低声道:“……药方无碍,庄夫人的脉象却有些不对,老夫瞧着,倒像是用着什么不利子嗣的吃食或是物件,如今看着还好,可若是长年累月下来,怕是在子嗣一事上再无指望……”

他停顿了片刻,又摇头道:“细细想来,方才那方子里还有补益之效,这么看来,那东西的效力怕是要比原想得更严重些……”

再抬眼时,就见王爷眼神漆黑如墨,缓缓盯着他看了良久,神情凛冽地吐出一个字:“查!”

“给本王彻查,究竟是什么东西!”

第100章 第 100 章 揭穿,秀女

正院, 陈阅微正接待着宫里来的嬷嬷。

今年京城破天荒地重启了选秀,到三月底时,已然落下了帷幕。

因懿康太子的忌辰在四月, 选秀过后,得中的秀女一时都被搁置在了仪元殿。她们只好翘首以盼等着四月过去, 想着能一步登天成为娘娘。

入了五月,恩旨果然一道接一道的下来。

可让所有秀女失望的是,年迈的皇帝陛下并没有挑选年轻美貌的秀女入主宫闱,而是将她们尽皆赏赐给了在京的宗亲皇室或是宠臣。

出身高些的贵女,还能得配宗室子弟为正妻, 其余的秀女们, 则大多成了妾媵。

早在五月初, 河间王府、裕亲王府便各得了三个秀女。为此, 两个府上没少鸡飞狗跳。

陈阅微原想着自己和周绍新婚燕尔,宫里不会赏人下来,却没想到, 最后还是要添两个人进府。

能在选秀里脱颖而出的,虽为妾媵,家世长相却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她应付一个庄氏就已经焦头烂额, 哪里还愿意迎新人进府瓜分自己身上的宠爱?

是以对着宫里的嬷嬷,她也是客气却疏离地道:“皇恩浩荡, 本该立时将两个妹妹迎进府里,只是我刚进府不久, 还没来得及将那些个院落收拾出来,若是此时接了她们进府,不免叫人觉得慢待。”

宫里出来的人,个个都是人精。这成郡王府是新修葺的, 院落本就不需要怎么打理,更何况两位秀女得了恩旨后便回了家,家中俱是兄弟姐妹一堆,住得狭小逼仄,只恨不得拎着包袱就进郡王府来,哪里会计较这些?

但那嬷嬷也不点破,她收了秀女的银子跑这一趟,却不会为了她们得罪成郡王妃。

说到底,郡王和郡王妃的确是新婚,就是皇后主子有心让成郡王府开枝散叶,也没咬死了让人立刻抬进府里来。且从前也不是没有正妃主子善妒,将好好的秀女搁在宫外头一整年也是有的……

“王妃说的是。正巧两位侍妾还需要学规矩,待学上一阵子再进府,才能更好地伺候王爷和您不是?”嬷嬷闻音知雅,顺势接了陈阅微的话茬,后者的脸色立刻好转了不少。

她眼神示意红湘,后者立时捧了赏钱上来,正要客客气气地送人走时,却见胡雪松沉着脸抄着手快步进来。

红湘眸色微暗,有心想呵斥他没规矩,看一眼宫里来的嬷嬷,到底没敢在外人面前内讧。

陈阅微亦是笑容微滞,她不爱用内使,向来也没给胡雪松多的权柄,也不知他今日是哪里来的胆子,在她面前这般放肆。

胡雪松却似毫无察觉,只匆匆到了陈阅微跟前,低声说了什么。

眼尖的嬷嬷立时察觉到,郡王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听闻成郡王有一爱妾,如珠似宝般地宠着,想来这初立不久的成郡王府内宅,也并不太平。

“红湘,你送嬷嬷出去吧。”陈阅微站起身来,不似方才那般从容,大有嬷嬷一走她便要出门的架势。

那嬷嬷低着头道谢,也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态度,等出门上了轿子,心中却暗忖:那郡王妃也是大家出身,却在她跟前乱了阵脚,想来今日是出了乱子了。这么想来,那两个秀女还真有几分福气,说不得过了今日,反倒能乘着东风早日进府了……

这消息,又能卖上不少价钱了。尤其是曹家的那位,手面可阔绰着呢。

……

陈阅微嫁进来后,自恃自己正妃的身份,若有事寻青娆,一应是叫人喊了她到正院。

故而时至今日,她还是第一次踏足昭阳馆。

一走进这座特殊的院落,她心头就不由憋了一股气。

从前她只听闻昭阳馆豪奢,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可今日一看,才晓得这院子处处透着王爷对庄氏的盛宠,怪不得那些个妾媵背地里酸得不行。

但她此时没空去计较这些,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明显地看见昭阳馆内有些混乱,十数个丫鬟婆子守着堂内抱出来的各色物件立在廊下,低低议论着什么。

瞧见她来了,却是立时噤了声,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再交谈。

“郡王妃,王爷交代,您一人进去便可,不必带着下人。”走到门前时,庄氏的婢女孟夏笑着给她打帘,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阅微不由攥紧了扶着她的瑞香的手。

她没有多说什么,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独自走进了屋。

一进去,便察觉到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她大致扫一眼,发觉屋子里的人不多,除却周绍和庄氏,唯有一个半虚扶着庄氏的丫鬟在。

她心底一沉,面上强自镇定,疑惑地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屋里怎么乱成这样?可是丢了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庄氏身上,却见平日里对她一副恭敬模样的庄氏红肿着眼睛,朱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地偏过了头。

早在查出那东西时,周绍便忍着暴怒,等着陈阅微过来。原想着她若是低头认错,他看在她姐姐的面子上,可以给她留几分颜面,却不曾想对方竟是这般冥顽不灵,毫无悔改之意。

“王妃来得正好,有一物,不知你是否识得?”

丹烟绷着脸端着托盘走上前来,托盘上赫然放了一对海棠花样式的红宝金镯,别致精巧,一看便知造价不菲。

陈阅微手心冒汗,美丽的面孔上却露出动容神色,对着青娆浅浅一笑:“这东西还是前年你离府时我赠你的,倒没想到你还收着呢……”

沉默的青娆忽地抬起眼,露出一抹凄色:“姑娘,你赠我这镯子时,我心里还窃喜它比彤雯姐姐的嫁妆头面贵重多了,以为你最疼我,没想到……"

周绍眯了眯眼睛,玄色衣袍下的手青筋暴起,眼底一片凛冽。

他早想明白,陈家当日单单在襄州府留下青娆,存的就是让她以美色争宠的心思。

他虽厌烦陈家的算计,但心知青娆在陈府身份低微,许多事不过是被懵懂地推着走,直至今日,她心里也仍将小陈氏视为主子,即便视他为夫君,事事也不敢僭越,此事自然也怪不得她。

陈家大老爷夫妇的心计,他一早领教过,只没想到,生了一张菩萨般面孔的陈阅微,竟也是这样一副歹毒心肠。

此言一出,陈阅微顿时明白了眼前的情势。

她与王爷新婚燕尔,感情并不稳固,若是在此时就失去了王爷的心,日后怕是再难在府里立足。

因而她毫不犹豫地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想要上前去拉青娆的手:“这是自然,你我一同长大,我一向视你如亲姐妹,自然是什么珍奇都舍得予你的……”

话未毕,她伸向庄氏的手却被一旁的周绍毫不客气地用力拨开,她身形一晃,差点没站稳,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她占着正室的名分,又是新婚,再加之长姐陈阅姝的情分在,即便王爷宠爱庄氏,待她也一直算得上温和客气。

谁知今日当着庄氏的面,他竟如此不给自己脸面。

周绍却没理会她的眼神,他看着青娆泛红的眼尾和难掩委屈的神情,想起她因没有子嗣背地里四处求医问药的事,对她有说不出的心疼。

他本就不是特别守规矩的人,如今成郡王府里里外外全靠他一人支撑,行事就愈发没了顾忌。

“情同姐妹?”他冷笑一声,“那这名贵的镯子中,又为何藏了害人的毒物?”

陈阅微不明白,那东西分明是炼造时便藏进去的,如今镯子完好,又为何会被发现端倪?

但她打定了主意死不承认,瞳眸里含着一滴泪无辜道:“什么毒物?王爷,妾身是当真不知道啊……”

周绍便命人取来金剪,眼也不眨地将那镯子剪断,托盘上立时便落下来五六粒绿豆大的朱色颗粒。

他冷哼一声:“黎仲阳,过来瞧瞧。”

顶着郡王妃的目光,隐在角落的黎仲阳不得不上前来嗅了嗅,点头道:“的确是前朝宫闱禁香,朱绫香。”

他垂着头,一板一眼地回禀:“此物大寒且有异香,女子长久贴身佩戴会不易有孕……即便侥幸有了喜信,也定然难以坐胎至瓜熟蒂落之时。”

陈阅微是在此时在注意到黎仲阳也在。

听府里服侍的老人说,黎仲阳医术高明,又深得王爷信任,故而王爷开府后便带着他上了京,还给他封了典药正的位置。

他为人倨傲,对着王爷都没什么奴颜婢膝的时候,平日里也不怎么给王府的女眷看诊,俨然只是王爷专用的医官。

可今日,他却出现在了昭阳馆。

陈阅微心底的疑惑有了答案。看来,是王爷让黎仲阳给庄氏看诊,那镯子没能瞒过黎仲阳的鼻子。

她念头急转,立时朝着周绍跪了下来:“王爷明鉴,此事不是妾身做的。”

一双眼睛满是委屈,眼泪啪啪地往下砸:“青娆从来得宠,或许是她进府后碍了旁人的眼,让人做了手脚,也未可知……”

这样的手段,她自小就熟稔。长姐在祖母膝下长大,什么样的好物件都能轻易得到,她想要,祖母却不允,她便只好这般委屈作态,求得母亲的怜悯,才能样样得偿所愿。

谁知,一侧的庄氏也忽然哽咽起来,嗓音似乎忍不住发颤:“姑娘,你可知道,自打我入了府,这镯子便是我最大的念想,日日夜夜都不曾取下来过……难不成是我在故意冤枉您?”

说从不曾取下,自然是睁着眼说瞎话。周绍不在英国公府的那半年里,她并不曾时时佩戴。

可在周绍面前,她的确是不曾取下来的。

青娆有多“宝贝”那镯子,周绍也是印象颇深的。从前只觉得她重情分,如今在镯子里查出了害人的东西,不免更是疼惜她。

陈阅微则有些愕然。

在她的印象里,庄氏一直对她谦逊恭敬,丝毫不敢摆宠妾的架子,没料到她今日竟敢当面锣对面鼓地同她做对。

她是正室,原不该怕她,可望着王爷目光里满满的心疼,她便知道,王爷是全然站在了她那一边。

她的笑容就有些勉强起来,声音也弱下来:“我并非此意,只是担心有人故意离间我们姐妹……”

周绍却打断了她:“陈氏,工匠已然看过,这镯子技艺复杂,便是有人偷龙转凤,也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让方才的你都看不出端倪。”

成婚以来,周绍还是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那陌生且冰冷的表情如同一把刀,直直插入她的胸口。

这样的画面,与前世那个坐在金銮宝殿上,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要了自己性命的绝情帝王渐渐重合,因夫妻离心的短暂伤心稍纵即逝,下一瞬,铺天盖地的惊惧与恐慌便淹没了她。

陈阅微如同一尊石像,一时难以动弹,连为自己辩白的勇气都难寻。

……

昭阳馆院门前,胡雪松遥遥看着送完宫里的嬷嬷便急匆匆赶过来的红湘,眸光微微一闪,下一刻便也面色焦急地迎了上去。

“哎呦喂,姑奶奶,您可算来了。”

红湘蹙着眉头:“你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在院门口做什么?主子呢?”

“在屋里头呢,王爷不许我们服侍的人进去,主子便自个儿进去了。”

陈府的内宅也不太平,直至陈家嫡长子成亲,又在朝中谋了差事,四姑娘又得了圣旨赐婚,那些人才安分下来,等闲不会跳出来碍眼。

红湘见识的鬼蜮伎俩不少,一听便更急了。

这种关起门来说的话,才是要命的大事。若非如此,以王爷的脾性,万万不会做这种掩人耳目的事。除非,他是认定了王妃有错,出于维护王府名声的考虑,才会不允下人贴身伺候。

“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没有忘记,一开始便是胡雪松进院禀报的。要说他不知道什么,她才不会信。

府里的内使互相勾连,胡雪松平日里花了大笔银子养着这些消息源头,到此时就排上了用场,他拉着红湘到一边,低声道:“一开始似乎是王爷发现庄夫人吃了许多求子方,王爷怕有什么差错,便请了黎典药正过来给庄夫人请脉,后来也不知怎的,院子里就闹起来,恨不得翻个底朝天,没过多久,王爷就派了人去请王妃了……”

红湘听得心惊肉跳。

自打前年四姑娘身边添了瑞香后,性情便有了不小的变化。当时深陷风波的青娆还没回过味儿来,她就已经发现了四姑娘的不同。

对于不得不充当先大姑奶奶固宠棋子的心腹丫鬟庄青娆,四姑娘不仅没有什么内疚,反倒是忌惮不已,时不时去信襄州,让人紧盯着她的做派。

还有那瑞香,明明身份低贱,却不知从哪里学的医理,平日里还会给姑娘煮什么药膳,说是调理身子。

她心中不屑,却眼见瑞香越来越得姑娘喜欢。从前,她只觉得是瑞香逢迎,可今日的事一出,她立马就明白了什么。

青娆自打成为王爷的通房后便一直有宠,甚至是独宠,却偏偏没有怀上身孕……难道是瑞香在其中做了手脚?

她正慌神,又听胡雪松忧心忡忡道:“……怕是出了什么大事。庄夫人本就独宠,王妃的处境都够艰难了,万一王爷因此厌弃了王妃,只怕今后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他喃喃自语,叹气道:“要是有忠心的,能替主子担下来就好了……”

此言一出,红湘怔了怔,脑海里立时蹦出了一个人的模样。

她咬了咬牙,快步进了院,果真见瑞香一脸凝重地站在廊下,不时地朝里头张望。

她简直恨极了瑞香,只觉得正院今日的险境都是瑞香带来的。四姑娘对她有知遇之恩,她若是忠心的,就该立时进去担了罪,免得王爷王妃夫妻离心,被昭阳馆的得了好处!

在她的印象里,四姑娘打小就是良善可亲的,如今若是真对青娆下了毒手,定然也是被瑞香这等小人挑唆的!

红湘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她走到瑞香身边,恶狠狠地道:“你要是有良心,就进去自己认了罪!”说罢,也不等她反应,便拉着她的手横冲直撞地进了屋子。

她是正院的管事丫鬟,遇事若是不晓得为主子争取,将来又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

彼时,陈阅微正表情木然又带着惊惧地跪着,听见有人进来,身子也没有动弹。

红湘进了屋,见庄氏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反倒是郡王妃像个罪人般跪在地上,情绪更是激动了起来,不等人呵斥她没规矩,便福礼道:“王爷明鉴,王妃一向性情温和柔善,绝不会有什么歹毒心思,此事不过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欺瞒了王妃啊!”

她一边慷慨激昂,一边朝陈阅微使眼色,想让主子明白她的意思。

陈阅微表情动了动,眸光似乎转到了瑞香身上。

红湘暗暗激动,忍不住得意地瞥了瑞香一眼,却见如同木偶般被她扯进来的瑞香,脸上不仅没有一丝慌乱,反倒多了一抹讥嘲。

她不明白是为什么,可再朝郡王妃看过去时,却见她的眼神又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目中甚至有一丝鼓励意味。

红湘怔了怔,下一瞬,表情变得不可置信。

现成的替罪羊她都替主子送过来了,可两者相权,主子竟然选择了舍弃她?

一股悲凉和愤怒涌上她的心头,她却说不出辩驳的话。说到底,她是签了死契的丫鬟,主子要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即便她不肯认这桩罪,回头主子要清算她,她照样也活不到明日。

她嘴角张合,勉强找到了自己的声线,刚要开口,就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跪下,声音仓惶:“回王爷,是奴婢、是奴婢奉了大夫人的令,诱使王妃将此镯赠予庄夫人……”

她僵硬地回头,茯苓面白如纸的模样倒映在她的瞳孔里。

她就听见身侧的主子微微松了口气,立时愤怒地道:“你怎能如此做?你与青娆,也是一道服侍我的情分……”

茯苓垂下了头,将所有情绪掩藏在眼底,抽泣着道:“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姑娘,大夫人如此,都是为了先大姑奶奶和鹤公子好啊!”

郡王妃身子一颤,她咬了咬唇,眼泪簌簌而下:“青娆,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都是我对不住你……”

这一刻,她有了一个向宠妾弯腰的合理说辞。

她不是不择手段的毒妇,只是被家族利益裹挟,蒙在鼓里的少女而已。

青娆不免觉得可笑。

原来,在四姑娘的眼里,不仅是她的亲长姐,自幼贴身服侍她的大丫鬟可以随意舍弃,就连一向偏袒她的母亲陈大夫人的名声,她也可以毫不在乎。

一个自行其是的丫鬟给她下毒,听起来荒唐。但从来行事果决,手段老辣的大夫人指使她的丫鬟做手脚,便要可信得多了。

没记错的话,茯苓的爹娘都是陈府家生子,且服侍过大夫人和大少爷……真是一个完美的人选。

她只当陈阅微是早早选好了替罪羊,心中不屑,却也没有赶尽杀绝。

毒害一个妾室,对正室夫人来说,算不得什么要命的过错。之所以大动干戈,不过是周绍宠爱她罢了。要真为了她休妻或是将此事传扬出去,讨不到好果子的反倒是她庄青娆。

她求的,也并不是这些——

过了今日,不论她对旧主再怎么不敬,周绍也不会认为她无情无义,只当她是被寒了心。

到此刻,她和陈阅微之间天然的身份鸿沟才有了跨越的可能性。否则,她稍一动弹,等着她的就是背弃旧主、不忠不义的大帽子。

而自打红湘带着瑞香闯进来,周绍的眉眼就淡了下来。

他自是明白这些人是想推出一个替罪羊来承担他的怒火,但偏偏陈阅微是他圣旨赐婚迎娶的正妃,他心里再恼,也不能真因为她给妾室下绝嗣药的事拿她怎么样。

京城的高门大户里,许多夫人都有给妾室赐凉药的手段。且陈阅微膝下还没有嫡子,细算下来,这种事情也不能算大的过错,只不过这药毒性太厉害,手段太狠罢了。

倒是最后冒出来认罪的丫鬟,叫他信了两分。

当日青娆进府之事,几乎算得上是陈大夫人一手包办。他这位丈母娘,对亲生的长女没有太多的疼爱,对争权夺利之事倒是一向上心。可想起那时鹤哥儿体弱,陈阅姝又缠绵病榻,陈大夫人有此算计,或许也是在保鹤哥儿的性命。

但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

若此事是在青娆刚伺候他时败露,他绝不会为此事大动干戈。可如今,他待她的心已然不同,又长久盼着能同她有个孩子,期望迟迟不成,背后竟是这样的隐情,让他忍不住怒发冲冠,对蒙在鼓里的青娆更是心疼。

“拖下去,杖杀!”

他冷冷地丢下几个字,便不再看正院的主仆几人一眼,扶着青娆进了内室。

陈阅微站起身时,便见几个孔武有力的内使冲进来捂了茯苓的嘴,像拖一条死狗一般将人拖走。

她膝盖一软,差点又要跌倒,一边的瑞香立时稳稳扶住了她。

陈阅微望着内室的方向,明明日头已经有些燥热,她却觉得不寒而栗。

她沉浸在成为他的正室王妃的美梦里无法自拔,全然忘了,他登上那宝座,靠的是比两王更狠的手段和心肠。

除却他在乎的人,旁人在他眼里,都只是命如草芥的蝼蚁。

红湘却呆呆地望着茯苓被拖走的方向,明晓得王爷的人绝不会在昭阳馆里打杀了茯苓,耳边却仿佛能听见竹杖击打人皮肉的闷响。

她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陈阅微拧了拧眉,出了屋子,有些不耐地吩咐等在廊下的胡雪松让人将红湘抬走。

王爷心里的火岂是这么容易就能发出来的?他动不得作为正妃的自己,动不得作为长辈的陈大夫人,还发落不了晕在这里的红湘不成?

进府以来,她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大的亏。

损了一个茯苓就够她丢脸了,若红湘再折进去,她就真没法维持正室的尊严了。

胡雪松恭敬地应下,等人走了,脸上的神情才变得兴味。

这些王妃从娘家带来的丫鬟们,需要的是一个得势的王妃来给自己撑腰。可他不同,他得等王妃失了势,底下的人也互相离了心,才能显出自个儿的好来。

“好好的把红湘姑娘送回去,别怠慢,人家可是王妃院子里的管事丫鬟呢。”

他尖细的嗓音响起,意识昏沉的红湘紧闭着双眼,不知何时,眼角滑下一滴泪来。

管事丫鬟?

可在王妃的心里,她是头一个就能舍弃的人啊……

*

王爷在昭阳馆发落了一个正院的丫鬟的消息不胫而走,被管事们敲打再三的仆役们面上不敢议论什么,心里却都有自己的盘算。

被余善长等人特意关照放在外院的庄家人也听到了风声,到了翌日,听闻王爷的车架出了府,崔妈妈母女便连忙进了内院,往昭阳馆去。

杜薇在廊下给花浇水时,正瞧见崔氏和青玉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恭敬又亲热地迎了上去。

“夫人昨日还念叨着呢,可巧二位就来了。”

王府里规矩大,青娆等闲也不会将娘和姐姐请到昭阳馆来,免得被人捏住把柄多生事端。

故而她在镜前梳妆时,听见外头的动静,立时惊喜地站了起来。

“娘,姐姐。”

她迎上去,眉眼弯弯,又是让人上茶点,又是上果子的,忙碌得如同园子里的花蝴蝶。

崔氏见她面色红润,瞧着精气神挺足,这才放下心来。

正院的丢不丢脸她不关心,她只关心自己的女儿是不是受了欺负。

等服侍的丫鬟们鱼贯着下去后,她才低声问起昨日的事。

青娆轻描淡写地吐露了些事情,崔氏立刻就怒不可遏地拍了桌子:“她们母女俩也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从前在陈家老夫人院子里服侍,本就看不上陈大夫人事事与婆母作对,又没什么心胸气度的模样,只没想到,郡王妃生得面团般和气,竟也同她母亲学了个十足十。

青娆连忙安抚她,道王爷心中有数,已经处置了茯苓,对王妃的态度也大不如前。

崔氏不免心生悲凉。

郡王妃做了这种歹毒的事,可仗着陈家姑娘和正妃的身份,仍旧能毫发无损。可怜她的二姐儿,分明不是心甘情愿为人妾室,却要受这等磋磨。

可这样的话,她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的。青娆打小就是个有志气的孩子,这两年来,她都从不敢细想,她被陈家胁迫着走上这条路,心中怀着什么念头。

崔氏捏紧了她的手,反过来安慰道:“二姐儿,人活一世,再难过的关也会慢慢捱过去的。这次王爷明面上没处罚她,为的是全局,但她未必次次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她本也没想明白,女儿该不该去争。可天家门庭,人人各有算计,如今看来,却是不得不争,否则,便是小命难保。

闻言,青娆眸光波动了下,缓缓添上温柔色彩。

她觉得此次是自己大获全胜,可母亲却心疼她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还要这般小心翼翼地安慰她,仿若她还是个经不起事的小孩子似的。

她心中好笑,额头却忍不住抵上母亲的肩头,孩子气地撒娇:“还是母亲最疼我。”

又故意斜睨姐姐青玉。

姐妹重逢后,青娆的身份和气派大不相同,饶是青玉性格一直大大咧咧,如今也难免有些别扭不自在。可瞧见幺妹这般模样,那股熟悉感就重新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捏了捏她光滑的面颊,好气又好笑地道:“还乐呢?昨日大夫怎么说的?那毒物对你的身子骨可有大的影响?”

青玉有了身孕后,性子才渐渐稳重下来——实在是不稳重不行,她还没到足月,就已经经历过数次凶险,这才晓得当母亲的不易、怀身孕的艰难。

她身子骨这般好,尚且要吃这么多苦头才能保全自己、保全孩子,想起妹妹被人所害,损了身子,不免更是担心妹妹的子嗣之事。

郑安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之下,让她比崔氏要想得更多。眼下,不仅是内宅争斗中,青娆需要一个孩子来让她更上一层楼,就连整个成郡王府,也需要一个康健的孩子作为底气。

青娆忙道:“所幸我也一直吃着补药,两相抵消之下,倒是妨碍不大。”

她以身为饵,却不能自断前程——没有家世,她想要谋取更多的东西,便只能依靠宠爱与子嗣。

也正因如此,此次王爷虽心疼她,却也没有由头对正院下狠手。

崔氏母女这才放下心来。

母女三人坐着寒暄了片刻,青玉忽然找了个由头,将母亲崔氏支出去帮她取东西。

青娆看见她一脸肃然,眼睛盯着崔氏离开后,才转过头来。

“姐,你这是……”

青玉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问:“宫里赐了两个秀女给王爷的事,你可听说了?”

郑安如今在外替成郡王做事,手头的情报多如牛毛,故而宫里的旨意还未传到昭阳馆来,倒是先传到了青玉耳朵里。

昨夜郑安回来同她提起此事,她立刻就急了,今日一早,便跟着母亲进了内宅。

这事说起来也是烦心事,她不愿让母亲再操心,却也得给妹妹提个醒。

青娆怔了怔,也是才知道年初那场选秀,如今竟还与她们府上有了关联。

“那两位,是什么人?”她听见自己声音冷静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