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妃提起鹤哥儿数月前生的那场病,叫她吓得不轻,故而周绍大婚她都没敢离府上京,只不错眼地照看着鹤哥儿,好歹是平安度过了。天高路远,她不想让幼子担心,便没有提起这场病,只以鹤哥儿体弱的由头推脱了。
此时再说,不免有让周绍出面与小陈氏解释的意思,免得她新婚便与夫家心生芥蒂,以为是夫家瞧不起她。
周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淡淡道:“她是小辈,只有她迁就您的份儿,哪有您处处照顾她心思的道理?”
老王妃听了这话,心里虽高兴儿子护着她,但也晓得她这儿子多半又是犯了左性了,不免劝道:“她年纪小,就是有不懂事的地方,你也多让着她。再者,总还有鹤哥儿他娘的情分在……你们是新婚,哪里磨合得不好的地方,你便告诉她,免得互相猜测,夫妻起嫌隙。”
从前陈氏在的时候,这种话她从没和儿子说过,心里也是有些置气陈氏数年无子的事。
可等陈氏红颜早逝了,她又慢慢回过味儿来,晓得这事怪不得她,有时就是天意如此,且与其让儿子横在中间两头受气,倒不如她这个老家伙软下脾气,多让让年轻人。
再加上鹤哥儿乖顺,又一直在她眼前,她不免对小陈氏也天然地多了份好感: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礼仪规矩不会差到哪里去,郡王府如今也需要这样有身份的主母来撑场面,这样幼子在外交际筹谋才不会太累。
周绍却不以为意。
要说年纪,他的确比小陈氏年长几岁,可青娆的年纪与她相仿,却比她懂事得多。他如今要争大位,盘算的都是一家子生死存亡的大事,没理由也没精力去谦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继室。
这话他没说出口,免得让老王妃再添担忧,只道等他这趟办差回来,便接老王妃和鹤哥儿一起去京中小住。
老王妃自然是应了。
她瞧出儿子对新婚妻子的事谈兴不高,也不强求,便问这趟办差身边可带了服侍的人。若是没有,她便从襄王府里寻摸几个丫头让他带上。
周绍便笑了笑:“庄氏伺候得很好,母亲不必挂心。”又带着些炫耀口吻:“先时皇后娘娘千秋宴,娘娘还夸了她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老王妃实然不喜欢他这般偏宠一人的做法,但鹤哥儿这场病下来,磨了她不少心气儿,她眼下旁的想法没有,最关心的就是幼子的子嗣问题。
既然要争大位,就不能在这种要紧的事上给人留话柄。
“她是个懂事的就好。”老王妃微笑道,“既是如此,也该断了药,早些为府里绵延子嗣是正经。”
她见庄氏素来得宠,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便料想着该是因原先的身份问题,一直用着避子药。
可小陈氏不是原配,府上先头已经有了两子一女了,如今是要紧时候,倒也不必计较妾室子是否生在正室夫人之前的规矩了。
周绍抿了抿唇,到底没将陈家往他宅子里伸手的事说与老王妃,只点头应下,索性叫她误会了也好。
车队在襄州城盘桓了一日,才继续慢悠悠地南下,往江南东而去。
因这不紧不慢游山玩水的架势,直到七月中,一行人才到了毗邻淮州的洪州地界。
这一日,车队晌午时分进了稷城县,便在洪州稷城县县令的带领下,住进了县衙为他悉心准备的别院里。
县城里哪有什么豪奢的别院,这地界无非是郡王府的随从一早打过招呼,县令让当地的大户让出来的宅子。
随行的文官忍了又忍,等人都各自散了,才悄悄和一小将抱怨:“……若是脚程快些,关城门前必然是能进城的,偏偏还要耽搁一日……”
小将一路跟过来,自认早就看明白了这位郡王爷的作风,闻言嘻嘻地笑:“淮州城内,王爷说话可就不好使了,哪里如在洪州,住这么大的别院,还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文官气呼呼地道:“再是不同,淮州的人还敢慢待龙子凤孙不成?分明是他拈轻怕重,不想办这差事……”
小将就安抚了这位大人几句,转头便偷偷和别院内宅里伺候的奴仆搭上了话。
“去瞧瞧,王爷在做什么?”
胡县令为郡王准备好了酒席,郡王也没有推辞,席间推杯换盏,欢声笑语,宾主尽欢。
等席散了,那奴仆便见郡王爷直奔方才带来的女眷安置的屋子,她避过服侍的人,悄悄躲在了窗棂下。
青天白日的,里头却很快传来了衣物窸窣、桌椅挪动、床榻嘎吱摇晃的声响,更混着女子娇软细弱的嘤呜声,如春日的猫儿似的,挠得人魂魄都直激灵。
探子很快就寻了机会出去禀报:“……瞧这荒唐模样,说不定要一直闹到夜里。”
那小将便嗤笑一声,心头的警惕降至最低。
这位还真是宠爱随行的妾室,巴巴地留在城外,该不会就是为了好生与妾室春风一度吧?毕竟寻常赶路的时候,可没有这么舒服的宅子住。
等消息一层层递出去,屋内,目光清明的周绍却换上一身低调些的衣物,在趁着换岗之际带着青娆离开了别院。
第111章 第 111 章 暗市
淮州城内, 收到消息的人大松一口气。
今日适逢城中开赛珍会的日子,原是一季一次,哪曾想正好碰上这尊佛到来。幸而稷城县县令会逢迎, 一干人等留在了城外,否则只得将这桩事拖延到下一季, 就误了事了。
而此时淮州城那巍峨高耸的城门之下,一架马车摇摇晃晃地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军士目光锐利,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严加盘查,他扫一眼面前不起眼的小车队,沉声喝问:“从哪里来的?路引!进城去作甚么?”
他并不客气, 说着便去掀车帘, 只见里头坐了位衣着富贵, 模样风流的年轻公子, 他怀里揽了个绿罗裙的美人,目光懒洋洋地看过来,随即扫了车夫一眼。
车夫立刻把原本在野外不好挂上, 怕贼匪惦记的徽记挂在了车沿。
军士一瞧,居然是永州巨富骆家的私标。
永州城内有两大巨贾,一个是先前为懿康太子做事的申家, 一个便是底蕴悠久的骆家。
车夫趾高气昂地开口:“车里是顾家三少爷,永州骆家是我家少爷的外祖家, 此番进城,是为了给亲家姨母夏五夫人送节礼。”
一听见这两个姓氏, 军士严厉的表情顿时一收,甚至挤出了几分恭敬的笑意:“原来是顾家的公子!失敬失敬。”
骆家在江南东西两布政司赫赫有名,虽是多年的商贾,有资格入仕的儿郎少, 可凭借着层层叠叠的姻亲关系,愣是多年屹立不倒。骆家的姑娘也在十年前嫁入世家夏家,虽然只是续弦,可膝下有子嗣,靠着这层关系,骆家的人如今在淮州内也是横着走了。
这位顾少爷虽然不姓骆也不姓夏,军士也丝毫不敢怠慢。
只是这几日瞧着,入城的商贾还真是多啊。
车队缓缓驶入淮州城内。周绍放下帘子,原本纨绔张扬的表情一收,目光平静下来。
这片土地,连同西侧商船云集、富贾众多的永州,曾是先懿康太子倾注心血经营的重地。
永州扼运河咽喉,盐粮商税汇聚如流,这些年来为东宫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银子;而洪州界,则是鹘影司势力最大的地界,身负替东宫监察淮州风吹草动的使命。
周绍接过鹘影司后,直到这次奉旨出行,才从那位神秘的鹘首的信件中得知了这个消息。
所以,他们的车队进了洪州界内,就有足够多的办法遮掩那些窥探的视线,让他从容地自别院脱身,以普通商贾的身份混入城中。
而骆家,也是他先前在与云家对上时,拉拢的一股势力。
不过,夏五夫人这个冠了夏姓的出嫁女,对此一无所知。
好在,骆家给他安排的这个身份是姻亲顾家的纨绔子弟,出嫁后眼高于顶的夏五夫人从来是不屑于和这个外甥多亲近的,他用熟悉的人把节礼给人送去,再往秦楼楚馆里去一趟,对方就不会起疑。
淮州内城,夏家族人的府邸飞檐斗拱,连甍接栋,一眼望去竟不见尽头,似足足占了内城的一半之多。
这种规制,比起远在京城的禁宫,实然已经差不了多少了。
只是若问罪夏家,夏家总有说辞:枝繁叶茂,族人又喜好比邻而居,一户户拼凑出来的夏城,又怎能说是逾制呢?
“顾家”的仆人凭借腰牌进了夏城,只见其中仆妇成群,衣饰光鲜,行走间悄然无声,规矩森严。
转过数座数座玲珑石桥,观得引水为脉,叠石成岳的园林,直到一座覆着琉璃瓦的宽敞院落,才见到了夏家的五夫人。
果然,夏五夫人在听到自己那姓顾的外甥来送礼,当面笑吟吟收下,转头就拧了眉和丫鬟抱怨:“人都不露面,哪里是来探望我这个姨母的?我看他,分明是去探望那些花娘的!”
丫鬟早就见怪不怪,只笑道:“表少爷不过是年轻贪玩,又从来没给您惹过乱子,您不爱瞧他,便让他自去顽,总归这淮州城内是夏家说了算,就是有什么小麻烦,底下的人也自会照顾表少爷的。”
这话哄得夏五夫人舒坦了起来。
她虽是骆家女,可骆家是商贾,在永州内忌惮的官僚太多,不似在淮州,她走出去,人人都要敬她三分。虽不喜这个不上进的外甥,可人既然千里迢迢过来给她送节礼撑了面子,到底要多照料几分,免得他回去说她这个姨母在淮州说不上话。
“你素来是个懂事的,便劳你去外头传个话,寻常的东西,他若要,便给了他,回头找我来对单子就是。”
丫鬟自是应下。
……
宵禁的时辰一到,城中坊市便逐渐寂静下来,唯有城西的一处,灯火通明,丝竹不休。
各色香车宝马停在巷口,宵禁的兵士只作未见。
白日里,此处是供人典当的珍玩斋,入了夜,便成了豪贵穿梭的暗市,专营秘卖勾当。
而今日,又恰巧是珍玩斋一季才一次的赛珍会。
每到这一日,便引得江南巨富们为这些奇珍罗列争相斗富,沦为当之无愧的销金窟。
门人一早得了打点,知晓夏家的外甥顾三爷要来,一早便准备好了雅间与美人,谁晓得,从马车上下来的却是一对人影,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他有些犯难:“顾三爷,带女眷进去,是不是有些犯忌讳?”
寻常的坊市也就罢了,这暗市里头,可多的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美人一身绿罗裙,将腰身掐得细细的,行动间起起伏伏,即便用轻纱掩面,从那双眼睛也看得出是个绝色美人。
门人有私心,若叫顾三爷带了这女子进去,他们准备好的人只怕就要沦为庸脂俗粉了。
——暗市准备的美人,可不仅仅是为了让这些爷图一乐,更要紧的,是鼓动他们为了面子一掷千金,好让暗市赚个盆满钵满。
哪晓得他刚说了一句,那美人却不依了,声音娇滴滴地就往顾三爷身上靠:“爷,您今日说好要带妾见见世面的!什么地界,还不能让我瞧,难不成里头都是勾引您的倡优?”
就见顾三爷被迷得眼睛都移不开,掐着美人的腰杆来回摩挲两下,就扬着下巴对门人道:“爷今儿还偏要带人进去,你还要拦爷不成?你可别忘了,爷的靠山!”
门人心里直骂人,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了。
罢了,瞧这小妖精搬弄是非的本事,又正得爷们欢心,放人进去说不定比他们原先准备好的人都好用。
他们要的是赚钱,可不是往人家宅子里安插人。且这些纨绔子弟,外面风光,在家里却做不得主,即便是送了人,他们也没本事将人带进宅子里去,实在是赔本的买卖。
两人步入内厅,金童玉女般的组合也是很让人亮眼,但真正的“顾三”从前只来过一两回淮州的烟花之地,不曾踏足这暗市,故而在这里是个生面孔。一时间,也没什么人上前来和他打交道。
内厅里,四面以整排的乌木浮雕屏风隔开一个个相对私密的雅间,透光而不显形的云锦在屏风上显得流光溢彩。
给“顾三少爷”准备好的雅间里,原本有个露半酥肩,姿态妖娆的花娘,见三爷揽着个面生的女子进来,一打量便知道不是他们这里头的人,还暗地里存了较劲儿的心思,拖延着不肯退下,非要敬顾三爷一杯酒,眼波飘荡地对着他笑。
顾三爷的女伴却来了脾气,斜了她一眼,见里头没有旁的男子,便解下了面纱,也素手敬了三爷一杯酒。
那花娘原本不当一回事,挑衅地看过去,却一时看呆了。
真是好美的一张脸,显得她刻意涂抹上的脂粉都有些油腻腻起来。
又见顾三爷眼神都黏在人家身上,一眼都吝啬给她的模样,晓得对方恐怕正是新鲜的时候,只好气馁离去。出了雅间,人都快被气哭了,数落安排的人没存好心,故意给她没脸。
那人知道这花娘素来受器重,自然赔罪不迭,又暗暗打听里头的光景。
晓得那顾三爷当真是个贪图美色的浪荡公子,只晓得哄美人欢颜,愈发放下心来——随着城外那位主儿的到来,近来城中的魑魅魍魉不少,这顾三爷虽然有夏五夫人的背书在,可到底是生面孔,他不得不格外小心,免得让人拿了错处。
待人走了,周绍懒散地靠在圈椅中,手臂自然地搭在青娆的椅背上,随意地卷着她一缕垂落的发丝把玩。
主厅前方的玉台上,随着一位口齿伶俐的“舌人”出场,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前几件唱卖品不算太稀罕,不过是金银器物、 字画真迹之类的东西,若是肯花高价,在外头也不是买不到。
作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周绍对此表现得兴致缺缺,只是偶尔举举牌,并没有势在必得,所以没有拍下。
而后,舌人热情洋溢地介绍了一对“珍品”——竟是一对国色天香的胡姬。
她们生着蓝色的曈眸,模样艳丽,是鲜见的塞外风情。
候在屏风外头的侍从就见顾三爷果真举了牌子。
可很快,他怀里的美人就闹起来。
“爷,我不许您买她们!这种伤风败俗的玩意儿,怎么能进我们顾家的大门?”
那位顾三爷竟是当真宠爱那美人,被如此顶撞也不生气,只是过了一会儿,就遗憾地收了牌子。
侍从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像这样的“珍品”,原本就是预备给这些财大气粗的纨绔子弟的。
打得就是激得他们冲昏了头脑,为佳人一掷千金。
否则,再周正的模样,哪怕放到秦楼楚馆里,也卖不到什么高价。交给人牙子,顶了天也才二三十两。
顾三爷这女伴还真是碍事,首饰钗环不哄着爷们给她买,争风吃醋她倒是头名。
不多时,暗市的管事人便笑眯眯地进来了,低声问今日是不是伺候不周,竟一时没有让顾三爷特别喜欢的东西。
周绍面上依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甚至还偏头与青娆耳语了一句,惹得她故作娇嗔地推了他一把。
逗完美人后,他才兴致缺缺地看过来:“爷是听我家老爷子说,你们这里今日有好东西,才过特意来瞧瞧的。可这些东西,都不是能拿给我家老爷子邀功的。你们没点真材实料,还想让爷掏腰包?爷是有钱,可也不是专程让你们蒙骗的。”
闻言,管事人的表情反倒变得意味深长了。
他躬身一揖,笑眯眯地道:“三爷且耐耐性子,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还没有呈给您瞧呢。”
第112章 第 112 章 “这淮州府的水,也太……
夜渐深沉, 淮州城内的暗市中,赛珍会却正值喧嚣顶峰。
斋内烛火如昼,映得满室流光溢彩,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与酒气交织的靡靡气息。
主厅中央的玉台上,舌人满面红光, 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道:“今日压轴珍品,乃是吕城县盐场监当官一职!正八品衔,领朝廷俸禄,辖盐场百亩。”
此言一出,瞬间将全场的气氛推得更加热烈了。
周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映出几分嘲弄神色——前朝卖官鬻爵之风肆虐, 终致天下大乱, 如今本朝科举已成规制,淮州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当真是将朝廷律法视作无物。
且盐场乃利税重地, 虽是末品小官,却握着实权,寻常商贾求而不得。
听到这里, 他已经隐隐明白为何淮州府如此阜盛,交给朝廷的赋税却少得可怜:这等油水丰厚的位置, 任上的官员却大多是用这种手段买上来的,把柄捏在旁人的手里, 就是没有半点姻亲粘连关系,也会天然地站在士族的一方,与朝廷做对。
先前露面的管事人适时地走进雅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顾三爷, 这官职可是为您量身定做的。您有骆家与夏家做靠山,再添个正经官身,日后走出去,人人都要再敬您三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暗示,“且吕城盐场每年的孝敬,可比这买官的银子多得多呢。”
——虽然大头都被三家人拿走了,但漏出的些许油花,也足够打发这位爷了。
周绍懒懒地掀起眼皮,指尖在茶盏边缘划着圈:“哦?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轮得到我?”
“三爷说笑了。” 管事人弓着身子,语气愈发恭敬,“夏五夫人的面子谁敢不给?您想想,日后您在吕城任上,还能照拂骆家的生意,这是双赢的美事啊。”
盐场这种官职,得知根知底的人来看着,寻常时候三家人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今日是夏五夫人开了口,他们想着顾三爷到底是姻亲,这才拿了这官职来讨他的欢心。
正说着,忽闻外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青娆与周绍对视一眼,很快便寻了借口出去,在楼梯角佯作整理裙摆时,她瞥见一个奴仆模样的中年男子被门人引到了最里头那个雅间,她装作好奇地随口问端着茶盏四处游走的伙计那是什么人,伙计扫了她一眼,见她身段窈窕,声调温柔,回话的态度也不免和善些:“想是哪家官员的管事吧。”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也不怎么纠结的模样,往院子里站着吹了吹风,便又态度自然地回到了雅间。
此时,舌人已经开了价,这个八品的官职,开价便是六百两。
“顾三爷”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玉佩,直到价格炒到一千两才懒懒地举了举牌。
“一千五百两。”替报的小厮高声道。
周围的人静了下来,一个末品小官,大的作用起不了——江南东布政司的盐场都被世家牢牢把控着,他们买了这官,也不过是应个景儿,得个好听的名头,也就是这等纨绔子弟,才敢掷下如此重金。
最终,周绍以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价格 “拍下” 了吕城县盐场监当官一职,管事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奉上委任文书。
青娆看着那纸盖着州城红印的空白文书,只觉得荒唐——朝廷命官的委任状,竟成了暗市叫卖的货品。
周绍的反应要平淡得多。
盐场官吏不过是微末小官,任职都不需要经过吏部,这个官职,即便被人捅出去有收受贿赂的嫌疑,也大不了牵连州城衙门的官员吃些挂落,毕竟,这不是明文规定必须经过科举才能任职的官职,只能说是叫人钻了空子。
真论起来,对方大可以狡辩说自己无知,任人唯才云云。
他只是更好奇,压轴的都如此饱受争议,那余下的那件唱卖品是什么?
可惜,台上的舌人只是笑吟吟地道:“还有最后一件珍品,专供少数贵客。”竟是遮遮掩掩,不肯对人明言。
见旁的雅间的客人仿佛已经见怪不怪,周绍微微拧了眉头,不悦地喊来管事人,嚷嚷道:“什么东西还不能叫爷知道?怎么,你们珍玩斋的人瞧不起我们夏家不成?”
管事人嘴角微微抽搐。
不过是夏家的姻亲,倒是扯上夏家的虎皮了。
可纨绔子弟自来都是这种派头,管事人早就练得老辣,闻言也不生气,只笑眯眯地道:“三爷何必大动肝火,那东西,不适合您。”周绍竖眉,正要再装作一副无理取闹的模样,对方却意味深长地透露了一句:“或许,等您走马上任之后,会再收到我们的帖子。”
他表情一顿,心间仿佛明白了什么,嘴里还嘀咕道:“神神叨叨的,小爷可没这闲心!”
管事人笑意僵在脸上,罢了,蠢货他又不是头一回见,好歹让他们赚到了银子,装作没听见也就罢了。
赛珍会散去,周绍毫不留恋地揽着美人的腰肢离去,等一上马车,青娆便在他耳边道:“最后用五千两拍下那东西的人,或许和官家有关。”
周绍也想到了这一点,管事人的提示,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想买那东西,首先,他要是个官。
他心中有了猜测,便暗中留下人手,让他们悄悄跟上了从那雅间出来的人。
夜色已深,今日已经出不了城门了,他只能先回骆家给他准备好的别院去歇上一晚。
三更时分,仍未入眠的周绍从暗卫那里拿到了今日那人拍下的泛黄卷轴和一页如法炮制的空白升迁文书。
只是这一回,上头盖着的是吏部的官印。
升迁的官职是,康安县令。
如若他没有记错的话,春闱之时,陛下才刚刚从进士里选了人,派到康安这个富庶的县城做县令。
这会儿,朝廷还没收到康安县县令有什么不妥的消息,对方竟然已经将这个官职拿出来售卖了。看来,等待原县令的,不是病退,便是亡故啊!
而那泛黄的卷轴上,竟是林林总总列出了十数个官职,每一个的级别都不低于县令,更有州城副官一职赫然在列,明码标价,连拍卖都无需,这些受邀的人随意挑选,圈出,付银子,便能不费力气地拔擢到这个位置上。
烛火跳动间,他眼中的寒意几乎要将整间屋子冻结。
知道他们有不臣之心,却没想到,他们胆大包天到把陛下的颜面放在地上踩。
跟他们比起来,云贵妃娘家的那些人简直就只是跳梁小丑了。
怪不得,懿康太子在世时,要在永州和洪州费尽心血做了这么多布置。怪不得,陛下好端端的为赋税发那么大脾气,想来,陛下刻意安插过来的钉子,近日来已经被对方拔除得差不多了吧?
青娆也睡不着,披上衣服站在他身侧扫了一眼,见他没有避讳她的意思,便带了认真。
却是越看越心惊,深吸一口气道:“这淮州府的水,也太深了些。”
他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淮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水深才好。” 周绍冷笑一声,将这些东西都统统收拢好,“正好一锅端了。”
在来的路上,他故意放慢了行程,走走停停,可不止是在游山玩水。只要他不被三家的兵马困在城中,他就有把握在这回给陛下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身为周家的儿郎,他只觉得这些蠹虫是在败坏周家江山的根基,长此以往,朝纲混乱、任人唯亲是迟早的事,陛下苦心经营的科举制只会付诸东流,他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不过,眼下还有一道关卡需得冷静度过——
他的人是用了武力将对方的人和赛珍会的管事人打晕了,从他们手里夺来的东西。
这是要命的东西,他们不会不知道厉害,等明日天一亮,他就要赶紧出城门去,否则一旦城里戒严,光是夏五夫人那儿都随时随地可能将他认出来。到时候露了馅,那可真就是插翅难逃了。
他拥着青娆的腰肢,亲了下她的额头:“明日,你就要和本王一起逃亡了,怕不怕?”
青娆怔了一下,旋即笑靥如花地握紧了他的手。
“跟着王爷,做的是大事,妾只觉得,好似生活从来没有这般精彩过,又怎么会怕?”
没有踏足淮州城时,她从来不知道,普天之下,还有这样没有王法的地方。这哪里还是大晋的土地,分明就是夏家等人的私有物了。
在王府里头时,她被逼无奈囿于内宅的那些算计里头,若是不能赢,丢的就是性命,可即便胜了,心中其实也未尝是高兴的。
但这一日进了淮州城的见闻,却叫她隐隐有些念头:要将这些割据一方,为非作歹的世族一网打尽才好。
——君不见,这些一掷千金的世族老爷和贵公子穿得多么豪奢,淮州城又是多么的繁阜,可城门口的乞丐,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座州城都要多。
那些私相授受的官职都落在了如“顾三爷”那般的酒囊饭袋头上,淮州城内尚且如此,等入了下头的县城,情形只会更糟。
光线如此昏暗,周绍却觉得她的面孔骤然变得鲜活艳丽,带着动人心魄的美。心底更有股遇风便燃的烈焰,此刻簇簇灼烧起来,忍不住动情地俯身去热烈地亲吻她。
窗外的风卷着别院里池塘晚荷的清香涌入,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映得两人的身影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们可真像一对绝命鸳鸯。
青娆被他逗弄得恨不得软成一团,只得死死地攀附着他,眼眸迷离间,泛起一个略有些不祥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末尾哈
第113章 第 113 章 事发
洪州稷城县, 别院。
檐角铜铃偶被晚风拂动,发出两三声细微的响动,旋即又被浓重的寂静吞没。
睡眼惺忪起夜的小将刚脱下衣裳准备倒头大睡, 看一眼内院的方向,心头却无端掠过一丝异样:
自打昨日午间席散, 王爷揽着千娇百媚的庄夫人入内,便再未踏出房门半步。仆役们送水送食,皆被守在院门外的王府亲卫拦下,亲自转交,言道王爷与夫人不喜搅扰。
这本也寻常, 王爷待庄夫人向来恩宠无度。
可不知缘何, 这会儿他却眼皮直跳。
他奉命监视, 虽不敢靠近, 但整夜也有留意,如今细想,那院子的动静似乎太过安静了些, 仿佛……人去楼空?
这个念头一起,他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昨夜的赛珍会,家主夏闽原本是不肯照常举行的。偏偏管着家里庶务的五爷不肯放弃到了眼前的金山银山, 在听闻王爷不进城后坚持继续举行,只是千叮万嘱, 要他格外留心这位王爷行踪。
这别院里也不止他一个眼线,故而昨日他并没有过分警惕, 也只以为是同寻常一样,郡王爷只是爱同庄夫人耳鬓厮磨罢了。
再躺下去后,他就有些睡不着了。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他咬了咬牙, 佯作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直直往内院去。
“烦请这位兄弟通禀一声,外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请王爷决断。”
守门的护卫看他一眼,表情却没有丝毫松动:“王爷同庄夫人在里头,没人敢打扰,你不要脑袋,我还要。”
他的语气仿佛很寻常,带着一股历来被王爷重视的优越感,可无论小将怎么求,对方都不肯松口,甚至不愿意去问上一声。
皇家威严固然不可冒犯,可奉旨出行的郡王爷,当真能不顾忌外头的形势,心安理得地同爱妾居安一隅吗?
小将心中起了疑心。表面上,他叹了口气,嘱托护卫若是王爷起身了,麻烦他通禀一声,他立刻就过来。
实际上,他出了院子便直往宅门去,冷汗津津地匆匆牵了快马,翻身而上,猛抽一鞭,朝着淮州城方向绝尘而去。
他必须立刻告知家主,郡王怕是金蝉脱壳,昨夜已然入城。
而守门的护卫迟疑了一会儿功夫,也察觉出不对,派人打听后得知并没有人在府外禀报什么急事,又遍寻方才那小将而不得,顿时眉头紧锁。他咬了咬牙,前去和亲卫统领禀报来龙去脉。
这几人是少数知道王爷行踪的人,统领在听到的一瞬间,立刻派人去查马厩的情形,得知果真少了一匹马,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不对劲,怕是出岔子了。”
他低喝一声,对下属吩咐道:“不能再等王爷的号令了,我们要立刻出发接应王爷,那些人手里,可是有家将和兵马的。”
而此时,距离小将离开,已经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了。
……
天光破晓,晨曦如碎金般洒在淮州城巍峨的城楼上,挂着骆家牌子的马车缓缓驶至城门。
守城的张校尉正打着哈欠伸懒腰,眼角余光瞥见车沿悬挂的骆家徽记,认出正是昨日那位 “顾家三爷” 的马车。
他走上前,半是谄媚,半是纳奇地搭话:“顾三爷好兴致,这大清早的,是要出城往哪儿去?”
昨夜城中贵客多,上头早交代了,对于可疑的人都要仔细盘查。
这顾三爷固然有可靠的身份,可这等纨绔子弟起个大早出城门,也算得上稀奇事了。
里头的人没理会他,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倒是车夫头也不抬地扬声道:“我家三爷说城里闷得慌,带着女眷去城外西山赏晨露荷花去。”
张校尉心中不屑:他听闻这顾三爷书都没读过几卷,哪有这么高雅的情趣?
什么赏花,依他看,是昨夜在秦楼楚馆厮混够了,带着相好的去寻个野趣罢了。
隔着半掩的帘子,他都能依稀瞧见里头的女子搔首弄姿地与他调情,没有半点良家女子的做派。心中摇头:这顾家还真是家风不严,竟由得子弟在外头如此胡混。
但面上却是笑吟吟地称赞风雅,他挥了挥手,还示意兵士放行:“去吧去吧,注意提醒你家三爷,别忘了宵禁前回城的规矩。”
马车轱辘碾过城门下的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与迎面奔来的一匹快马擦身而过。
小将心急如焚,只匆匆给校尉出示了夏家的腰牌便快马进了城,丝毫未曾留意那辆看似寻常低调的马车,只一心往城内夏府赶去。
而此时的珍玩斋内,乱象初显。
一个小厮端着铜盆进了管事人的屋子,刚推门进去便惊得将手里的铜盆掷在地上,水撒了一地。
只见往日里趾高气扬的管事人被反手捆在榻上,嘴里塞着粗布帕子,双眼瞪得滚圆,脖颈处青筋暴起,愣是连发出动静都十分困难。
消息传到夏五爷耳中时,他刚从新纳的小妾屋里出来。
听闻管事人被缚,昨夜赛珍会拍品的名目不翼而飞,他猛地瞳孔骤缩,手指死死攥住桌案边缘:“是什么人做的,可查到了?”
珍玩斋的人却是一问三不知,只因管事人是从背后被人打晕,是谁做的,一概不知。
夏五爷心突突地跳,气得恨不得将腰间的印信砸在来回话的人脸上:“废物!一群废物!”
若是被三家里的什么对头搅扰的还好,对方闹不出什么大的幺蛾子,就怕,和昨日刚在旁边的洪州歇脚的成郡王有关。
可淮州一带是他们家的地盘,成郡王就是过江龙,也没道理能在此处大摇大摆……
他急匆匆地准备出府去查这件事,在待客的花厅处恰好遇见了赶来的小将。
夏五爷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费了心血送到成郡王的随行队伍里的人。
“你来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他强自镇定,希望能从对方口中听到是他多想了的话。
可小将面沉如水,禀报道:“五爷,事情怕是不好,昨夜成郡王恐怕是进了城里。”
夏五爷不敢置信,他明明布下了天罗地网,对方怎么可能会如此轻易地进了淮州城,还无声无息地做成了这件大事?
他将管事人昨夜就送来的人员名册看了又看,目光倏尔在一个人名上死死盯着,忽然拍案而起:“好一个骆家!”
昨日骆氏在他面前刻意说娘家人的好话,他本还没放在心上,只当随意拉拔一个姻亲,若是对方有意做官,给个差事也不是不行。
可如今一细想,顾家那小子虽然纨绔,可到底懂规矩。怎么昨日进了城,半点没有来给他们这对长辈问安的意思?
而能大摇大摆冒用骆家亲戚的身份进城还不被骆家人发现,那是显然不可能的。至少,骆家老爷子必然是知道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首鼠两端的老爷子居然会在这件事情上下了这么大的血本,居然敢如此明晃晃地站在朝廷那边……难道他们以为懿康太子没了,他们攀上了别的储君候选人,就能将申家压在底下?
他气急了,命人立刻将城中戒严,不许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可守门的校尉却来禀报,道方才顾三爷已经带着女眷出了门。
闻讯赶来的一同管理着暗市的祝家二爷一听,眼珠一转,就鼓动道:“夏五哥,这有什么好怕的?赶路回到县城总还要半日功夫,派些好手追上去,宰了他,夺回东西,再栽赃给骆家就是!”
见夏五爷不答,他眯了眯眼睛,笑道:“五爷不会是舍不得让你那位夫人伤心罢?啧啧,你可别感情用事,这事若是被夏闽家主知道了,恐怕你讨不了好啊。”
裕亲王是他的堂妹婿,他对朝政的了解要比这一代很少有人出仕的夏家要多得多。
祝氏固然也势大,让皇帝忌惮,可毕竟和不少宗亲国戚有联姻,皇帝隐隐是觉得能掌控祝家的。这一回成郡王被派过来,十有八九是为了打夏家的主意。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日里三家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可碰上事了,祝家二爷想得更多的是怎么从夏家身上分上一大块肉——没道理陛下能分,他们这些人不能分啊。
更何况,虽然河间王才是裕亲王正儿八经的夺嫡对手,可这个差了一辈的成郡王,近来也是炙手可热。能一箭双雕为裕亲王铲除这个小子,对他们也只有好处。
闻言,夏五爷陷入了沉思。
他近几年帮着家族管理这些庶务,原本是炙手可热的,可这种要紧的关头,由于他姻亲的缘故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一旦被家主知道了,恐怕他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于是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传我命令,调三百家将,往西山方向追!死活不论,务必把东西拿回来!”
真要是不小心把人弄死了,那就是骆家没给喜欢假扮别人身份的顾小公子配足人手,被西山的匪徒残忍杀害了……要怪,就怪骆家胆子太大,敢诱骗成郡王孤身出行。
始终跟着的小将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可他见识有限,一时倒是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妥。
只是欲言又止地低声劝:“可那毕竟是宗室子弟……”
话音未落,夏五爷就狠狠瞪了他一眼,显然是很不满他没办好差事,让成郡王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了这一出金蝉脱壳。
且他也没觉得,周家江山有什么了不得。放在一百年前,周家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如今不过是穷人乍富,难道还真能斗得过他们这些百年世家吗?
夏五爷自小被夏家老祖宗教导长大,傲骨铮铮,根本就没把宗室子弟放在眼里,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只觉得夏家极其强大。
小将顿时不敢再多说。
夏五爷如今在夏家很有权势,他的命令一下,很快便有骑兵快马出城,往西山的方向追去。
而家主夏闽,直到从祝家的清河城回到淮州城内,才知道家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此是后话不提。
第114章 第 114 章 遇险
西山深处, 层峦叠嶂,翠微苍苍。
甫一离开官道,遮天蔽日参天古木便将天光遮得只剩细碎痕迹, 头顶偶尔有不知名的鸟雀发出尖锐短促的啼鸣,更衬得这片山林幽邃寂静。
青娆被周绍稳稳抱在怀中, 跃下马车时带起的劲风拂过她耳畔。
他在她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模样,可这一刻,他动作迅捷如豹,臂膀有力地托着她, 几个纵跃便隐入道旁密林深处, 很快便与那架仍旧在官道上疾行的马车拉开了距离。
青娆紧紧环着他的脖颈, 心悬在嗓子眼, 看着他沉静的面庞,又觉得有些新鲜。
仿佛她嫁的不是天家子弟,而是哪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山野武夫。
刚一入西山, 周绍就发现了后头有人似乎在疾速追过来,他没有迟疑太久,就抱着她离开了马车, 显然是要让车夫唱一个空城计,将追兵引到前头去。
等他们发现不对再折返回来时, 这座山就会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藏身于此的人掩藏起来。
周绍抱着她在一处巨石后停下, 将她小心放下。
此处地势稍高,透过藤蔓缝隙,能隐约望见下方官道的蜿蜒一角。他凝神屏息,侧耳倾听片刻, 确认追兵暂时被马车引开,才微微松了口气。
但还是太近了。
他压低了声音:“往里再走一段。”
青娆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往山里走。
因提前知晓今日的路程恐怕不会太顺利,二人准备的衣裳还算简便,瞒过了城门守卫的眼睛后便将繁重的外裳褪在了马车里头。
青娆是一身豆绿短襦配上裤儿,周绍也是藏青色的窄袖直裰 ,乍一看之下,倒是瞧不出两人的富贵身份。
山林间落了一层厚厚的枝叶,踩上去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周绍很是认真,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相对稳固的岩石或虬结的树根上,避开湿滑的苔藓和松软的泥土坑洼,同时侧身提醒青娆沿着他走过的路走。
两人都提着心,一时间也没有心思交谈。
走着走着,青娆忽然觉得空气仿佛变得湿重粘稠起来,她迟疑了一瞬,目光往左右逡巡了一圈,视线顿时僵住了。
只见右侧岩缝阴影处,三角蛇头高昂,幽幽地吐着蛇信。
她瞳眸一缩,虽然常年生活在内宅大院里,对山野之间的东西没有什么见识,可少有的生活经验告诉她,像这等通身覆着艳丽的翠绿环纹的深山蛇,多半是有剧毒的。
她正要开口提醒周绍,那道翠影却比她更快,迅疾如电地从缝隙里窜出来,直奔走在前面的周绍而去。
“王爷小心!”骇然之下,青娆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几乎是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撞向周绍,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挡那致命的毒物。
早在昨夜,她就已经想明白了。
这趟办差,并不似一开始一般风平浪静,而是暗藏凶险。尽管如此,王爷还要坚持把她带在身边,想来就是因为陈家大老爷升迁,陈家在京城的势力更加坐大,她留在那里,难保性命。
所以,被王爷带在身边,才是最万全的做法。以王爷的性子,十足十送死的事他不会做,所以,他生,她就能活,他死,她的日子也只会生不如死。
她的性命,庄家满门的希望,都系于他一身。
但万事很难皆遂人愿,早在出发时,青娆便已经想好了:若有不测,她宁肯牺牲自己这条命,也一定要保住周绍。只有如此,他才能念着自己的情分,保全庄家剩下的人。
——他活着,才有她家人的活路。
所以,遇此惊变,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能作出反应。
周绍悚然一惊,在她扑过来的电光火石之间便反应过来,将她往身后用力一拽,同时腰间佩剑迅速出鞘。
“锵——”
寒光乍现,剑锋精准地扫向蛇影。
然而,变故发生得太快太近。青娆那一撞虽是好意,却也稍稍打乱了周绍闪避的节奏。
剑光堪堪斩断蛇身后半截,但那蛇头带着一截残躯,竟凭着临死前最后的一跃,狠狠咬在了周绍因为了护住青娆而未能及时撤开的小腿外侧。
周绍闷哼一声,剧痛瞬间从小腿蔓延开来。
他毫不犹豫地挥剑将蛇头彻底拍碎,但毒牙已然刺破皮肉,他脸色剧变,身形也不由晃了晃,几息之间,就有些站不稳了。
“王爷!”青娆见他如此,吓得魂飞魄散,扶着他揭开那处的衣物,就见两个细小的齿痕周围的皮肤,已然泛起不祥的青黑色。
周绍的眼神也开始迅速变得涣散,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说了一句:“山里……”
便昏了过去。
巨大的震动席卷了青娆的心神。
她万万没想到,周绍这个身份尊贵、前途无量的郡王,竟会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不惜以身犯险。
她救他,是因二人地位悬殊,她想要用自己性命最后算计他一回,好让他对庄家人竭力所能地庇护。
那他呢?他又能算计自己什么?
她表情又哭又笑,头一次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稳住心绪:难道,他如今当真把她看得比他的性命还重要不成?
心中情绪几乎要把她的心攥得窒息,但巨大的危机横在她面前,她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究竟,只得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背着他往山里走。
这是他昏过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语焉不详,但大体意思是分明的。
下山求援是绝对的死路一条,追兵发现他们绝不会心慈手软的救周绍,更大的可能是直接让二人双双上路。
她隐约觉得,山里应该有周绍留的后手,或许是藏身之地,或许是能解开这种毒的必备药物,可惜周绍还来不及交代就昏了过去。
看这症状,青娆更是心头焦灼:若是一时找不到解毒之法,耽搁下去,恐怕要性命难保……
这两年她近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身子因悉心保养过虽也康健,背着一个壮硕的成年男子走山路到底太过吃力。
于是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不仅背上的人如山岳般沉重,还要小心提防路上湿滑的青苔。
汗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已经很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了,但她不敢停歇,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周绍先前选择的路径方向,向更深的林中挪动。
她只盼着能尽快找到周绍预备好的藏身之所,或者……遇到奇迹。
就在她筋疲力尽,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前方密林深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和人语。
“二哥,你看那边!好像有人!”
青娆心头一震,循声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正从不远处走来。
她一脸警惕地捏紧了腰间的短刀,不知道这两人和追兵有没有什么瓜葛。可她不会武功,这短刀在她手里只是样子货,对方若真是歹人,她此时扶着周绍也实在走不脱,只好抿着唇紧盯着来人的方向,心中尚存一线希望。
就见来人中,男子大约二十五六,身材魁梧,背着土制的弓箭,拿着猎叉,剑眉星目,眼神锐利如鹰。女子则十七八岁左右,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腕上戴着兽皮护腕,英气勃勃。
杨英见到青娆苍白着脸警惕地看着他们,又扫一眼她背着的高大男人,表情顿时严肃起来:“你的同伴……这是怎么了?”又忙道:“我们是来山里打猎的,没有恶意……”
青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看周绍的情形越来越糟,她也只能相信面前的人:“他似是中了蛇毒,求你们救救他!待他缓过来了,我立刻通知家里给你们重谢!”
杨雄和杨英对视一眼,前者立时上前查看周绍的伤势,又看一眼地上被斩成几段的蛇身,忙道:“阿英,是青环蛇。”
闻言,杨英动作麻利地从腰间皮囊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一截短绳,递给二哥杨雄。
杨雄便用细绳在周绍腿上死死扎紧,延缓毒血上行,又将瓷瓶中黄色的药粉末倒在伤口处,用布条包好。
青娆在一边看着,见周绍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那股骇人的青黑气似乎退去了一丝,呼吸也稍稍平稳了些。
“暂时稳住了,不过这毒很是霸道,还得立刻去找解毒的草药。”杨英也呼出一口气,表情轻松了些。
像出远门寻常需要用到的药丸他们都备得有,但他们进山一向小心,脚上都洒了家传的驱蛇的药粉,倒是没有备。
“不知两位可知晓何处能找到那解毒的药草?”青娆连问,表情焦急。
杨雄这时才来得及仔细打量她一眼,才发现这女子虽然穿的衣服是往简便了去的,但可那料子却是不凡,一看便知道家世不俗。这种姑娘,怕是头一回进山,即便他们告诉了她,她怕是也寻不到。
救人救到底,杨雄便摇了摇头,开口道:“那东西不是熟手,很难一眼认出来。待寻个地方将你的同伴安置好,我便替你们去找药草。”
这毒虽被暂时压抑住了,可中毒的人一时半会儿醒不来,这姑娘又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即便单独留小妹和他们在一起,他也是不用担心的。
比起小妹杨英的古道热肠,杨雄是有自己私心的。
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出来护镖,无非就是想多赚些银子给老爷子看病。今日偶然遇见了这对来历不凡的夫妻,说不定就能解杨家之困。
至于这等富户为何会流落到山里,他不关心也没兴趣,只要对方能给得出酬谢的银钱,这笔买卖就是划算的。
进了山,他和小妹就像回到了自家一样,半点畏惧都没有。
青娆心中顿时涌起劫后余生的感激。
她不怕对方有所图谋,更怕对方怕惹事不敢沾手。周绍的性命价值千金,对方看着又是平民百姓,想来无论怎么狮子大开口他们都是敢点头的。
杨英对此也没什么意见,还帮着二哥将人背在了背上,又接过了他手中多余的猎叉。
青娆见状,也立时想帮忙拿着那猎叉,杨英笑着由着她掂了掂,就立时接了回来:“这东西可沉手呢,也就我家二哥愿意用,我寻常都是不用的。还是给我罢。”
青娆微微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走在杨雄身后,杨英看着狼狈不堪却难掩清丽姿容的青娆,也瞧出他们定然不是西山人氏,否则不会不知道防备着里头的毒蛇,便好奇问:“你们是来寻亲的?这山林路可不好走,一定要万分小心才是。”
“不是。”青娆摇了摇头,早就想好了说辞,“本来是出城散心的,回城的路上却遇到了劫道的山匪,模样瞧着甚是骇人,不像是能出些银子就了结的。我和夫君逃进了山林里,慌不择路才中了蛇毒。”
淮州城中的世家要杀他们,必然不敢光明正大地动手,在这深山里,也就山匪的名头最好借。
如若晚些时候真有人追进来,有这样一番说辞,想来性子还算纯善的杨英也会帮着他们遮掩。眼下,亦能降低他们的戒心。
果然,杨英一听表情就变得嫌恶起来:“这些山匪,真是令人作呕!洪州和淮州两地的官衙也不好生管管,如今竟然敢在官道上杀人越货了!”
前头的杨雄竖着耳朵听完了这一番话,眉头也微微松懈下来。
这么一来,倒是说得通了。
他们穿过茂密的山林,沿着一条崎岖的山道往北走了一段,便见到路边有一排屋舍,瞧着像是新砌的。
杨雄兄妹决定上前去敲门,看看主人家愿不愿意让他们歇歇脚——周绍中了蛇毒,最好要固定住,否则容易再生变故。
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头才有人出来开门。
杨英便笑容和善地上前去说情况,那老爷子本来还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在看清周绍的面孔时顿时眼眸震了震,扫向一旁立着的青娆。
片刻后,他松了口,道:“好吧,但你们走前要收拾好,别弄得我家脏兮兮的。”
杨英自是连声应是。
他的反应杨英没有注意到,一直提着心的青娆却留意到了,她念头微转:难道,此人是周绍留在山中接应的人?算算距离,这一排屋舍的确是出了那片林子最近的地方了。
一行人在老爷子腾出来的屋舍安顿好后,杨雄便立时出门去寻药草了。
老爷子则在外头隐秘地打量了他们好几回。
青娆寻了倒水的借口出去,果然在转角处碰到转悠的老爷子,听见他低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语气里布满了焦急。
第115章 第 115 章 命运
老翁的举动, 早在青娆预料之中。
她对周绍很是信任,他昏迷前既然敢给自己指山里的路,可见在山里备好了能让两人活命的布置。
但事关重大, 她也不敢轻易信任眼前的人,便只作茫然神态:“老丈所言, 我不太明白。”
老翁谭仓忙道:“夫人不识得小人,小人是鹘影司洪州界的负责人,是奉王爷之令守在此处的。”见女子还是不为所动的模样,才苦笑着道:“夫人不必怀疑小人,小人如今也是在郑安大人的手下做事。”
青娆这才微微挑眉。
郑安在外头行走从来只用周绍连襟的身份, 此人能一眼认出周绍的模样, 又知晓郑安实际负责的事情……也是能信任几分了。
她缓和了脸色, 低声道:“来的路上, 不意被青环蛇咬伤,索性遇上两个热心的猎户,如今止住了毒发, 但还没有解毒。”
谭仓唬了一跳,再没想到会出这样的纰漏,喃喃道:“这些日子以来, 我们将周围的猛禽毒物都扫除了一通,从来没有发现过青环蛇的踪迹……”偏偏是今日, 王爷出现了,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一条蛇, 弄得局面如此被动。
青娆摇摇头,安慰道:“山林如此广阔,天生地长的东西,又不是死物, 焉能面面俱到?眼下先把王爷的毒解了最是要紧,想来等王爷醒来,必然不会怪罪你们。”
谭仓素来只听闻庄夫人得宠,王爷来淮州办差也要将人带在身边,满以为是个眼高于顶、甚至于跋扈娇纵的,却没想到是如此平易宽和。
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伸展了些,低声道:“待王爷醒了,我等定是要去请罪的。只是眼下,还请夫人示下。”
青娆便蹙眉沉吟道:“杨家兄妹看着品行还算端正,又是猎户里的熟手,多半是真有把握能从山里找到解毒的药草。但不能把所有希望放在他们身上,事不宜迟,你要立刻派人去县城里找医馆开药才是。
“不过,眼下漫山遍野都是追兵,你的人要格外警醒些,免得被人跟着寻到了这里。”
谭仓连连点头,喊来院子里劈柴的“儿子”,低声嘱咐几句,后者便表情一变,匆匆出了门。
见状,青娆表情松懈了些,可转过头,眼底的忧色却重得化不开。
山路崎岖难行,医馆又在数十里之外,一来一回时间都要费在路程上,她是真怕周绍等不及。眼下她能仰仗的,更多的还真就是那对萍水相逢的杨家兄妹了。
好在,杨雄并没有让她失望。
不多时,他便兜着一捧新鲜采摘的药草从门外回来,仔细拣择过后,动作熟稔地开始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捣碾。
杨英见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宽慰道:“夫人且放心罢,我们兄妹别的本事没有,对这山野上的花花草草却是熟稔的,这几味草药便是专克那青环蛇毒的,我们村里从前有猎户中招,就是我二哥帮忙采的药,那猎户服了这药很快就生龙活虎了。”
她说得夸张了些,但态度十分自信肯定,青娆的心头就当真松了松。
药草被碾碎时逸出的、略带苦涩的清香,亦稍稍驱散了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死寂。
两人要等着杨雄将药捣碎,再上炉子熬药,青娆这会儿才有些心思接过杨英那些为了让她放松下来的寒暄的话题。
互通了姓名后,她视线落在杨英英气的眉眼和爽利的做派上,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疲惫的脑海里悄然浮现。
“杨姑娘,”青娆的声音放得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听你口音,不似淮州本地人,倒有几分……襄州那边的味道?”
杨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夫人好耳力,我家的确是襄州城关县人氏。”他乡遇故知,她难免兴奋,“夫人难道也是襄州人氏?”
青娆便弯唇笑了笑:“我夫家是襄州人氏,不过后来举家搬迁到北边,如今听见乡音,倒是觉得亲切。”
她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激起一圈圈涟漪。在听到城关县三字后,瞬间想起了去岁年节前后,她曾遣刁德寿家的婆子悄悄去城关县探听,得知程望入赘的那户人家,正是姓杨。
纵使如此,杨英也足够惊喜了。她本来心里还在暗自惴惴,救了这样富贵的人家会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可让她见死不救,又实在不符合她这些年来受到的教养。
此刻听青娆说他们之间还有这一层关联,脸上的笑容不免更友善了。
青娆也是一副投桃报李的模样,笑道:“此次我们夫妻遇险,多亏了杨姑娘和你哥哥搭救,杨姑娘性子如此纯良,又有一身好武艺,不知可曾成婚?若是没有,改日我便去信给襄州老家,让他们帮忙给姑娘挑一门好亲事,必然让姑娘后半生衣食无忧。”
杨英轻咳一声,没想到眼前年轻艳丽的夫人会忽然像她们村里的老婆婆大媳妇一般,见着她就想给她做媒,但她也晓得对方是一番好意,正迟疑着要怎么回绝,端着药碗的杨雄进来了,他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道:“那感情好,等好事成了,来日我便让阿英给夫人做一双媒人鞋。”
青娆怔了怔,没想到杨雄会应下,一时还怀疑:难道是她想错了?这户人家,和程望并没有关联?
杨英却急了,她怕这位听着很厉害的夫人当了真,转头真给她牵了什么线,忙瞪了她哥哥一眼:“夫人别听我二哥瞎说,他开玩笑呢,其实我去岁就已经成婚了。”
杨雄暗暗瞥了瞥嘴。
他是真瞧不上杨英的赘婿,白面小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没有家底,一开始妹子要招赘的时候,他整日里想的都是把这臭小子想办法扔进山里喂狼。哪怕是如今,听到有这样的机会,他还是忍不住心动。
可惜他妹子是个死心眼的,认准了就不肯改,谁说也没用。
青娆接过药碗,刚煮好的药太烫了些,她问清楚杨雄是否是直接服用便先搁置在了桌上,笑吟吟地接着道:“看来你哥哥不喜欢你的夫婿。也是,你个女孩家天天在外头风餐露宿,多么辛苦,你哥哥是心疼你这个妹子呢!”她玩笑道:“若是你那夫君是个不疼人的,不若与他和离了,我再给你挑一个能知冷知热的。”
杨英脸烧得通红,连忙解释道:“夫人,他待我很好的,他在学堂里认真进学考来的头名,学院里奖励的银两,他都拿来给我买首饰了。只是我家里出了些事,前些时日我爹生了一场重病,花了不少存银,他固然想帮我,可人各有所长,他不会武功,也实在做不来护镖的事。”
青娆这才晓得,兄妹二人是自襄州过来,与镖局护镖的。
这么看来,杨家兄妹还真不是三脚猫功夫。
杨雄也知道见好就收,再拱火下去他那有主意的妹子就要恼了,也解释了一句:“那家伙虽然没出息来做上门女婿,倒也还算孝顺,前些时日家里抽不开人,他抄了不少书来赚银子,也是个有心的。”
青娆便笑着颔首,随意道了一句:“是个读书人,那倒是好,若是读出来了,将来杨姑娘你就是官太太了。”
闻言,杨英的表情却变得有些黯然。
按照原计划,程望本来是要去岁考举人,今岁上京考进士的。从前杨家个个能干,几个嫂子也不会同她计较阿爹给她的那一份,她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拿来给程望用。
可如今家里出了变故,哪里还有多的让他读书的银子和赶考的盘缠?举业于是就这样耽搁了。
程望嘴上一个字都不提,甚至还不停地反过来安慰她,可她也知道,他心里是有遗憾的。
也正因如此,这次护镖她才自告奋勇和二哥一同去,便是想着寻机多赚些银钱,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些,日后他们也还能有举业上的盼头。
杨雄见气氛凝滞下来,也知晓自己妹子在想什么,可寻常人家,一场大病就将家底掏空了,看着年幼的孩子们,他实在不能点头还供着程望去读书。
若是成了也就罢了,若是不成,难道要他的孩子都饿死不成?阿英眼里有程望,他的眼里,自然也是妻小的性命更要紧。
于是他假装没看到妹妹眼里的失落,转移话题道:“快将药喝了罢,此事还是宜早不宜迟。”
听了杨家兄妹家里的情况,青娆就更放心了些——杨英怎么想她不确定,但年岁更大些的杨雄明显是看出了他们身份不凡,并且对这个救命之恩有所求,既然如此,他们就会比谁都希望周绍能顺利醒来。
所以她没怎么犹豫,便一勺一勺将药给周绍喂了下去,然后怀着一丝焦急心绪,观察着周绍的变化。
土方子却果真有效果,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周绍的脸色就有了明显变化,杨雄又以针刺辅以火疗,将毒血一一排出,倒像极了赤脚大夫。
青娆提着心,等他起身时,便目光追寻过去。
杨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此已经是无碍了,夫人且等着他醒来就是。”
看了一眼面色变得有些红润的周绍,青娆的表情终于松懈下来。
到了下午,周绍醒来了一次,但意识并不是很清楚,很快又昏睡了过去。但这短暂的清醒已经足够让青娆惊喜。
谭仓派人请来的大夫也到了,也不知他“儿子”是怎么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低调地带进山来的,但反正是全须全尾地来了,给周绍诊过脉后,也是点头:“毒血应是已经全都排出去了,幸好你们救得及时,若是耽搁到现在,只怕能保住命也保不住腿。”
闻言,青娆也是有些后怕。
他们不在京城做闲散宗室,就是为了追逐那个位置,若当真是栽在蛇毒上,损了身子,恐怕就真与那个位置无缘了。
杨英就发现那漂亮的夫人看向她的目光更和善了。
她隐约察觉出他们的身份比她原先想的还要富贵,动了动唇,有心想要求她帮程望一把。
可看见哥哥警告的神色,也醒转过来:如今家里更缺的是银钱,他们纵然是大户,也不会由得他们借着救命之恩予取予求。这是大户人家的做派,她见识得多,也没有存着什么期待。
兄妹俩见周绍没有大碍了,又仿佛有护卫模样的人围在院子外头,便起身告辞。
临分别前,青娆往兄妹二人的手中各塞了一个荷包:“小小心意,聊表感激。”
兄妹二人都以为是银钱,没怎么推脱就收下了: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对方想来也很乐意用银钱了却所谓的恩情。
但等回到了歇脚的客栈,兄妹俩坐在一块儿打开荷包,却俱是一愣。
杨雄的荷包里,放的是五百两的银票。
杨英的荷包里,除却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一块腰牌,另附一张字迹娟秀的字条:“如举业有难处,可上京,寻城南丰宁巷,庄府。”
京城是城关县人氏鲜少踏足的地方,杨英也不例外,可对方一出手就是这么大面额的银票,给的地址又是在天子脚下,一想便知那庄府不是什么简单门第。
杨英顿时又哭又笑,惊喜地将腰牌捂在心口。
杨雄本以为妹妹拿了和自己一样的银票,还在暗自吸气他们救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一出手眼也不眨地就撒出去这么多银票,等看清了字条上的纸,表情也复杂起来。
他摸了摸妹子的头发,叹息道:“时也命也,既是这样,待我们回去,你就让妹夫接着读书吧。”
五百两,不止可以治好阿爹的病,还能让家里过上许多年的好日子了。他们兄弟几个有手有脚,只要能过得下去,也是愿意疼着妹子的,否则当时不会答应让妹子招赘。
至于额外的那一百两,若能让杨家出个做官的人,哪怕是赘婿,也是光宗耀祖了。
杨英扁了扁嘴,自阿爹重病后一直压抑着的感情终于在此刻喷涌而出,顿时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
而此时此刻的山林宅院之中,青娆用帕子给周绍轻轻擦拭着额头、面颊和脖颈,长长眼睫如蝶扇翅。
原先她算着,以黄承望的学识,今科无论如何也会上京来赶考,届时京中俱是熟人,定然会搅起风波。
可左等右等也听不到消息,襄州有山高水远,刻意打听容易让正院捏住把柄,再加上她一直忙于夺权,便只能将此事搁置。
却没想到,是杨家出了事,导致黄承望没能进京唱这一场大戏。
然而命运兜兜转转,竟将他们所有人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又汇聚在这西山深处一间简陋的农家小院里。
世间的因果,当真是叫人参不透。就如她一直想不明白,昔日的黄承望明明对四姑娘那般掏心掏肺,恨不得将什么最好的都与她,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
她很是好奇,所以,程望错过的赶考机会便由她借着报恩的名头补上。
以杨英对程望字里行间表现出来的爱慕之情,想来她绝不会将这次机会束之高阁。
或许,等他们顺利回京之后,很快就能在京城重逢故人了呢。
她弯着唇耐心地照顾着周绍,忽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轻轻地搭住了。
青娆怔了怔,抬眼看过去,便见面有病色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王爷!”
第116章 第 116 章 惊变
“吁——”
夏五爷手下的家将头领夏炎良勒紧缰绳, 看着被团团围住,面色惨白的车夫,以及那辆空空如也、兀自散发着靡靡脂粉香的马车, 脸色黑沉如同锅底。
马蹄踏起的烟尘尚未散尽,呛得人喉头发紧。
“说!人呢?”夏炎良的长剑带着寒意, 狠狠抵在车夫瑟瑟发抖的脖颈上,眼中凶光毕露,像一头被愚弄的恶狼。
这厮在官道上不顾一切地疾掠而逃,恨不得把马都跑死,他们谁都没怀疑过, 成郡王竟然不在车上。
是什么时候逃出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他死死地盯着那车夫, 可掉下马车的车夫就如同毫无气节的市井小民一般, 他抖若筛糠, 涕泪横流,带着浓重的永州口音哭嚎:“好汉饶命!我家三爷……和他那心尖尖上的小娘子,嫌弃小人碍眼, 在山脚下下了车进了宅子里头就打发小人走了……想是、想是要在山里什么地界幽会……让小人……小人戌时再去接……”
车夫眼神里是对脖子上的刀剑的惊恐,说得倒是煞有介事。
“幽会?”夏炎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面上却是压也压不住的暴怒, 猛地一脚踹在车夫心窝,将人踹得滚出老远:“你这鳖孙, 没一句实话!你老实交代,方才车上的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成郡王?若是再不识好歹, 老子就把你的头割下来当尿壶!”
要真是听这孙子的话折返到那别院,山路崎岖,一来一回至少又得大半个时辰!
趁着这当空,那成郡王还真说不定就逃出生天了。
所以, 夏炎良压根不信他的话。
车夫被踢得蜷缩着,疼得几乎背过气去,却死死咬定,翻来覆去只是哭求:“小人……小人真不知什么郡王……小人就是骆家雇来赶车的……三爷就是顾三爷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家将们几乎按捺不住要杀人的当口,一阵急促如雷、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山石都在微微发颤。
夏家众人瞳孔微缩,便见山道上,一对盔甲鲜明的护卫队一拥而上,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尔等何人?在此作甚?”领头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山林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的目光扫过被围殴的车夫、空荡的马车,最后死死锁在那些明显训练有素、却又非官军的夏家家将身上。
夏炎良心中有不妙的预感,难道成郡王已经和他的护卫队汇合了?不该这么快才是。若是这些护卫们提早跟着他到了城外,洪州别院那边的眼线不会没有丝毫反应。
他心中微微一定,虽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却也只能装糊涂:“你们又是什么人?我们是淮州城夏家人,眼下正奉主子之令捉拿在城中招摇撞骗,冒充我夏家远亲的人。”
统领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夏家众人,他明白过来,王爷在城里的踪迹定然是暴露了,且看这伙人的样子,也还没有追到王爷……
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后手。
“本统领听到消息,道我家王爷遇险,故而特来西山寻访王爷踪迹。尔等在此地持械围堵,形迹可疑,莫不是…在追杀我家王爷?”最后一句,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震得夏家众人心头一凛。
夏炎良强笑一声,表情有些僵硬。
他的确是在追杀成郡王不假,可如今官道上浩浩荡荡的都是王府的人,他们先前打算嫁祸给西山山匪的主意明显是行不通了,只能打哈哈道:“大人说笑了,王爷千金之躯,又怎么会冒充夏家亲戚呢?”
在淮州城里,他们固然不怕天家的人。但如今不在淮州境内,他们这些人也没把握把王府的人全留下来,一旦走漏风声,被天家的人知道了,夏五爷乃至夏家恐怕会有大麻烦。
夏炎良虽然是粗莽武夫,这点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
见那统领冷哼一声,并不答话,他深知此刻绝不能硬碰硬,更不敢承认半点与成郡王失踪有关联,连忙寻了借口:“我等岂敢对郡王不敬?既是王府的诸位大人在此寻访王爷,我等立刻下山,绝不打扰。”
说罢,不等那统领再开口,便匆匆打了个手势,带着手下如潮水般退去。
等人走远了,车夫才连忙道:“大人,王爷带着夫人中途进了山林之中,也不知是否顺利……”
他挺起脊梁,再没有方才跪地求饶的神态。
统领眯了眯眼睛,目光凝重地投向幽深莫测的莽莽山林。
他更怕,方才那群人面上千好万好地走了,转头便回过味儿来,化整为零地去林子里找人。
林子再隐蔽能藏人,也架不住人多啊。
*
油灯如豆,在简陋的土墙上跃着昏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余味。
周绍靠在铺着厚实皮毛的简易床榻上,脸色虽仍有些中毒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
青娆就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着温热的米粥。
山林里奔波了大半日,她身上的豆绿短襦沾了些草屑尘土,鬓边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衬着微红的眼眶,更显楚楚可怜。
“王爷,您怎能如此莽撞?”本还是低声絮语同他说着白日里是如何将他带到这宅子里的,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便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轻颤,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砸在铺着的皮毛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您是千金之躯,若有个三长两短,妾怎么担当得起?您怎能为了救我……”
周绍看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又因连日奔波忧心而添了几分憔悴的容颜,心中更生怜惜。
若不是不得已,他也不愿意带着她在生死线上挣扎,此次的事,他还是有些自负了,对天地的敬畏之心少了些,准备不够完全,以至于他平日里精心娇养,连头发丝都养得精细的人儿,在林子里四顾彷徨,担惊受怕。
幸好,她遇着的猎户没存什么坏心思,否则光凭她那把短刀,恐怕半点作用都起不了。
一想到这,周绍就是又心疼又后怕,他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揩去她颊边的泪珠,动作温柔至极,眸光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爷这条命硬得很,区区蛇毒,算得了什么?倒是你……”
他目光流连在她沾染尘土的面颊和衣襟上,轻轻擦拭,如同在看什么稀世珍宝:“这次的事,苦了你了,吓坏了吧?放心罢,后头便不会再这样凶险了。”
青娆心头猛地一热,仿佛被投入滚水的坚冰,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她从前分明能再熟练不过地在他面前扮演痴情,可这一瞬,她却违心地说不出用来宣示同等爱意的言语,只是默默垂着头,比平日里更紧一些地握住了他温热的手掌。
这双手,曾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护着她。
温情流淌之间,周绍问:“谭仓在不在?你叫他进来,我吩咐他些事情。”
闻言,青娆扬起脸,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王爷不必忧心了,您的大计,已经在进行了。”
周绍一怔,扫了一眼他身上的衣物,顿时明白过来,不由欣慰地捏了捏她的面颊:“你这丫头,倒是聪慧。”
此趟西山之行,漏算了两件事:一是夏家的追兵来得太急太快,他们没能走原先选好的路。二便是山林之中的青环蛇,偷袭之下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方才他还在忧心耽搁了时间,会不会不得不修改原来的计划,没想到在他昏迷时,青娆已经大胆地替他拿了主意。
他看向她的眸光,就更多一分欣赏之意。
*
暮色四合,西山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嶙峋怪石在昏沉天光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夏家那支被王府护卫队惊走的家将队伍果然如王府统领所料,并未真正下山,而是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重新聚集。
夏炎良面色阴沉,正欲派人分头搜寻可疑踪迹——正面撞上了王府的人,本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把柄,与其功败垂成等着回去挨罚,还不如将功赎罪,往林子里搜成郡王的行踪,若是搜到了,趁着西山的便利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杀了扔进山涧里头,没有个十天半个月,对方恐怕都找不到尸体。
到那时,什么痕迹都能被抹除了,他们还能拿夏家怎么样?
杀人越货的事情这些人没少做,有些山匪也不见得比他们凶残,故而此刻,他们的心里只有兴奋。
忽然,夏炎良耳朵微动,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
他侧头看去,却见一只箭矢破空而来,他几乎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那凌空一箭射穿了额头,带着不可置信地目光重重栽倒在地。
旁边的人此时才反应过来,顿时哀嚎道:“有人偷袭!快散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黄昏的宁静,无数箭矢如同索命般自四面八方黑暗的树影中激射而出。
林间、石后、坡上,四面八方都是身披玄甲、头盔上红缨如火的精锐士兵,比起王府那些护卫,又是截然不同的面貌,一看便知是当真手上沾过血的官兵。
这突然的偷袭让夏家的骑兵倒下去了一半之多,剩下的一半也大多被这惊变吓破了胆,只有一人虚张声势道:“你们是什么人?我们可是淮州夏家的人,百年世家,你们敢杀我们的人,小心皇帝陛下和夏家主屠你们九族!”
对面却似乎冷笑一声,为首之人高举一面染血的玄色锦袍,声如洪钟:“吾等奉旨平叛!夏家逆贼,胆敢截杀成郡王殿下,证据确凿!缴械不杀,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看着那染血锦袍,夏家的人都懵了。
截杀成郡王?
这……什么时候得手的?
难道是五爷派出的另一队人马得手了?而且,还好死不死地被朝廷官兵当场抓住了把柄?
他们本就心虚,又群龙无首,面对装备精良、气势如虹、人数远超己方,且如同天降而来的朝廷精锐,很快便丧失了斗志,兵刃坠地之声此起彼伏。
*
与此同时,淮州城,夏府。
夏闽刚风尘仆仆踏入书房,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下,管家便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家、家主!不好了!五爷…五爷他派人去追杀成郡王,似乎得手了!现在城外突然来了大批兵马,打着讨逆的旗号,给咱们一炷香的时间,让、让咱们立刻交出五爷!否则视同乱党,要即刻攻城!”
“什么?”夏闽手中名贵的定窑茶盏“啪”地一声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华贵的紫棠袍角。
他猛地站起,却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才稳住。
这位位高权重,威霸一方的世家宗主,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沉凝与灼灼之势,只剩下震惊、暴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离城不过一日,夏五这个蠢货,竟捅出了如此塌天的窟窿,将如此要命的把柄送到了朝廷手中!
第117章 第 117 章 顽抗
听闻外头发生的事情, 夏五爷夏迁又惊又惧,对着急匆匆赶来报信的继室骆氏狠狠甩了一巴掌。
“贱人!你如今满意了?”
因着猝不及防,骆氏险些趔趄在地, 而后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面颊,不可置信地看着枕边人。
她小夏迁十岁有余, 在府里也算得宠,从没有被他这般指着鼻子骂过,一时间懵了,畏惧压过了愤怒,问:“妾身做错了什么?还请五爷明示!”
骆家与朝廷的勾当, 夏迁原本嫌丢人, 并没有外传, 也没有立时去找骆氏的麻烦。故而, 直至此刻朝廷的兵马兵临城下,要求交出他这个“叛逆”,骆氏还不知道是因何而起。
“做错了什么?全家都要被你娘家害死了, 你当朝廷的那些人好端端为什么发难?”
他狠狠踹了一脚房里的八仙小矮桌,冷笑一声:“你别告诉我,你娘家那位好外甥, 顾家三郎被人冒名顶替混进城来的事,你不知晓?”
说罢, 他起身便拂袖出去,没有再多看骆氏一眼。
骆氏的表情也渐渐凝固下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 她处于嫌恶傲慢不去核验的外甥身份,居然会成为他们五房头顶上的一把铡刀!
更没想到,说着将她视作掌上明珠才将她嫁进夏家的骆老爷子,转头就毫无预兆地将她视作一颗弃子。
她缓缓瘫软在地, 只觉前半辈子的繁华富贵晃如烟尘一般,顷刻间就要消散无影。
夏迁脚步踉跄地闯入家主夏闽的书房时,夏闽正负手在桌前看淮州一带的堪舆图。
能毫无阻拦地走进夏闽的住所,夏迁的心已经放下来了大半:家主在夏家的地位超然,是如同土皇帝一般的存在,若是夏闽要应承朝廷的要求,在他走进来时就会将他五花大绑,准备送到城外。
好在,他赌对了。
他这位堂哥,虽然平日里行事谨慎,一副不敢轻易和朝廷作对的模样,可到了关键时刻,一定会竭尽全力维护世家的颜面,不会由得朝廷在他们面前耍挑拨离间的伎俩。
“大哥!大哥救我!”夏琮扑到书案前,声音嘶哑,“曹炜的大军已围了淮州,这么短的时间闹得这么大,分明是周家皇帝有意算计我们夏家!我看,他们口口声声说我指使家将截杀成郡王,分明就是构陷!”
他并没有看到成郡王的尸体,也没有下属在此之前给他报喜信,所以,他不愿意相信是自己人真杀了成郡王,更倾向于是朝廷的计谋。
夏闽负手立着,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惯常的灼灼之势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阴鸷取代。
闻言,他并未看向惶急的堂弟,而是走到一侧,目光穿透窗棂,落向远方渐次亮起的营火。那火光连缀成片,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火龙,将淮州城死死盘绕。
他的住处,是城中最高的地方,所以从此地极目远眺,能看清城池之外,黑压压的军阵如同蛰伏的巨兽,曹炜的帅旗在晚风中卷动。
“现在知道怕了?”夏闽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截杀宗室?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自作主张?”
“我……”夏迁语塞,脸上阵青阵白,“那东西那样要紧,怎能落入朝廷手中?我原想着悄无声息拿回东西,死无对证……哪曾想……”
“蠢货!”夏闽猛地截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终于将目光钉在他身上,“你真当那周绍是个沉迷女色、贪生怕死的草包?你真当陛下派他来淮州,只是走走过场?”
夏闽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字字如冰锥砸地,“那一路的游山玩水,招摇过市,哪里是懈怠?分明是故意拖延,给曹炜调兵遣将,筹谋粮草争取时间。他周绍,不过是个诱饵,一个钓出我夏家‘不臣之心’的铁证,一个让陛下师出有名的绝佳借口!”
按照他原先的想法,他们不仅不能对周绍动手,反而还要保护他全须全尾地出了淮州地界,甚至回京。
他怎么也没想到,夏迁如此自大,竟敢毫无准备地对朝廷的钦差、周皇的宗室下手,还被人当场捏住了把柄。
他恨不得亲自动手杀了这个蠢货,可事情发展到今时今日,即便他把夏迁杀了,把人头献出去,皇帝也不会念夏家的好。
他了解那位皇帝陛下——
他只会得意于自己的算无遗策,只会觉得夏家是三家中最软弱可欺的,只会更坚定地将淮州这块肥肉,彻底吞入腹中!
夏闽的话让夏迁如梦初醒,细细回想白日里发生的一切,他猛然反应过来:“大哥!是祝家,是祝家故意挑拨,让我以为杀了成郡王就能了结这桩事!”
夏闽冷哼一声,懒得再教导面前的人半句。
早在对方兵临城下后,他就将一切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当然也知道祝二在这件事里头起了什么重要作用。可祝二机灵,拱了火之后就悄悄出城回了清河,他就是想杀他泄愤,如今也做不到了。
怪只怪面前这个蠢货烂泥扶不上墙,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他早就告诉过她,祝家的女婿裕亲王是如今夺嫡的热门人选,祝家对他们来说已经不可信了。偏祝二一张嘴就能哄得夏迁找不着北,整日里与旁人做酒肉兄弟,遇着大事,果然就被祝家精心培养的坏胚狠狠坑了一把!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交出夏迁。
夏家盘踞淮州百年,府上连甍接栋,引水叠山,在城中权势煊赫如同小国之主。即便是周皇权势熏天,塞外边陲无人敢悖逆之时,他也没有将淮州城拱手奉上,如今他垂垂老矣,难道他还要怕他不成?
他们说周绍死了,他就真死了?
以老皇帝如今的性子,没人能揣测到他真正的用意。即便表面上,那周绍像是他来打压三家的棋子,死活都不重要,可能和曹炜这种大将关联上的宗室,如今却只有他一个。
焉知周绍不是皇帝属意的继承人?
若是他找着他活着的证据,甚至将他控制起来,未必就不能翻盘。
夏闽心中怀着浓浓的不甘与怀疑,所以,到了城外兵马规定的时间,淮州城门仍旧紧闭,丝毫没有要打开的迹象。
城墙上火把猎猎,映照着守军紧绷如弓弦的脸庞,巡城军士沉重的皮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很紧张,生怕下一瞬,城外那看着士气如虹的兵马便一个令下开始攻城。
不同于夏家人的自视极高,在南边地界的百姓们都听说过皇帝陛下的英勇善战,就连边陲那些小国都要遥遥拜服,每年送上不少礼物进贡。而他们淮州不过是繁盛些,可从来没打过什么仗。
故而,这些人虽效力于夏家,心里却没什么底气,只是迫于家小妻儿都在城里,不得不为夏家人做事。
然而,城外静悄悄的,始终什么都没有发生,眼尖的军士看见那兵马似乎还后退了百米,有安营扎寨的意思。
见状,守军顿时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夜是打不起来了。
城中的寻常百姓则早早闭户不出,将自己简陋的屋舍用各种方式加固了一番,期盼着即便是打进来了,皇帝陛下的兵马也能饶过他们这些被裹挟的百姓们——夏家的豪奢无度,用的是他们的赋税银,这淮州城看着繁华,可他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还是一样食不果腹,日子过得甚至还比不上旁边的洪州。
城中万籁俱寂,唯有巡夜梆子声单调地响着,正当众人龟缩在家中时,外头忽然传来凄厉的呼喊声。
“走水啦——!”
“快来人!东城粮仓起火了!”
“西市!西市的绸缎庄也烧起来了!”
“天哪!是内城夏家七老爷的宅子!火……火好大!”
这些呼喊声划破死寂,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淮州城。
正值夏日,本就天干物燥容易走水,一听见外头有地方走水,百姓们也纷纷不再装聋作哑,披着衣裳就匆匆跑出了门,生怕火势控制得不够及时,把他们也烧死在屋里头。
一出门,他们就惊呆了。
只见城东、城西、乃至夏家聚居的内城核心区域,数道浓烟冲天而起,顷刻间便化作狰狞的火龙,贪婪地舔舐着夜空。
火光跳跃,映得半边天幕一片诡异的赤红,滚滚热浪夹杂着焦糊味,被夜风裹挟着弥漫开来。
这些走水的地方,不是夏家人在外城的产业,就是夏家内城的豪奢大宅,与他们寻常百姓关联不大。
明白过来这一点后,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准备救火的动作也迟缓了几分。
“家主!不好了!”夏府,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粮仓、绸庄、七老爷府、还有……还有咱们自家的藏书楼都……都烧起来了!火势太大,救……救不过来啊!”
“混账!”本就毫无睡意的夏闽脸色剧变,一掌狠狠拍在窗棂上,震得其簌簌作响。
他话音未落,书房外已响起一片嘈杂的哭喊与怒骂。几个身着华服、却狼狈不堪的夏家嫡支跌跌撞撞闯入,脸上满是烟灰和惊怒。
“家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宅子全完了啊!”
“粮仓被烧,我们的守军能抵挡几日?”
“朝廷大军就在城外,城内又起大火……家主!不能再硬顶了!交出老五,或许……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嫡支们七嘴八舌,惊惧交加,再也顾不上平日对家主的敬畏,将所有的恐惧和怨气都指向了夏闽和闯下滔天大祸的夏迁。
夏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朝廷究竟是什么时候,居然在城中安插了如此多的内应,即便是今夜宵禁森严,对方也如同出入无人之境般,大肆地在城中点火。
那他们还能有安寝的日子吗?没准明日,他一觉醒来,自己的头颅都不在脖子上了!
皇帝……好狠的手段!
第118章 第 118 章 地牢
淮州城内, 浓烟滚滚,直冲霄汉,满城弥漫着桐油与布帛燃烧的刺鼻气味。
内城夏氏聚居的“夏城”更是火光冲天, 奢华的琉璃瓦噼啪爆裂,无数仆役惊慌失措地抬水, 试图扑灭烈焰。
在这片喧嚣混乱的深处,却有一处死寂之地。
明明是连夜风都焦灼的盛夏,此处却带着深入骨髓的阴冷潮湿,两边摇曳的火把光晕勉强照亮狭窄的甬道,石壁上经年的水珠缓慢滴落, 敲打出嘀嗒回响。
此处是夏城里最深的地牢, 关着当权者最深恶痛绝的囚犯。
一名中年男子背光而立, 他身着深青色暗纹常服, 眼角爬满岁月的痕迹,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古井寒潭。
在他面前,一个衣衫褴褛男子蜷缩在冰冷的石地上, 瘦骨支离如秋苇,鞭痕深可见骨,身下只有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
他的气息已然很是微弱了,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
夏二爷夏维沉默地看着他,半晌, 才用一种低沉平稳的声音问道:“朝廷的兵马已然兵临城下,城内也乱了。我那长兄夏闽, 宁肯将整个夏氏拖入万劫不复,也执意要保下五房那个蠢货。古大人,依你之见,吾该如何是好?”
说是问句, 却句句有倾向,言辞里尽是对宗主和夏迁的不满。
闻言,原本毫无生气的古津动了动。
他艰难地抬起头,脖颈上的枷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夏……夏二爷明鉴,朝廷……兵强马壮……夏宗主此举……无异于……咳咳……以卵击石……”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宗族覆灭只在须臾之间,有能者当拨乱反正……”
夏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没有承诺,也没有斥责,亦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转身,撩起略显精致整洁的袍角,走向上方的牢门。
他回到自己清冷简朴的院落中,望了一眼被火光映成紫红色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院子中央,赫然立着数十名玄色劲装、气息冷冽的死士。这点人,在平日里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可今日外城与内城都乱了,府里的人都在忙着救火,正是他出手的大好机会。
“宗主昏聩,夏氏危在旦夕。”夏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院子里清晰地响起,“即刻随我入宗主府,务必尽快结束这场荒唐的干戈!”
“喏!”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当夏家上下被外敌压境、内里火起搅得人心惶惶,当护卫力量被分散去救火和守城时,夏维率领的死士几乎没有花费什么力气便潜入了宗主府。
最后,夏闽是在自己的书房被围住的。
他刚刚气急败坏地呵斥完又一拨前来哭诉府邸或产业被焚的族人,正在焦头烂额,冰冷的刀剑便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看清楚了来人的面容,他先是惊愕,随即暴怒:“夏维!你敢!”
岁月无情,他当了宗主太多年,以至于他都忘了,面前一母同胞的弟弟曾经是他有力的竞争者。只是在他夺权失败后,他就闭门不出,只知道吟弄风月,附庸风雅了。
夏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但还残存着对他的不喜,所以即便两人该是最亲近的兄弟,他却连族中的庶务都不肯交给他打理,宁肯重用隔了房头的堂弟夏迁。
近几年来,他对这位胞弟最深的印象就是八个字:过于护短,妇人之仁。前者是因他太过看中那个独子,些许小事就要大动干戈闹得不安宁,后者则是因他在城中开了好几家善堂,享受着被人拥戴如救世主般的欢愉。
就连朝廷派过来的眼线,他恨得不行,夏维却暗中买通牢头,保了那姓古的性命。
他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可他夏闽才是宗主,这种小伎俩,他早就看在眼里!
越是如此,此时此刻,他就越愤怒:“你简直是鬼迷心窍了!如今,竟被那地牢里朝廷的走狗蛊惑,来造你兄长的反?”
他试图大喊大叫,让外头没走远的叔伯族人闻声回来,将这不忠不义之徒剿杀,可夏维却没有看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是声音平淡无波地挥了挥手:“长兄累了,需要静养。即刻将大老爷送回院子里,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搅扰。”
“夏维!你这夏家的叛徒!你以为投靠朝廷就能保住你那一支?做梦!他们会把夏家连根拔起!你……”夏闽目眦尽裂,被两名死士毫不留情地架住双臂往外拖,口中犹自咒骂不休。
看着夏维毫无忌讳的这般作为,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今夜这番混乱,说不定就有他的手笔!那些叔伯族亲,大概也有不少是收了他的好处,鬼迷心窍想要向朝廷服软,才引得宗主府布防空虚,背这小人趁虚而入!
夏维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城外的方向,对身后的咒骂充耳不闻。
他心中一片清明:他并非被蛊惑,更非投靠。只是,他唯一的儿子,他倾尽半生心血培养、寄予厚望的独子,已延迟一月未有音讯。他派出的心腹密探带回的模糊消息,都指向了朝廷的方向。那孩子,十有八九,已在朝廷掌控之中。
更何况,夏闽的刚愎自用,妄图以夏家百年基业硬撼如今已经根基大成的皇权,在他看来,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会将整个宗族拖入无底深渊。他此举,是自救,更是为了夏氏不全族尽灭。
当夏家换了新任宗主的消息传到城楼处时,原本已经浴血奋战的守卫军也摇出了休战的旗帜。
朝廷的兵马惊愕了片刻,就见原本紧闭着的厚重城门,在无数双或震惊、或恐惧、或期盼的眼睛注视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沉重吱呀声,缓缓洞开。
夏五爷夏迁被五花大绑,如同被舍弃的祭品,被夏家护卫押解着,送到了杀气腾腾的朝廷军士面前。
夏维亲自出面,言辞恳切,将一切罪责归咎于夏闽的顽固不化和夏迁的肆意妄为,表明夏家其余人等都被蒙在鼓里,亦皆忠心于朝廷,愿意接受整饬。
混乱平息,火光渐熄。
当被派出的精锐军士在夏维的“配合”下,开始全面清剿夏家大牢,接管城防时,在地牢最底层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原康安县县令古津。
据说,是古津头一次在康安县颁布政令就惹怒了夏维,又因他有舌灿莲花之口才,才寻机在他外出时将他重伤,扔进了夏家大牢。
如若不是夏维又送吃食又送药物的,以地牢里糟糕的环境,古津有十条命也都败光了。
清晨微熹的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弥漫的烟尘,古津裹着一件军士递来的旧披风,在两名兵卒的搀扶下,踉跄地走出了夏家地牢。
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他回头,望向远处正有条不紊指挥着夏家残余力量协助维持秩序的夏维,略显呆滞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位夏二爷,哪里是心慈手软之辈?
至少,他对夏家得罪过他的族人没有半点手下留情。
依他看来,夏维不过是深谙进退之道,试图为自己、也为夏氏寻找一个可能苟延残喘的余地罢了。
陛下垂垂老矣,又失了唯一的子嗣,性子才会愈发激进,江南这三世家,就是陛下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夏家不识好歹,那等待他们的的确只有被杀鸡儆猴、全盘覆灭的下场。
夏维也许正是洞察到了这一点,才特意将他古津从死亡边缘拉回,再“恰好”让朝廷的人发现,便是递向朝廷的一张投名状,表明他愿意向朝廷低头。
他领了夏维的这份情,自然也要为他从中斡旋——说到底,陛下也不想在治下之地挑起战火,若是能以其中一家为鉴将其他两家的膝盖都打软,便能不费一兵一卒将世家彻底打压。所以,没了夏家,不还有祝家、秦家吗?
西山脚下,被转移至别院修养的周绍听说了消息,也是讶然挑眉。
看到那名册上售卖的有康安县县令一职,他还以为,这位春闱时还春风得意,一心要报效朝廷的探花郎已经命丧黄泉了,倒没想到,夏维一直在暗中吊着他的一口气,将他的性命保到了今日。
这夏维,倒是个妙人。
能够不费吹灰之力,让淮州城自内城门洞开,周绍也是领夏维的这份情的。
以江南之地的富庶,不可能再让夏家之辈作威作福过着土皇帝一般的日子,但给予些许殊遇也不能不能商榷的。
不过,他被刺杀的消息倒是不能再这么“谣传”下去了,否则京城里说不定要给他办起丧事了。
周绍无奈地笑了笑,将青娆手抄的花名册交给心腹,低声嘱咐几句。
于是,天光大亮时,数十名曾依附夏家,在暗市中买卖官职、盘剥百姓的夏家爪牙和地方官员,被如狼似虎的军士从各自府邸拖出,戴上枷锁,推搡着投入临时设立的囚牢。
那份令人咋舌的卖官鬻爵明码表,也在坊市之间广为流传。
一时间,夏家前宗主及夏迁等人的残暴恶行昭然天下,被无数名士冠以不忠不孝不悌不义的名头。夏家百年的煊赫,顿时被撒上了无法遮掩的污点,沦为人人得诛之的巨蠹之家。
在这关头,曹家军也悄悄放出一个消息:原本重伤不治的成郡王偶遇神医,得以起死回生保全性命,如今仍在修养中。
只是,这等消息在夏家的作为中显得不大起眼,也无人留意,起先用来讨伐夏家的借口,实然是站不住脚的。
第119章 第 119 章 消息
福宁殿, 日正当午。
盛夏的熏风穿过雕花长窗,拂动明黄帐幔,两名内使在御案边不紧不慢地打扇, 金鹤香炉缓缓吐着龙涎香。
皇帝戴着玳瑁镜,对着面前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沉凝不语了好一阵子, 唇边浮起一抹冷笑。
真是胆大包天!
卖官鬻爵、关押官员,倒真在淮州城当起土皇帝来了。
说起来,古津的家世是差了些,性子也耿直,那些人气恨之下毫无顾忌地便将他抓了起来。若是换上另一个世家子, 夏家也是要投鼠忌器的。
皇帝心中有些后悔和愧疚, 可哪怕重来一回, 他恐怕还是不放心世家子弟, 若是两者沆瀣一气,他只能是白费功夫。
这一回,古津虽遭了大罪, 但到底在出事前将夏家二房独子夏继昌的下落报了过来,也算是误打误撞立了大功——
连他都没料到,本是随手下的一步用以牵制警告的闲棋, 在今时今日竟成了撬动淮州这扇门的钥匙。
谁又能想到呢?
最终执掌夏家、大开城门献降的,竟是那个素来不显山露水的二房夏维。此人为了保全这唯一的血脉, 竟联合族中嫡支,亲手将长兄夏闽推下宗主之位。
不过……
他目光掠过战报上那句“诸军以成郡王重伤不治发兵, 惩戒佞臣夏氏”,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担忧。
这个由头,原是他与曹炜一早商议好的,以周绍之“假死”引得夏家不服军令, 好坐实其截杀宗室、不忠朝廷的大罪。
可淮州的水太深,世家盘踞百年,树大根深,难保没有预料之外的冷箭伤及周绍性命。
他叹息一声,吩咐大监道:“若是后头还有关于成郡王的军报,立刻禀给朕。”
掌事太监连忙应是。
……
暑风穿堂过院,中庭槐枝蝉鸣聒噪,搅得人心烦意乱。
正院内,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丝毫驱不散陈阅微心头的焦灼。
“重伤不治……不可能!”
可这密信,是今日父亲托人给她送来的,想是来自中书省,万万不会作假。信中言淮州生变,成郡王周绍为夏家叛逆所伤,凶多吉少。
她颓然跌坐在铺着竹簟的紫檀木圈椅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前世……前世明明不是这样的!
前世此时,她尚在黄家后宅,与那个刻薄寡恩的婆母日日周旋,心力交瘁,对忽然成了郡王妃、风光无限的长姐陈阅姝只有模糊的艳羡与嫉恨。
至于周绍,她隐约记得他确曾南下淮州办差,最终似乎平安凯旋,并无波折。为何今生,一切竟都变了?
恐慌攥紧了她的心脏,令她想起前世自己早逝的夫君黄承望。
在秦家叛乱爆发之时,他正在南边做官,因而死于乱军之手。他死后,本就不喜自己的婆家人联合了京中那些长舌妇,见天地说自己克夫,克死了黄承望,几乎要逼得自己走投无路。
如今,周绍竟也凶多吉少,难道那些人没有说错,当真是她克夫?
陈阅微猛地摇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
周绍是未来的天子,是真龙命格,有大气运加身,又怎么会这般轻易被她妨碍?
她反复安慰自己,可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惶恐,却如墨滴入水,越洇越开。
窗外日头正烈,光透过茜纱窗棂盈成温暖的色调,陈阅微的脸却越来越苍白:若是周绍当真有不测,她如今辛苦算计一场,又算什么?
不出两日,陈阅微就病了。
*
地处山坳的石河村,天高云淡,远山层林尽染,村头溪流潺潺,宛若世外桃源。
一辆驴车碾过村中黄土路,停在杨家的屋舍前。
杨英利落地跳下车后,回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一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正是杨雄特意从襄州城重金请回的名医邓大夫。
淮州忽然起了战事,杨家两兄妹见势不好,所幸此趟护镖已经完成,便辞了镖局,日夜兼程赶回襄州府。
因着先前的巧遇,他们手头有了一大笔银子,从襄州府请医也不再是难事,所以回程时便去了城中医馆,请了有几十年经验的坐馆老大夫,力求要将杨父的病根治。
将人带进家中,杨大哥杨鸿便瞧出了端倪:有这等气度的,定然不是镇上或是县里的大夫。
他忧心忡忡,又想尽孝,又怕出不起看病的银两,让老爷子白折腾一场,杨雄便使眼色将大哥和三弟叫进自己屋里头,把事情简单交代了。自然,他瞒去了杨英的那部分银子与腰牌。
杨鸿立时高兴起来,没想到弟弟妹妹出门一趟还有这样的机缘,听到后来又有些后怕:“还好你们机灵,若是赶上战事,这些银两只怕都要被人抢了去,小命也难保。”
“谁说不是呢?”老三杨辉也笑起来,“也是老天垂怜,不肯叫我们这么勤快的一家子受穷。”
兄弟三个嘻嘻地笑,一时心头那座大山都被挪了去。
屋里头,杨英之母邱氏也在和女儿悄悄咬耳朵:“你们哪里来的银子请州城里的大夫?”
她年岁大些,见的市面多,一看药箱就知道来人的身份。
杨英也不隐瞒,说罢还将自己手里那笔银子拿出来交给娘:“娘,这些时日您和几位嫂子都辛苦了,这银子交到公中,你们到时候买几只鸡补补身子。”
惊讶之余,邱氏也很是感动。
她连生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幼女,自小就是千恩万宠的,就连她捡了个来路不明的白面书生要招赘,她和老头子观察了一阵也点头了。
后来,更是挤出了不少银钱,让程望去县里读书,还好那孩子争气,在学里得了银子还知道拿回来,他们见他这样有出息,私底下也没少劝几个儿媳妇肚量放大一些,日后等程望出息了,家里还得指着他。
可没想到老爷子多少年的猎户,进山一趟竟失足受了重伤还发了高热,要不是几个房头都还算孝顺,将所有银两都拿出来给老头子从县城里请了大夫治病,说不定他早就不成了。
有此变故,连几个孙子孙女吃饭都成问题,她再偏心,也说不出要让程望读书的话了。记忆里,她头一回对着红着眼睛的幼女板了脸,要她懂事些,不要为难几个哥哥嫂子。
幼女却是个不死心的性子,转头就和二小子一起出门护镖,让她几天几夜都难合眼,生怕两个孩子在外头遇险了。可她也知道,女孩儿外向,阿英是还打着攒钱给那小子读书的念头呢。
在这种前提些,她看见自己,还能咬着牙要把银子交到公中,她这个做娘的哪能不感动?
邱氏拍拍她的手,低声道:“说白了,这是人家感谢你的。这银子你就自己拿着,回头带着程望一道上京去,看看那腰牌是怎么一回事。你放心,这笔银子,你二哥也会替你瞒着,几个嫂子不会知道。”
闻言,杨英怔了怔,眼眶也红了。
恰逢老大夫看完诊出来,含笑道:“先前的方子没有什么大问题,无非是见效慢些,你们再换我手里的这方子吃上半个月,老爷子就没有大碍了。”
邱氏一听,脸上顿时盈满如释重负的欢喜——老头子性子要强,眼见自己这场病花了家里这么多银子,又拖累儿女,要不是她天天扯着他的耳朵骂,只怕这混账玩意儿早就想不开了。
还好,这几个孩子是出息的,家里总算是熬过难关了。
她正想哭,却见本来默默擦眼泪的闺女抱着她嚎啕大哭起来,惹得她哭笑不得。
“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她嗔怪着,却也悄悄抹去眼角湿意。
是夜,月光如水银泻地,洒满静谧的小院。
杨英洗漱后回到房中,见程望正就着油灯看书,昏黄的光晕柔和了他清俊的侧脸。
听见动静,他明显有些慌乱地将书合起来,搁置在一边,要替她用巾子绞发。
杨英也由得他伺候自己,什么也没说,心里却知晓:若不是今日阿爹的病有了起色,家里又有了大额进账,他压根连书都不敢拿出来,生怕她见了伤心。
等头发半干后,她一边轻声唤他,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仔细收好的荷包,抽出那张字条和腰牌给他看:“你瞧。”
程望接过,看清内容,眉头微蹙:“京城?庄府?这……”
他流落到这个村落里,记忆全无,连自己姓名都不知晓,更不知道京城有没有这样一户当权的人家。
但能出得起这样一笔银子,想来对方门第不凡,没理由故意诓骗他们。
他自然心动,但理智更让他担忧,握着妻子的手道:“英娘,岳父病体初愈,家中处处需钱,上京的盘缠不是一笔小数目,我们不若等……”
杨英却嫣然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又拿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是那贵人单独给我的,娘和二哥都知道,说让我自己收着,不日带你上京呢。”
家中事基本都是邱氏做主,兄弟们之间,也是老二杨雄最有勇有谋,能得到这两位的点头,这事基本就没什么变动了。
程望望着那张银票,又看看妻子亮晶晶的、满是鼓励与信任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最后一丝顾虑也被这炽热的情意融化。
他握住杨英的手,郑重地点头:“好!我们去京城!”
……
淮州城经此一役,喧嚣渐平。
原本煊赫张扬的夏氏宗主府,如今被征用为钦差行辕,成了周绍养伤兼处理公务之所,门庭依旧巍峨,却已换了一番气象。
半月时光,周绍腿上的蛇毒已祛尽,行走之间再没有什么异常。
此刻的书房里,他正伏案疾书,将这段时日梳理出的淮州吏治积弊、世家勾连的脉络、以及后续整饬的建议,一一誊写在明黄的奏折上。
墨迹淋漓,字里行间透着锐利与沉稳。
淮州之行,虽凶险万分,却也收获巨大。
搁笔后,他揉了揉眉心,望向窗外。斜阳熔金,给院中的荷渠镀上昏黄色调。
想到不日即可携功返京,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淡笑。
偏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宁静。
只见青娆身边的大丫鬟丹烟脸色发白,匆匆穿过月洞门,险些撞上廊下侍立的余善长。
余善长微微竖起眉头,正要呵斥,却见她不顾礼节地扯着自己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余公公,烦请禀报王爷,方才我家夫人……忽然晕过去了!”
闻言,余善长也是脸色大变,不等他进门禀报,本就耳力过人的周绍已然变了颜色。
他霍然起身,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书房,大步流星地朝青娆起居之地而去。
第120章 第 120 章 归程
周绍步履生风, 直闯青娆起居的院落。
屋内,垂下的云锦帐幔隔绝了部分暑气,却掩不住弥漫的紧张氛围。
青娆斜倚在铺了冰簟的贵妃榻上, 面色微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 阖着眼,鸦青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罕见地在外人面前透出几分柔弱。
服侍的丫鬟里除了出去报信的丹烟,也就一个孟夏是从府里带来的,其他的都是洪州别院里带过来暂用的。
她们不了解庄夫人的身体秉性, 但见这些天来郡王爷出了书房便往此处来, 同吃同住, 从不避讳, 便晓得这位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如今出了差错,心里就默默捏着一把汗,盼着庄夫人没什么大碍, 否则她们怕是要挨罚。
“怎么回事?”果然,郡王爷人未至声先到,语气焦灼,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大步流星踏入内室,目光如炬地望向榻边正凝神号脉的老大夫。
老大夫是夏家人特意从城中请来的名医, 在成郡王归京前,都住在这府上供贵人们差遣。
他见过世面, 虽然心里知道这是一尊杀神,面上尚能维持镇定,搭在青娆腕上的手指也未移开。
等收回了手,又仔细观了青娆的面色、舌苔, 方才捋着胡须,转向侍立的丹烟等人:“夫人近日饮食起居可有何异常?可有反胃、嗜睡、或厌食油腻之状?”
丹烟一路小跑着过来,额上还有一层薄汗,却立时上前来回禀:“夫人近几日确是胃口欠佳,晨起时偶有恶心干呕,人也时常倦怠,奴婢们只道是暑气熏蒸,加之淮州事毕心神稍懈的缘故,便小心伺候着,不敢多扰夫人休养。”
老大夫的面上就闪过一抹了然,跪下回道:“禀王爷,夫人这是有喜了。”
周绍脸上的阴霾如被狂风吹散,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当真?”
老大夫笑了笑:“脉象圆滑流利,如珠走盘,是典型的滑脉之象。王爷,此事断然不会有错。”
这些做大夫的,八分把握的事都要说成五分,如今敢这样笃定,想来是看得多了,心中有十足十的把握。
周绍大笑一声,亲自将大夫扶起来。
细细想来,这一路上两人或是真情到浓时、或是做戏给旁人看的回数都不少,几乎是日日耳鬓厮磨不曾分离,比起在府里时还要更为亲近。只是淮州之行凶险重重,他们二人能保全下性命,在他看来便是天大的幸事了,即便有些端倪,他也未作他想。
因过于惊喜,两人交谈之间并未压抑声量,等周绍带着满脸的欣喜望向榻上自己心爱的女子时,便见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眸,不知何时竟然已经幽幽醒转。
一旁机灵的婢女们也跪倒了一片,纷纷笑着同主子贺喜。
青娆意识本还有昏沉,听了这一屋子的贺喜声,又看一眼笑眯眯的老大夫和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周绍,哪里还有不明白?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指尖不由微微颤抖。
虽说一路上为了做戏,一应起居都算得上细致,可到底出门在外,风餐露宿,她还咳嗽了几日,月事推迟这等小事便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天太热,身子有些难消受。
在西山他们又遇了险,周绍醒来后她也食欲不振了好几日,当时周绍和她都以为是被吓着了,她还在犯嘀咕:难道自己实在是个胆怯的小女子?
却怎么都没想到,是肚子里这个小人儿的缘故。
“青娆……”周绍声音低沉,饱含着天降之喜般的浓稠情意,“我们有孩子了。”
青娆对上他炽热的眼眸,心头亦是百感交集。这孩子,竟在颠沛流离与刀光剑影中悄然孕育,顽强扎根。
她垂眸,有些羞赧地笑笑:“关键时候,它没闹出乱子来,实在是个懂事的孩子。”
周绍也颇为赞同,更是心含期许。
他的嫡长子,生来就体弱,一年里一半的时间都在养病;庶长子初生时倒是康健,可惜老天无情,偏偏让他容貌受损,不能担当大任。而今,他最为心爱的女子,在历经旁人的陷害后,还能这么快就将养过来,有福气孕育子嗣,可见老天对他也不是全然的残忍。
若这一胎是个康健的男孩子,在眼下的大局里,将起到十分关键的作用。
他心里清楚,两王先前没将他放在眼里,就是因他故意放出去的子嗣不丰的消息,陛下就是因为无子才要过继,嗣子自然不能是一个子嗣不丰的宗室。
但计谋是计谋,他心里却不是不焦急的。而淮州之行过后,他会真正进入两王的视线,到这种关头,他就没有必要再蛰伏,有了这个孩子,他手中的筹码也多上一些。
关心则乱之下,周绍想起一事,心又悬了起来,急急追问大夫:“前些时日……我们在西山遇险,夫人也曾劳心劳力,惊惧交加,可曾……可曾动了胎气?”他想起青娆背着他跋涉山林的艰难,想起她担惊受怕的煎熬,眉宇间又染上忧色。
老大夫忙道:“王爷放心。夫人脉象虽有气血略虚、胎元稍受惊扰之象,但未伤及根本。待开上几副安神定惊、固本培元的坐胎药,夫人静心调养半月余,便无大碍了。只是日后需更加精心,切莫再受奔波劳累。”
周绍闻言,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回实处,连道了两声好,才又嘱咐道:“务必用最好的药!余善长,你亲自盯着这事,有丝毫差错,本王都唯你是问。”
余善长忙笑着保证:“王爷放心,奴才哪怕是亲自去烧火熬药,也断然不会出一丁点岔子。”
一时心里也是嗟叹。
这庄夫人原本就受宠得不行,如今又好命赶在郡王妃前头怀上了身子,先时闹的那一场风波再想来竟是一场笑话。有了这孩子,日后庄夫人指不定真要在王府里横着走了。
待回了自己屋里,便也开始整日地吃不下饭,时时寻思着看好庄夫人的坐胎药,又要想着怎么能让这位矜贵的主儿多吃上两口,免得王爷着急上火云云。
而因着这一喜讯,也为了确保青娆和腹中胎儿安稳,原本定下的归程又往后延了七八日。
……
周绍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启程返京,途经襄州时,已然是到了初秋。
襄郡王府里,老王妃自打听了坊间的小道消息就整日神魂不属,等周绍从淮州寄了信来才安稳些,但还是望眼欲穿地等着,生怕这幼子报喜不报忧。
等周绍在收拾出来的原先的英国公府简单更衣后,带着青娆去了燕居堂,刚一进去,老王妃就迎了上来,眼里隐隐有泪光:“我的儿!”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周绍一番,亲眼见他果然没有什么大的妨碍,才大松一口气。
周绍也是心中感动,便带着青娆给老王妃行了大礼:“儿子不孝,让母亲牵挂了。”
青娆一跪下,却觉得膝下的垫子软乎得厉害,不由多看了一眼方才眼疾手快地在二人面前放了垫子的婢女。
那婢女隐晦地笑了笑,但晓得老王妃眼下心里有气,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心里却在嘀咕:王爷如今可真是宠这位庄夫人,竟还专门让身边的余公公过来交代,务必要用加厚三层的垫子,便是襄郡王妃素日里也没这么娇气。
老王妃没注意到二人的眉眼官司,听得这话,倒想起方才给周绍抬水的小厮过来禀的话。
这也是府里的老规矩了,她从前便老担心幼子报喜不报忧,每每办差回来,便要让人悄悄看看他身上有没有故意隐瞒的伤,而今他常年住在京城,英国公府上上下下都是她帮着照看的,下头的人就更好驱使了些。
想起这一回的凶险,她心头涌起后怕的怒火。
叫周绍起了身,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周绍身后半步、垂首跪着的青娆,不好也不忍心去说一心争权的儿子,便欲将怒火撒在瞧着人比花娇的庄氏身上,板着脸道:“庄氏,你作为郡王的女眷,身上也有诰命,平日里也该多规劝郡王珍重自身,怎能由得他这般随心所欲,负伤遇险……”
青娆听着心里也是一突。
她了解几分老王妃的性子:这样出身高贵的宗室女眷,从来是不屑于和郡王府的妾室们多说话的,如今头一回和自己说这些个话,竟是劈头盖脸的呵斥……
“母亲息怒!”周绍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青娆护在身后。
老王妃见他这样,眉目间就闪过明显的不虞。她这幼子从来都是懂规矩的,便是从前方氏得宠时,也不曾为了她顶撞自己,今日却……
埋怨的心思没想太多,周绍已经笑着开口:“此事是儿子思虑不周,也多仰仗青娆一个女子将我从山里背出来,救了我的命。”他知晓这话不会让老王妃认同,便又接着道:“不过最要紧的是,青娆眼下腹中怀了儿子的骨肉,还望母亲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要计较儿子逞能闹出来的事。”
老王妃的斥责生生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怒容瞬间被惊愕取代,旋即转为欣喜。
她年纪大了,最盼的便是子嗣兴旺。鹤哥儿虽养在她屋里,可生来体弱多病,注定前程渺茫,一直是她心头之憾。
如今乍闻喜讯,顿时如天降甘霖,瞬间浇熄了她所有的不满。
“好!好!好!”她立时便变了态度,不仅立刻让青娆起身,还笑着拉着她的手道:“你这孩子,有这样大的喜事,也不早些说。”
这庄氏虽娇纵不懂事了些,引得爷们和正室夫人不和,可既然为人妾室,身上有些小毛病也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要为府上绵延子嗣,能做到这一条,在老王妃眼里,顿时又觉得一脸羞赧的庄氏顺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