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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高台 知栀吱 15987 字 2个月前

一切只在瞬时,片刻,莳婉听到了江煦平静的嗓音,“这不是你自己执意要来的吗?”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瞧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才哪跟哪?”

河岸旁,很快便有丫鬟受不住昏死过去,被行刑的兵卒泼洒了一盆凉水,强制泼醒后,再度受刑。期间,夹杂着几人的叫嚷,攀附些有的没的。

好在,极快,江煦便听到了他想听的信息,有个约莫十来岁的丫鬟招供,说看见刘迎曾鬼鬼祟祟地去下人房那边找府中的几个男侍卫。

江煦一示意,那行刑的亲卫立马放过此人,莳婉站在一侧,只觉得身子发颤,几乎要站不住。

江煦他早知此事是她拜托刘迎,既如此,又何必费这些功夫?是要杀鸡儆猴、彻底断了她此后逃离的可能性罢?

这是要将她的后路彻底堵绝!

莳婉的目光无意识瞟向那招供的小丫鬟,果不其然,对方也正注视着她,甫一对上视线,小丫鬟便慌忙垂下了脑袋,但莳婉仍是清晰瞧见了对方眼底的不满与恨意。

那小丫鬟不再看她,忍着剧痛,啜泣道:“大、大半个月之前,奴婢便发现刘迎她经常去找府中的侍卫们,其中有一人,与她更是关系匪浅。”

“带她下去,好生再问问。”江煦淡淡道:“把那两人带过来。”

莳婉的心微微抽痛,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这两人是谁,不远处的空地上,其他执刑的兵卒手起棍落,发出几阵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连续的几棍下去,有几个受刑丫鬟的呜咽突然变了调,嗓音极尽凄惨,莳婉听着,强装许久的冷静面具终于有些维持不住,渐渐撕裂。

后颈寒毛倏然竖起,连带着她的语调也不知不觉变了许多,“别打了别让他们来!”

嗅到风里飘来的新鲜血腥气,她的哭腔更甚,“别让他们来,江煦!”

“别让他们来!!!”

听见婉儿直呼他的名讳,江煦的脸色有一瞬的微妙,心头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仿佛关闭许久的魔盒,被骤然打开。

即将一发不可收拾。

江煦的眼底顷刻笼罩上一层暗色,绷紧了嘴角,问她,“不够。”

这个理由,不够。

“我错了,我不跑了,你”几颗泪珠从莳婉的眼眶滑落,滚落在衣襟上,她的眼尾通红,俨然是方才就忍了许久,望来的目光悲愤交织,“求你了,别打了。”

“我错了,江煦。”

“我不跑了。”

他见莳婉低埋着头,身子颤栗,目光忽地凝固。

旋即抬手捻去她下巴上那一颗摇摇未坠的泪珠,反手舔舐了下,见她反倒厌恶地避开,面上哂笑一声,骤然扣住她后颈逼她直视刑凳那侧:"看清楚。"

甲胄冰冷地擦过莳婉发抖的脸颊,迫使她望向数滩顺着条凳蜿蜒而下的暗红,一字一句。

“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

莳婉几乎有些忘了她是怎么被江煦带回的营帐。

暗红的血迹像是某种讯号,一下又一下冲击着她的全部感官,哪怕江煦最后确实收手,可直至回到帐内好一会儿,她都仍是魂不守舍。

今晨喝下去的药汁早在片刻前被吐了个干净,江煦吩咐完回来时,瞧见的便是此等景象。

“你且收拾下。”他道。

莳婉如今没得选,只得接受,她瞥了眼面前的男人,强咽下喉间的不适,试图让自己振作起来,但语气仍是虚弱又漂浮,“我要换身衣裳,大王可否回避?”先前醒来时,她便发觉左侧被人放了件女子样式的衣裙,虽是她不甚喜爱的桃红色,如今却也不得不换上。

总比穿着这身直缀,被江煦若有若无扫视的好。

更何况,她如今只有反胃,几乎吐也吐不出来了。

谁料,对面的人听了这话,却是徐徐换了个姿势,俨然没有要离开的想法。

僵持片刻,莳婉不死心又道:“大王,您可否回避一二?”

见对方仍是不为所动,索性身子一背,当面换了起来,不多时,一阵窸窣动静传来,江煦这才掀起眼皮去瞧。

婉儿别过脸背对着他,整个人半缩着,有股委屈劲儿,夹杂着几分惧怕。

女子光洁的后背宛如白玉,白皙的皮肤上微微泛着淡粉,脊背中央,一条线虚虚没入,被阻隔在灰黑色的衣摆之下。

左侧肩头,更深的一点红,似是花瓣形状,点缀其上。

江煦呼吸渐紧,袖下的指节捏得发白,本该是继续兴师问罪的时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那段雪色之上,而后一路蔓延开来。

婉儿这个人——

昨日寅时,尚且还裹着谎言的绸衣,这会儿,已是暴露在呼吸可闻的距离里。

此情此景,似乎还能嗅到她发间残留的清香味,含着几丝苦。

他的嗓音比想象中嘶哑些许,“你倒是当机立断。”

莳婉正忙着换上新衣,闻言,动作更快几分,正慌乱整理好里衣,忽觉身后有道极重的压迫感传来。

男人的目光恍如实质,莳婉察觉到这道视线,呼吸有一刹的慌乱,还不等她细细思索对策,对方便倏然覆了过来。

他的吐息洒在颈脖,宛如毒蛇吐息,蛇信子一点一点描绘着她的轮廓,从下至上,令人悚然。

片刻,莳婉听到了他的声音,含着淡淡的欲念,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骗子。”江煦面色阴骘,几乎是咬牙切齿一般念出这两个字,“连真实的姓名也不肯说。”吐词间,似乎是想要将她吞拆入腹。

他的脸贴着她雪白的颈脖,一声声喘息,像是呓语。

梦魇之中,他也是这般,露出狠厉的眉眼,手上的动作毫不留情,刺向她,置她于死地。

心口再度泛起一阵疼痒,莳婉疼得冷汗津津,如今,是难受得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江煦恍然未觉,细嗅着这股香气,忽地咬住了她的后颈,他大约是恨极了她这次的逃离,发狠似的啃咬,没有一点儿怜惜。

剧烈的痛感瞬时漫上脊背,男人虽未与她有大面积的身体接触,可他身上的热度仍是轻易传至背部,疯狂地窜至她的大半肌肤,灼热的体温,炙烤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脸上因着羞赧与屈辱而泛起的粉晕已经消退,剩下的,唯有白如纸的脸色,和紧蹙着的眉梢。

江煦高出婉儿大半个头的身量,哪怕是伏在她颈部,依旧能清晰地窥探到她此时痛苦的神情。

神情嗔怒,眼底水光潋滟,眼角含泪,连整个身子都敏感得发着颤。

是与方才旁观行刑时的颤抖,所截然不同的感觉。

杏色绸带被江煦故意拉出细碎声响,丝帛擦过腰肢时发出沙沙声,他猛一用力,将其拖拽至她的锁骨处,而后,系在了她的颈脖间。

真细啊。江煦退开些,凝视着那段洁白的雪颈,恍然想起第一次,婉儿穿上新衣,他特意命人裁制的样式,穿在她身上,也是这般合适。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这个人,这具身体。

一切都不该相同了。

身后,江煦久久未曾开口,可那道吃人的目光却是比先前更加怖人。

莳婉终于再次感到了几分恐惧,深吸一口气,身子却仍是止不住地颤动着,唤他,“大王”她紧张地闭上了眼睫,强忍着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别”

“你方才可不是这么喊的。”几息后,江煦终于再度出声,两人的距离不知何时忽然又贴近许多,次数多了,莳婉甚至忘了那些不适,只是下意识感受着男人的吐息,极其缓慢地落下,而后掠起。

温和中含着积压已久的、要将她撕裂的狠戾与欲色,“你不该的。”比方才更浓烈、外显。

帐内燃着几支烛火,江煦穿着一身轻甲,冰凉的金属质感,与莳婉只隔着微毫的距离,上头冷调的光泽,衬着烛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蝶,同样地,也极为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狈与恐惧。

这一回,莳婉瞧见了他眼底的欲望,毫不遮掩地投注在她的身上。

带着一股先前所从未有过的兴致与执拗。

“你早早地就不该逃的。”江煦的指节绕过绸带,接着顺着她的发丝滑落至腰窝,像猎人抚摸陷阱里犹在挣扎的兔子。

他似乎是想到了极为有趣的事情,轻笑了声,“还招惹了旁人——”

“命都不顾,却要为你一掷千金。”

莳婉心下一紧,忙想回头去看他的表情,谁知江煦却是一掌将帐内的光源全部熄灭。

骤然的黑暗下,他带着笑意的喘息倏然落于耳畔,含着某种别样的目的,“你说”

“眼下,本王该怎么罚你才好?”

第28章 交换 “看吧?你也一样需要我。”……

莳婉心下一片死寂, 后颈处的灼痛似乎在提醒着她此刻的危险,她想到片刻前见到的大片血腥,没忍住, 干呕了两声。

江煦瞧见,语气陡然差了许多, “怎么, 被本王说中了?”

她有些如芒在背, “我真的知错了。”搭了张翼闻的顺风车, 这是不争的事实,看江煦此刻的状态, 就算她再怎么矢口否认, 他定也是能想出更多理由来堵她的嘴。

“知错?”江煦的语调显出几分他自己也未意识到的刻薄之感, “你是在为那个野男人开脱吗?”

莳婉一阵无言, 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能这么会颠倒黑白!

分明她初到济川时, 江煦给他的感官不是这样, 也或许

是她从未了解过他。

他们

都是戴着面具的人。

她被这话激得恶心,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反胃之感再度上涌,正欲换个舒服些的姿势,谁料江煦见她似是有所动作, 竟骤然将她半个身子掰了过去。

堪堪套上的薄衫, 此刻悄然滑落。

“你做什么——?”接二连三的刺激本就是让她难以平静,更何况这人还跟疯狗一般, 逮着点儿自以为的证据就乱咬人。

莳婉曲肘抵住他胸膛, 肌肤碰到冰凉的甲胄,冰得她骤然清醒几分,连带着动作都有了几分迟疑,但旋即又再度卯足了力气想要将人推开。

但这样抗拒的行为无异于螳臂挡车, 反倒让江煦掐着她腰肢往上一提,莳婉只觉得天旋地转,回神,就已经被完完全全地抵在了榻上。

男人心下浇灭不少的怒火,霎时复燃,“我做什么?”

这么近的距离,四目相对。

这时,莳婉才瞧清他眼底骇人的怒意与妒色,“你是我的人,自然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江煦笑了笑,“真该将灯盏点上,让你好好瞧瞧自己此刻的模样。”

这句话里的旖旎心思昭然若揭,莳婉不是傻子,长久以来,对方对她的那些想法,如今,她自然不可能再装傻充愣,不然,哪怕是一丝一毫,恐怕也会惹得这人再次做出些神经行为。

她的脸色发白,甚至隐隐透着残败,宛如一朵将要凋零的花,倔强地半立着,落在江煦眼底,无形中更添几分欲语还休的美感。

婉儿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欲念便越浓。

她的身体总是对他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江煦边想着,下意识凑近想要一亲芳泽。

这样的行为一下便让莳婉有些失控起来。

“你还要我怎样!!!”她声嘶力竭,语罢止不住地咳嗽起来,片刻,狠狠掐着手掌心,复又仰头道:“大王,您只是恨我。”

“恨我拂了您的面子——”她的语气再次决绝,“恨我面对这份垂怜、这份施舍,还不感恩戴德!”

“还敢生出逃跑的心思,而不是赶忙凑到您身边,求您疼爱!”

不过都是虚情假意而已,谁又比谁高贵呢?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这里是营帐。”可语罢,却见对方竟只是盯着她,与方才别无二致。

江煦的嗓音透出点儿兴味盎然,不知是不是错觉,细听,还有几丝得偿所愿一般的安心,他答非所问,“你在意啊。”

他说的什么?莳婉无意与这疯子多言,只冷着脸,“大王不想理会我,便不理会罢。”

江煦心中的怒火似乎缓和几分,笑意再度攀上唇角,“你想知道些什么,问我便是。”

他以“我”自称,莳婉也不和他客气,心知这几日或许躲不过这一场,也平复好情绪道:“刘迎和风辉,是否遭受皮肉之苦?”

见她的心思直至这会儿还在那两个下人身上,江煦唇角的弧度耷拉些许,“我若告诉你,你总得拿东西来换。”

换?她早早做好了心理准备,立刻道:“我换,那他俩如何了?”

江煦失笑,“你可知我是要你换什么?”他的嗓音显出几分狎昵意味,“这般急躁,倒是不太像你的性子。”

莳婉紧盯着她,将话茬再度绕回,“无论你要换什么,我都换。”

“能否告知我,他们如何了?”

莳婉满脸不服输的恼怒,透着几丝冷意,江煦瞧着她这幅随时准备战斗一番的模样,心下趣味更甚,甚至连片刻前的恼怒,也不知不觉消弭彻底。

人如今在他身边,旁的,不过也是凭添雅致。

江煦凝视着她,轻轻嗤笑,去扯她的里衣。他动作极快,力道也是不轻不重地压着那条线,里衣将坠未坠,只能勉强覆住莳婉的重要部位。

“不过是两个奴婢,何必此刻都要想着他们?”

“我也是奴婢。”莳婉仍旧只是看他,“还是说,你打算在这里颠鸾倒凤,而后给我一个名分?”

“妾?还是贵妾?”她心里憋着一口气,被这人几次三番折腾,自是无处倾诉,忍到现在,已是不易,“我这么个拂了你面子的奴婢”

“总不能是平妻之位吧?”

江煦唇角处的笑意褪去,“瞎说什么?”青天白日,哪怕帐内为数不多的灯烛熄灭,却仍是有微弱的光源渗入,婉儿脸上的神色,是与他方才相差不差的嘲讽。

他冷冷注视着她,骤然逼近,而后对着那抹樱唇,发狠似的吻了下去。

无视她瞬时的挣扎,单手抚摸着她的脸,唇瓣紧贴在一起,莳婉自知不敌,兀自在心中安慰起自己,江煦年纪轻轻,身体强健,且长相颇佳,就算是柳梢台的拍卖,她也大概率遇不到这么好的买家,旋即,便索性一动不动,赌气一般睁着眼瞧他。

这个吻比她想象中的时间要长上许多,两人唇齿相交所引发的剧烈心跳,很快便被那股触感所带来的淡淡恶心感所代替。

口腔内传来一股血腥气味。

莳婉瞅准机会,猛然将人推开些——

江煦似有所感,面上的不愉更甚,“说了浑话,怎的连行为也耍起性子了?”

不知何时,两人的距离比之前更近。

血腥味再次弥漫空气间,丝丝缕缕萦绕,恍然给了莳婉几分两人很亲密的错觉。

“是大王犯浑了。”

“出征在即,你是打算弃将士们于不顾吗?”

“巧言令色。”江煦的话语带着股蛮横劲儿,嗓音沙哑,沾染着浓重的欲色,见她发愣,轻笑道:“其实你看,你不也是很享受吗?”

他的唇瓣温热虚虚沿着莳婉脸颊的轮廓边缘,像是带着细密的电流,轻轻游移着,从唇齿,缓慢挪到到耳廓,见她不复方才那样牙尖嘴利,这才满意回望,“看吧?”

“你也一样需要我。”

莳婉的耳垂迅速充血,变成一片粉红,觉得屈辱,可偏偏自己身体的感受,是骗不得人的。

“我可以不需要的。”她抬眸,眼底凝着细碎的光晕,呈在琥珀之中,亮得惊人,“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会的。”

这次的逃离是她自以为是、技不如人,可她不过十六的年纪,她还可以学,她还有很多机会。

冷静,莳婉。

冷静下来。

她再度开口,“至于身体的变化,男女欢好,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冷嘲热讽的事情。”

“我不吃亏的。”

“大王你都不怕会先生出一个庶长子,既如此,我又有什么怕的呢?”

莳婉的心跳声渐渐平缓,她安分地窝在江煦怀中,紧贴着男人温热的胸膛,听着他胸膛处传来的规律心跳,复垂下眼,轻轻用拇指轻抚着手心处掐出的痕迹。

她的另一只手被江煦扣着,十指紧扣,容不得她再动弹分毫,而几乎是她话音刚落,那只手上的桎梏便更重几分。

手腕处的痕迹触目惊心,心口处的余痛未消,莳婉疼得忍不住流泪,颗颗滑落。

这次,江煦却是没有再替她拭泪的意思。

他的嗓音清明许多,拧着眉问她,“这些话休要再提。”

“婉儿。”

“不要捏着自以为的一些东西,就以为真的高枕无忧了。”

“况且,你当真以为你国色天香,哪个男人都会为你倾倒?”

“大军出发在即。”莳婉紧抿着唇瓣,不答反继续道:“大王。”

“帐外的众人,可都在等着您呢。”

江煦脸色更沉,片刻,又见这人主动凑近,他一怔,手不自觉想要去揽——

便听见婉儿兀自道:“既然收下了这份交换之礼。”

“还望大王,务必信守承诺。”

她主动献上一吻,落在脸颊上,泛起一阵淡淡的温热。

唇齿间停驻的血腥味悄然露头,江煦凝神起身,此刻。

心下却是一派冰冷。

第29章 相处 “大王是要正经纳了我?

七月初, 空气更添几丝炎热。

大军出征,一切仍旧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似乎与先前并无什么不同。渡河后一路直行, 不过大半日,身边的景色便变化了好几个来回。

这样的行军速度实属正常, 可落在莳婉身上, 便有些过于难熬, 尤其是她几乎大半的时间都要被迫与江煦同乘一骑的情况。

日夜兼程奔赴前线, 日落西山时抵达了一处私宅。

宅子不大,屋内摆设更是简朴, 瞧着像是临时落脚所用, 莳婉跟着兵卒往里, 一路走至一间房舍。

“婉儿姑娘, 您今晚便在此处歇息便是。”士兵语气很是客气。

莳婉忙道了句谢, 匆匆进了屋内, 待坐定好一会儿, 消散的精力才恢复大半。

浑身的酸痛感宛如一把锯子,时不时便会拉扯着她的精神。

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这方寸的地界上, 窗棂外, 静到连鸟雀扑腾的声响也听不见了。

白昼的天色被渲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昏黄,莳婉坐在屋内, 心跳兀自跳动得更加剧烈, 她的大腿内侧,两边泛着红,似乎是破了皮,右侧更严重些, 揭开亵裤时,正隐隐往外渗着血。

汗水早已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她不舒服地左右动了下,外头传来一阵规律且熟悉的脚步声。

莳婉心下一紧,赶忙将裙摆扯了下来盖住,几乎是同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江煦见她脸色慌张,道:“路上还装得病恹恹的,这会儿倒是活跃起来了?”

莳婉如今也习惯了他这股冷嘲热讽的劲儿,语调软软道:“我没怎么骑过马,腿有些酸痛,大王可否能派人给我拿些药膏?”左右现在她也不再是奴婢的身份,四不像的,索性也不必那么恪守拿些规矩。

“娇气。”江煦不咸不淡地扫了她眼,旋即几步走至她这边。

他这么一动,莳婉才惊觉空气里浮动的些许药味,又见男人手里提着的食盒,面上恍然,“多谢大王。”

好几个时辰之前那股鱼死网破的劲头一过,这会儿,她整个人与过去别无二致。

江煦将食盒放到桌案上,揭开,果不其然散发出一阵浓郁的药味,莳婉拿起碗盏,匀速喝着。

见她这么识趣,江煦眸色微动。

莳婉恍然不觉对方心中的想法,目光刻意避开。

短时间内,她难以再次出逃,退一万步说,就算是江煦真的疏忽,给了她这么个机会,她也很难跑出很远的距离。

眼界与认知是一方面,更多的,则是因着这幅身体。

一碗药下肚,须臾,莳婉的脸色便好了许多,一抬眼,便见江煦伫立在一侧,神色不明。

莳婉悄悄将衣摆盖得更严实些,确认无误,这才再度看他,“大王盯着我做什么?”

“本王高价得回的东西,自然是要多看看。”

高价得回?不是这人半路抓她来的?

莳婉不搭腔,反而问道:“大王,其实我很好奇,究竟是哪里得了你的青眼?”

她自认为除了容貌,没有其他能够拿出的筹码,可江煦今天带着她兼程赶路,一路上除了沉默,便没有再提及两人不欢而散的事情了。

她本来早就做好了要殒命或是遭受折磨的准备了。

可眼下这人如同软刀子磨肉似的,越发惹得她心中没底。

尤其是这会儿,他又冷下脸。

最近,这样沉默的江煦,比起他笑意盈盈时,瞧着要更加怖人。

江煦看着她,“到床榻上去。”

莳婉一愣,“什么?”旋即,便知是会错了意,干巴巴地坐好。

方才答话时,她本就是强撑着,这会儿,大腿内侧更是火烧火燎地痛,每一次轻微的摩擦,便好似会毫不留情地刺穿肌肤。

莳婉不想在江煦面前露怯,见男人大步走近,身子不自觉地有些紧绷。

“衣服撩开。”他的嗓音平淡,室内极为安静,清晰地传入莳婉耳中,“把腿摆好。”

莳婉依言照做,虽早有心理建设,可说到底,频频将身体暴露在此人面前,她心中自是不太好受。

大腿处的伤痕比她方才粗略看过的还要严重,渗血的那处,皮开肉绽,伤口里还嵌入了不少污渍和泥沙,不知是何时混入,已然有几分狰狞。

江煦拿出药膏,为她抹上,霎时,莳婉腿上便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细细麻麻,似是小针刺扎。

她紧紧地攥着床褥的一角,指节发白,江煦看在眼底,忽地道:“放松。”他的嗓音依旧平淡,但下手时,力道却轻了许多。

莳婉见状,一时心中诸多滋味,除去一直以来的猜测之外,竟还有几丝受宠若惊。江煦肯亲自来为她上药,且并未严厉责罚她的僭越,可见这些他都是暂能忍受的。

是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的。

“多谢大王。”回神,她乖乖道。

江煦不看她,只道:“至多三日便能到了,你且忍着些。”半晌,他像是想到什么,“去了那边,早些把身子养好。”

莳婉面不改色,“我这是娘胎里带的毛病,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有成效。”

“不拘用什么药,总有治好的一天。”江煦收好药瓶,语气不变。

“治好之后呢?”她腿上的伤被一层薄薄的药膏覆盖,或许是清凉的触感,也或是眼下的这份偏爱,让她吐出口的话语越发大胆,“大王是要正经纳了我?”

再度挑明这话,她反倒没那么重伤春悲秋的情绪了。

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如今再出去,付出的代价要比以往大得多,经历过这一遭,怕是她的画像已经摆在了有些人的桌案上。

倒不如这般仆不仆主不主地做着,至少能活下来。

在前线那种地方,安全地活下来。

她总能有那一日的。

听她提到这事,江煦抬眼望来,又见莳婉面色沉静,眼神隐有落寂、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的模样,道:“好端端地,想这个作甚?”他以为眼前的人是在担忧此事,犹豫几刻,还是道:“待本王事成,自是会一顶小轿纳你入门的。”

只要她不再有这些不该有的心思,安生待在他身边便可。

莳婉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拒绝沟通的姿态,抿着唇不语。

“你这是作甚?”江煦坐得更近了些,“莫不是先前的气还没消?”

“大王你都没有气奴婢,奴婢又有什么借口生气呢。”莳婉似真似假道:“更何况奴婢福薄,自然是不能肖想这些的。”

“她们是奴婢,你又怎么会是?”江煦只当她是见了刚刚那两个丫鬟不开心,哂笑道:“还耍起性子了。”

男人的话语虽是怪罪,可语气全然是纵容,甚至还显出几分淡淡的欢愉。

似乎每每她这么放肆地对江煦说话,他的心情便总会离奇地好上许多。

真是怪事儿。

“奴婢不是耍性子。”莳婉抬眸,亮晶晶的眸子里宛如一片琥珀海洋,泛起一阵涟漪,“大王要一顶小轿纳了奴婢,奴婢只是伤心罢了。”

比起从前处处小心、恭维着他的婉儿,江煦俨然更喜欢她现在这样。

温声细语,眉眼含情。

虽脾气依旧倔强,却也无伤大雅。

他随口道:“你的性子若是乖顺些,本王也不会舍得这般对你。”

“其实,说到底”

“你若不跑,又岂会陷入到如今这样的境地?”

见状,莳婉便也不多言了,片刻,待江煦问询的目光再度扫来时,她只是道:“我知错了。”

“所以,我只是想弥补大王。”

“我只是想,学着如何和大王好好相处。”

见她情绪复又低迷,江煦心下一叹,温和道:“这几日本王事务繁多,待晚些时候,边境接壤之处有许多新奇玩意儿,可想去看看?”

看来讨巧卖乖还是有用的,只要顺着他,示弱一番,这男人也会给她一颗甜枣吃。

莳婉不愿自讨苦吃,闻言,赶忙扬起些笑意,应下,“当然。”

*

距离突厥几十里处。

卯时二刻,天光将醒。

大军一到地方,便开始筑寨扎营,江煦所率领的军队作为先遣部队,提前一步抵达了此处,莳婉一路跟随,待安顿好,整个人已是疲乏至极点。

照例喝完药后,进了帐内,这才松缓几分,躺在床上睁着眼望了会儿四周,看着看着,没一会儿,便阖着眼睡了过去。

帐内一片安静,夏日的燥热似乎都被隔绝于外,床沿边的冰鉴散发出丝丝清凉,散于空气间,榻上,熟睡的人眉心紧蹙。

多日未曾梦到的场景再度浮现。

这回,刺客左眼角下的疤痕更加显眼,泛着青紫,在人群里骤然跃出,而后,一刀刺向江煦的咽喉处。

血珠顺着甲胄的纹路一路晕染,顷刻便是一片血红之色。

那刺客的匕首是特制,刃面上布满逆向生长的倒刺。当刀尖刺入咽喉时,倒刺会勾住气管软骨,瞬间能绞碎血肉。

人群骤然慌乱起来,乌泱泱的人声,吵得她有些恍惚,大片的血迹,仿佛什么灾难的预告。

榻上悬于顶端的丝帐被莳婉扯出裂帛声,梦魇之下,她不由得胡乱扑腾,直至掌心传来刺痛,有一小段尖锐的冰鉴扎进了肉里。

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大约是心里一直装着事情,睡醒后竟还有好几息的分神,身体酸软,惊恐的神情尚未完全消散,胡乱扔掉冰鉴,正欲下床,一扭头便见两个丫鬟装扮的人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统一的素色衫子,一左一右,恭恭敬敬站在离莳婉几步远的位置,其中一人见她起身,便恭敬地上前要来扶她。

“等会儿。”莳婉吓得不轻,正想问些什么,就见江煦陡然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见她这一幅防备姿态,目光旋即在两个丫鬟身上转了一遭。

“你们俩先下去吧。”他吩咐完,两人忙行礼告退,徒留莳婉眉梢再度不自觉地蹙起。

“你这是做什么?”她的语气尽量平和,“何故给我配了两个伺候的人?”

“军营和在济川不同,难免有不适应之处。”江煦坐在塌边,细瞧她的神色,“怎的脸色这般差?”

“不过是梦魇而已,老毛病了。”莳婉避开他的目光,兀自垂着眼,盯着软榻上的花纹。

梦魇?江煦开口道:“你这梦魇未免也太过于频繁。”上次在云安寺时,便叫他吓得不清,且他记得,下人来报,言及婉儿平日里也是时常如此。

世上,当真会有人日日困于梦魇之中吗?

江煦暗自记下此事,回神,却见婉儿越发深思不宁,唇瓣几度嗡张,他正欲问上一嘴,婉儿却又倏然双唇紧闭,瞧着似与寻常模样无差。

他的眼神转冷,莳婉恍然未觉,自顾自继续道:“到了新地方,便有些睡得不安生,劳烦大王还记挂着。”

片刻,江煦淡淡应了声,应付两句便寻了个借口出了营帐。

帐外,热意传来,天空边缘晕染着淡淡的青灰。

偶有几颗残星仍固执地钉在穹顶,却已失了夜间的锋芒,如同将熄的炭火,忽明忽暗。

叫他有几分看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乱世诛求急,黎民糠籺窄。”这句话出自杜甫的《驱竖子摘苍耳(即卷耳)》。

第30章 假象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相信本王……

莳婉盼着江煦所言的“甜枣”, 恰逢江煦这几日也确实繁忙,她又过上了先前一整日见不上对方的惬意日子了。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上次找来的那两个丫鬟。

譬如今日, 莳婉刚一起床,其中一人便不知从哪儿端来的铜盆, 沾湿了帕子便要来给她净面, 另一个则候在旁边, 眼瞅着要为她更衣、梳妆。

“不用这么细致。”莳婉拦住对面要帮忙的人, 淡淡道:“你俩守在帐外即可,旁的不必。”

那为她净面的丫鬟胆子大些, 见她只是神情恹恹, 并无不耐烦的神色, 立刻道:“夫人, 那今日便还是由奴婢们来伺候您吧。”

这声“夫人”把莳婉喊得一阵胆寒, 她抿唇纠正道:“你别喊我夫人, 唤我婉儿就行。”

这些都是江煦一手挑选的人, 对他忠心耿耿,越界的命令,这些人也不会听, 不过无伤大雅的, 便无妨了。

她如今打定了主意决心让自己舒服些,自然不会固执于这些恶心人的称呼上。

谁料, 这两名丫鬟听了, 面上竟都为难得紧,两两对视一眼,竟是直挺挺地都跪下了,齐齐道:“夫人, 您这是折煞奴婢们了。”

大王才告诫过她们要讨夫人的欢心,可新夫人瞧着像是极为抵触此事的。

“你们是何时来的?”莳婉见她们这般,索性转了话茬,道:“我怎么先前没见过你们两人?”

一见夫人问话,两人立刻行礼,规矩道:“奴婢名唤画澜,今年十五,济川人,是约莫三个月前被采买进府的。”

另一人见状,也赶忙道:“奴婢名唤画蕙,今年十六,湖州人,差不多是两月前进府的。”

湖州人?莳婉心下一动,看向后说话的那人,这小丫鬟生的鹅蛋脸,皮肤偏白,细长的眉眼,细瞧颇为清秀。

她的语调软和几分,“画蕙,你且站近些说话。”那丫鬟见她这般和善,小心翼翼上前,垂首道:“夫您说。”

“你是湖州人,怎么会想到来济川?”

画蕙忙道:“奴婢家贫,父母听说大王爱惜百姓,村子里的人也都往济川和济川旁边去,于是我家里便跟着一起来了。”

按理说,皇城洛阳这种正统之地俨然更为百姓们所向往,但洛阳和湖州距离甚远,逃亡的人若是执意要去,怕是没走多远便是凶多吉少。

莳婉甫一回神,便见画蕙继续道:“恰逢当时大王率军入城,太守府在招人,奴婢运气好,便也得了个杂役的活儿,直至小半月前,上头突然派人来,奴婢便到了此处,得幸能伺候您。”

莳婉闻言轻点头,旋即目光看向另一人,画澜忙上前,恭敬道:“姑娘可是要问奴婢的经历?”

“不。”莳婉摇头,见画澜身形干练纤细,瞳仁黑亮,隐含精明气,便道:“你可知府中原先有个婢女,名叫刘迎?”

“这”画澜闻言,有些为难,但瞥见莳婉不怒自威的神情,还是道:“奴婢是有听闻的。”

“她如何?还有和她一起的那个侍卫,如何?”

“他们那侍卫被打了十军棍,如今还在房中养伤,至于刘迎,她回了她亲戚那边,不在这边院子伺候了。”

是了,刘迎有她的姑妈刘钿在,再者,两人没被发卖出府便是很好了。

说到底,是她思虑不周,过于天真,害了他俩。

莳婉一颗心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忽然有些悲从中起,但片刻,又像是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冷淡。独自起身穿好衣裳,便要去拿外衫,身侧画澜见状,忙也想帮忙。

“不必。”莳婉挥手,语气坚决,“多谢你。”语罢,便径直走了出去。

帐外,暑气蒸腾,热浪裹挟着干燥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不远处,有士兵经过。

见莳婉出来,其中一人忙上前请示,“夫人,您是要找大王吗?”

莳婉厌恶这个称呼,却也知晓这些兵卒的想法更加根深蒂固,只得点头,“正是,我有事想问大王。”

那兵卒正欲张口回绝,便见自家大王不知何时已然忙完事务往这侧走来了,得了,还不别说了,听同僚说,大王近日很是宠爱夫人,出征前还特意叫人备了酒,好让两人月下小酌呢。

士兵默默退至两侧,目送着江煦带莳婉再度去了另一处营帐。

这个营帐面积不大,更像是用来沐浴或是办公的场所,旁边简单摆了一张床榻和桌案,一屏风阻隔下,摆放着沐浴所用的简单器具。

“方才在外头便是一脸不虞,是怎的了?”江煦大约是才练完武,身上的黑色劲装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肌肉分明的背脊上,衣领处洇开一片深色水痕。束发的皮绳不知何时松了,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随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见莳婉只盯着看,不搭话,嗤笑一声道:“怎么像是看仇人一般?”

“当真是令本王心寒。”

两人自从那次上药之后,关系再度缓和到一个微妙的临界点,如今,倒也能不痛不痒调笑两句了。

谁料这回,他的话语落下许久,竟是没人搭腔。

江煦面色转冷,忽地回想起昨日婉儿忽冷忽热的态度,也淡了语调。

“若是无事,本王便先走了。”

莳婉这才抬眸,应道:“有事。”她紧盯着江煦的双眸,不躲不闪问道:“大王原先不是答应我,不会对他们过多惩处吗?”

分明到最后,两人是达成共识了的。

“你是在和本王谈条件?”

“我交换了的,不是吗?”莳婉见他语气严肃,不自觉笑了下,佯装不解道:“还是说是大王贵人多忘事,给记混了?”

这般绵里藏针,江煦自是听出来了。见她几次三番如此,他也来了脾气,道:“你有事瞒着本王在先,难不成本王还要继续迁就你?”

“迁就?”莳婉几乎是要笑出声来,“如何算迁就?”

她的语气温软,甚至隐有笑意,“大王远行,济川城内唯有亲信驻守,借我这个机会杀鸡儆猴,这样也算是迁就吗?”

“还是说,答应了我,最后却没信守承诺,这莫非也是迁就吗?”

“我实在性情愚笨,还望大王解惑。”

江煦闻言,这下方才冷冷望来,夜里,茫茫夜色衬托下,他的一双眸子宛如一片幽静的深海,叫人望不到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这是在质问本王?”

儿女私情,本就该置于大业之后,他肯千里迢迢将她带回来,给她一隅安居之所,便已经算是不错了。

如今的世道,多少小女子还没有她这样的待遇呢!

“婉儿,你且出去问问——!”

“你这样乖张的性情,就算是去花楼买,也不会有人愿意买你这样的。”

“我这样?我哪样?”莳婉心知这会儿江煦定是气狠了,可她又如何能不气呢?几番争执下,竟是连这两天装出来的温顺也维持不住了,也学着对方的语调冷冷道:“难不成大王先前所说的‘高价得回’,也有这个意思吗?”

“是啊。”莳婉索性破罐子破摔,承认道:“买一个我这样的,岂不是太过于不划算,大王合该去买那些乖巧听话的,不、不对。”

她嗤笑道:“大王这般英俊的豪杰,就算不花费金银,也是会有许多人为您分忧,想您所想的。”

大军临行前,来上这么一遭,避免了旁人的诸多猜测,反倒还会落得个“痴情”的名声,至于一切的事端,不过都是她这个小女子而已。

是她不识好歹,不知道“享福”。

美人气急,面露薄红,胸脯跟着急促起伏,江煦身上还带着铁器与皮革混合的热气,混入着莳婉身上淡淡的清香与体香,竟也不那么违和。

“本王是有这个意思。”他道:“你也要冷静些。”

“初至济川,这些奴仆个个凑上来讨巧卖乖,不过也就是看前任太守跑了,他们没了依靠,其中不乏先前几年跟着前任太守作福作威许久的狡诈之徒,偏生有的弯弯绕绕查下去,发现竟还是这府上的家生奴婢,盘根错节,自然需要个机会整顿一二。”

“所以,依照大王所言,我便是这个机会?”莳婉嘲讽道。

闻言,江煦只是默然道:“本王名声在外,前来投奔的百姓不在少数,若是济川太守府,作为本王的居所,其中下人们都偷奸耍滑、不成规矩,那自然是不成的。”

他再度望了过来,只这次,语调缓和些许,恍然间,竟给了莳婉一种他正在同她解释的错觉,“你可知因着此事被发卖的下人们,身上都是背负着人命的?”

听到这儿,莳婉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江煦此人的心眼算计远远多于她,思虑也更为周全细致,被他抓回来,确实已经还算是她比较好的下场之一了。

碰上这样难缠的男人,不知她何时能靠自己远走高飞呢?

莳婉忽地想到刘迎提及过的“恩师之女”,佯装不经意道:“既如此,那大王料理完这些蛀虫,合该找人好好管理才是。”

“府内事务繁多,大王雷霆手段,短时间或许不会再有人敢冒头,可是天高皇帝远的,保不齐过着过着,便会再有人生了异心。”

待铺垫完,莳婉这才道:“大王可有想过寻一位女主人?”

语罢,莳婉凝神望去,却见江煦这次看向她的视线,破天荒地有些怪异。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语调听不出喜怒,“女主人?莫不是你想当?”

“自然不是。”她摇摇头道:“大王误会了。”

“不是?”江煦眼眸微眯,只兀自盯着莳婉,“既然不是,那你又为何频频提及这个话题?”

先是试探着,问他会如何安置她,再来,竟扯上“女主人”这词了。

若说一点心思也没有,他是不太信的。

“你不要想些你不该想的事情。”江煦语带告诫,“这话也是你原先答应本王的。”

“安分待着便是。”

这桩桩件件,无论让谁来评判,他江煦都已是足够开恩了。

“我只是想着,不日大王若是娶了哪位世家女入门,这满府邸的事宜,也算是有人可以操持了。”

“婉儿。”他轻笑了下,“你不觉得你这话带着一股子酸气吗?”

“酸气?我酸什么?”莳婉再次无意识地学着面前人的行为,也跟着弯了弯眉眼,“学你利用旁人,还要倒打一耙?”

她笑着笑着,眼眶有些发烫,似乎是有几分哽咽了,“你明明知晓,我当时离府时候有多开心。”以为新生活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江煦听了这话沉默下来,“济川不好吗?”

“济川当然好,和平、有秩序,无数人心之向往。”她曾经也不例外。

可这里,有江煦。

这个她最不愿意再见到的人。

“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相信,本王对你有情吗?”

有情?这样借情爱为由,却是无时无刻不窥探着她的一切。

“大王表达情意的方式,便是请我看旁人被打板子吗?”

这句话的讽意颇浓,四目相对,焦灼在空气中蔓延。

“你要的,本王没给吗?”婉儿在太守府,他好吃好喝供着,如今知晓她有些应激,也算是收敛脾性了,怎的她还是这般不知足?

他的手掌紧攥着,虚握成拳,莳婉背对着他,瞧不见男人此刻的神情已是极为可怖,她只听到他嗓音中的谴责与嘲讽。

是在指责她的不懂事,与先前一样。

哪怕这是两人都妥协后换来的短暂和平。

可事到如今,这层假象很轻易地便也被戳破了。

江煦眼眸黑沉,修长的指节虚虚在她颈脖边缘打圈,熟视无睹莳婉因此产生的不适之感。

他的手掌扣住她后颈,拇指重重碾过颤栗的肌肤,而后,一口咬在了她的颈部处,这个啃咬像是亲吻,也更像是在惩罚。男人的齿尖磕破她下唇,瞬间,血珠混着咸涩的泪水滑进交缠的呼吸里。

莳婉的眼睫发颤,胡乱摆动,眼下,江煦的啃咬越是暴烈,藏在她胸腔里那把刀就绞得越深,一下又一下,叫她甚至难以呼吸。

她恍然想起前几日,这人嘲讽她的话,强迫自己忍下那些反应,可江煦反倒是耐心告罄,见她死板无趣,倏然起身去一旁的桌案上拿了什么。

还不等莳婉彻底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又被男人彻彻底底压在了榻上,江煦抵着她的背,凝视着她止不住流泪的模样,语调是前所未有的快意,“别哭啊。”

黏腻、冰冷。

似一条藏匿在地窖里头的毒蛇,缠绕着她的脚踝,束缚住她的步伐,乃至一切。

“你又发什么神经——”莳婉气急,吐出的话语也带着些气恼,脆生生地扎进人心里,偏又勾着几分缠绵的余韵。

他掐着她下巴将银票拍在裸露的锁骨上,片刻,塞至她胸前,官票上"一千金等额兑付"的朱砂印颇为刺眼。

“本王不是在给你报酬吗?”江煦压着莳婉,一字一句都像是压在她的心口,踩着她杂乱的心跳,嗓音诡异的温柔,甚至还笑了下,“你这嗓子这么好听”

“值这个价。”——

作者有话说:入v啦,感谢读者宝宝们的支持!!多多评论多来玩呀~[亲亲]

这几天三次元事情有点多,所以断更了,后面不会啦,v后会努力日更哒[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