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华宁旧事
第81章
过了好一会, 刘素才缓缓地停下哭声,松开金初瑶,接着说道:“民女被关在这宅院里, 每日活动受限, 直到有一日,佟县令也被关了进来。”
林清目光一凝,“你是说佟远山是被抓进去的?”
刘素道:“是, 佟县令当时伤重,奄奄一息,眼瞅着就要活不成了, 夜里, 他便断气了, 尸体也被那些下人拖走, 民女以为他们是将尸体扔了,没想到后来才得到消息,说是佟县令的尸体在县衙被发现。”
她犹豫了一瞬, 方才接着说道:“民女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心里害怕被他们杀人灭口, 于是就开始装疯,这一装就是三年。”
刘素再次扣头, “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便让民女天打雷劈, 不得好死!”
林清注视着刘素,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直至刘素将头压低半寸,方才收回视线。
刘素确实没说谎, 却也有所隐瞒,看来佟远山的死,远比表现出来的更加复杂。
魏长风冷哼一声,“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二弟慎言。”魏无极用扇尖将刘素轻轻扶起,道:“小姑娘撞破杀人大案,害怕之下装疯保命,也是人之常情。”
林清听了这话瞥了魏无极一眼,嘴角微微一抽——你家人之常情是这么用的?
魏长风怒气腾腾的瞪着魏无极,心里那股火是怎么都压不下去,“你这么跟我说话,就不怕回去之后父母怪罪?”
魏无极故作糊涂,“二弟这话说的奇怪,京里谁人不知鲁国公府的主母早已亡故,现在的国公夫人不过是后来台正的继室罢了。”
魏长风:“我娘亦是三媒六聘嫁入国公府门,大哥这般说话,就不怕御史上奏不孝之名吗!”
“二弟勿怪,我这人啊,混不吝惯了,你堂堂水部郎中,大小是个官儿,哪能与我这纨绔计较。”魏无极啪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眸中带着疑惑,“说来也巧,魏二公子……我记得三年前二三月那会二弟也正好就在华宁,刘姑娘一口一个魏二公子,不会说的就是二弟你吧?”
魏长风脸色一变,他自是清楚当年的身份有诸多漏洞,否则他堂堂国公府的公子也不至于被田长乐拿捏,不过派下人传个话,他就得亲自过来一趟,甚至于还要想方设法保住此人。
刘素:“民女并不认识这位魏二公子。”
魏无极:“不认识?这可就奇怪了。”
这时,周虎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他已经穿上天禄司的官袍,将一封信交到林清手里,抱拳禀报:“启禀大人,天禄卫已将鲁国公府嫡三子魏长欢捉拿归案,如今已押入司狱,鲁国公府夫人阻拦天禄卫办案,是与同罪,已被捕入司狱。”
林清:“嗯,让弟兄们辛苦些,刑房里的家伙不用省着。”
魏长风将周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在华宁跟林清斗,林清居然绕过他直接去京里抓了他母亲和弟弟。
怒气染红了他的脸,眉目间只剩浓重的杀意,他抬手指着林清的鼻子怒斥:“林清,你好大的胆子!”
林淡淡睨着他,“本官胆子一向很大,不劳魏二公子提醒。”
魏长风:“林清,你当真以为天禄司就能一手遮天,我魏长风在此立誓,此间屈辱,魏某必当百倍奉还!”
林清听了这话,没忍住笑出了声,“那魏二公子还需好好表现才是,毕竟这种誓言本官听了没一百也有八十了,可迄今为止,还没见一个能活着走到本官面前的。”
魏长风深深的闭上眼,内心里萌生出一股淡淡的绝望,好一会,当他睁开眼已经平静下来,“林大人,我三弟从未离京,天禄司抓他总要有个罪名吧。”
林清懒得跟他啰嗦,直接将魏长欢的玉牌拍在土炕上,“魏长欢冒充次兄,强抢民女,谋害朝廷官员,他触犯律例,抓他又如何。”
刘素看见玉牌,急道:“这块玉牌正是民女偷走的那一块!”
林清给周虎使了个眼色,周虎会意,从袖带里掏出一张画像,“姑娘且看看,此人是否就是你口中的‘魏二公子’。”
这天禄司临时画的人头像,只有黑墨描笔,但与魏长欢本人有八分相似。
刘素一看就认了出来,恨意滔天的瞪着画像之人,“就是化成灰,民女也认识这张脸,这就是魏二公子!”
林清对周虎命道:“将田长乐与王二等人羁押归案。”
周虎:“诺。”
田长乐没想到他所有的筹码会在此时被完全拆穿,眼瞧着越来越近的兵士,他再顾不上什么风度,一把抱住魏长风的大腿,“二公子救我,那些事都是三公子命我做的,二公子救我啊!”
魏长风哪里还顾得上田长乐,一脚将人踢开,失魂落魄的离开了。
魏无极附在林清耳边,“还要放他离开?”
“嗯。”林清平静的望着魏长风越走越远,“差不多了。”
魏无极:“什么?”
林清:“你忘了我们此行目的为何。”
——鲁国公以罪引辞,魏无极承位。
这是陛下的话,也必须是此番华宁的最终结果。
林清允许魏长风在她面前反复乱窜,为的就是放长线,钓上鲁国公这条大鱼。
魏无极怔愣了好一会,这些时日的相处,让他找回了几分年少时的心性。
少年风华,意气风发,为心中正义,不惧险阻。
一朝梦醒,方才发现,他依旧在这世间的大染缸里沉浮,哪有什么非黑即白。
他苦笑着对林清作揖,“多谢。”谢林清点醒他。
林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命令,借来的兵要还,又不能全还,哪些人该抓,刘素要安顿在何地,吴金山等人也得安抚好送回吴家屯……
一系列的事情杂乱无序,她却已经习惯了。
将一切都安排好后,林清独自一人下山,刚到山脚,就见魏无极和严文才气喘吁吁的跟了上来。
林清瞥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之前慢上不少,“你们跟着我干什么?”
严文才扭扭捏捏的不说话,就是一直偷偷瞄着她,要多幽怨有多幽怨,就跟被林清始乱终弃了似的。
林清忍了又忍,忍不住了,看向魏无极,“他有病?”
魏无极低咳一声,将话题岔开,“刘素说佟远山断气时与她在一起,后来尸体却出现在县衙里,你当真不开棺验尸?”
“怎么开?”林清叹了口气,她也想开啊。
“但凡换个人,哪怕是国公之流,我也能把他尸体从坟里刨出来犁一遍,但佟远山不行,他的墓已经不单单是埋骨之地那么简单,华宁百姓把那里当做信仰,你挖了人家信仰,人家还不跟你拼命。”
到时百姓闹事,官府镇压,必有伤亡,也会让华宁百姓与官府离心,后果不可预料。
魏无极若有所思,“倒是看不出你一个天禄司的,竟然还会替百姓着想。”
林清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不想造成没必要的伤亡,还嫌我们天禄司名声不够臭么。”
魏无极嘿嘿一笑,“或许那线索就从天而降,正好砸我们头上。”
林清莞尔,“那就承您吉言了。”
严文才忽然开口,“你们觉得那个刘素怎么样?”
魏无极想起刘素那幅皮包骨的样子,很是同情,“那是个可怜姑娘。”
林清倒是颇为诧异的看向严文才,“你看出什么了?”
严文才想了想,“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她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
魏无极:“人家姑娘遭此大难,你还这么说人家。”
林清笑了笑,“严文才也没说错。”
魏无极愣住了,回想了一下刘素的表现,不敢置信,“你是说刘素有问题?”
林清摇了摇头,“三年前刘素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遭此劫难,装疯三年,心性有所改变也是正常,再者说,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对我们有所隐瞒罢了。”
魏无极见他同情刘素,便下意识将刘素划到了自己的阵营,“为什么?”
“田长乐若要杀她,她早就死了,装疯与否并无关联,但田长乐却选择留着她,又或者说田长乐的背后之人要留着她。”林清低头沉思,刘素手里必然有一样东西,一样能威胁到许多人安危的东西。
这话严文才完全没听懂,“可刘素不是已经逃出来了,被吴二牛他们藏在山上?”
林清:“吴二牛他们年纪还小,无法做好真正隐藏,你看今日吴金山不是带着田长乐过去了,所以找到刘素只是时间问题,对方不可能找不到。”
魏无极微微蹙眉,“那为何……”
林清垂眸,看着脚下崎岖蜿蜒的山路,“那人只是在做与我一样的事情罢了。”
放长线,钓大鱼。
只是她钓的是鲁国公那条大鱼,而田长乐背后之人,钓的很可能就是刘素藏起来的那些话。
微风拂过,吹下三五片落叶缓缓而落,三人一时间安静下来。
魏无极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在他手心的树叶,忽就笑了,“看见你这平静如水的样子,我就知道你已经知道敌人是谁了。”
林清淡淡瞥了他一眼,这才多久都学着揣摩起她心思了,不过也没说错,“田瀚义。”
田长乐的亲爹,田家真正的掌权人,从始至终都未露过面,与十一年前的渭西大案有关,却还能全身而退。
与田瀚义一比,田长乐这个儿子简直愚蠢的就像是从街边捡来的。
严文才幽怨的瞪着他们俩——你们这样说话显得我很傻知道吗,听不懂,完全听不懂。
他见林清拐上另一条路,“这不是回华宁县城的路,我们现在去哪?”
林清:“东封村。”
第82章 第 82 章 华宁旧事
第82章
魏无极听到林清要去东封村, 问道:“可是又发现了什么线索?”
林清:“我本以为刘素失踪刘金山报案在先,佟远山死亡在后,两案相通, 但昨日拿到佟远山的尸检册录我便隐隐察觉到有些不对, 直到今日刘素开口,我才肯定刘素与佟远山是赶在同一时间发生的两个案子,互不冲突, 却又有所交集。”
所以她才想去东封村看看,或许会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三人大半日没进食,这会早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严文才道:“我们先寻个地方吃饭, 然后再去找村长家问问吧。”
魏无极倒是无所谓, 林清点头同意, “好。”
严文才摸摸已经咕噜直叫的肚子, “这一日三食,少一顿都饿得慌。”
魏无极:“大渊并非都是一日三食,有些穷苦之地, 只有一日两食。”
“一天只吃两顿饭,岂不是要饿死了。”严文才闻言有些不可思议, 看向林清,“伯爷, 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清:“华宁距离京城较近,往来客商不断,所以百姓富裕, 方才能一日三食,再远些的地方,便是一日二食,若再困苦些的村子, 非农忙时一日一食。”
严文才很是惊奇,京中百姓向来都是一日三食,他以为大渊百姓都是如此。
三人边聊边走,不一会就在路边看见一处茶摊。
这里是官道,时有客商往来,尽管已近黄昏,茶摊里仍旧有两桌客人。
经营茶摊的是一对五十来岁夫妻,老板看见他们,连忙将他们迎进茶摊,将桌椅麻利的擦了一遍,“客官想吃什么?”
林清道:“三碗粗茶,来些馒头,卤肉,再随意炒两个青菜吧。”
“好嘞!”老板应下,老板娘立即开始洗菜切肉,不一会就将东西全端了上来,又拿了三个碗,倒上三碗茶水。
林清端起茶碗在鼻间轻嗅,便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老板用的都是药茶?”
老板应了一声,爽朗回道:“咱们这茶方都是城里回春堂的小顾大夫配的,四季方子都不一样,如今正是秋季,我这茶汤最是清火,好多人都要从城里特意跑来喝哪。”
“这哪有什么药味?”严文才端起茶碗闻了几下,却什么味道都没闻到,又尝了一口,茶汤入口润口回甘,带着丝丝甜味,很是不错。
魏无极很是无语,折扇罩着他脑袋就敲了下去,“你那猪鼻子岂能与林兄相比。”
严文才摸摸脑袋,闻言认真地点点头,“要不回去我好好练练,不给你们丢人。”
林清:“……”大可不必,你这突如其来的勤奋,让我有点心慌。
她端着茶碗换了个地方,跟老板开始攀谈,“老板是东封村的?”
老板:“是嘞,村里离这官道最近,我们夫妻俩没有孩子,村长可怜我们,这才让我们开了家茶摊维持生计。”
“东封村人杰地灵,更是有佟大人那样为民请命的好官。”林清说着话,双眼却盯着那老板,明显看见对方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老板叹气道:“佟大人是好官,只可惜好人不长命。”
林清:“老板与佟大人关系应当不错吧?”
老板干笑了几声,“不太熟。”
林清见魏无极与严文才已经吃饱,从袖袋里取出铜钱付账,离开茶摊。
待三人走远,再看不见茶摊的时候,魏无极开口问道:“那老板可是有不对的地方?”
林清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我在提起佟远山时,那老板有些奇怪,而且若佟远山活着,年岁应与那老板相差不多,可那老板却说‘不太熟’。”
正说着,他们已然来到东封村的村口。
东封村比吴家屯要大上不少,村中富裕,道路宽阔,民居大多都是青砖瓦房,村长家是这民居之中房子最多的一家。
昨日魏无极与严文才已经来过,还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村里人几乎都知道他们的身份,知道他们是来找村长的,不少人在前面引路,直到村长家门口。
当刘大福打开门看见外面这三人,膝盖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魏无极上前一步,将他扶住,“刘村长,我等此次前来,实为有事相求。”
“不敢不敢,草民能帮上诸位大人乃是草民的福分。”刘大福让开路,将三人请进来,而后关上院门,让他几个儿子守在外面,这才与三人回到屋里,说道:“三位大人可是有事要交代草民?”
林清道:“刘村长不必紧张,这次过来,本官只是询问一些关于佟大人的事情。”
刘大福听了这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大人请问。”
林清:“佟远山可是东封村本地人?”
刘大福有些犹豫,“这……”
魏无极哼笑一声,道:“这次是我们过来询问,若刘村长言语不实,下一次,我们只怕要在衙门见了。”
刘大福偷偷瞄了一眼林清,想起这人的身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其实佟大人并非我们东封村人,十一年前渭西发水,有一股流民一路逃到这边,佟大人便是其中一个,那时他险些饿死,是我们村里人救了他,后来他便落户在我们村里了。”
林清愣住,她怎么也没想到佟远山竟是渭西流民,“他是何时到你们村里的?”
“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刘大福算了一会才道:“是元康二十三年,但直到乾茂元年他受官,我们也才知道他竟是位进士老爷。”
林清:“既然是一批流民,那么村里除了佟大人,可还有别人?”
刘大福回忆了一会,“那些人一路忍饥挨饿的走到这,死的死病的病,本就没多少人,等渭西水退,剩下的基本都回去了,留在咱们东封村的除了佟大人,就只剩下老钱家了。”
“那人名叫钱大兴,后来娶了我们村的林寡妇,这两人身子都不好,婚后也没孩子养老,所以我就让他们在官道边摆了个茶摊,赚的那些铜钱,也够他们日常所需了。”
林清左手捏着剑柄,脑海里飞快的将这些线索一一捋顺,与魏无极和严文才离开村长家。
魏无极:“现在去哪?”
林清:“你手里眼下还有多少人?”
魏无极:“护卫十数人。”
林清:“让他们看好钱大兴一家,别让他们逃了。”
魏无极:“好,那你呢?”
林清:“我要回华宁县一趟,找些东西。”
严文才觉得有点憋屈,作为一个正常人,他好像完全跟不上这两人的思路,“我留下吧,你们两个都回去。”
林清点头:“也好。”
魏无极吹响鸽哨,不一会就有属下送来两匹快马。
林清翻身上马,疾驰而行,愣是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就回到华宁县城,钻进来福客栈的密室。
黄元立即赶到这,“大人可是要找什么资料?”
林清在书案后的椅子坐下,“我要元康二十一年的科举名册。”
黄元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就抱着一个卷轴过来。
林清将卷轴打开,视线快速的在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直至在一个名字停了下来。
——卫道,二甲第一百九十二名。
这个名字也曾出现在渭西大案的名册里,且是已经死亡的那一拨。
她立即将卫道的资料全部翻了出来。
卫道本是渭西郯城人,二甲及第,受官后,在司农司任九品主簿,十一年前渭西水患,他因熟识当地情况跟随当时的诸屯监田瀚义一同前往渭西,后渭西大案事发,卫道被查出私改账册,瞒报赈灾银被斩。
似乎有一条线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林清又拿来一册落榜考生的名录,快速翻看一遍,拍案而起,“我知道了!”
黄元懵了:“啊?”
林清如一阵风一样飘了出去,翻身骑上快马,向城外奔去。
直到城门口,她才见到骑马过来的魏无极。
魏无极似乎气坏了,一张脸漆黑无比,一身白衣已经变成了灰色,就这么直直的瞪着林清。
林清本能的把马牵远了点,“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魏无极都快气笑了,他从不知道林清的骑术竟然这么好,好到他刚甩了一马鞭,一抬头就吃了一嘴的土,一转眼,连马屁股都看不见了。
林清反应过来,她骑马一半是为了赶时间,另一半是为了急着跟人拼命;魏无极骑马,那就是贵族闲暇时的趣味活动,能追上她就奇怪了。
魏无极:“你现在去哪?”
林清老实回答:“东封村。”
魏无极:“……”他忍!
然后,他又吃了一嘴土。
林清赶到村里,直奔钱大兴家。
严文才已经带人将钱家封锁,他见是林清,立即跟在后面走进屋子里。
钱大兴夫妻俩战战兢兢的待在屋里,着实不明白怎么忽然有这么多官差将他们家给围了。
直到林清出现。
钱大兴愣了一下,“您是白天来的客人?”
“是我。”林清招招手,立即有人端着笔墨纸砚进来,在一旁开始书写。
钱大兴试探着问道:“客人可是有事吩咐我们?”
林清端坐在下属搬来的椅子上,左手抚着腰间的剑柄,“本官乃是天禄司副使林清,钱大兴,你可知罪。”
第83章 第 83 章 华宁旧事
第83章
钱大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之后,腿上一软,跪在地上, “草民冤枉!草民一向安分守己, 从未做过罪事!”
钱林氏也跪了下去,呜呜咽咽的哭出声来,“民妇夫妻二人一向安分守己, 从不做亏心之事,请大人明鉴!”
林清不为所动,“钱大兴, 你当真没做过亏心之事吗?”
钱大兴扣头嚎哭, “草民在东封村生活这么多年, 邻里皆可为草民作证, 请大人还草民清白!”
林清注视着不肯起来的钱大兴,“那佟远山是如何死的?”
钱大兴哭声猛地顿住,随即接着哭道:“草民知道佟大人是个好官, 佟大人身死,草民亦是痛心疾首, 可草民只是个开茶摊的,哪有那个能耐杀害佟大人!”
“哦?”林清换了个姿势, 闲散的靠在椅背上,“想来是本官这话没说明白,本官的意思是——你与卫道是如何合谋, 让佟远山替他去死的?”
钱大兴一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面对林清,就像是看见一座正朝他压下的大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草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林清笑了笑,“没关系,你不知道,本官来说就是。”
“卫道与佟远山皆为渭西郯城人,又同是元康二十一年的二甲进士,这一点有科考名录为证,二人身份祖籍上面皆有记录,钱大兴,你既从渭西而来,这二人的名声想必你也听过吧?”
钱大兴眼神慌乱,满头大汗,“草民……草民……”
林清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钱大兴,你可有读过书?”
钱大兴抬起袖子擦掉额头的汗水,“草民只是识得几个字。”
“只识得几个字就能参加科举?”林清将那落榜名录打开,扔到他面前,上面赫然写着‘钱大兴’三字。
“钱大兴,你亦是当元康二十一年的考生,怎会不知他二人的事情,而且即便会试不中,你也是位举人,已有受官资格,却为何心甘情愿待在这乡野之间吃糠咽菜?”
钱林氏震惊的看着钱大兴,她不从不知道她竟嫁了一位举人老爷,“大兴,你说话,大人说的可是真的?”
钱大兴死咬着嘴,不说话。
钱林氏只觉一颗心好像掉进冰窟里一般。
林清接着说道:“想来这般巧合,卫道与佟远山的关系不说是至交,也不会太差,那么当渭西发生水患,二人同返家乡,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她看向钱大兴,“钱大兴,本官说的对与不对?”
钱大兴仍旧闭嘴不言。
林清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渭西贪墨赈灾款项一案事发,卫道因私改账册,瞒报私贪赈灾银被判鸩刑,这行刑记录刑部皆有记载,也就是说,当时的确有一个‘卫道’被鸩杀,但这个‘卫道’是假的,是你与卫道合谋下的替死鬼——佟远山。”
钱大兴猛的抬头,“大人,凡事要讲证据!”
林清微微一笑,轻轻拍开衣服上的褶皱,“考生上京之前,书院会将考生的所有信息书写成册递交朝廷,佟远山年幼之时曾从树上摔下,致使左腿腿骨骨折,本官只需将卫道与佟远山的尸骨挖出,交给仵作检验,便是只有白骨,也能验出这道旧伤,到时谁是卫道,谁是佟远山,一看便知。”
林清说的很平静,但钱大兴却如同丧失了所有力气,颓废的跪坐在地上,许久,方才抬起头,“林伯爷果然如传闻一样明察秋毫,草民佩服。”
“但大人有一点说错了,十一年前的案子卫道并无过错,他每日都要接触账册,最先发现账册上的赈灾银数目不对,于是暗中积攒证据,谁知却被佟远山发现,佟远山一心想做大官,为了巴结贵人告发卫道,甚至倒打一耙。”
“于是待鸩杀卫道之前,草民将掺了砒霜的毒酒灌进佟远山的喉咙,又毁了他的脸,将他伪装成被灾民泄愤杀害的假象,那些官差也怕灾民暴起伤人,便全当不知,直接让尸体下葬了。”
“而后,草民偷了佟远山的身份文牒,与卫道混入灾民,一路北上,直至华宁。”
林清听到这,疑惑道:“你们为何不去京城告御状?”
钱大兴:“一路行来,见过太多生死,草民只想安稳度日,至于其他的,‘卫道’已经死了,渭西大案也已落下帷幕,就让一切随之掩埋吧。”
林清:“但显然,这不是卫道想要的。”
钱大兴长叹一声,“他抑郁踌躇,以酒度日,直至五年前,草民与卫道外出时遇见了田瀚义。”
“田瀚义是卫道上封,自是认识卫道的,为了抵抗田瀚义,卫道只能拿着佟远山的身份文牒向朝廷上书受官。”
“他与佟远山相熟,自然知道佟远山许多事,很容易就通过了朝廷的辨识,成为华宁县令,草民也因此得以苟延残喘,过了两年好日子,直到第三年,卫道找到草民。”
“当年为了逃命,那些账册都被他藏在渭西一处秘地,他要与田瀚义周旋,无暇顾及,所以要草民前往渭西将证物带回,他再带着证据前往京师上交皇帝。”
钱大兴苦笑,“草民这一路可谓是九死一生,幸得一江湖大侠保护,方才将证据带回华宁,可前脚刚交给卫道,隔日便得到他的死讯。”
林清:“那位保护你的江湖大侠可知姓名?”
钱大兴:“他让草民称呼他为清河先生。”
林清:“……”好一个穆晚唐!
她看向一边记录的侍从,侍从已将钱大兴的证词写好,交给钱大兴画押。
钱大兴读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按下手印。
林清将证词收起,站起身来,“今日还要多谢钱兄配合了。”
钱大兴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满眼迷惑。
林清:“朝廷没那么闲,不会连哪个举子幼时摔个腿都得记录在册,本官手中能称得上证据的,只有这两侧写着你们成绩与籍贯的科举名录罢了。”
换而言之,只要钱大兴顶住不招,她是真的毫无办法。
毕竟是陈年旧案,能找到手的证据本就不多,再加上时间紧迫,她根本没时间去搜集证据。
钱大兴直接傻眼了,所以他是被两本不怎么重要的科举名录炸出了他拼尽全力隐藏多年的秘密,林清,恐怖如斯。
钱大兴被带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仿若失了魂一般。
听完全场仍旧迷糊的严文才见状问道:“他怎么了?”
林清:“……”
这让她怎么说,“大概是被骗的太惨了吧。”
忽然就有点同情钱大兴了。
这时候,在门外听完全场的魏无极也恍恍惚惚的飘了进来,那表情跟钱大兴有的一拼。
严文才被吓了一跳,“魏世子,你这又是怎么了?”
魏无极如鬼一般盯着林清。
一开始他还在为林清的断案能力所震慑,明明这个案子他是全程参与的,他也一直以为他要做的是抓住凶手,却从未想过死者会有问题。
他正听得激情澎湃,结果林清上一刻还在分析案情,下一刻就仿佛来了句‘我就是骗你们的玩的’。
若他是钱大兴,非得吐血不可,但他又不得不佩服,“原来查案还可以这样?”
“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林清将钱大兴的证词塞给魏无极,极其认真道:“我还有事,这份证词极为重要,就交给你了。”
魏无极下意识接了过来,拿到手里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顿时就感觉跟捧了座泰山似的,格外沉重,“你什么事这么急啊?”
“回去睡觉!”林清摆摆手,走了。
魏无极:“……”
严文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鼓劲,“那我也回了,伯爷信得过你,你要加油啊。”
魏无极突然觉得手痒,“我谢谢你啊。”
严文才害羞的跑了。
魏无极:“……”他!不!气!
******
林清骑马回到客栈时,暗四十九已经在她的房门外候着了,旁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美艳的姑娘。
林清愣了一下,“暗九?”
“属下给副使请安。”暗九扶身行了一礼,从袋子里取出一瓶药水在脸上抹了几下,原本漂亮的脸蛋立即变得平平无奇,而后将一封密信交给林清,“指挥使让属下前来协助副使。”
听是密信,林清立即拆开诵读一遍,而后回到房中借着烛火将纸点燃,烧成灰烬。
她坐在椅子上,满脸凝重。
信是李明霄托她师父写的,鲁国公求到太后那,说是要去会善寺为亡妻祈福。
若鲁国公连夜赶路,此时应该快到了。
会善寺就在华宁城郊,田瀚义也长期居住在那,两只老狐狸凑到一起,绝不会憋出什么好道。
不,或许他们已经开始动了。
“暗九,你去将刘素换下,那边就交给你了,情况不对,保命为上。”
天禄司暗卫前十没一个是简单人物,暗九最擅易容,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脸是什么模样。
林清又看向暗四十九,“你去接应暗九,将刘素送到陈旭那边。”
暗四十九立即应下,转身离开。
暗九扶身行礼,下一瞬便如烟一般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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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华宁旧事
第84章
林清见差不多了, 回床上睡了一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踏过屋檐的声音。
来人轻功极好, 那脚沾地时如风落叶, 一路窜到她的房檐,又悄然落下。
林清骤然睁开眼,双目不见一丝困意, 心中杀意逐渐浮现,她缓缓抬手摸到头上的剑柄。
门闩被悄悄挑开,一黑衣人飞进屋中, 双手反握两把短刃, 踮起脚尖, 轻轻接近床榻, 举起手中短刃。
就在这时,林清动了。
她翻身而起,手中长剑铮然出鞘, 一声争鸣,银光闪烁, 长发飞舞,那剑已斜刺向黑衣人的腰腹之处。
黑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 迅速后退,却还是晚了一步,腰腹间留下一道血痕。
林清乘势追击, 剑走龙蛇,空气中闪现道道剑影,逼得黑衣人不断后退。
二人引起的动静已经引起外面的注意,院外已经有人过来敲门, 再过须臾只怕就要闯进来了。
黑衣人见状不再藏私,两把短刃如剪刀一般合在一起向林清掷了出去。
承载内力的短刃直朝林清的脖颈而来,林清飞身而起,不退反进,脚尖在那短刃相连处借力一跃,长剑如虹,直直刺入黑衣人的胸口。
血液如水一般打湿了黑衣人身上的夜行服,林清耳尖微动,背后传来一阵风动。
她脚尖点地借力,纵身飞起,就见那飞出的短刃竟然又飞了回来,直朝这边斩来。
她飞起一脚,将黑衣人踹了过去,下一瞬,黑衣人被自己的短刃剪成两截,染血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清走过去,将她的长剑从尸体上拔了出来,就在这时,她的房间忽然发出一声暴响,火光冲天而起,在这黑夜之中尤为惹眼。
院门已经被撞开,大家震惊的看着那冲天火光,也不知是谁反应过来,喊了一声“走水了!”
大家急匆匆的去救火了。
林清持剑而立,望着那被炸成飞灰的屋子,脸色阴沉。
很好,鲁国公这是刚来就送了她一份大礼。
——老狐狸,走着瞧吧。
暗四十九找过来,赔笑道:“客官,此事是我们客栈过失,伙计已经去报官了,我这边重新给你开间院子休息。”
“嗯。”林清眸光冰冷,最后望了一眼那火,跟着暗四十九走到另一间僻静的院子里,黄元已经备好浴桶热水,又送来衣服鞋袜,而后退了出去。
林清清理好自己,将衣服穿戴好,拿起桌上备好的绢帕,一点点将剑上的血迹擦掉,而后慢慢涂抹上剑油。
门外传来黄元的敲门声,“大人,周百户回来了。”
林清将长剑收进剑鞘,打开门。
黄元已经退走,外面只有周虎一人。
周虎道:“属下已经去看过那黑衣人的尸首,那尸体的右臂上纹着血燕,兵器是血衣楼那边特制的,是血衣楼的杀手。”
林清听得直火大,这帮孙子怎么回事,朝堂里的阴谋诡计不够他们耍了是不是,一个个非要跟江湖势力搅和在一起,先有第一杀手秋孟川,现在又来个血衣楼。
怎么着,玩相亲相爱一家人啊!
林清磨着后牙槽,“派人去查,看看鲁国公那老狐狸跟血衣楼是怎么回事。”
周虎:“诺。”
林清唤来黄元,“白日里谁进过我的房间?”
黄元摇了摇头,“大人的房间都是属下亲手收拾,从未让旁人进入。可要派人去查?”
林清:“不必了,若是血衣楼的杀手,这点事难不倒他们。”
而且对方应该知道她嗅觉异常的事,所以火药藏得极为隐蔽,她竟没有嗅到一丝异味。
黄元很是疑惑,“可好端端的,他们为何要杀大人,甚至不惜动用火药?”
“不一定是为了杀我,我死了,他们反倒会很麻烦。”林清嗤笑,当她师父是摆设么,她若死了,诸葛绪必会将血衣楼夷为平地。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我的房间。”
黄元:“可大人的房间里有什么?”
林清:“证据。”
她并没有将手中那些证物交给别人,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认为她把证据都藏在房间里,只要把房子烧了,证据也就没了。
没有人知道来福客栈是天禄司暗部的据点,她就这么明目张胆的住着,反倒让别人觉得这里没鬼。
更无人知道她把证据都放在密室里。
“大人,出事了。”暗四十九跑过来,“曾宏死了,尸体在县衙后衙被人发现,魏世子恰好也在现场,如今已被关入狱中候审。”
林清蹙起双眉,魏无极好端端的,去看曾宏做什么。
她看暗四十九一副苦大仇恨的样子,“还有事?”
暗四十九道:“玲儿和暗九都失踪了;东封村那边钱大兴翻供,说是被您逼迫才签字画押;田长乐被了放出来,陈旭所在的那家武馆有人出来作证,说经常看见陈旭与刘素私会。”
林清听到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鲁国公到哪了?”
暗四十九:“已经到会善寺了。”
林清:“让周虎跟我去县衙一趟。”
“诺。”
林清赶到县衙时,后衙已被官差看守起来。
官差看见林清不敢阻拦,只是悄悄对同伴使了个眼色,通风报信去了。
林清不用猜都知道他们去通知谁了,也不做理会,抬步走向后衙。
曾宏死的地方是在后面的书房,他就倒在门口,胸口被一把匕首刺穿。
那把匕首很是华丽,刀柄上方还嵌着一颗偌大的珍珠。
林清见过这把匕首,是宫中一次宴席上皇帝赐给魏无极的,没想到这东西魏无极竟一直带在身上。
周虎看的直皱眉,“这匕首也太累赘了。”
“这种匕首是观赏用的,基本不会开刃,用它杀人,魏无极是疯了吗?”林清将匕首拔了出来,随手砍在一边的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刀刃却只入三分。
周虎傻了眼,他也是第一次见有人拿不开刃的刀捅人的。
林清又拿着匕首对尸体上的伤口对比了一下,“伤口比兵刃要深上半寸,这把匕首是背后塞进去的。”
周虎:“这不是多此一举嘛?”
林清嗤笑,“不过是栽赃嫁祸的小把戏罢了。而且凶手必然有武功在身。”
周虎盯着尸体看了一会,他也不是没办过案子,可着实无法从伤口就能看出对方会不会功夫,“头儿,这是为何?”
林清:“普通人杀人力气有限,也无法找准位置,死者必定会挣扎,可曾宏的尸体并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这凶手知道往哪捅能一击必杀。”
周虎眼睛一亮,他怎么就没想到呢,“魏世子不懂武功,必定不是凶手。”
“不急,再看看。”林清看向那伤口,忽然发现那伤口左下方似乎有些什么。
她仔细一看,发现竟是一处圆形的红色印记。
周虎看见她的动作,疑惑道:“这是胎记?”
林清:“叫仵作来看看。”
周虎指向其中一个衙役,那衙役打了个哆嗦立马跑出去了,不一会就带了个年轻男人回来。
这人身着一席青色长衫,眉眼柔和,如玉如琢。
那衙役介绍:“这位是回春堂的顾春顾大夫,咱们华宁县地方小,人命案子也不多,都是顾大夫兼顾仵作来着。”
顾春作揖行礼,“草民顾春,拜见大人。”
“辛苦顾大夫了。”林清多看了顾春两眼,原来这就是那钱大兴口中的小顾大夫,还真是一表人才,这脸长得怪好看的。
顾春放下工具箱,开始验尸。
如今已是辰时,曾宏死亡的时间不超两个时辰,死因也很是清晰,顾春得出的结果与林清一致。
林清指着那伤口下方的圆形印记,“劳烦顾大夫看看,这可是胎记?”
顾春仔细检查了一下那处印记,摇了摇头,“这不是胎记,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到印上去的。”
林清若有所思,扭头看向尸体的双手,发现曾宏右手紧握,似乎正在握住什么东西。
她将那手打开,里面却空空如也,唯有指缝间夹着一片指甲大的碎纸。
林清将那纸片捏在手里,这纸触感细腻,表面柔韧光滑,还透着一点茉莉的香气。
“许是曾宏处理公文时不小心粘上的纸片吧?”周虎也看到了那纸片,随口说了句。
林清:“这是京城徐墨斋的茉来香,他们家的独门秘方,除了京城,别的地方买不到。”
周虎:“华宁距离京城也不远,若这曾宏真是爱纸之人,让家奴去京城买个纸,似乎也没多难。”
“嗯,再看看。”林清将碎纸交给周虎收好,而后站起身走进书房。
曾宏的书房很是干净,书籍也不算多,书桌上还有没处理完的公文。
林清的视线从那些公文中扫过,忽然发现有一本书被夹在了公文里。
她将公文挪开,发现这竟是一本手抄经书。
周虎也看见了,鄙夷道:“就曾宏那贪慕权势的样子,居然还会抄佛经。”
“佛经不是他抄的。”林清翻开曾宏的公文,与佛经上的字迹对比,两者字迹完全不同,佛经翻到最后,扉页上写有‘会善寺’三字。
会善寺?
林清不动声色的将佛经收起,“尸体是何人发现?”
周虎:“是给衙门帮厨的厨娘,平常大家都唤她一声孔大娘。”
林清“叫她过来。”
第85章 第 85 章 华宁旧事
第85章
二人来到院中, 周虎出去传话,不一会就带来一位体型微胖的老妇人,“这位就是孔大娘。”
孔大娘扶身行礼, 道:“民妇一早过来为曾大人准备早膳, 可直至饭菜凉透,都不见大人过来用膳,听差爷说是因为前院来了位贵客, 也不知道要忙到几时,让民妇先回去,等中午再来。”
她脸色苍白, 带着散不去的恐惧, 接着说道:“哪知民妇刚出后衙就听见一声惨叫, 民妇当时很是害怕, 但想到这是县衙,就觉得应该没有哪个匪徒敢到衙门作案,便壮着胆子过去瞧瞧, 结果走到书房前,就见曾大人躺在地上, 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死了。”
林清:“平常你是何时到达衙门, 曾宏又是何时用饭?”
孔大娘想了想,“民妇每日寅初到这,曾大人是寅中起身, 起身后最多两刻钟就要用早膳了。”
林清:“那今日呢?发现尸体又是何时?”
孔大娘:“今日民妇仍旧是寅初到达衙门,做好早膳后一直等到卯初二刻左右,而后就遇见了尸体,时间应该也没过多久。”
林清又问:“与你说话的官差是谁?”
孔大娘指向那些捕快中一个很是年轻的小伙子, “是张捕快。”
张捕快名叫张毅,见孔大娘指着他,连忙过来给林清行礼。
林清:“你来说。”
张毅:“禀大人,小人昨夜在班房值夜,今早约是寅时二刻,曾大人命小人将一封信件交给魏世子,并为魏世子引路。”
“小人与魏世子回来的时候已是寅末,曾大人与魏二公子正在书房里说话,魏世子进去后,曾大人退了出来,还命小人去厨房传话。”
“小人传完话便回到班房准备下值回家,没过多久就听见了惨叫声,过去一看,就发现曾大人已经毙命,书房里只有魏世子一人。”
林清:“魏长风呢?”
张毅道:“魏二公子去更衣了,也是听到叫声与衙役们一起过来的,然后命小人等将此处把控住,说等会大人您来了,交于您处理。”
林清:“这个魏长风倒是学精了。”
“多谢伯爷夸奖。”魏长风从远处走过来,他身着明绿官袍,晏晏而笑,“下官听闻伯爷办案,向来明察秋毫,想来此案交给伯爷,定能还我大哥清白。”
“魏二公子客气,不过本官眼下人手不足,魏二公子既然无事,正好帮衬一下。”林清坐在周虎搬来的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悠闲的靠着椅背,“周虎,你亲自带人,释放魏无极。”
“诺。”周虎应下命令,拽着张毅出去了。
不多时就将魏无极给带了上来。
魏无极被扔到牢里关了这么久,心里是又气又憋屈,看见林清的时候都快哭了。
林清颇为嫌弃的让周虎扔给他一条帕子,“你怎么回事?”
魏无极快哭了,“曾宏给我写信,说他有心弃暗从明,并且他有一份当年佟远山被害的证据,愿意献给我,我就寻思着过来瞧瞧,左右在县衙里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结果没想到就出了大问题。
林清额头青筋直跳,忍了忍,没忍住,起身照他屁股就是一脚,“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说天上有两个太阳,你咋不上去摘一个下来!”
魏无极从地上爬起来,向拍掉身上的尘土,后来迅速他这衣裳在牢房里已经被染成黑的,也就放弃了,试图与林清辩解:“我就是觉得他说的理由很让人信服。”
林清环着胸,冷眼看他,“什么理由,说来我听听。”
“他说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他特别……倾配你。”魏无极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说不下去了。
林清:“……”手痒,想揍人,又觉得揍了跟打自己的脸一样。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吐出去,“你以为还是离严文才远点吧,省得被他传染。”
魏无极沉默的把嘴闭上了,他真的只是觉得县衙里没什么大事,又想着反正也吃不了什么亏,看情况不对他走就是了。
“我到曾宏的书房时遇见了魏长风,我感觉不对,就想离开,结果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等我清醒过来,曾宏已经死了,我的匕首就插在曾宏胸口。”
林清:“也就是说你并没有听见叫声?”
魏无极:“没有。”
林清对张毅道:“魏无极不是凶手,把他放了吧。”
张毅听了这话直接懵了,放人这么随便的吗?
周虎横了他一眼,“我家大人既然这么说了,必是已成竹在胸。”
张毅不敢置信,“就……这么看了一圈,问了几句话,就知道那人不是凶手了?”
周虎得意极了,“你当我家大人是你那榆木脑袋呢,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告诉你,我家大人岂止是知道魏世子被冤枉那么简单,她是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
这下不止张毅,连还在验尸的顾春都忍不住抬头惊愣的看着林清。
林清:“……”我谢谢你啊。
张毅不觉得周虎会骗他,毕竟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捕快,不值得这些大人物蒙骗。
他的目光由震惊转为崇拜,再想起之前曾宏带他们做下的那些事,虽说也是听命行事,但多少都有点对不起人家林大人,他忙道:“小人这就去放人!”
“慢着!”魏长风拦住张毅,阴戾的盯着林清,“曾大人死亡才不两个时辰,从验尸到搜集证物,可不是短时间就能完成的,林伯爷当真已经知道凶手身份?”
“魏大人都能闻风而动,本官为何就不能捉住凶手,难不成要像佟大人的案子一样,等个几年再来审讯?”
林清瞥了他一眼,忽就笑了,“再说,本官向来是个有恩必报的主儿,国公爷对本官的照顾有加,本官总得回份厚礼,方才妥帖,魏大人,您说呢?”
魏长风被说的脸色阴沉,但又想到了什么,转身即逝,“下官知道伯爷与魏无极关系交好,但那匕首分明就是魏无极的东西,伯爷怎么说?”
林清直接将那把匕首塞进魏长风手里,指着魏无极,“捅他,死了算我的。”
魏长风:“……”
魏无极:“……”
林清直接送了魏长风一掌,掌风推着魏长风前行,魏长风眸光一变,透着森寒杀意,握着匕首的右手毅然发力,刺向魏无极。
左右大家都看见了,可是林清推他过去的,便是魏无极死了,凶手也不会是他。
匕首直直捅在魏无极的胸口,却连魏无极的衣服都没刺破。
魏长风傻眼了。
魏无极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石头怼了一下,疼的直吸气,可他不敢喊疼,谁让这次的确是他二逼呢。
他看着傻掉的魏长风,心里莫名又觉得很爽,“二弟,为兄身上只有这一把匕首,但它没开刃。”
魏长风终于把视线从匕首上移到魏无极的脸上,两只眼睛都红了,他只觉有一股怒火不断从他心中喷发,连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他千辛万苦的计划,都特么毁在一把没开刃的匕首身上了,“魏!无!极!”
魏无极嗖的一下躲在林清身后,他不会功夫,这里林清的武功最高,当然是这最安全。
林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魏二公子那么激动干什么,难道知道自己藏不住了,准备认罪?”
怒火让魏长风仿佛已经不会思考了,只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清:“会叫的不一定就是死者,也有可能是凶手。你先是迷晕魏无极,设计哄骗曾宏离开,曾宏走出书房回身之时关门,你借机用匕首刺穿他的心脏。”
“曾宏根本没想到你会杀他,自然对你也没防备,此时距离衙役上值的时间已经不远了,你只得迅速布置好现场,再从魏无极身上搜取匕首,替换掉真正的凶器。”
“可匕首一拔,必有血液溅出,魏长风,你身上的血腥味,本官早就嗅到了。”
魏长风本以为他至少是在匕首之后才被发现端倪,没想到事实竟是在他刚出现之时就已暴露!
他的心里突然泛出一丝丝悔意,然后就是强烈的不甘和愤怒,“空口无凭,难道伯爷想凭几句话就定下官的罪吗?”
“证据就在你身上。”林清的视线落在他的右手的食指上。
那里带着一个戒指,指环为纯金打造,雕着精美的雕花,上面镶嵌着一颗圆形的红色宝石。
魏长风下意识将戒指藏进袖子里,“不过一个戒指罢了,林伯爷不说想说这戒指还能成精杀人吧?”
林清:“你的匕首刀柄很短,而你那戒指又太大了,所以你将匕首刺入曾宏胸口时,戒指上的宝石同样在曾宏的胸口留下了一道印记,喷溅的血液也同样洒在那块宝石上。”
林清取来一张白色绢帕,一把拽住魏长风的右手,将绢帕盖在那戒指上。
魏长风想要挣扎,可他根本不是林清的对手。
当雪白的绢帕被取下,被林清展开,上面果然多了点点鲜红的血迹。
所有人震惊的看着那方染血帕子,此时此刻任魏长风再如何辩解,也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