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 201 章 ……
第201章
林清看着瑶琴的脸色一变再变, 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笑意。
瑶琴一开始要给她讲的故事,是温亭湛遇鬼,可说了半天, 也顶多说到与友人进入乱葬岗, 后边的事只字未提。
第一关是入乱葬岗, 寻引路人。线索就隐藏在瑶琴的第一段故事里,那么第二关的线索很可能隐藏在剩下的故事里。
林清已经褪去甲胄, 露出里面的青色长衫, 她撩开衣摆盘膝坐好,睨着瑶琴, 似笑非笑。
瑶琴银牙轻咬,心有不甘。
她其实看不上杨萧这等好色之徒,本想给些教训,不成想这人竟这么聪明, 根本不上套, “温公子不信鬼神, 与友人寻了一块空地写诗斗词, 可没多久他忽然发现,多了一个人。”
“他说了出来, 可大家根本就不在意,甚至说是他看错了,魁首出来后, 温公子赢了, 至于其他人……”
瑶琴的视线扫过远处腐败的枯骨,没有说话。
林清自是能听明白瑶琴的未尽之意。
也就是说引路人混入温亭湛的诗会之中,引诱众人来此乱葬岗参加重云诗社的选拔, 温亭湛赢了,重云诗社不可能放人秘密泄露,其他人则只有死路。
“温亭湛写了什么?”她问。
“是一首诗。”瑶琴顿了顿,念道:“阴风催急云自开,尸山血海踏蓬莱。我辈本是天上客,劈星斩月见如来。”
林清啧啧称奇,这还真是从地下写到天上了。
她看着瑶琴,示意还有没有,结果瑶琴直接转过身去,宁可面对满地荒废腐尸,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林清无所谓的站起身,抬腿继续往前走。
瑶琴狐疑的跟上她的脚步,“你应该已经看出来这片乱葬岗已经布下阵法,若解不出线索,你只会彻底迷失,然后被淘汰出局。”
林清早就看出来这里的不对劲,这片乱葬岗她来过,不大不小,也就是这一个小山头的面积。
毕竟距离京城不太远,也不能太过分,所以定期也有官差清理外围的尸体,将这片地界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绝不会像如今这样,坟头连着坟头,仿佛看不见尽头一样。
她当然也不是乱走,是真的明白了,这片地界当真有一处与温亭湛的诗很像。
瑶琴见劝不住她,干脆不说话,她倒要看看这个杨萧究竟在耍什么把戏。
林清绕过坟堆,小心的避过枯骨,约么半刻钟后,就看见一棵粗壮的老榆树,树上枝条交错缠绕,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树下是一方巨大的石台。
石台是自然形成的,周遭石块凹凸不平,石台上方倒还算平整。
瑶琴出言嘲讽:“不过一棵枯树,一块石头,又能有什么用。”
“你刚刚的故事里曾说起他们在乱葬岗里寻了块空地办诗会,这里不是尸体就是坟包,唯一能算空地的也就是这里了。”林清登上石台,低头一看,果然见上面留下不少干涸的墨迹。
瑶琴无可辩驳,她不停绞着手里的帕子,“便是他们在这开了诗会又能如何,还是你觉得诗社入口就在这里?”
林清看着她的小动作,不禁微微一笑,“这乱葬岗虽在山上,却又山势下沉,形成坳地,若要形成像诗中那样大的风力,就需要借点形势了。”
她指向那树与石台中间的宽度足有一掌的缝隙,“比如这里。”
瑶琴仔细看去,方才发现那块的缝隙并非只是简单的缝隙,一块薄如蝉翼的石片将横在那缝隙的中央,将穿过的风一分为二,一半直入缝隙。
另一半则的风则穿入那偏对着石片的树洞里。
这树早就被蛀空了大半,丝丝缕缕如脉络一般,被风吹过,声音尖细又刺耳,就像是树里生出一只鬼爪不停地抓挠着里面的木芯。
两股风又神奇的合二为一,朝一个方向刮去。
今天的风不算小,林清将手放在那风吹出的方向,手背好似被利刃割过一般,惹起丝丝痛意。
瑶琴嘲讽道:“你不会认为这点力度,就能吹动天上的云彩?”
“天上的够不到摸不着,自然吹不开,可地上的就不一定了。”林清顺着那风向向前走去。
十步之后,绕过几堆碎石,坟包刹然而止,好像乱葬岗的边距到了,多走一步也就出去了。
前方是两侧山壁高耸,中间如被刀斩一般,劈开一条能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小路间云雾缥缈,浓郁的只能勉强辨出前路。
林清挑了挑眉,“一线天?”
瑶琴冷冷的瞥了她一眼,抬步上前,突然一道疾风刮过,路间云雾稍歇,视野也清晰了不少。
阴风催急云自开。
瑶琴率先走上小路,她走的很急,似乎慢一步就会出现什么不好的事情。
林清紧随其后,疾步而行,后方云雾凝聚,她耳尖微动,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传入耳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侧崖壁上随着云雾攀爬移动,速度极快。
林清目光微沉,脚步加快,几乎是擦着边迈出那道一线天。
耳边一道疾风刮过,她微微侧头,余光捕捉下,是一只漆黑细长的腿,约有一指长。
林清的手本能的摸在袖间的刀柄上。
这时云雾随风而退,那条黑腿像是在空气中感受到什么恐怖的东西,迅速缩回云雾之中,不见了。
林清仿佛什么都没看见,拍掉身上的尘土,笑看着瑶琴。
瑶琴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别高兴太早,你还没到那里。”
“后面不是更加简单了。”林清向前从容而行,“尸山血海踏蓬莱。”
前方的路乍然不见,一条深渊在她的眼前骤然升起,仿佛没有底一般,漆黑之中,血海不断上涌,直至填满整个深渊。
血海间尸骨堆积,形成一座巨大的骨山,半空之中一座仙岛缓缓浮现,树木苍翠,花香浓郁,仙音袅袅。
“我辈本是天上客,劈星斩月见如来。”林清仰头望着那仙岛,只见仙岛最高处竟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是一尊如来金像。
佛陀慈悲,俯视众生。
一道道台阶凭空出现,不断向上,直至与那石台相连,仿佛等着他的信徒前去朝拜。
瑶琴挂起一抹古怪又诡异的笑容,“恭喜你。”
林清叹为观止,啧啧称奇,又看了一会才收回视线,闻言却是摇了摇头,“不对。”
瑶琴一愣,“哪里不对?”
“你还说过,多了一人。”林清的视线略过瑶琴,停在角落处的一具尸体上。
这尸体是个男人,年岁不大,关键是格外新鲜,连脖子上的血都是鲜红色,好像刚被人砍断了一样。
林清同情道:“从一开始就跟着咱们直到现在,这做尸体也怪不容易的。”
瑶琴:“……”
林清:“你说温亭湛发现多了一个人,旁人认为是他看错了,若那多出来的是个活人,难道不应该用数错记错一类的词才更为准确吗,为何会是看错?”
“用在活人身上虽然怪异,可用在死人身上就顺理成章了,比如某个角落多了一具尸体,温亭湛说起,旁人认为是他看错了,那尸体本就在那里。”
乱葬岗里有尸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么。
瑶琴仍旧冷着脸,“所以呢,便是那尸体有问题,与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林清:“人死了应该去哪?”
瑶琴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林清失望的摇了摇头,“应该下地狱。”
她没看那上天的台阶,抬步走向血海深渊,一道细微的风声急射而来,弹在她的衣服上,与此同时,她的脚也踏在深渊之上。
一切刹然而止。
呜咽的风声带来黑暗,黑暗散去,方才那整个世界仿佛都随之散去,没有什么尸山血海,也没什么蓬莱仙岛,她只是站在一处石桥上。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唯有这一座石桥通向对岸。
方然她若是选了台阶,一脚踏上,立即就会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林清往下望了眼,只勉强看见一片雪色烟雾缭绕,其他的什么都看不见。
方才的一切不过都是幻觉罢了。
石桥通向的对岸是有一处用油麻布与木柱支起的棚子。
棚子很大,里面已经坐了许多人,有些带着如白纸一般的面具,有些则没有。
正前方一排则摆着意个座位,那个带着白虎面具的男人正坐在那,一双眼透过面具盯着林清。
林清的视线在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心里陡然一跳。
那些人里有两个人她见过,一个正是奉命抓捕她的方百户,另一个是应该在侯府读书的裴绍光。
裴绍光那张脸实在太扎眼了,惊艳华美,不辨雌雄,又带着一种不曾入世般的单纯。
那棚子里很安静,所有人的视线总是若有似无得飘过他的脸,就连那带着虎面的白使也总下意识看向裴绍光的位置。
林清微微抿着唇,手里重新拿出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脸上随之挂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颇有意味的看向瑶琴。
瑶琴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道:“恭喜你,过关了。”
“多谢姑娘引路。”林清随意拱了拱手,缓步走过石桥。
第202章 第 202 章 ……
第202章
这边已经没有坟包, 却也是山中荒野,二月底的天仍旧不怎么暖和,草木荒芜,唯有前方的空地上那个窝棚, 透着一股诡异的热闹。
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视线定格在林清脸上, 就这么看着她。
刚过了乱葬岗好似就进了鬼窝似的,若换个人, 这会只怕已经吓破胆了。
林清却恍若未觉, 手摇折扇,漫步而行, 像是赏景而来的公子哥儿,所有事物到她眼中,俱是死物,无所畏惧。
她走进棚中四处看了看, 有些嫌弃, 这地方简陋的连乞儿的破庙都比不过。
“杨学子是富裕惯了, 不知穷滋味。”方队后背靠在椅背上, 翘起了二郎腿,不屑的盯着林清。
林清微微一笑, 压根不接那挑拨的话茬,转而道:“今儿个可巧,我还以为短时间内是瞧不见百户了。”
嘴上这么说着, 心思却是往下沉, 她知道国子监不干净,只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百户也在其中。
别看方百户官位不大,权利却是不小, 顶头的出了问题,下面还不知道有多少蛀虫。
看来那边得动一动了……
方百户不知林清心里什么道道,他今日在外面跑了一天,心里早就憋着火,这会看见正主儿,没直接开骂拔刀已经是他礼貌了,“国子监内大多都是我负责引路,本来是过几日再见的,不曾想你竟这般等不及,自己就撞了进来。”
林清斜睨了他一眼,“若非方百户紧追不舍,也就不会发生这么多巧合了。”
方百户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喜欢多管闲事,冯石岳在你身上失了面子,必定是要在你身上找回来,你不避开,还要顶风作案,我也只能做做样子。”
林清一看就清楚,方队长早就给她安排好了一条路,可偏偏她走上另一条,这是记恨她了。
不过她也不在意,连多说一句都欠奉,只盯着坐在前方的虎面人身上,“白使,若是此地不欢迎我,还请让让路,我先行一步。”
方百户轻蔑道:“你以为这里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得走的。”
林清睨着他,唇边的笑容多了些许嘲讽,“你以为我来此时就没做什么安排?”
她早已联系暗九,乱葬岗周遭已经布置大批天禄卫。
是继续放长线钓大鱼,还是将这些玩意儿一举歼灭,全在她一念之间!
方百户没想到这个‘杨萧’明明已经站在他们的地方,竟还如此蛮横,一张脸黑如锅底,恨恨的瞪着林清。
至于‘杨萧’嘴里的安排,他是半个字都不信。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方百户抽出腰刀,几步疾跑助力,高高举起腰刀,向林清砍去。
林清手持折扇,看方百户就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这些人就差把惦记她的钱写脸上了,又怎么会真让她出事,从头到尾不过给她的下马威罢了。
“够了!”白使用力拍在扶手上,一声大喝,方百户的刀瞬间停住,距离林清的面前只有不到寸许的距离。
白使:“方行,回去。”
方百户急道:“白使,这个杨萧不是什么老实货色,她……”
白使打断他,“本使知你受了委屈,但重云社的规矩不能坏,她杨萧既然站在这里,就是过关,我等若言而无信,日后又如何在京城社员之中立足。”
方百户:“我不是……”
白使再次打断他,“今日给你的药量翻一倍,此事作罢。”
方百户张了张嘴,却在白使最后那句话出口之后硬生生合上了,将刀收回刀鞘,横了林清一眼,郁闷的回去坐下。
这么一闹,其他人的视线就集中在林清身上,带着面具的看不清楚,但没带面具的,绝大部分都透着贪婪和忌惮,仅有寥寥数人盯着林清的目光满是警惕。
林清压根不在乎,只是目光在警惕她的那几人身上扫过,共有五人,都坐在棚子右边的角落处,裴绍光也坐在那,只是与他人相比,仍旧呆愣愣的,好似所有的人事物都无法出现在他的眼中。
直到他的胸口不断鼓起,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断挣扎似的。
这么大的动静,原本关注裴绍光的人就不少,这会就更多了,几十人的眼睛落在他的胸口,直到一个雪白的毛团从里面拱出来。
裴绍光伸手将毛团接住,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猫。
白使也是颇为诧异,“你竟带了只猫?”
裴绍光终于开口,说出到这之后的第一句话,“它叫雪球。”
雪球使劲挣扎着,落在裴绍光的腿上,又跳到地上,迈着猫步走到林清脚边,湿漉漉的小鼻子不断嗅着靴上的气味,大大的猫眼里好似多了许多疑惑。
它又嗅了会,像是终于确定下来,发出几声细腻柔和的叫声,伸出抓钩,扒着林清的衣角往上爬,掉下去再接着爬。
为了在装好纨绔,林清身上穿的是上好的绸缎,尖锐的猫爪将衣裳勾出细丝,眼瞧着就报废了。
林清也很无奈。
她之所以一直拎着折扇,是为了掩盖手上的茧痕,没办法,世界上没有绝对完美的伪装,只能从其他方面找补。
可外貌能变,人的气味却很难改变,即便用一些东西可以骗过人的鼻子,却瞒不过动物,除非她把自己淹进醋缸里。
林清是怎么也么想到裴绍光会出现在这里,甚至还带了雪球,这就有些不好办了。
雪球很不亲人,这会却死扒着她咪咪叫,不熟悉雪球的倒还好,但凡知道雪球脾性的,必定会对她有所怀疑。
林清不确定裴绍光是否认出了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将雪球抱起,抬眸看向前方的白使。
白使也没在意,一只小猫罢了,他对林清很是温和,“杨萧,今日你的表现着实令人出乎意料,本使很满意。”
林清撸猫的手顿了下,有点想骂人。
话捡好听的说,其中凶险却是只字不提啊。
闯进废宅的确是她一时兴起,可之后种种就全是这些人的设计,先是一群死士意欲灭口,接着就是密道内外的层层试探。
但凡她有所异动,只怕计划又得变了。
之后就是所谓的乱葬岗闯鬼关。
乱葬岗主体部分本就在坳地中,腐尸成堆,尸气常年积聚不散,形成瘴气,但凡在其中做些手脚,效果翻了几倍,连顾春香囊的作用也被压制了。
她在乱葬岗待的越久,体内瘴毒就越多,瑶琴再用那四句诗文作为暗示和指引,让事情发展掌控在他们手中。
瑶琴故意将温亭湛的故事分成两部分,也是在等她毒发罢了。
至于最后的幻象消散……
林清有一下没一下的给雪球顺毛,在她做出选择的时候,白使已经将解药弹在她的衣领上。
药效不错,她能感受到体内瘴毒像是遇见克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林清笑道:“白使谬赞,我若失手,只怕骨头渣子都被那扮成尸体的小哥儿给扬了。”
林清这话一出,站在白使身后一个面具人浑身肌肉紧绷,看上去就很尴尬。
白使也被林清的话给噎了一下,过了几息功夫才缓过劲来,就是声音多了几分冷意,“你能站在这里,便是得当入我诗社的名额,但三关只过两关,还有一关,胜者,方能择优而取,入我诗社。”
林清故作烦恼,“我以为诗社本是志同道合之辈以诗会友建立起的组织,或许更多人喜欢风花雪月,但少不得就喜欢搞些阴间玩意儿,可这会看,就跟加入某个奇怪的江湖教派似的。”
她茫然又疑惑,“白使,你这当真只是诗社?”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白使哈哈大笑,笑声透过虎面,说不出的诡异,“既然到了这,一切就不是你说的算了,要么活,要么死。”
大家的视线再一次集中在林清身上,等着回答,眼里透出隐隐的嗜血,有几人已经摩擦着椅子的扶手,似乎这样他才能感受到舒服。
就连方百户都紧紧盯着她,似乎在思索什么。
林清勾起唇角,当着众人的面,走到裴绍光身前,将雪球塞进他怀里,随即走到角落处的一张空椅坐下。
她这动作让众人皆是噎住了。
不对啊,这都从头怼到尾了,怎么就不怼了?!
他们还等着动手呢!
那感觉就像是大家伙准备集资买一个漂亮的玩具,可当他们过去了,老板说卖完了,你们憋着吧。
就连方百户看林清的目光也是又气又烦还只能憋着。
林清老神在在,脸上笑意更甚,其他的,全当看不见。
这样一来,众人更憋气了。
白使低咳一声,让众人回神,便是他也有种想要揍人却又无处下手的冲动,“既是新人,便让他们在一边先观摩观摩吧,先开诗会吧。”
话音刚落,就见从他身后走出两位身着孝服脸带白面的下属。
其中一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摆着一踏踏的花票,每一张的样式都与林清手中那张一模一样。
另一人则搬来桌子,取来纸笔,开始记录。
白使道:“方行,既然新人有你国子监中人,这第一个便由你来吧。”
第203章 第 203 章 ……
第203章
方百户再次来到白使前向大家拱拳做礼, “前几日我曾做了一个梦。”
“又是梦。”距离最近的一个男人鄙夷开口,他年岁已经不小,但脸颊被横肉撑起,一双三角眼被挤的只剩一条缝隙。
他小心的抱着一个玉制小盒, 嘲讽道:“方行, 你已经用过几次梦境糊弄了, 别以为白使喜欢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
方行抚着腰间的刀柄, “人生如梦, 孟老爷不如等我说完再做评价。”
孟老爷仍旧不服气,可看那刀, 瑟缩了一下,闭上嘴巴。
方行接着说道:“我是个武夫,梦中也依然是个武夫,只不过是在江湖行走, 薄有侠名, 本也算潇洒, 直到云梦山庄的千金招赘, 我被选中了。”
“那位大小姐是个美人,我娇香在怀, 吃的是珍馐美味,出门亦是仆从成群,我觉得我的人生很完美, 直到有一日, 我在街上遇见一个乞儿,他说——我是个自言自语的疯子。”
“我不信乞儿的话,可山庄里有很多奇怪的规矩, 比如夜里不能点灯,不能外出,不能随便与陌生人说话等等。”
“我开始怀疑,怀疑周遭的一切,于是在一天夜里,我点燃了蜡烛。火光之下,我看着我那位夫人一点点化作腐烂的肉泥,只剩一张满是血污的脸皮向我飘来,唤我夫君。”
“就像这样。”方行的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捏着一张脸皮。
那脸皮不算薄,看得出剥皮人的手艺不怎么好,里侧的血肉都没剔干净,已经暗红发黑的血液沾染了大半,又用细细的竹片撑起来,上边拴了一根染黑的细线。
方行提着线,慢悠悠的从众人身前经过。
如今已是后半夜,乍一看,就像脸皮飘在半空一般,从每一个人面前经过。
可没一个人害怕,反而一个个兴奋的盯着那飘在半空的人脸,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唯有林清这边几个人惊恐的瑟瑟发抖,甚至有个人尿了裤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方行故意拎着东西在林清面前多停了会,才慢悠悠的离开。
林清垂眸,心里泛出一股杀意,握扇的手下意识紧了又紧,就像是握住刀柄一般。
忽然有人拽住她的袖子。
林清转过头,正对上裴绍光的视线,接着怀里就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裴绍光已经转回去了,“帮我抱一会吧。”
林清:“……”
心里的杀气被骤然打断,她捏了捏雪球柔软的肉垫,跟一只猫儿大眼瞪小眼。
这时,四周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白使示意众人安静,给出评价:“故事半新不旧,手艺有待加强,两张花票。”
方行拱手谢过,去托盘那亲手数出两张花票收进袖中,将那张残破的脸皮随意丢弃在地上,回去坐下,说道:“孟老爷,下一个你来吧。”
孟老爷站起来,得意洋洋的走到白使面前,“我这人不差钱,若真说有什么附庸风雅的爱好,便是爱香一道,尤其是古香,前些时日我偶得一张香方,名叫玲珑香。”
林清撸猫的手颤了颤,险些掰断这小小的猫爪,垂下眸子,掩盖住眼里的凌厉。
这香方,她知道。
“这方子本收录在一位大员府中,可惜那位被天禄司给抄了家,香方也落入天禄司手中,我得到的只是一张残方,这么好的东西就此断绝,我于心不忍,所以我决定还原这张方子!”
孟老爷说到这一改慷概激昂的模样,转而露出一副陶醉的模样,“这香的主料是选择豆蔻年华的姑娘,先让她以鲜花为食,三日后,剥其血肉,放入炼炉中,与其他辅料一同腌制,再炼制成香。”
“那香的味道清新淡雅,又蕴藏着少女独有的清纯娇魅,是我用过所有香料中最美好的一个。”
孟老爷说到这忽然清醒过来,“可我总觉得,这香可以再进一步,我一直在寻那味主料,直到有一次我路过华宁县城,我找到了!”
“那小姑娘姓唐,生活在齐明山上的一个名为唐家村的地方,我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姑娘,笑起来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哪怕距离很远,我仍旧闻到她的轻柔如阳光般的体香。”
“可惜她的父母明明穷的揭不开锅了,却仍旧不愿意把她卖给我。”孟老爷沉下脸,流露出阴狠的笑意,“于是我就将瘟疫投入他们的水井,再将那小姑娘偷了出来。”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她活着,她应该感激我给她活下去的机会,可她不愿意,于是我骗她,只要她乖乖听话,我便将她的父母还给她。”
孟老爷眼里全是轻蔑,“小孩子就是好骗,死掉的人怎么可能活过来,我一直养着她,日日以花为食,与香同住,就在一月前,我终于用她的血肉炼制成了真正的玲珑香!”
孟老爷小心翼翼的打开手中的玉盒,盒子里是细腻灰白的粉末,一股甜腻的香气扩散开来,也让众人更加兴奋,想要凑近仔细品味。
孟老爷连忙盖上盒子,宝贝的抱在怀里。
林清也嗅到了那股味道,再浓郁的香气也无法掩盖里面如铁锈一般的血腥气,那股甜腻的味道像极了葛怡制造的骨肉生香,让她恶心的想吐。
唐家村她去过,当初浮屠宫炼银的地方就在唐家村崖下,但那时候,那里已经是一处荒村了。
她也曾听会善寺的僧人说起,唐家村曾出过一场瘟疫,人几乎死光了。
只是不曾想过,一场瘟疫竟是人为。
当真该杀!
林清已经习惯不喜形于色,不论心思如何,面上不露分毫,旁人看来也只以为她和怀里的猫儿戏耍。
白使很满意,“不错,十张花票。”
孟老爷将花票拿在手里,乐呵呵的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指定下一个人。
一个又一个,几乎所有人都讲了一个或几个故事,然后得到对等的花票。
暴戾,嗜血,残忍,迫害……
每个人的故事似乎都离不开这些,明明是个所谓的诗社,可林清没听到一首诗。
他们更像是披着一层诗社的皮,聚集了一群暴徒。
当所有人都轮过一遍,白使的目光落在林清几人的身上,“接下来就是迎新之时,虽说你们已经过了两关,但按照要求,引荐信与三人联名推荐方才有进入下一关的资格。”
算上林清与裴绍光总共是七人,带头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书生。
听了这么久的故事,他已是战战兢兢,从怀里取出六个木牌,恭敬的送到白使面前。
林清扫了一眼,这些牌子与她手中的一模一样,只是每一个上面都有三个血红的指印。
白使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下属一一查验,合格后将牌子收起。
六人合格,只剩下林清。
所有人的视线再次看向林清。
白使:“杨萧,你的引荐信呢。”
林清将猫儿还给裴绍光,而后取出那块木牌放在随意扔在地上。
那小小的木牌上光秃秃的,一个指印都没有。
孟老爷鄙夷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人物,原也不过如此,连三个人的指印都没凑齐。”
方行亦是幸灾乐祸,“杨萧啊杨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他看向白使,“这人,今日我来杀。”
白使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扳指套在拇指上,随意的把玩着。
方行知道这是默认的意思,他站起身,狞笑着再次抽出腰刀,来到林清面前。
周边的人立即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丢了性命,唯有裴绍光没有动。
方行有些好奇,“你不怕?”
裴绍光摇摇头,“因为你杀不了她。”
方行轻蔑的瞥了眼仍旧坐在椅子上的林清,“她一个纨绔,杀她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裴绍光没再说话,觉得多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
方行举起刀,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落在林清的脑袋上,激动的等着那刀落下,鲜血飞起,等着一条性命在他们的眼前消逝。
这时,林清开口了,“他说的没错,你确实杀不了我。”
方行的动作停下,“你觉得你能活下来?”
“当然。”林清肯定的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
孟老爷讽刺道:“你以为一千两银子就能买齐三人的推荐指印吗,我们又不缺钱。”
方行也笑了,“知道你有钱,一千两银子虽然很多,可买你的命,还是少了。”
林清淡定道:“黄金。”
好似有一个看不见的炸弹在众人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千两黄金就是万两白银,只是一个名字的事情,就能得到一万两,又不是引荐信,重云诗社建社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这么高的价格。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孟老爷那么有钱,有几人已经按耐不住想要站起来了。
“看来还是不够,也对,我杨萧的性命岂是区区千两黄金就能买下的。”林清惋惜的摇了摇头,“一万两,黄金。”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万两黄金?!
若兑成白银,那得是多少?!
两,百两,千两,万两……
孟老爷两眼放光,拖着肥胖的身躯站起来,“我看杨公子实乃人中龙凤,我可以……”
所有人双眼通红,如恶狗抢食一般扑向那小小的木牌,硬是把孟老爷给挤到一边,急的嗷嗷直叫。
方行气得直喘粗气,恨不得将这些人全部砍死,愤愤的将刀收回刀鞘。
当众人散开,那小小的木牌上已经被指印染成了红色,有些来人来不及找印泥,干脆咬破手指用鲜血往上涂。
七块木牌被摆在一起,林清块血红血红的,格外惹眼。
林清目露嘲讽,看着方行,“方百户,你看,我是不是活下来了?”
方行咬着牙,“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林清意味深长,“也祝福你……不要落在我的手里。”
白使低咳一声,打断他们,“下一关不算复杂,只要诸位进入乱葬岗,在寅末之前获得一张花票,便是过关。”
此时天边已经泛出一丝鱼肚白,林清估算了一下时间,应是寅初前后,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第204章 第 204 章 ……
第204章
虽说天亮之后瘴气会随之减弱, 但乱葬岗可不算小,一个时辰的时间翻遍所有坟墓寻找一张巴掌大的花票,几乎是不可能得事情。
那几人争先恐后的往乱葬岗跑,生怕慢一步就得死在这。
林清倒是没动, 她身旁的裴绍光也没动。
林清:“你不去?”
裴绍光:“我跟你走。”
林清:“……”
成吧, 她还能说啥。
林清站起身, 再次走向乱葬岗。
裴绍光将雪球重新塞进怀里,亦步亦趋的跟在她后面, 边走边道:“我是渝州裕丰书院的学生, 之前送牌子的那个是我的同窗,名叫宋岩, 昨日是他送帖子过来,邀我等同窗聚会,后来又说有个重要集会,我就被带到了这里。”
林清停下脚步, 回头瞥了他一眼, 这时候的裴绍光眼波流转, 就像是瓷娃娃回魂, 彻底活了过来。
这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裴绍光身上了,但他就跟鱼脑子似的, 过完就忘,总结一下,“你还真好骗。”
裴绍光紧抿着唇, 看样子有些失落, 随即又平缓下来,“但我好像运气还算不错,雪球不亲人, 所以能被雪球亲近的,没有坏人。”
雪球是不亲人,林清犹记得初见时那猫儿就炸了毛,后来她订了许多鱼,愣是给喂熟了。
裴绍光继续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林清瞥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的问题。
这次没有瘴毒幻觉干扰,走过石桥,林清立即就认出去往乱葬岗的小路,一刻钟左右也就到了。
先前那五人已经看不见了。
她看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坟包,忽然问道:“之前那些人可说了什么?”
裴绍光犹豫片刻,“听那个白使说科举将近,最近集会密集,七日后还有一次,就在城外武陵渡。”
武陵渡那地方平时去的人不多,但一到这段时间,京里的青楼就爱搞些什么花船游河的噱头,反倒是比以往要热闹。
林清没想到这些阴间玩意儿竟也会往阳气儿足的地方跑。
不过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她没那么多时间浪费,而且那些人,她不打算放过。
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如去司狱里好好体验体验人生,或许还能废物利用一下。
裴绍光站在一边,她不说,他便不再问,只安静的等待着。
不一会,身后就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林清低声提醒,“来了。”
能弄到花票的方法很多,她没打算去翻尸体,更何况她身上本就有一张。
不一会,孟老爷肥胖的身躯出现在他们眼前。
他擦着脑门的汗,看见林清时才算是松了口气,疾走几步来到二人面前。
林清挑了挑眉,就她方才散财的举动,定会有人愿意卖她一张花票,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来的人竟是这位孟老爷。
孟老爷也不废话,伸出一根手指,“一口价,十万两黄金。”
林清哼笑一声,“不过一张纸罢了,还真当本少是个冤大头,任你宰割了?”
“十万两黄金,买的可不止是一张花票,而是你的命。”孟老爷仰着头,得意的半眯着眼,“实话告诉你,什么重云诗社,那是对外的名字,对内,我们可都要叫一句重云宫的,皇‘宫’的‘宫’。”
林清目光微沉,继续套话,“这些东西是能乱说的?”
“对别人自然不行,对你嘛,就无所谓了。左右你过关了,咱们就是一家人,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可若你不过关……”
孟老爷鄙夷的嗤笑一声,“那便只能成为这里的一具尸体,还能泄密不成。这十万两可不止是一张花票,而是你的买命钱。”
“不对。”他瞥了眼一边的裴绍光,又伸出一根手指,“两个人,五十万两黄金。”
林清无语,这还真是漫天要价,说涨就涨。
孟老爷接着说道:“马上就春闱了,那些人可都攒着花票换考题呢,也就我这种不入朝堂的商户才有闲余的花票卖给你。”
林清:“换考题?你们的人难道还能潜入重兵把守的翰春苑里,窃走考题不成?”
“这就不是我一个玄级社员能知道的。”孟老爷不耐烦道:“你到底买不买?”
看来是套不出什么了,林清点点头,“买。”
孟老爷一副就该如此的表情,从怀里取出两张花票和欠条,直接咬破手指填上金额,笑道:“按好手印,东西就是你的。”
林清摇了摇头,“我没打算给钱。”
孟老爷一听,怒道:“你耍我!”
林清:“五十万两黄金只能买两张花票,可只要你死了,你所有的花票都是我的。”
“真当老子是那些文弱书生!”孟老爷先是惊了一下,随即露出阴狠,抽出一把匕首,猛地朝林清刺去。
林清连一眼都欠奉,稍稍侧头,那匕首已然刺空,随后抬腿就是一脚踹了出去。
孟老爷只觉好似被车撞了似的,整个身体向后倒飞滚落,吐出好几口黑血,捂着腹部剧烈的哀嚎着。
他恐慌又震惊的瞪着林清,“你……你……”
血液顺着他的口中流出,将他的话全部堵住,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死亡。
裴绍光将散落一地的花票拾起,想了想,又将孟老爷身上翻了一遍,将翻出的东西一齐送到林清面前。
林清看了眼,除了钱财和那些花票,就只剩一块玄字令牌。
她拿起那块令牌瞧了瞧,耳边骤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林清抓住裴绍光的胳膊向旁边一闪,下一刻,闪着银光的刀锋自他们前面劈下,一击不成,又是再次挥刀。
林清顺势将裴绍光推到一边,袖中匕首悄然滑落在她手中,利刃相撞,发出清脆又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方百户这是藏不住了?”
“你会武功!”方行先是惊诧,随即便带上戾气,“你究竟是谁?!”
林清眸光淡淡,“那便要看你这刀能不能撬开我的嘴了。”
方行对她有杀心,这会也正是杀她的好机会,方才那位孟老爷过来时,方行就跟在后面。
她没立即将人揪出来,只是脑子里在盘算一个计划,方行这步棋,或许可以用一用。
诸多想法在她脑海里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方行的刀再次杀来。
林清倒是不急,方行的刀术是跟着禁卫练出来的,那些功夫每个路数她皆倒背如流,可以说方行一提刀,她都知道下一招是个什么样子,又是个什么力度。
拆招?没必要,打方行,有手就行。
于是方行一刀接着一刀横劈倒砍,刀都快轮出残影了,却愣是连林清的衣角都没碰到。
方行再次出刀斜挑,林清却好像如之前一般随意的后退半步,不多不少,正好让他的刀锋劈空,刁钻的角度连他后续变招都成了困难。
他越打心里就越慌,眼里浮现出一丝害怕和惊慌。
他就是再蠢也明白,他的功夫与对方压根就不是一个水平的。
他得逃!他得去寻白使!
方行虚晃一招,转身就跑,轻功用到极致,空气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可他快,林清更快。
只是眨眼的功夫,林清已然出现在他前方,抬头看了眼天色,“差不多了。”
下一瞬她手中匕首像是长了眼一般,狠狠刺入方行的小腿。
方行发出一声惨叫,摔倒在地,他试着爬了几下,没能从地上爬起来,恐惧的盯着林清,握刀的手剧烈的抖动着。
林清笑了笑,一脚踩在他握刀的那只手上,重重一撵,脚下立即传来骨骼碎裂的轻响。
方行再次发出如杀猪一般的惨叫,伸出左手使劲拽着右腕,可无论他用多大的力量,都无法将手从那靴下拽出来。
“疼吗?”林清冷眼看着,“那张脸皮是你这只手剥下的?”
方行脸色惨白,满头大汗,疼痛逼着他低头求饶,“饶命……公子饶命!”
“好啊。”林清应下,足尖再次用力,一声脆响,方行的腕骨被她彻底撵断,这只手彻底废掉了。
林清稍稍垂下头,啧了两声,“还以为踩到什么垃圾,原来……还真是垃圾啊,可惜了我这鞋,要不得了。”
方行左手托着已经垂出直角的右手,拼命的想要逃走,可插在腿上的匕首几乎将他的小腿扎成对穿,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是挪了寸许距离。
林清没有动,耳尖微动,扭过头,看见裴绍光拾起孟老爷那把匕首走过来,刀刃指着方行,认真的问:“要杀了他吗?”
林清看裴绍光多了些意味,“不必,这人我还有用。”
裴绍光收刀站在一边,警惕的看着方行。
林清再次看向方行,蹲下身子,“活命不难,看你表现。”
方行自认为是个硬骨头,可这会对上林清,他忽然发现他那所谓的硬骨头是如此的不堪一击,“我是地级社员,但知道的事情有限,毕竟我是禁卫,白使不信我。”
林清:“何时进入重云宫?”
方行硬着头皮答道:“一年前,我得了重病,借了不少钱,是温亭湛引我入社的。”
林清一怔,又是温亭湛,“他人在哪里?”
方行:“不知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年后初九那天,看他进了落花阁。”
林清:“白使说的药是什么?”
方行:“是我活命的药,我的病没得治,只有依靠蛊药存活,每月需要服药一次,我一开始只用些梦境糊弄,可后来实在编不出来了,没有花票就没有药,我也是没办法,才选择动手杀|人。”
恶心。
林清连看他一眼都觉得恶心,“重云宫在哪里?”
方行:“我不知道,那里我去的不多,每次过去我们都要提前服下迷药,一觉醒来就到了,我只觉得,那地方好像在飞。”
林清微微蹙眉,按照刚才的遭遇,那迷药中很可能掺了幻药。
这手法倒是像极了刹盟的手段。
她随手将方行小腿的匕首拔了出来。
方行疼的发出一声惨叫,顾不得伤腿,拼了命的往后爬,声音尖锐的几乎破音,“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不能杀我!”
“放心,不杀你。”林清将染血的匕首塞进方行的腰带里,接着取出一只信花,放在他的手中,“这是我在那个叫王三的禁卫身上发现的,既然是你们禁卫的东西,就换给你吧。”
语罢林清站起身,转身离开。
方行愣愣的看着手里的信花,脸上的恐惧瞬间化为怨毒,禁卫也好,白使也罢,只要有人过来,他必定要让杨萧不得好死!
他的右手已经断了,干脆将信花固定在双腿之间,用左手费力的取出火折子哆嗦着点燃引线。
那一点火光不断燃烧着,就像是绝命亡徒看见最后一次希望,方行的脸上露出残忍而暴戾的笑容,“杨萧,我定让你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一束烟花飞入空中炸开,化作巨大的金色花雨不断扩散,又随之缓缓消逝。
方行看着那巨大的烟花,笑容逐渐凝固,原来所谓的一点希望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从没有什么希望,只有更深的绝望。
裴绍光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
林清没有回头,“这不是禁卫的信花。”
是天禄司的。
第205章 第 205 章 ……
第205章
信花种类繁多, 大部分还是以隐蔽为主,只有自己人才能明白,但也有少数是非常盛大的,生怕别人看不见。
就比如方行放出的这一支, 就是给天禄卫围攻的信号。
这么大的动静, 石桥附近的那些人自然也都看见了。
几十人面面相觑, 议论纷纷,白使紧紧皱眉, “出何事了?”
没一会下属惊慌的跑来跪下, 眼里全是惊惧,浑身瑟瑟发抖, 艰难的禀报:“禀白使,山脚下发现大批天禄卫!”
“天禄卫?”白使猛地抓住下属的衣领,面具也遮挡住他声音中的急躁,“你确定是天禄卫?”
下属猛地点头, “是……都是红色的官袍, 错不了!”
“怎么会是天禄卫?怎么可能是天禄卫!”白使也没了一开始的冷静, 喃喃自语。
他们为了筛选掉天禄司的人, 可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怎么突然就暴露了?
原本还算稳定的几十名成员瞬间陷入恐慌之中, 天禄卫的恶名谁没听过,若是其他衙门的人,他们都能找理由应付过去。
可来的偏偏是天禄卫!
坐在最前方的一个面具人疾步来到白使面前, “必是有内奸混了进来, 若这次脱险,我定要将他抓出来,碎尸万段!”
他旁边一人也站了起来, “我觉得三十二说得对,往常咱们集会都也没见出事,今日的集会更是隐蔽,按理不该出事,这次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杨萧。”
白使留意了一下这人腰间的令牌,上面写着‘八十五’。
若不愿以真名真面示人,成员间就会以令牌上的排序数字作为称呼。
他问道:“八十五,你是说杨萧就是那个内奸?”
八十五点头,“想来就是他。”
三十二道:“杨萧固然可疑,可那几个新人保不准也有什么问题,依我看,不如都杀了。”
这片乱葬岗他们已经营许久,如今诸多布置毁于一旦,白使一颗心都在滴血,原本对杨萧的不舍也变成了杀意。
偏在这时,远处来传阵阵脚步声,白使望去,就见‘杨萧’正拉着裴绍光往这边跑。
两人衣衫染血,踉踉跄跄,相互搀扶着跑过来。
这么狼狈的样子,倒是让大家伙愣了下,不是说是内奸吗?若是自己人能这么狼狈?
三十二和八十五面面相觑,齐齐抬头看向白使。
白使压下杀意,示意两人稍安勿躁,随后疾步走过去,伸手扶住两人,浓郁的血腥气冲进他的鼻子,的确是人血的味道。
“怎么回事?”
林清抹了把额头上的血,声音透着虚弱和害怕,“方才孟老爷与我私下交易,愿意出让两张花票给我,我们正在交易的时候,忽然看见方行与一个名叫麻均的禁卫见面。”
“他们里应外合,已经带着天禄卫杀上来了!”
三十二立即否认,“不可能!方行行事一向稳妥,绝不可能背叛我们,比起方行,我更信你是贼喊捉贼。”
林清脸上全是被污蔑后的愤恨,“与方行见面的那个禁卫名叫麻均,我曾见过他,瑶琴姑娘也知道这事,而且孟老爷已经被他们杀了,尸体就在那边的乱葬岗里,若不信,你们自己去看就是。”
白使的脸被面具覆盖,没看有人能看清他的神情,他侧头看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瑶琴。
瑶琴只能将之前废宅里杀手伏击麻均被全灭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那个麻均就是方行的人,这事儿可信度很高。”
“方行作为奸细泄露此地,再由麻均领路,最后让新人给他顶锅,不愧是我们重云诗社的人,果然奸诈。”
“我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
……
大家伙不一定信得过林清一个新人,但瑶琴这位老人的话可信度还是不错的,言论几乎一边倒,几乎都认为方行有问题,仅有少数看林清的眼神不太对。
白使也在思索与衡量,隐藏在面具后的视线一次又一次从林清脸上扫过。
林清浑然不惧,丝毫不见心虚,“与其说这些,不如先商量一下怎么逃出去,若再浪费时间,我们就只能在司狱中相会了。”
白使试探着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林清思索片刻,道:“天禄卫人数太多,山已被围,就咱们这些老弱病残,想要突围,完全是白日做梦。”
八十五一听就怒了,“你说谁是老弱病残!”
林清横了他一眼,“你会武?”
八十五被噎了一下,扫了眼人群,那边已经有十来个座位空了。
他要是会功夫早就跟那些人跑了,何必在这不敢动弹。
林清接着说道:“咱们能聚在这,全是白使的功劳,只要白使不死,我们就有再聚的希望,依我看,不如白使由护卫护送,先行离开。”
白使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但这话若从他嘴里出来,人心必乱,可由一位新人嘴里说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
新人都有这觉悟,一群有资历的老成员总不能还比不过一个新人吧。
有些人不敢说话了,但还有些人很不服气,人群中有个人站了出来,“白使的命是命,难道我们就命贱了,总不能让我们在这等死吧?”
杨萧打量了这人一眼,“白使,借兵刃一用。”
白使微微一愣,看向杨萧的视线多了些许赞赏,丢给他一把匕首。
林清拿起匕首,回头刺进那人的胸口,血液洒落,那人倒在地上,眼瞅着进气多出气少,活不成了。
没有人想到林清一个新人竟真的敢出手伤人,就连三十二和八十五也一时无话可说。
白使看林清的目光更加欣赏了,若说一开始他只是看上了人家的钱,那么这会,他对这人算是有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够狠辣,若能活着从这离开,可以用一用。
“好,这里的事就交给你负责了!”
林清点头,神情坚毅,“白使放心,我定会带着大家活下去!”
白使满意的拍拍她的肩膀,被那十数名身着孝服的下属簇拥着离开了。
十几人步伐诡异,犹如鬼魅,不过片刻就彻底不见踪影。
棚子里,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林清身上。
三十二看向林清的目光也只剩下轻蔑,“你有何部署,速速说来。”
林清没回他的话,只是一个个将棚子里的人数了一遍,除了她和裴绍光,还剩下六十八个。
八十五不满道:“你不过一个新人,问你话呢,没听见?你忘记你答应白使什么,若我们出事,你注定吃不了兜着走!”
林清仍旧没说话,连看他一眼都欠奉,方才接近之时,她已在白使身上洒下药粉,想来引路蜂已经跟上去了。
她正要抬步离开,忽然一阵破空声自右侧传来。
林清看都没看,手腕轻巧的一拨一拽,刺来的匕首便已经落入她的手中,随即被她狠狠刺入那人的手腕。
八十五发出如杀猪一般的惨叫,抱着被刺穿的右手跌倒在地上,“你会武功?!”
三十二也反应过来,震惊的看着林清,“你究竟是谁?”
他后知后觉,“你才是细作!你是天禄卫!”
六十多个人的脸色齐齐变了,若这个‘杨萧’才是天禄卫,白使已经被骗走了,他们要怎么办?
原本还算稳定的人心一瞬间彻底乱了,恐慌好似会传染一般,他们再顾不上其他,向四面八方逃遁。
可不过逃了几百米,就见天禄卫如红云一般向这边围堵而来。
几乎眨眼的功夫,所有人都被抓住了,被按在棚子底下,一排排跪的很是齐整。
所有人脸上的面具都被去掉了,各个脸色煞白,抖若筛糠。
林清这是第一次看见所有人的相貌,大多面生,但有几个也算见过。
比如国子监的学子、助教,还有两个衙门的主簿,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