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这一闹,倒是将林清与宁老城主的对话节奏给彻底打乱了。
林清打量了一下宁元文,这人其实已经五十来岁了,蓄着短须,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概是因为最近遭了不少罪,神色上很是疲惫。
即便如此,他看起来仍旧是个疼爱弟弟的好兄长,哪怕宁元武也有四十几岁了。
但表面上的东西也就只能表面看看,那些话看起来没问题,却句句将宁元武的缺点挑到了明面上,总结一下,就是说宁元武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没有任何用处。
林清又看向站在后面垂着头的宁元武。
如果说宁家真有谁让她有几分兴趣,大概就是这位了。
看似鲁莽,可却安排下王氏那种人。
连宁老城主都觉得南境之事应该是诸葛绪亲自过来,她的样子很可能就是顺带给手下人看看,但宁元武明显是直接将主意打在她林清身上。
这种人又岂会是真的蠢人。
林清转身望向城内几乎连成片的火光,“本以为老城主好歹是位枭雄,没想到年老体衰后竟也被权势腐蚀,当真令人扼腕。”
宁老城主脸皮抖了抖,张了张嘴,终是又闭上了。
“有人曾见过麒麟曾到过城主府与老城主相谈许久,后又有人在少城主的书房外拾到魄心石。”林清懒得与这几人周旋,“时延明明是老城主的幕僚,却又与少城主牵扯不清。”
宁老城主脸皮抖得更厉害了,阴冷的目光横过一边的宁元文。
宁元文敛眉垂目,可双手却已经握成拳头。
林清对这父子俩多少有些腻味。
权利是个好东西,哪怕亲父子也能为此斗的你死我活。
“宁家内斗的确给了麒麟掺和忘忧城的机会,麒麟能将城池祸害至此,与你们的放任不无关系。
而且你们宁愿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受罪,也不愿从这里逃离出去。
“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林清环臂而站,斜眼瞥着他们仍在犹豫,“不说也无妨,天禄司的暗牢里最近很是清闲,就劳烦二位走上一遭吧。”
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林清的话重重锤在他们心上,原本的侥幸算是彻底散了。
“山高路远,我们宁家早已习惯南境的气候,就不去京中做客了。”宁老城主再次放低姿态,呵呵赔笑,“麒麟的确有些本事,但圣教一开始借的是神霄宫的名头,您也清楚,但凡与那边扯上关系的,谁敢说个不字呢。”
他瞥了眼一边的宁元文,“麒麟圣子来我府上是想谈合作的,但不巧的是府中出了一些事情,着实没有时间,我便拒绝了,不曾想他竟怀恨在心,又暗中与我长子密会达成合作。
后来有三名阎龙卫突然来到城主府……”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面色不善的看向宁老城主。
宁老城主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三人拿出一道密令,要求盛军进入忘忧城驻扎。
如果真当盛国的军队进入城中驻扎,忘忧城改名换姓倒是其次,但百姓必会遭殃,南境也会因此陷入混乱,所以我们才不得不放任麒麟所为,让忘忧城提前进入混乱。
我知道南境一乱,这般大事,诸葛大人与侯爷必会亲临至此,所以才让心腹记住诸葛大人与侯爷的相貌,将真相告知二位。”
林清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是问道:“那三名阎龙卫是何装扮?”
宁老城主道:“就是寻常青衣布衫,腰间挂着佩刀,有令牌集册为证。”
这话无功无过,便是林清也无法看出什么。
宁元武突然插话进来,“他们那刀颇为古怪,刀身狭窄短小,刀鞘上还画着八只怪鱼,怪吓人的。”
这话一出,宁老城脸色微变,恨不能一刀捅死宁元武。
林清冷淡的瞥了他一眼,“看来宁老城主还是认不清形势啊。”
她对四十七命道:“安排人送老城主与少城主回京享福。”
“诺!”四十七垂首应下,阴恻恻的视线扫过宁家二人,与几名天禄卫上前将二人羁押。
宁老城主与宁元文都不是傻子,眼下前后左右都是天禄卫,他们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先行离开,回头再想办法。
他们警告的看着宁元武,直至离开这里。
宁元武肿着半边脸,这会多少有点惴惴不安,垂着头不说话。
林清给了周虎一个眼色,周虎会意,取出一瓶金疮药递给宁元武,“这是我家侯爷赏给你的。”
宁元武接过药,立马挖了一坨在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一改之外的纨绔,而后双手捧着药瓶深深鞠躬,“谢侯爷赐药!”
天禄卫送进来一张圆凳交给周虎,周虎用衣袖将凳面擦拭干净,小心的摆在林清身后,“这洞里面的东西不干净,外面的地道过窄,连个带靠背的椅子也搬不下来,只能找来这凳椅,您歇息一会。”
林清微微一笑,在圆凳上坐下,“也是难为你们了。”
周虎嘿嘿一笑,“都是下属们该做的。”
林清道:“四十七在此地的生意看来颇为不顺,便让他好好招待一下宁家父子吧,也算出口恶气。”
“诺。”周虎小跑到一边跟入口的天禄卫交代几句,又一路跑回来站在林清身后。
林清看向前面的宁元武,“本侯喜欢与老实人说话,你如果想学你那父亲,本侯倒也不介意送你过去与他们团聚。”
宁元武神色复杂,“您都知道?”
林清笑笑,“不难猜,你口中那刀名叫八宝云光刀,是朔国鳞巡使的专属兵刃。”
鳞巡使是朔国皇权的亲卫,就像大渊的天禄卫和盛国的阎龙卫一样。
她接着说道:“如果几名阎龙卫打个招呼就能让大军进入南境,当我们大渊的边军是死的不成?
到时南境一旦开战,战火会立即蔓延。
在没得到朔国合作的前提下,盛国还没傻到给他人做嫁衣。”
但如果是朔国就行得通了,不过区区几名鳞巡使跑一趟,冒充阎龙卫送个话而已。
成了,大赚。
不成,反正就是跑一趟腿的事情,不亏。
林清轻嗤一声,宁老城主老奸巨猾,不可能看不出其中门道,但他却选择借机生事,怎么看都不厚道。
而且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为百姓生死牺牲宁家?
也没见圣教掌控城池后少死多少人。
林清脑子里忽的就多出一个可能,“所以他是真病了?”
“是。”宁元武老实承认,“他的内功出现问题,唯一解决的办法就是冲击顶流,他想要魄心石。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是假意被抓,待查到位置,再利用府军将此地包围。
但这个计划被宁元文知道了。”
宁元武冷笑一声,“他早就想当城主了,好不容易撑到我那父亲要死了,哪能让人翻牌呢,于是利用府军内的亲信横插一杠,准备在这里杀人。
但我想他们俩都死,于是我干脆将一切捅到麒麟圣子面前,统领明军的将领是我的人,我们俩利用明军和机关把他们都留在这里。
后来麒麟与老三合作,又用差不多的方法把我给送了进来。
不过我提前察觉到不对,将你的画像交给王氏,并嘱咐不论用任何方法,也要把你带到这来。
我从始至终都想投诚,但我那父亲和大哥却正好相反,他们之所以让下属记住侯爷与诸葛大人的相貌,便是想要设法杀死你们,以免坏事。”
林清静静听着,宁元武的说法倒是与她的猜测大差不差。
要杀她与师父可不容易,以这些人的功夫,就得取巧才行,例如那些炸药。
所以厨房里那些炸药是替他们准备的,厨房管事让她去找时延,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最好被直接诈死,即便炸不死,等晚上去了吴家巷,时延也会想办法送她去死。
林清多少有些失望,本以为老城主是个人物,没想到与朝堂上那些官员大差不差,这忘忧城着实可惜了。
第406章 第 406 章 忘忧城
第406章
宁元武是在宁老城主和宁元文之后被送进这里的, 又被弟弟宁元杰和心腹出卖,同样被送到这里。
宁元武为了保命,就只能跟以前一样装傻充愣,像是糊不上墙的烂泥, 让其他人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林清多打量了几眼宁元武, 能在宁元文手中活下来, 宁元武就不是个蠢人,又能在关键时刻利用麒麟反坑亲爹和大哥, 证明同样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虽说最后还是败给了亲弟弟, 但在被抓前夕布置下王氏那等人,并且推测到后续的一部分翻盘的可能性……
有点聪明, 也有野心,只要空压制住,就可以用用。
心里有了主意,她便直接开口:“如今城中正是混乱, 你既然是宁家人, 明日便回城主府, 代行城主之权。”
宁元武只觉有一张巨大的馅饼直接砸在他的头上, 一时间激动的浑身发颤,“侯爷放心, 属下定会将一切料理的合乎侯爷心意!”
林清挥手赶人,“倒也不必如此,让百姓安稳下来, 其他人该做什么做什么, 之后大渊会派来官员协管,剩下的事情你们自行商议。”
“谢侯爷!谢侯爷!”宁元武呵呵笑着,麻溜的跟天禄卫往外走。
如今他与哥哥才是真正的一个天上, 一个地下。
亲情?那也得人家把他真当亲弟弟看才行。
然而就在出门前,他忽然停住,再次小跑到林清面前,小声道:“禀侯爷,属下刚想起一件事情,或许有用。”
林清瞥了他一眼,“说。”
宁元武道:“那三个阎龙卫离开后没多久,我就看见大哥带了一队府军出去,大概半夜才回来,那些人拎了三口大箱子,往后院西边去了。”
林清诧异的看了看宁元武,这人还真是够精的。
那三个根本就不是阎龙卫,而是朔国的鳞巡使,武者对兵刃会更加在意,加上宁老城主刚刚的态度,应是一见面就发现三名鳞巡使的异常。
这是直接把人给扣下了?
林清命道:“查。”
立即有天禄卫应令离开,跑去外面集结人手。
“属下也去帮忙。”宁元武连忙说着,一步步退出洞穴。
直到这里只剩下自己人,周虎才忍不住问道:“头儿,这宁元武真靠得住?”
林清笑笑,“要不然呢,南境与盛国接壤,如果我们将这划入大渊的土地,你觉得盛国皇帝能愿意?”
直接把刀往人家身上戳,为了面子也得立即开打,更何况本来就想要开战。
但钝刀子割肉就不一样了,固然很疼,但理在人家手中,就是想开战也师出无名。
周虎明白过来,却又陷入疑惑,“可若是按照那个宁元武说的,这事儿盛国当真一点不知道?”
林清思索片刻,还是觉得可能性不高,“朔国的目的大概率是想挑拨盛国和大渊的关系。
到时两国损兵折将,唯有朔国独大,那咱们就都成了砧板上的肉,要么任其宰割,要么抛弃仇恨抱团取暖。”
她没说的是,如果盛国知道朔国的盘算,反倒可能会先过来联合大渊弄死朔国,再平分朔国领土。
那该哭的就是朔国皇帝了。
可以说只要有这么个把柄在,朔国之后对大渊就只能暂时装孙子。
即便朔国皇帝投靠盛国,只要大渊将这个把柄甩出去,别看事情好像达不到敌对的程度,但足以让盛国皇帝恶心的,也无法对朔国付出信任,那么最后的结果大概率是把朔国当弃子用。
而朔国必然也不是吃干饭的,至于后续发展,那就猜不到了。
想到这林清忽然笑了出来,“朔国距离南境遥远,若想挑起战争,总不能真弄来一支军队冒充盛军进入南境,所以那三个冒充阎龙卫的鳞巡使应该还有下一步计划,将这个消息假装露出风声,传到大渊密探的耳朵里。
可他们没想到宁老城主暗下毒手,在他们离开后又悄悄给捉了回来。”
只能说宁老城主不愧是一城主宰,面上手段有,偷鸡摸狗的手段同样不少,结果导致计划从中夭折。
但偏偏这位老城主还不知道,还在持续的准备下一步的应对,又因为身体的原因,最终差点将整座城池献祭。
“人家老城主不容易,咱们也不能小气了。”林清捉摸片刻,对周虎招招手,“将那三人的刀和其他信物打包埋进龙凤山庄的废墟里,让孟杰拉着咱们那些江湖势力过去挖出来,再准备快马,把东西送回京中交给我师父。”
左右真相都在她手中握着,就把龙凤山庄的锅甩在朔国皇帝的脑袋上,让他抠都抠不下来。
可以再让朔国的那几个势力捅死几个盛国的探子,逍遥王和钰王不也在嘛,死倒是不能让他们死了,好歹也有些交情,但挑拨一下打上几架也不是什么大事。
最后把证据搜集完整,一并交给礼部,论谈判他们更在行。
林清又道:“再让这一路的暗卫动起来,这几个鳞巡使的动作必有探子暗中帮衬,让弟兄们把这些钉子给拔干净了。”
“诺!”周虎两眼放光,腰间的刀已经开始饥渴难耐了。
天禄卫们再一次忙碌起来,这次启用的人更多,范围也更广。
林清走出地道,对水潭里那些仅剩的魄心石并未多看一眼。
周福生已经将石髓留给她,没必要在意眼下这点。
林清重新回到地面上,感受着已经凉爽下来的夜风,缓步向城主府走去。
周福生留下的钥匙在手上压了许久,她并非不想去看,只是手头事情不少,又一直感觉有人暗中窥伺,所以才一直未曾行动。
但她莫名有种直觉,周福生留下的应该不止是石髓,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麻烦还在后面……
林清重新回到城主府,有下属引路,回到给她临时准备的院子,而后关门休息。
该吩咐的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至于其他那些不太重要的事,有齐参将在,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林清想得很开,睡得很沉。
另一边城主府的书房里,齐明忙的头皮发麻,城池刚打下来,要管的事太多,他一武将,好多事搞不清楚。
好不容易把林清盼回来,以为找到帮手,结果对方直接回房睡着了!
齐明气的差点心跳失常。
下属往门口悄悄挪了挪,看齐明的样子多少有点害怕,“要不您过去试试把侯爷叫起来?”
齐明眼睛一横,“你怎么不去!”
下属缩了缩脖子,“卑职身份低微,哪敢往贵人跟前凑。”
“你低微,老子杀猪出身,身份就高了?”齐明气的吹胡子瞪眼,“真要把人叫醒,人家一通脾气发下来,咱俩谁受得住!”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遇上这么一群人精!钱没赚到多少,还捞了这么多公务,连个帮忙的文官都找不到。”齐明看着桌子上密密麻麻的账簿和文书,一个头两个大,但除了骂两句,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他干脆把东西往旁边推了推,问道:“天禄司那边还有什么动作?”
下属道:“刚刚有一队天禄卫和宁家二少前往西院,从一密室里翻出三具尸体,他们全给搬走了,还不许咱们的人跟着。”
齐明皱眉思索,嘱咐道:“这种事以后咱们就当没看见,也让弟兄们别掺和进去,南境的水比咱们想的还要深,不该管的别管。”
“罢了,你出去吧。”他挥手赶走下属,忍着吐血的冲动再次抽出一份文书。
那些字密密麻麻,乍一看就跟一群会飞的苍蝇似的,齐明额头青筋直蹦,忍了又忍才没把手里的文书丢出去。
书房里的灯一夜未熄,待天亮时一切已经稳定下来。
忘忧城的军队已经完全被控制隔离,各处皆有大渊的士兵巡逻,宁元武带领城主府的人整理街道,安抚人心。
南境已经算是大渊的附属,之后还要推行律法,税务整合,修桥铺路等等。
但那都是后续官员过来开衙时才要面对的问题,眼下还轮不到别人烦恼。
林清睡醒后去院子里练了半个时辰剑法,然后由婢女服侍洗漱吃饭,又去街上转了一圈,最后心情愉悦的去齐明面前露露脸,欣赏了一下齐明一对青黑的眼袋,在对方抓狂之前施施然离开。
这会已经下午,林清站在廊下,抬头看了眼正烈的阳光。
孟杰那边忙着造证据,瑾瑜被周虎叫去抓朔国探子,顾春忙着治病救人,郑承和苍竹不见踪影,明月等人还在刹盟总舵那边。
她盘算了一圈,扭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两名天禄卫。
这两人一高一瘦,同样二十来岁的年纪,面目刚毅。
林清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叫什么?”
两人受宠若惊,立即齐声回道:
“属下徐松!”
“属下吴子墨!”
林清嗯了一下,问道:“宁老城主和宁元文那边可有变故?”
徐松茫然的挠了挠脑袋,求救的看向一边的吴子墨,吴子墨忙道:“周千户怕那二人不老实,都给灌了药分别关在两处房间里,刚刚听外面守门的兵士说,府军那边有人拜见,被齐参将给拒了。”
吴子墨来到林清身边,问道:“大人可是要去那边?”
“不,我去看看麒麟。”
第407章 第 407 章 忘忧城
第407章
南境事情九成都已经解决掉了, 剩下的有些需要后续官员处理,还有一点便是神霄宫的事情。
神霄宫不好找,如果想知道那边的事情,最容易的办法还是麒麟招供。
天禄卫将麒麟的危险性拉到了最高, 镣枷整套锁上, 还给喂了成倍的药量, 单独锁在一间屋子里,外面还至少有一队天禄卫专门看守。
若没有林清的命令和手谕, 任何人不得靠近。
但林清自己刷脸就行, 一路畅通无阻的走进房间内。
房内已被清空,麒麟随意的坐在地上, 看见林清进来也不曾改变分毫,平静的问道:“你是来杀我的?”
林清停在他的面前,“杀你并不需要本侯亲自动手。”
麒麟停顿片刻,了然道:“那就是为了神霄宫的事情了。”
林清点了点头。
麒麟看向门外的阳光, 不知在思索什么, 过了一会, 缓缓开口:“神霄宫在南境最高的山上, 外面布置了不少陷阱和阵法,一般人进不去。”
他顿了顿, 继续说道:“他们对三杨很好,也没什么防备,于是我利用无影楼留下的东西策反了一批人, 又盗取宫主丹房内的迷药, 下在所有人的饭食内。
神霄宫外有机关,一旦开启,宫楼便会封闭, 我就是利用这道机关才将宫内那些人给控制住。”
林清颇为诧异,“你竟然没用毒药?”
麒麟很是无奈,“我想用,但拿毒药时三杨反抗的情绪太强烈,我无法压制,只能改用迷药。”
也就是说麒麟并非何时都能控制三杨这个人格,林清脑子里多了个想法,却并未说出来。
该问的都问了也就没必要在此停留,林清转身向外走去。
这下轮到麒麟愣了,声音都多了些许急迫,“打开机关需要用到钥匙,那钥匙就在你身上!”
林清脚下微顿,继续前行。
翌日一早,她换上官袍,带上长剑,调集剩下的天禄卫,又从齐明那借了三千人,按照麒麟所述很容易找到那座高山。
走过一片老林,从后方的崖壁上的石洞穿过去,就能看见一片巨大的湖泊。
湖水中心是三座高楼,中间穿插数根铁链,似是将三座高楼捆在一起。
高楼下方是一块用砖石和木头构建成的巨大底座,有大半都沉在下方的湖水里。
大大小小的齿轮和各种机扩从底座延伸而出,直至后方高耸光滑的山壁前,连接在数个巨大齿轮的齿痕内。
光是这一幕都足以让人惊叹,不少人看直了眼。
林清将四周的情况收入眼底,左右瞧了瞧,正巧看见左手边的山壁上有一块稍稍平坦的石块。
她将石头拿下来,露出后面的钥匙孔。
大约巴掌大小,上宽下窄,还有些奇怪细密的纹路。
林清从口袋里取出一块腰牌,通体玄黑,似玉非玉,中央雕着一只饕餮。
当时还在宜城,她让青楼里的姑娘们灌醉三杨,从他身上搜出这样东西。
只是一路也没闹清楚这东西究竟用在哪里。
林清将腰牌对着钥匙孔按上,只听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下一瞬,像是有一股力量将钥匙旋转水平,接着,山壁上水声响起,一道瀑布从上降下,犹如白练一般,正好击打在下方的数个巨大齿轮上。
齿轮缓缓转动发出难听的嘎吱声,大齿轮又连着其他大小不一的齿轮,一个咬着另一个缓慢的旋转。
原本平静的湖面仿若陷入沸腾,那个巨大的底座开始缓缓上浮,直至飘起数丈高度方才缓缓停下。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林清也极为惊叹,怪不得说神霄宫在江湖上是个神话,试问哪方势力还能做到这种地步!
突然,下方响起一阵吱吱嘎嘎的声音,数道木桥从下方升起,又渐渐合并,直到铺成一条道路,通往前方建筑的大门。
林清带领下属踏上木桥,走到底座上方的平台,停在两扇大门前。
大门高有丈余,透着奇怪的金属质感,就在最下方的把手位置,挂了一把手心大小的铜锁。
门被锁上了……
就是锁的多少有点敷衍。
林清盯着那崭新的锁芯,沉默片刻,腰间长剑出鞘,一闪而过的剑光将锁芯一分为二。
铜锁落地,发出两声脆响,接着,大门被下属们推开,露出里面的场景。
只见里面空间极大,四周有楼梯通往上边,中央处则是一个圆形的水池,不断有水从四面流出,又从中央坠下。
若大个地方,唯有水池前站着一位白衣老者,长须飘飘,仙风道骨,对林清稍稍颔首,“老朽忘川见过侯爷,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天禄司内有关神霄宫的消息并不算多,但忘川这个名字还是知道的,正是神霄宫宫主。
林清觉得按理多少该表达一些敬重,但人是神霄宫放出去的,坑是她林清填的,这次带下属过来也是打着救助神霄宫的名头。
那她就得在态度上拿捏一下了。
想到这,林清微微调整脸上肌肉,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怒气,“本侯费尽力气找到这是来救人的,如今来看倒是自作多情了。”
她冷哼一声,“想想也是,神霄宫这么多奇人异士,如何能用一点迷药和机关就被关在这个地方。”
“非也。”忘川缓缓抚着长须,解释道:“麒麟下手突然,神霄宫一时不察,幸得侯爷相助今日方才脱难,如此大恩,老朽定当铭记于心。”
林清嗤笑,这是要一毛不拔了?
旁人还真不能拿神霄宫怎么样,但她脸皮厚,不怕这些。
“本侯更喜欢实际些的东西,金银财宝,灵丹妙药,武学秘籍……
本侯来者不拒,反倒是宫主要好好算一算,神霄宫这么多条性命救下来,又欠了本侯多少人情。”
忘川愣住了,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偏偏他还说不出反对的话,否则就等同于用自己的话扇自己的嘴巴。
忘川肉疼的拍了拍手,不一会就有一小童跑进来,将一本书册送到他手中。
他面上带笑,说道:“偶然听闻林侯爷修习还阳诀,此功缺陷颇多,正好宫内有人对修补功法颇有心得,于是稍作改写,正好解决一月乏期的问题。”
这对林清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了。
还阳诀好用,但每次用完要躺一个月,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对她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
林清看忘川将书册送到跟前,伸手去拿,扯了两下,没扯动。
她嘴角微微一抽,看到忘川脸上好似被放血的样子,五官都仿佛皱在一起在一起。
看着仙风道骨的,怎么就抠成这样呢!
林清狠狠一抽,用上两分内力,将忘川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笑眯眯的将书册翻了一遍,塞进怀里,“神霄宫这么多条性命,应该不会只有这一样东西吧?对了,其他人呢?”
忘川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林清并不介意,打了个响指,四周的士兵开始上楼搜索。
但人大概率并不在这。
铜锁是新锁上的,也就证明这里实际上可以正常进出,那么麒麟所谓的计划与之存在矛盾。
那就好办了,谁没理,谁心虚。
搜查的人群里,吴子墨最是灵活,上蹿下跳,偶尔从怀里拿出纸笔画上几笔。
“老朽刚想起来,这还准备了一样物件,或许对侯爷有用。”忘川说着话,可语气里怎么都有点散不去的咬牙切齿,然后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交给林清,“此丹乃是老朽亲自炼制,能帮侯爷解决眼下问题。”
林清打开瓶塞,倒出一粒乌黑的药丸,药香扑鼻,光嗅着都感觉身体轻盈了不少。
好东西!
她将药丸重新收好,待回去给顾春看过再说,而后重新看向忘川。
意思很明显,来都来了,打劫!
忘川涵养再好,这会也忍不下去了,“林侯爷,适可而止!”
“也行啊。”林清皮笑肉不笑,“那不妨好好说说,神霄宫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忘川实际上准备了很多说辞,但他没想到来人压根不走寻常路!
这要是放江湖上,能得到神霄宫一个人情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结果到了林清这里,连个铜子儿都比不上,还得他往里面填补。
忘川只觉心都在滴血,“侯爷不是已经猜到了。”
“神霄宫早在大齐开国初年就已存在,传承至今,除非有大事发生,其他时候都很是低调,若说有什么事情与眼下类似的,倒还真有一件。”
林清说到这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道:“前朝末年,神霄宫似乎也闹过一次叛徒,据说宫中所有人死伤过半,只能暂时隐退,直至三国初立,方才重新出现在人前。”
她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忘川,“宫主是觉得战事将起,想借麒麟之手让神霄宫再次消失,借此避战?”
忘川沉默片刻,发出一声叹息,“正如侯爷所说。”
林清脸色渐冷,“那你可想过南境百姓的死活?”
忘川道:“想过,但有些牺牲是必然的,因不在神霄宫,果自然也不在这里。”
第408章 第 408 章 忘忧城
第408章
即便这段时日林清偶尔会有所察觉, 但直到昨日见过麒麟,她方才确定下来。
神霄宫没有出事,它只是提前嗅到了某种气息,准备找个借口‘消失’。
麒麟的计划正好契合宫内的安排, 还能带走一大批不安分的人手, 于是一切顺理成章的发生了。
林清觉得麒麟大概是一个笑话, 他被推到明面上,背负记忆和仇恨, 认真完成独属于他的使命, 最后落下一个除他之外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一刻,她对忘川的印象算是跌到了谷底。
但不管心里怎么想, 她面上的笑容依旧维持在得体而略带讽刺的角度上,不去理那些所谓的因果效应,转而问道:“宫主既然决定避世,又为何重新要重新出现?”
麒麟之前提过, 神霄宫外围尽是阵法迷雾, 内里又被机关封闭, 所有人被封在神霄宫中, 不能外出。
但实际上林清看到的并不是这样子,外围什么都没有, 地方尽管难找,但也仅此而已,士兵并没有出现任何伤亡不适。
这么多的情况不符, 要么是麒麟说谎, 要么便是忘川让人提前将所有机关撤掉等她上门。
林清觉得应是后者,麒麟目的明确,已经没有说谎的必要了。
她微微侧头, 看着之前上楼搜查的下属陆续回归,俱是空手。
直到吴子墨捧着一个花盆匆匆来到林清面前,“大人,这花盆里被泼了水。”
林清垂眸看了眼,那盆栽不大,盆中泥土松软,她能嗅到其中的茶香和泥土里散发出的水汽。
看来人离开的时间不算久,可这地方飘在水上,人又能往哪走?
有猫腻。
林清挥手让人退下,而后继续盯着忘川。
忘川也看到了那盆栽,却并不紧张,说道:“我神霄宫奇人异士不少,其中便有擅长占卜问卦之辈,他算到战祸将起。
神霄宫内皆是避世之人,纵然有些力量,却也不足以动摇世间根本,与其被拉入乱世随波逐流,倒不如提前避世,两不相帮。”
说到这,他幽幽叹了口气,“但也并非所有事都能占卜,就比如南境之乱本该是战事起始之地,可林侯爷凭一己之力让南境重归平静。
必然的结局被改变,未来已陷入迷雾之中,神霄宫的未来同样隐藏在迷雾里,避世与否,结局未定。
与其到时陷入被动,不如入世换取主动。”
说到这忘川脸上的忧虑一闪而过,随即抚须而笑,“侯爷便是我等选中之人,故以老朽想与侯爷交个朋友。”
“都说江湖上多个朋友便是多条活路,本侯也很喜欢交朋友,尤其是前辈这等朋友。”林清脸上讽刺渐消,却多了一抹意味深长,“但总得弄清楚,是咱们俩的忘年交,还是算上你我二人的身份,为大家伙都谋条活路?”
这话就过于直白了,直白的忘川像是被架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就如今这世界而言,不会有第二个人敢与他这么说话。
可林清就敢,而且明显是拿捏到了他的真实想法,逼着他把神霄宫往天禄司的贼船上带。
他敢拒绝吗?
说实话还真不敢。
忘川作为神霄宫的宫主,所经历的事情绝对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他能看透三杨和麒麟,却看不透林清。
这样的人要么就是真傻,要么就是多智近妖,在某些方面超出常理。
忘川觉得必是后者,毕竟要是真傻也混不到如今的位置,早被朝堂上那些人精敲骨吸髓,连点骨渣都不带剩下的。
忘川忽的反应过来,这样的人应该不会毫无准备的走进这里。
他下意识看向站在林清身边的吴子墨,看上那腰带的制式好像不大对。
吴子墨警觉起来,当即手就摸到了腰上。
林清只是笑了笑,抬手安抚的拍拍他肩膀,“无妨,让本侯这忘年交看看。”
吴子墨低声应诺,而后解下腰带,露出缠在里面的一串竹筒。
腰带经过改制,能轻易将竹筒抽出,上面还插着一根引线。
忘川看的眼角抽搐两下,下意识扫过其他天禄卫,发现所有人的腰带都是这个样子的。
他震惊了,惊得一时说不出话,雪白的胡子随着他的粗气四处乱飞。
林清轻声劝慰:“都一把年纪了,别把自己给气出病来,本侯今日出门没带医师,救不了你。”
忘川更气了,哪有好人出门带火药的!
而且神霄宫因为机关术的原因,大多结构采用木制,还是特殊的木料,如果这么多火药全部爆炸,足以毁掉整个神霄宫!
气氛渐渐微妙起来,林清也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她又没来过神霄宫,即便根据麒麟的话推断出神霄宫的问题,但谁能想到这里竟是木头做的。
原来的后手一下变成了令人忌惮的绝招,她也很快乐啊,就是没想到忘川竟然反应这么快,少了点惊喜感。
忘川扯出一抹笑容,“原本该是两处的交情,但老朽与侯爷一见如故,自是也想交下侯爷这位朋友。”
本侯也正有此意。”林清施施然应下,能与神霄宫搭上关系,于大渊而言,总归好处多于坏处。
谈好交情,那就是朋友了,甭管心里怎么想,但面上该占的便宜,总归不能少了。
于是林清左右看看,旧事重提,“其他人呢?都去哪了?”
忘川不情愿的取出一截拇指大小的竹筒丢进水池。
一抹乌黑从竹筒飘出,逐渐扩散整个水池,又被水流冲走,水面重回清澈。
不多时,西侧墙壁突地弹开,许多人从里面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加一起还没林清带的兵多。
而且以老年居多,稚童也有不少。
林清看着这些老的老小的小,眼皮跳了跳,“奇人?异士?”
“这就是世人对神霄宫的误会了。”忘川幽幽叹气,“神霄宫只收避世之人,这些人又醉心奇术,或多或少会对身体造成损害,这……子嗣不丰,加上麒麟带走的一批,这人就更少了……”
林清半个字都不信,但除了心里骂上几句老狐狸,也没别的办法。
总不能真把忘川逼急了,到时投靠另外两国,她会更想吐血。
林清捕捉到忘川眼里那点笑意,牙槽快磨碎了。
赶上是在这等着她呢!
也行!她不舒坦,那谁也别想舒坦!
林清对吴子墨命道:“让弟兄们动起来,帮诸位去打包行李,三人一组,别给老人家累着了。”
忘川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侯爷……您这是作甚?”
林清安抚道:“前辈放心,本侯会安排大量的丫鬟小厮,保准让诸位前辈路上无虞。”
岁数大点怕什么,大点才有经验,换成上辈子,哪个专家不秃顶呢,越老越香!
大家听见这话顿时面面相觑,有一老者站了出来,“宫主,我们都要过去吗?”
忘川正要开口,林清便抢先打断他的话,“本侯与忘川前辈已是密友,神霄宫与天禄司也谈上了交情,日后互帮互助,等同于一家人了。”
这下轮到忘川难受了,他能说林清的话不对吗?
明明都是刚刚他确定下来的事情,如果现在反悔,现场可不止是神霄宫的人。
到时消息散播出去,整个江湖都知道神霄宫老的老小的小,那么接下来要面对的不用脑子都知道。
忘川只觉好似一口血喷出去,结果被对方悉数接下又灌回他嘴里,整个喉咙都不舒坦了。
但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他只能保持仙风道骨的模样,微笑颔首,企图再次开口挽回。
然后他又被林清打断了。
“前辈与本侯既是朋友,那前辈疏漏,本侯多少也该提点几句。”林清略带责备的瞥着忘川,“前辈也该想想,此处距离大渊京都十分遥远。
这般长途跋涉,年龄太小怕是无法适应。年龄过大,同样经不起这样的折腾,若是路上生病该如何是好。
不如这样,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本侯挑十人带走,也算全了神霄宫与天禄司的脸面。”
林清的神情格外真挚,真挚到忘川有一种想把咽下的血再吐对方一脸的冲动。
他活到这把岁数,精明绝对是有的,但对上官场老油条,他还是稚嫩了。
就这么一套不要脸的组合话术套下来,但凡他要点脸,都说不出个‘不’字。
除非他把之前的话全部否认,也彻底斩断神霄宫与大渊朝廷的关系。
但这显然不行。
忘川早派人进入三国查探。
朔国山匪猖獗,贪官横行。盛国重武抑文,武将失德。
两国百姓水深火热,流民随处可见。
唯有大渊仍旧一片平静,也并非没有贪官错案,但有天禄司在,就像是悬在官员头上的利剑,让他们将贪欲不得不压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
而且皇帝亦是勤勉,又以仁政为本,若战祸无法避免,忘川还是倾向这样的国家。
他看着林清,嘴角抽动,长长的胡子随之抖动,最终也只挤出四个字,“只有十人。”
林清连连点头,视线往人群一扫,抬手就指出九个人。
只要曾有名气,天禄司哪能没存档,画像她看过,虽然详细的记不住,但大体上扫一眼还是能看出几分相似。
于是忘川更难受了,恨不能把刚刚说过的话重新憋回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侯爷选人当真是……精准。”
这九人机关和术数占了一部分,剩下的则是药师、智者、武将……
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人。
林清全当没听见,最后一人,她的视线落在后方的一位姑娘身上。
那姑娘大概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道简易的布裙,相貌清秀,怀里抱着一只机关鸟,小鸟颈部雕着一个类似于齿轮的印记。
这是鸢氏的人。
林清下意识多看了几眼,之前几次见识到鸢氏机关术的厉害,这次见到真人,多少有些好奇。
忘川向那姑娘招了招手,而后对林清介绍:“她叫鸢七,是如今鸢氏少主,于机关一道极有天赋。”——
作者有话说:昨天不小心把电脑机箱踹坏了,抱歉。
第409章 第 409 章 忘忧城
忘川喋喋不休, 压根没给林清拒绝的权利,直接把最后一个名额定下了。
然后看着林清与鸢七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忘川捋着胡须,多少有点扳回一局的快乐, “侯爷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的确有一件事。”林清顿了下, 还没开口便先有了一种矛盾又复杂的情绪浮上心头, 她轻轻抿了抿唇,片刻后还是问道:“前辈可知周福生?”
忘川倒是没想那么多, 仔细回忆了一会, 缓缓摇了摇头,“从未听说, 此人与我神霄宫有何渊源?”
林清对这个答案多少有点意外,“神霄宫除了石髓,可还丢过什么东西?”
忘川全身的肌肉明显有一瞬间的紧绷,他反应极快, 呼吸间已经恢复常态, 挂着与刚刚一样高深莫测的笑容, 但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打断了。
林清唇间带笑, 出言提醒:“前辈莫要忘了,本侯执掌天禄司, 干的就是抄家灭族的活计,见得人多了,是人是鬼, 有无隐藏, 一眼足矣。”
忘川像是被噎住了一口气,立马没了之前的气势,吹胡子瞪眼, 最后还是认命般叹了口气,“想必侯爷也听过前朝四臣分宝之事。”
林清颔首,自从之前得到过前朝四臣分宝图的事情,她就特意派人去查,也就知道那四位朝臣的身份,“太傅谢廉、司空赵侯君、尚书令王承和左仆射司马庆,传闻他们拿到宝图碎片之后便失踪了。
但根据天禄司调查的结果来看,他们应该都死了。”
忘川说道:“司马一族与先祖相识,曾在神霄宫短暂停留,也将那一份宝图碎片留在这里暂存,只是他们这一走,就再没回来过。”
不是他不想说,只是前脚刚说要交朋友,后脚就爆出与前朝牵扯不清,总觉得有点说不清楚。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就认命了,“丢的便是那份宝图碎片。”
林清一时怔住,即便心中有所猜测,可当真相被摆在明面上,她仍旧觉得沉重,不止双肩沉的像是扛起一座大山,连心头都仿佛被压了一块大石,沉重的让她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仿佛回到了北境之时,又回到了那间不大的客房里,她没见过周福生的尸体,也不知最后死亡时的样子,但那一切早该在那时就结束了。
可实际上并非如此,他好像还活着,活在那些零星的时光碎片里,看似触手可及,却如梦幻泡影。
一切的情绪在顷刻间被压制下来,林清面目如初,笑容和善,“原来竟是这样,不过上一辈的事情,和前辈又有什么关系呢。”
忘川反应过来,当即抚须而笑,“当是如此,当是如此!”
既然事情谈妥,那就是自己人,神霄宫设宴,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忘川则把被林清选中的那些人单个拎出去好好劝导安慰。
毕竟曾经名气斐然之辈,谁还没点脾气呢。
直至天明,众人方才下山,探马先行,步兵在后,数辆马车前后还有一众天禄卫守护。
林清的马车排在首位,鸢七则坐在她的身边。
鸢七仍旧抱着那只机关鸟,时而走神,时而盯着林清走神。
林清把玩着手里的饕餮令牌,倒也不介意被对方这么看着。
天禄司内也有研究机关术的人,但总归要比研究医毒之术的那位差些,若有鸢七帮忙,天禄司的战力也能再上一层楼。
只是这姑娘总是呆愣愣的,似乎在想什么东西。
好奇之下,林清直接开口问道:“你在想什么?”
“鲁伯伯占卜很准,可算到你之后,他就不准了。”鸢七想了想,说的格外认真,“他说要跟你做朋友,忘川伯伯一开始不同意,后来鲁伯伯一连占了好几卦,都是大凶,忘川伯伯就同意了。”
林清挑了挑眉,怪不得忘川对她的态度这么好,原来不止算计,还有迷信。
“没想到你那忘川伯伯不但抠门,对术数也颇为信服。”
鸢七眨了眨眼,“侯爷,你不信吗?”
她声音清脆,纯洁又懵懂,更像是不识人情的稚童一般。
林清难得认真思索了一下,说信吧,她干的就是不敬神佛的活。说不信吧,她人都穿越了,有个神仙之类的还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从一边的抽屉里拿出点心塞进鸢七手里,“吃完就知道了。”
鸢七不明所以,但忘川说过让她听林清的话,于是将怀里的机关鸟放在一边,开始吃手里的东西。
然后她发现这吃食好似怎么都吃不完一样。
吃完了枣糕有蜜饯,吃完了蜜饯有果汁……
直到队伍入城下车,她才摸摸鼓起的肚子,一连打了几个饱嗝,连机关鸟都要抱不住了。
林清尴尬的摸摸鼻尖,正好看见门口迎接的顾春,赶忙将人拉住,指指鸢七,“给她点化食的东西,不小心吃多了。”
顾春有点愣,不大懂自家大人与鸢七的关系,但还是本能的跑回去弄了几个药丸子回来塞给鸢七。
瑾瑜很快从吴子墨那里得知事情经过,帮忙安顿鸢七等人的食宿,又把三千士兵还给齐明。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林清舒了口气,扭头看向一边的明月,“刹盟那边情况如何?”
天已经黑了,明月也是刚到不久,身上沾染风尘,“已经处理妥帖,白九在那边看着,昨日已将上一任青龙堂主冤屈的证据公布出来,又借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放走了穆晚唐。
如今虽不能说刹盟上下皆已归心,但也已在我天禄司掌控之下,不过……”
林清仔细听着明月的禀报,听到这扭头瞥了明月一眼,正好看见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禁问道:“怎么了?”
“是愁长青接走了穆晚唐。”明月说着,从身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封信件和一本书册,“穆晚唐给您留了一封信,愁长青将这本书册作为谢礼留了下来,白九看完后便做主放他们离开了。”
林清接过东西,先是看了眼书册的名字,上面赫然写着‘千面’二字。
愁长青擅长制作换脸假面,这书册记录了他制作假面时的经验和药物混合的配比。
这等同于是把看家本领送给了天禄司,也不怪白九会放人了。
即便她在那也会同样放人离开。
林清将书册递给明月,又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一片洁白,只在开头的位置滴了一点墨滴。
她沉默着看着纸张上唯一的一点墨迹,慢慢将信重新叠好放回信封,“将剩下的事情移交齐明,我们也该启程了。”
明月应下,下去准备了。
一连三日,众人都在准备离开的事情。
南境事务极多,这次俘虏也不少,加上宁老城主、宁元文以及后面被抓的老三宁元杰。
因为宁元武在位,府军也没敢闹腾太过。
又过了几天,孟杰姗姗来迟,大多江湖势力已经离开,但后面仍旧跟着两批人,其中一批是盛国的钰王,另一批则是朔国的逍遥王。
两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不到二十,却愣是鼻青脸肿,脸上没一块好地方,身后扮成家仆的侍卫也没好到哪去。
林清在客堂接待这二位,只是看到这般情形,嘴角禁不住抽搐几下,将笑意压了回去,扭头看向孟杰。
孟杰低咳一声,耳语道:“听闻钰王打算替他嫡子向朔国皇帝求娶一位公主。”
林清古怪的瞥了他一眼,朔国除去宗室子弟,年龄合适的公主不多,逍遥王的妹妹正是其中之一。
而钰王那个儿子就有些让人一言难尽了。
钰王喜欢做买卖,又有王爷身份摆在那,家中资产丰厚,他那位嫡子纳的妾氏都能排城主府绕两圈了。
孟杰这个切入点还真是快狠准。
林清露出笑意,和善的看向钰王和逍遥王,“所以二位不各自回国,来寻本侯所谓何意?”
“此次事故,本王侍卫损耗极大,若路上再遇刺客只怕无法应对,所以听闻林侯爷在此,便想与侯爷做个交易。”钰王压下对逍遥王的怒火,努力咧开已经肿胀的嘴角,“十万两黄金,林侯爷送本王一程,如何?”
这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但有钱不赚,那是傻子。
不过林清没立即应下,王爷的一条命可不止十万两黄金。
她看向逍遥王,这位又是何意?
逍遥王脸颊生疼,还是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之前在北境多亏林清才保下性命,他对林清的感觉极好,“本王原本只是打算与你叙旧。”
他撇了一眼钰王,“不过现在改主意了,好歹是位王爷,竟然如此抠门,千里遥遥送你回去,竟然就值十万两黄金,本王出一百万两黄金。”
林清双眼微亮,还真是送上门来的财神爷!
她低咳一声,“既然逍遥王如此有诚意……”
“本王也出一百万两!”钰王心都在滴血,还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可是一百万两黄金啊!
如果皇帝知道,怕是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可他还是不敢,他怕死。
林清格外真诚,“南境凶险,那些豺狼虎豹、蛇虫鼠蚁暂且不提,便是再多刺客,有我天禄司在,也休想伤到二位分毫!”
第410章 第 410 章 孰真孰假
第410章
林清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不知道安没安逍遥王的心,反正是让钰王安心下来,然后便陷入尴尬。
三国立场不同,如今这情况实在是多说多错, 逍遥王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小王爷, 不大在意这个, 拉着林清闲话家常。
林清好歹也得陪上几句,但钰王就不行了, 不说的话, 他怕林清多想,说的话他怕回去以后皇帝多想。
林清适时的结束话题, 将瑾瑜招来,“二位王爷便交由你安排,一应吃喝用度都要最好,切莫怠慢了。”
瑾瑜曾在国子监教书, 又是大儒弟子, 规矩礼仪自然严谨, 对此也颇为在行, 行礼过后便带着两位王爷离开了。
直到全都离开,这堂室里总算清静下来。
孟杰忍不住开口说道:“真是怪事年年有, 今年特别多,还真有上门送钱的。
头儿你是不知道,那几个盛国和朔国的势力就差跪下求他们了, 结果这二位愣是要跟我过来。
难不成这路上还真有刺客?”
林清悠闲的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哪有那么多刺客,那是怕我路上安排点刺客,花钱找平安呢。”
与其说是保护金, 不如说是买路财。
孟杰问道:“那咱们真要派人送他们回去?”
“送?”林清轻嗤一声,将茶杯放回几上,力道稍大,发出“砰”的一声响,“咱们总共才多少人手,那上路的槛车就将近二十辆,还有神霄宫带出来的那些人,我上哪弄人送他们。”
她接着说道:“南境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杜必康与钰王也在我们手里,盛国皇帝大概率会派人前往渊京。
朔国那边情况亦是大差不差,咱们把人一同带回京城,到时让他们直接拿钱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坑敌人没必要手软,如果朔国乖觉,她到时可以少坑点。
孟杰这时明白林清的安排了,立马笑着竖起大拇指,“头这招真高,说是当朝诸葛……”
“行了。”林清打断接下来的吹捧,“既然回来就去周虎那帮衬一二,那边还忙着。”
孟杰嘿嘿一笑,出门跑了。
又忙了几天,总算将一切安排妥当。
九月十六,天禄卫启程返京。
这次需要的人手不少,齐明已将大军送回军营,只留下维持城池治安的数量,又借了五百人给押送囚犯。
一大早天刚亮,先是周虎亲自率领小队前方探路,接着是两排天禄卫并排而行,而后便是一溜的马车,足有二十多辆,载人运物。
马车后面便是天禄卫与边军士兵,还有数十名衙役,都是从浦城借调而来。
槛车二十二辆,除了前方几辆是独自一人,后面每一辆都生生塞进去五个人,挤得满满腾腾。
槛车后仍有百余名士兵跟随。
队伍浩浩荡荡,头不见尾,天禄卫身着绯红官袍,衣衫猎猎,见者无不避让。
林清也穿上了官袍,绛紫敞袖,补服上麒麟瑞舞,祥云遍布,腰配金带,端坐在椅子上。
这一套很沉重,但启程的日子诸多仪式,她作为官职最大的,就得穿上这一身,到如今这会,已经满身是汗了。
林清幽幽的叹了口气,好在柳先生与瑾瑜相谈甚欢,顺便拐走了顾春和裴绍光。
神霄宫的老人大概觉得鸢七跟着她身份不明不白的,于是把人也拽进了自己车里。
如今她这车上,就只剩下明月一个。
明月担忧的把冰盆往林清身边挪挪,又倒了一杯冰镇过的茶饮送到林清手中,“大人再坚持会,等会停车休息就能换便装了。”
林清将水饮下,空杯放在一旁,“无妨,此次多备车马,这一日下来能行五十里以上,正好能到前方镇上,夜里再换吧。”
正说着车窗却被敲响了,明月打开窗子,露出孟杰那张脸。
孟杰将手中竹筒递了过去,“是京城的消息。”
京城与南境相隔太远,往来消息只能依靠信鸽等鸟类,消息得送到忘忧城,然后再由那里的人快马送来。
“这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消息送来,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这么急。”明月小声抱怨了一句,是真的心疼林清,然后重新将窗户关上,把竹筒交给林清。
林清也明白明月的心思,安抚的笑了笑,将竹筒打开,从里面取出两张字条。
然后她笑不出来了。
字条很短,篇幅有限,只能写下一些简短的内容。
第一张写着朝中意欲将军中钱粮权限下放地方衙门,允许地方屯粮。
大渊军队的粮草总共来自两部分,一部分由军中开垦荒田种植粮种,另一部分由兵部统计送至户部,而后下拨钱粮。
地方衙门只能进行监护权。
可一旦将粮草权利下放到这些衙门手中,看似省去不少手续,更方便大军后勤。
可若是那些衙门里的官儿不放粮呢?
林清额角突突直跳,各个衙门里的能有几个武将,文官又有几个会打仗的,到时武将不听话就不放粮,后面又会是什么后果。
再过上几年,是不是阵图都得被这些玩意儿给搞出来?
林清好悬一口气没上来,迅速取出纸笔,就着明月磨好的墨汁快速书写,将前因后果以及后续问题尽可能全的书写下来。
她并非信不过李明霄,只是这个世界的朝代延续时间没她上辈子那么久,自然也没那么多先辈经验用来借鉴。
但只要稍稍点拨,李明霄自然就能明白过来。
晾干墨迹的时候,林清看向第二张字条。
第二张字条的篇幅更短——永宁侯寻回真嫡女,已入府。
林清看着这张字条,整个人陷入了沉默。
林君柔已经跑了,她在这里,那新冒出来的这位真嫡女又是谁?
许久,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看来这小半年不在京中,那里倒是比我在时更热闹了。”
明月疑惑道:“可是京中出事了?”
林清将字条递给她,明月扫了两眼也就看完了,第一张看不懂,第二张……
“这个永宁侯府怎么就没完没了,一个林君柔闹得还不够,又弄回来了一个,也不怕最后脑袋都保不住了。”
明月咕哝了一句,“陛下为何还留着永宁侯府?”
“老永宁侯是先帝重臣,功劳赫赫,临终前又与陛下求下口谕,除非永宁侯谋逆,否则陛下也不好动他。”林清也略有头疼,朝堂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亲手用漆印封好,交给明月,“将信件快马加急送回京城。”
明月应诺,立即准备去了。
……
皇宫之内,李明霄正坐在御书房的软榻上,听着下方一群文官吵架。
大战在即,政务也越来越多,从钱粮到兵甲,从赋税到司法……
一个议案甩出来,便要先吵上一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有时候吵赢了也未必有一个能施行下去的方案。
偌大一个御书房仿若进了菜市场。
李明霄走神的望向门外,心中的思念无法诉之于口。
人在的时候日日见面,倒也觉得尚可忍耐,可如今人离开了小半年,这心里就像空了一块,怎么都填不满。
回想以前,她也时常行走在外,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态。
那时倒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是大不一样了。
“陛下?陛下!”
李明霄骤然回神,正对上一众朝臣担忧又无奈的神情,英国公陆云举已经上前一步,之前的声音正是出自他口。
李明霄伸手接过旁边吴德海送来的浓茶,轻啜一口,异常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总算让他精神一些,方才问道:“何事?”
陆云举道:“陛下天恩,今年风雨顺遂,乃是丰收大年,适当增加赋税,也好缓解国库吃紧。”
新上任的中书令商知衡上前一步,斜了眼陆云举,道:“增加税收固然可行,可是按照大渊律例,地方需要将粮、绢等折合现银上交朝廷,不足者方才能用粮绢补给。
往常倒也无妨,可如今大战在即,军队集结,朝廷送粮,先得把银子送到地方换粮,再将粮食押运送至军队后方,如此周转,时间冗长,一旦开战,粮草供应不及,将士便要饿肚子!
若将粮草权限下放,由各地知府进行筹集,并将监护改为监管,便能免去危局!”
陆云举横了他一眼,多少有点窝火。
上一任中书令由董太傅兼任,董家倒台,陛下有心让他接任,哪想到半路杀出个商知衡,愣是让这到手的鸭子飞了!
也是他眼拙,谁能想到这个不声不响仿若隐形人的商右相竟也有如此野心,当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这仇算结下了。
不过转念一想,即便商知衡当了中书令,可先览章奏和草拟政令两项大权被撤,一项由三省掌官协同处理,一项交给秘书监。
于是陆云举顿时不气了,闻言冷哼一声,“所以呢,朝廷是发了银子,可若知府拿了银子监守自盗该如何是好?若大军用粮,知府挟粮不放,又该如何是好?”
商知衡气恼,“朝廷可加派监粮官,亦可放开上奏权利,方法还不多的是。”
陆云举幽幽道:“那若是这些人沆瀣一气,该如何是好?”
“英国公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商知衡不愿再搭理他,转头看向连杰,“连相,你看呢?”
连杰眯着眼,像是半睡不醒一样,被这话惊的睁开眼,茫然道:“啊?商大人说了什么?”
商知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谁敢在御书房睡觉,这明摆着就是明哲保身不掺和这事。
李明霄抬手揉了揉眉心,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午时将近,诸位卿家先回去休息吧,此事之后再议。”
皇帝都开口了,众官员只能行礼退下。
只是当陆云举走到门口时又被李明霄给叫住了。
李明霄问道:“陆长歌最近在忙什么?”
其他官员腿脚稍慢的,听了这话看陆云举的眼神就有些不对了。
似乎自从昭勇侯离开,陛下召见陆世子的次数便多了起来,估计是入了圣眼,日后加官进爵不在话下,保不准就能顶替那位昭勇侯的位置。
他们多少都有些嫉妒陆云举。
陆云举却是眉笑颜开,“这个时间,他已在衙门上值,臣这就去把人叫来。”
李明霄张了张嘴,还是点了下头。
陆长歌与林清相熟,总会给他一些特别的建议。
他已经收到那边启程的消息,让陆长歌过来想想主意也好,总不能等人回来了他什么都没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