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第 431 章 ……
第431章
皇帝会错吗?
当然不会!
对的也是对的, 错的同样是对的。
皇帝说永宁侯府的嫡女会对青蘅草产生反应,那就一定会有反应,没反应就是假货!
永宁侯府的老夫人心梗极了,其实从那位王将军将林知芳送回来, 她心里这口气就没顺过。
愚昧!粗鄙!无知!
她压根就不同意让这么一个人进族谱, 但量不住林宏邱两口子同意, 后来连二房都上赶着央求,说是借此能与王家搭上关系。
老夫人觉得这种说法毫无根据, 甚至有心想去王家询问一番。
奈何她递的帖子, 王家从未回过。
她只能一边将希望放在林宏邱和林宏承两兄弟身上,催促他们快些将事情问清楚。另一边假装无视掉林知芳身上的种种问题, 极尽疼爱。
毕竟永宁侯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如果真因为这样一个孙女与王家搭上关系,将永宁侯府拖出困境,她也不是不能忍受。
结果给人家擦了几个月的屁股, 皇帝亲自来说, 他们家找回来的嫡女还是假的!
这一刻, 老夫人恨不能直接闭眼, 一了百了。
但永宁侯林宏邱仍旧不懂其中关窍,他只觉母亲这情绪来的莫名其妙, 张嘴就道:“既然如此待会让下人告知药房那边,日后知芳用药,记得去掉青蘅草, 左右止血药又不止一种。”
林宏邱的话让正堂的空气都仿佛陷入某种诡异的凝滞。
李明霄眼皮直跳, 有种被侮辱到智商的错觉。
林清也沉默了,对李明霄安抚道:“换个角度想想,这满朝文武的人精, 有永宁侯这么一枝独秀,其实也挺令人心安的。”
旁人可能是装蠢,永宁侯那是真蠢,蠢到令人心安。
但这对老夫人的刺激就有点大了,双眼一翻,晕厥过去。
永宁侯府陷入一片混乱,有人将老夫人搬回去,有人去请大夫,有人开始找药。
在李明霄的授意下,正堂里就剩林清与他二人,外面则守着刚刚赶来的侍卫以及吴德海等人。
之前的茶水已经温凉,吴德海特意端上两杯新的,水是城外高山上的御用山泉,茶叶亦是进贡而来,能清晰看见叶片上的龙凤纹路。
就连杯子都是皇帝日常用的那套。
两人就这么坐在别人家的正堂里,品着宫中送来的茶香。
外院清净,落针可闻。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直至一盏茶尽,吴德海掐着点又送来新的,林清才忍不住乐了出来,“陛下,咱们这样,是否有些不道德了?”
李明霄无奈的摇了摇头,将茶盏轻放在桌上,“看来你心中有别的想法?”
“有啊。”林清理直气壮的说道:“那王家往我府上插钉子的事还没完呢,他王家欺辱我至此,总不能事情就这么算了。”
“所以你想如何?”
林清说道:“不如明儿咱俩就往王家走一趟,也不用干什么,就往他家正堂一坐,不许旁人打搅,吃茶闲聊个把时辰,再直接走人。”
李明霄想了一下那种场景,禁不住又是一笑,如今正传他要整治王家,就他与林清的身份往王家一坐,王尚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但不得不说,就挺有意思的,都是年轻人,胡闹一下又怎么了。
他又没真动王家什么。
不过过后还得有人收拾一下烂摊子……
林清说道:“我师父最近很是清闲,连轮椅都给搬出来了,老这样对身体不好,还得活动一番,我看杨大统领与连相也很是清闲,还有那个谁……”
李明霄想了一下诸葛绪走哪坐哪的轮椅和左相连杰越来越秃的脑袋,赞同点头,“你说的都对。”
两人相视一笑,抬手喝茶,又一同放下,气氛随之再次变化。
仇报完,那就该说正事了。
林清幽幽说道:“无论如何,臣都得替那位嫡女感激陛下圣恩。”
如今她算是转过弯来了,李明霄此番过来,一是试探,二是为她出头。
自从真假嫡女的事情闹出来,永宁侯府的每一步都未曾在意过真嫡女的处境。
他们只在乎那个女儿能否让永宁侯府重新掌权。
林君柔有用,那么林君柔便是真嫡女,假的也是真的。当林君柔的存在妨碍到永宁侯府,就会被一脚踢开。
然后林知芳到了,林知芳能带来利益,他们便纵容林知芳,至于真假,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
这也就是皇帝亲自拆台,否则永宁侯府都会自己遮掩,绝不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堂堂皇帝,国事都忙不过来,又何必跟一个落魄侯府过不去。
无外乎是查到了影子,推测出了什么,终究无法替某人咽下这口恶气。
哪怕她根本不在乎。
林清半扭过身,一手撑在桌面,一手有节奏的敲着,声音也多了一抹意味深长,“陛下查到什么了?”
李明霄的目光也渐渐幽远起来,“对方手法干净,几乎所有证据皆被销毁,朕的人并未查到多少,恰恰也是因此,方才让人察觉到异常,毕竟那销毁罪证的手法太过熟练,也太过熟悉了。”
他忽的露出笑容,“后来连暗大都被惊动,方才有所眉目,那位医女也确实存在。”
李明霄说到这顿了下,其实遇见医女的确是运气,因为暗大带去的人吃错东西导致腹泻,又因药物丢失,正好遇见外出行医的医女。
那医女心思敏锐,察觉到暗卫的不对劲,以为是侯府派来的杀手,一心逃跑,暗卫见状以为她有问题……
就这么阴差阳错的,医女被抓,吐露真相。
说到底,她只是正好撞见刘氏换女,害怕被牵连才逃的。
暗卫们传回的线索断断续续,但始终围绕在永宁侯府真假嫡女的事情上。
李明霄又是亲眼看见林清见到林知芳时的失态。
他一时也是想不通,便将林君柔、林知芳与林清三人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上。
三人不同之处固然不少,但若说相同之处也并非没有,而其中最大的一点,亦是最无法掩盖的一点……便是年龄。
北境之时,他与林清日日睡在一处,林清有些举动也确实奇怪。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然后豁然开朗。
一旦想通关窍,后面的事情便顺其自然的合理起来。
不过即使明白,一切也依旧是猜测,他需要证据。
于是他试着让医女看了林清的画像,那是他偷画私藏的,从未让人见过。
医女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林清的脸与那位早夭的贵女实在相像。
然后李明霄在感觉到惊喜之前,就先怒了。
他想了大半夜怎么把永宁侯府灭族,直接弄死太便宜了,得一步步的,让他们将那些苦难尝过一遍,最后抄家灭族。
接着他又开始纠结,如果他的推测都是正确的,真把人都宰了会不会不大好?
直到天亮时,他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结果就是这两日他压根没合眼。
明明没睡,却也不觉得困顿,浑身仿佛有种用不完的力气,与前半生压抑窒息的日子形成鲜明对比。
尤其在这一刻,犹如定海神针落地,却又点到即止,留下那一层薄薄的纸。
李明霄以拳掩唇咳了几声,板正脸色,“刘家行恶纵恶,又冒充侯府贵女,此等恶事决不能姑息。”
“确实如此。”林清赞同的点了点头,“陛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李明霄注视着她,眸中似有星辰闪动,“近来确实有些好事,身心愉悦。”
林清莞尔,“虽说是有好事发生,但也该注意休息,否则保不准明日奏疏就得翻倍,全是劝你保养龙体的。”
李明霄听到这话顿时笑不出来了,这两日的奏疏已经将他的书案堆满,若再翻倍……
他不太想看见那个画面。
“回去就睡……回去就睡……”
李明霄嘀咕两句,随即又道:“想来这会那刘知芳和其家人应该已被抓住,先去料理了他们,然后就回宫歇息。”
林清正想点头,外面忽然传来禀报,随着李明霄的允许,明月从外面跑进来,身上还穿着天禄卫的官袍。
林清稍稍蹙眉,就这么一会功夫,若无急事,明月不会这般来寻她,不由问道:“出何事了?”
明月面色严肃,禀道:“跟踪刘氏那些人的暗卫死了。”
林清在得知扮成刘知芳家仆的土匪乃是被她屠戮后的残部后,就已安排暗卫跟在那些人后面。
如今听明月这么一说,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明月继续说道:“尸体是在一个时辰前被发现的,就在城南平安巷的一处租屋内。
属下已询问过其他人,说是当时匪徒首领莫大同突然离府,那名暗卫奉命尾随。”
林清问道:“那个莫大同人呢?”
“已经回来,如今就在府中。”
林清眉头紧锁,脑子里转了一圈,却一时也找不到头绪,“陛下,刘氏一家子暂且让侯府寻个由头关押,待我先去看看情况,而后再做安排。”
李明霄担忧问道:“可要用人手?”
林清摇了摇头,“莫大同那些人是从勿望山上下来的,那山上的匪寇都是我杀的,莫大同的目的若是报仇,目标必定在我身上。
我只是担忧他在平安巷里见了什么人,又牵扯到其他事情。”
第432章 第 432 章 ……
第432章
林清眼下是什么好心情都没了, 与李明霄打了个招呼后就与明月离开永宁侯府,往天禄卫卫所去。
死的是天禄司的暗卫,尸体自然也被送到天禄司卫所之中,那里也有专门存放尸体的冰房。
待林清抵达时, 顾春已经其中, 正在对尸体进行勘验。
这间冰室极大, 封闭也极为严苛,内部只能以火光照亮。
顾春身着罩衫, 双手戴着一双薄如蝉翼的雪色手套, 正仔细勘验尸体。
林清没有打扰他,安静立于旁边垂眸看着尸床上的尸体。
这名暗卫的年纪不算大, 身上的衣服已被褪去,除了一些经年旧伤,并不见其他新伤。
正好顾春的查验告一段落,两名辅助仵作上前将尸体放置俯卧位。
顾春放下手中工具, 轻叹一声, 指向尸体后颈, “是在后方以指法偷袭, 一击毙命,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伤口, 也无药物残留的痕迹。”
林清看向那处伤口,只有寸许长短,颜色已成黑紫, 皮肤完整, 但伸手一试,就发现里面骨骼已经碎裂。
“排名多少?”
一边的仵作答道:“位于一百之列,管事担心坏事, 叫得都是好手。”
林清心里琢磨起来。
能进一百的暗卫,功夫皆在二流之上。
而修炼指法的在江湖上也不多见,这门功夫并不好练,不但要熟知穴位,对内力的要求也是极高。
顾春已经将东西收拾妥当,而后将手套摘下搭在箱上,“朝廷里可有这样的高手?”
林清摇了摇头,“官员中会功夫的均已记录在册,但不排除有人故意隐藏。”
顾春说道:“指法也分阴阳,造成的伤口亦有差别。阴者多斜兵刃,以针类为主,夹于指尖,以内力催动指印兵器,形成必杀之局。
阳者则以内力驱动,大多会佩戴铁指套,方才能达到击碎骨骼的程度。
不过这尸体的伤口过小,以瘢痕程度来看,凶手并未佩戴指套。
能有这般内力又是修炼指法的,我能想到三人,混元掌秦涯,摘星指叶非空,天工妙手公输墨。”
林清自然也想到这三位,“不会是公输墨,他早已暗中投靠天禄司,如今已在秘部,出不来的。
也不会是秦涯,暗部前几日刚送过消息,此人身在魏城,正打算前往朔国。
至于叶非空,倒是多年没有此人消息了。”
“若他活着,倒也算一个怀疑对象。”顾春守拎起箱子,“大人是否还要前往平安巷?”
林清陪他走出冰室,这会时间已经不早了,眼瞧着余晖落下,天空逐渐染上深蓝。
林清毫不犹豫的点了下头,“去。”
“那我陪你一起。”顾春立即说道,接着手中若大个箱子便被人接了过去。
林清扭头看了眼,竟是萧沧澜。
顾春解释:“他说要与我学习医术,这是好事。”
萧沧澜比起之前长开了一点,但仍旧是少年郎,身上穿着昭勇侯府分发给下人的蓝色布袄,精气神很是不错,看见林清笑着行了个礼。
这对母子虽然还住在侯府,但林清并不常见他们,如今一看,倒是有些诧异,“你不上学了?”
她记得让人给萧沧澜寻了家书院。
萧沧澜嘿嘿一笑,害羞的抓了抓后脑勺,“小人本就是穷苦出身,识得几个字就行,但若学会医术,就能帮更多的病人,也能照顾母亲。”
“你倒是看得明白。”林清笑了笑,接着说道:“行了,顾春愿意教,你就跟着好好学吧,这暂且用不到你,先回吧。”
萧沧澜连连点头,拎着箱子一溜烟的跑远了,远处还有府中小厮接着,与他一同离开。
林清收回视线,又在看见顾春时有些不是滋味。
自从神霄宫的人过来,里面不乏能医擅药之辈,顾春要忙着救人,还要忙着跟前辈学习打下手,一直未曾好好休息,眼瞧着整个人就清瘦了不少。
林清劝道:“近些日子你也累的不轻,授课之事不急于一时。”
顾春只觉有股热流从心底涌上脸颊,明明已是冬月,却暖若三月春风。
他下意识出言解释:“神霄宫诸位前辈另有一番见解,我学医至今见所未见,要学的东西太多,一时也就忘了时辰。”
说到这察觉不对,他又慌忙找补:“不过沧澜心细,记得提醒我吃饭休息,我也会按时给自己调配药剂,不会妨碍身体。大人事务繁忙,不必挂念我。”
林清自是明白顾春的意思,但也很是无奈,“我刚说一句,你就回了这么多句,结果没一句说要歇息的。
不若明儿个也不用沧澜了,我就搬套铺盖铺在你床旁边,亲眼盯着你。”
这一说顾春脸上更红,忙道:“我知道了,等回去我就歇下,不熬了。”
说话的功夫,两人来到卫所外面,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明月坐在车夫的位置,朝顾春爽朗一笑,打开车门迎林清二人上车,而后熟练的驾车入城。
路上林清强行让顾春闭眼眯了会,又让明月将车速降下来,待他们抵达平安巷时,天已经黑透了。
平安巷并非只有一条巷子,而是四通八达,巷口的地方倒还过得去,越往里走就越脏乱,两侧房屋亦是大小不一,大的能是个完整的四合院,小的能窄到就比棺材高点,偶尔还有改建后留出的小岔路,一间变数间。
京里最穷的百姓几乎都住在这一片。
林清来过这里数次,也算是摸熟了一些道路,不至于真的迷路,左拐右拐的,总算在角落那一块找到孟杰和仍在搜查的天禄卫。
这里已接近巷尾,有一条小路通向外面的街道,巷道稍宽,就像一倒地收口的大肚葫芦。
林清走到右边门前,门旁有棵歪脖柳树,树干粗壮,粗略估算也得有个几十年的树龄。
孟杰指着柳树前不远的位置,“尸体就是在这发现的,报案的就是这户人家的女人,姓于。她本打算出门去邻居家一趟,结果一出门就看见尸体仰倒柳树下方。”
他上前拍了拍那棵老柳树,“这片地方也就这里藏人偷袭还说得过去。”
林清没看柳树,脑子里捕捉到孟杰话中的字眼,“尸体被发现时是何样子?”
孟杰招了招手,立即有一名天禄卫过来在柳树前仰面倒下。
林清一见,脸色顿时一沉。
顾春也是跟着心中一沉,忙问:“大人可是看出了什么?”
有些事如今并不好说。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没什么,想来事情大差不差也就是那个样子了,让弟兄们接着搜查,你们随我来。”
孟杰与顾春相视一眼,默默跟在林清身后,直至靠近通道的巷口方才停下。
孟杰压低声音询问:“头儿是看出了什么?”
林清说道:“尸体的头部距离柳树不过三五步的距离,他是仰倒,腿脚几乎与树干垂直。”
她看向孟杰,“尸体身高足有七尺,致命伤在后颈,前后也无拖拽痕迹,也就代表尸体被杀害之时,距离柳树至少有一丈之远。
一百之列的暗卫武功足有二流水准,又专注修习敛息和腿脚功夫,这么远的距离,哪怕躲不过,也足以让他察觉回防,在此情况之下,一击必杀的可能性极低。”
林清抱臂看向远处的歪脖子老柳,“那树干几乎贴着后边的院墙,连个孩子都钻不进去。”
孟杰猜测:“或许凶手是藏在树上?”
林清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是柳树。”
柳树枝条下垂,密度达不到藏人的程度,尤其现在是冬月,叶子已经落光,就剩下那光秃秃的枝条垂着,大白天的,若那里藏了个人,哪怕身手再好,也瞒不过暗卫的眼睛。
孟杰也是忽的反应过来,他也曾察觉到一些不对劲,但江湖上的一些固有思维让他下意识把重点放在了树上。
但这也不代表他没查过附近其他能够藏人的位置,却皆是一无所获,于是便将唯一的可能当成了必然。
然后孟杰又想不通了,“这也没藏,那也没藏,莫大同又没那功夫,总不能是凶手面对面过来的吧?”
好歹也是天禄司的暗卫,行动之时对周围环境必定会极为警戒,无论有人从后面或者从前面过来,暗卫不可能不采取行动。
避让也好,杀人也罢,只要来得及反应,而且暗卫袖间都藏着联络的竹哨,只需吹一下,附近必有同伴赶来。
林清抿了抿唇,目光渐冷,“所以这才是重点,顾春之前查过,尸体并未中药,也就是说从头到尾他都是清醒的,又处于任务之中,如果此时有人过来,不可能不会让他警觉。”
如果凶手武功奇高,在暗卫戒备的情况下扔就能一招毙命,那处于戒备中的暗卫应是面向或侧向凶手,伤口自然也该在颈前或者侧面。
但伤口却在颈后,所以说到底还是偷袭。
又有谁在靠近暗卫之后,还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偷袭成功?
孟杰一下子脸就变了,“有内鬼!”
第433章 第 433 章 ……
第433章
天禄司出内鬼的可能性很低。
暗部大多只接收十岁以内的孤儿, 又或者是暗部成员的子嗣后代。
其中也不乏一些暗中投诚的,但都会被某些手段控制,并且有单独一套流程,若有内贼混入, 也足以将损失降到最小。
至于天禄卫, 三千天禄卫已是量词, 自从经过皇帝允许,天禄卫已经进行扩充, 但每一名招募而来的天禄卫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
从身体各个方面的筛查到祖宗亲戚出身作为皆有考量, 哪一方不合格都会被直接筛出,之后还会有长期的考校观察。
就这么一轮轮的筛下来, 大部分细作都无法进入天禄司,但凡事无绝对。
林清垂眸思索着,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能得到的线索进行整合。
今夜孤月无星, 天有阴云, 夜风萧瑟。
这里已经被搜数遍, 再无收获, 下属过来请示。
林清点了点头,孟杰会意, 开始整队离开。
即便察觉到有内鬼,但要揪出来也需要排查和时间,最起码得回去才能翻看有哪些天禄卫今日离开过卫所。
一阵夜风吹过, 顾春身体打了个寒颤, 寒意随之上涌,脑子更清醒了,嘴却张开打了个不合时宜的呵欠。
“我们也走吧。”林清收回思绪, 抬步向前行去,不过数步,她神色陡然一凝,一股危机自本能深处生成,直窜天灵感。
林清抬起的右脚稍一向右落实,左手一把抓住顾春用力一扯。
右侧本是一道矮墙,墙下堆积大量杂物,却在这时,杂物爆裂四溅,一名黑衣人从内部窜出,握在右手的短匕闪着银光,本是刺向林清心口的方向,却在林清移动后不得不随之改变方向,刺向颈部要害。
林清一道巧劲将顾春震开,只身迎上,反手一抓,准确抓住黑衣人右腕,向下自然一带,右肩顶上,那短匕便调了个方向,噗嗤一声没入黑衣人的心口。
一刀毙命。
林清松手,黑衣人软倒在地,右手还握在刀柄上,身体阵阵抽搐。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当孟杰等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所有人皆是脸色大变,原本已经整合的队伍瞬间散开,纷纷拔出腰刀警惕四周动向。
顾春也已被两名天禄卫护住,避免再有刺客出现。
孟杰握着刀跑到林清身边,抬脚踹了踹地上的黑衣刺客,又警惕的扫视四周,“头儿,我先送你离开。”
林清没有回话,只是眉头紧锁,“此人身手一般,但敛息功夫极为厉害,若非他刚刚流露出一丝杀气,竟连我都未曾发现。”
这会功夫,天禄卫已经将四周门户踹开,所有百姓皆被控制,另有人开始仔细搜寻刺客踪迹。
虽是行刺未遂,但整件事已经提升不止一个高度。
但大家着实都想不通,那堆杂物并非一开始就堆在那里,而是随着天禄卫搜查,将各处妨碍搜查的物件搬到那暂时堆放。
这也就说明刺客是在后来藏身在那的,可这里的天禄卫足有二三十人,对方又如何避过他们藏入其中的?
明月也在搜查的队伍里,冷着脸转了一圈,不得不回到林清身边,手里还拎着临时买回来的肉饼。
她只是见林清忙碌至今没有吃东西,便拐到一边的小店买了些吃食,哪想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便出了意外。
早知道她就不走这一趟了。
明月面色更冷,蹲在尸体的另一侧,观察片刻,顺手将尸体胳膊抬起,袖子随之滑落些许,露出一点黑色纹路。
她立即将尸体的臂袖往上一撸,只见这尸体右臂上有一纹身,如盘起的长蛇一般,两侧生有双翼。
明月惊呼:“是勾越人!”
林清也看见那道纹身,不禁一愣。
之前她拔了勾越暗探的主事,几乎将京中的勾越探子扫之一空,没想到这才多久,竟又有勾越人混入京中。
孟杰也是惊愣,声音微微拔高,“所以莫大同是与勾越人勾连在一起?凶手也是勾越人?”
他心里是有一点期盼的,如果凶手是勾越人,他就不用去查探自家弟兄了。
然而林清却是摇了摇头,“尺有所长,此人应是专注敛息类的功夫,所以才令我都无法发现,但其他功夫上却只是一般,达不到用手指碾碎脊骨的程度,更何况此人用的是匕首,手上茧位亦与短兵柄部相合。”
当然,想要借此暗杀她也是目标之一,却也未必是最重要的那个。
偏在这时又有数人从远处跑过来,火光之下能辨认出是宫中禁卫的甲胄,跑在最前面的则是吴德海的那个干儿子吴有福。
明明已是寒冬,吴有福脸上却愣是跑出了汗水,他顾不得擦,停在林清面前上气不接下气,“陛……陛下招您入宫!”
林清抬眼望了望天色,李明霄这个时间寻她,必是有急事发生。
她看向孟杰,命道:“刺客之事交于王武料理,其余事情皆按之前说法查办,你速回卫所,将其告知龚老。”
孟杰抱拳应道:“诺!”
林清转头看向明月,说道:“你带齐人手前往永宁侯府,将刘氏一家以及莫大同等人全部抓捕,押入司狱。”
明月神色一凛,郑重应下。
林清稍稍一叹,原本留着莫大同那些人确实有用。
除了应对皇帝是步棋,就凭那些人的身份,引导着排除异己也是份助力。
但眼下却是不能再留了。
林清又附到明月耳边耳语几句,最后看向顾春,叮嘱道:“今日有事,就不去你那打地铺了,孟杰会安排人手送你回去,府中也已备好热饭,用过就好好休息,其余事情明日再说。”
顾春抿了抿唇,“我知道了,大人不必为我挂心。”
林清颔首,随即疾步与吴有福离开平安巷。
马车要留给顾春,她便上了宫中的马车,等到宫里已是亥初。
皇宫大内仍旧是那般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吴有福道:“陛下在御书房等您。”
林清嗯了一声算作回应,而后熟门熟路的穿过宫道,来到御书房前。
两侧侍卫见是林清,也不需通报,直接放行。
宫女扶身行礼,将门推开。
这个时节御书房内已经烧起了地龙,林清一进门便觉暖气迎面扑来,里面只有两三名宫女太监,皆是心腹。
吴德海不在,李明霄正站在书案前,面上带着凝重,看见林清时微微蹙眉,“你的裘衣呢?”
林清低头扫了眼身上的衣裳,白日里跟李明霄出去时套了件裘衣,不过刚刚杀那刺客时有血粘在裘衣上,来不及回去换衣服,她干脆将裘衣脱了扔在车上,只穿着里面的薄袄。
她是武人,火力旺盛,穿少些也不会觉得冷,但李明霄眼里的担忧她也看的明白,于是便将遇见刺客的事情说了一遍。
李明霄听完,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勾越就是盛国的马前卒,若无盛国指使,他们还不敢刺杀林清。
林清说道:“可我依旧觉得这勾越刺客出现的有些……奇怪。”
李明霄担忧的看着她,“很难办?”
“倒也不是。”林清走到软榻前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周家宅院内线索皆被石髓腐蚀,唯一能查到的谢长乐线索指向王家,王家却不愿让我插手。
接着永宁侯府这边又出了变故,莫大同前往平安巷究竟是何目的,又是谁杀了盯梢的暗卫,天禄司内是否真出了内鬼,如今又有勾越刺客掺和其中。”
她轻轻一叹,“混乱如麻。”
李明霄缓步走到她旁边坐下,柔声道:“可乱归乱,朕觉得,你已经寻到头绪了。”
林清笑了笑,“倒是瞒不过陛下,不过这会让我过来,总不是为了我这点事情吧?”
李明霄取来两封密信交到林清手中,“一封是朔国那边送来的。
你送回的证据很有用,咱们出使过去的卿家已经说服朔国的皇帝,绝不会与盛国合作,并且会在明年年初派来使者。”
他又指了指底下的那封,“另一封是盛国的探子传回的,盛国皇帝已经收到风声,将来访大渊的行程也挪到年初,由盛国太子亲自带领使团,文书已在送往大渊的路上。”
虽然之前就确认两国会来,钰王与逍遥王也养在京中候着。
但这会真定下来,还是让人颇为震惊,接着随之而来的就是想要骂人的冲动。
两国使团入渊,关乎接下来的仗要不要打,怎么打。
若是商讨合适,保不准就能以和为贵。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其他各式各样的要务。
这么多客人过来,铁定是不能住皇宫的,那么住哪里?就算不重建,那总得翻修吧?
安保方面呢?
只凭卫所管控巡逻铁定不够吧?天禄卫要不要顶上?禁卫人手够不够?
还有其他各种礼仪和物件……
本来就到年底了,各部都忙着准备过年需要的东西,这等同于将所有事务翻了一倍。
而且还不止于此。
今年的冬狩已被李明霄下旨取消,但明年的春搜不办就说不过去了。
春搜,夏苗,秋狝,冬狩。
也就夏秋二季好办,春搜和冬狩相对较难。
冬天落雪,山中野兽正是饥饿,为了防止伤人,在冬狩之前月余朝廷便会组织人手将猎场范围确定下来,而后一遍遍的巡视,将野兽猛兽尽量射杀。
若赶上猎物不足,还得向周边猎户购置活物丢进猎场填充。
春搜大同小异,却比冬狩更加凶险,毕竟这会冬眠的野兽刚刚苏醒,饿了一个冬天的猛兽必定会比以往更加嗜血。
这种东西若被贵人遇见,十有八九是要出事的。
所以还是得提前安排人手将这些兽类尽量射杀,留下那么一两只。
接着开始大量的抛洒粮食肉食,让饿瘦的兽类全部重新肥硕起来。
这样才能让贵人尽兴,让皇帝高兴。
林清一想到这些事就额角突突直跳,幸好她身居高位,以往只负责守卫就行。
不过往年这些事就很复杂,明年只会更复杂,那时两国使团都在,猎场范围势必要扩大数倍,用到的人手那就得多出十数倍。
算上养兽的时间,是不是下月就得动起来了?
第434章 第 434 章 ……
第434章
接待使团是大事, 尤其是眼下这种情况,得彰显大渊国威,若能以此震撼诸国才是最好。
这般大事需要的人手也是不少,各个方面都得有人, 于是不多会, 御书房里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一同商讨接待使团的事宜。
从接待仪仗到住宿安排,从大小宴会数量到行动范围调整,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吵来吵去, 愣是将皇帝的御书房变成了菜市场。
林清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央炮轰的李明霄,不厚道的悄悄挪步, 直到边缘的位置,方才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
她忽然就理解诸葛绪一心退休的心情了。
这换谁谁不烦啊。
偏偏以她的职位又无法离开,光挪到边上就已经有不少目光刺向她了,就差指着她鼻子骂她咋不开口劝着皇帝帮自己。
但他们再怒, 也只是怒了一下, 谁让林清是皇帝的心头肉, 又是个惯会玩阴招的, 动一下,怕是他们也得被扒层皮。
能站在这的, 官品皆在四品之上,就没有几个不是人精。
直到连杰也‘悄悄’挪到了林清旁边,小声说道:“林侯爷倒是得闲, 让人艳羡。”
林清懒洋洋的瞥了他一眼, 语气不好不坏,“得闲犯不上,只是知道什么该做, 什么不该做。”
那些支持将军中粮草权限下放地方的官员几乎都是清流一派,而自从董家倒台,清流一派又大多以连杰为首。
说到底连家在这个圈子的发展已经接近瓶顶,若想继续捞权利,那就只能换个圈子,将手伸进军部。
追权逐利是人的本性,林清向来看得开,只要手段别太过火,她自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可连家这回做下的事情却是惹她不喜。
一旦文官掌握军部的话语权,大渊军队的力量势必会迅速衰弱,若再发展下去,怕是皇帝都得被这些文官呼来喝去。
林清自现代来,历史上那些以文驱武的例子看过不少,除非德行出众,否则就很少能赢的。
至于权利落在文官之手的皇帝下场更是凄惨,能否善终都得看官员心情。
林清能通过历史看到结局,但正在创造历史争权夺利的人却不觉得他做错了。
就像连杰,他只是可惜计划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但不论心里怎么想,连杰仍旧呵呵笑着,“都是为陛下尽忠,为百姓谋福利,哪有什么该做不该做的,尽力为之便可。”
林清懒得与他打官腔,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
他们这样子自然也落入皇帝眼中。
李明霄端茶轻抿一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记得连家嫡子连问之似乎与林清关系不错。
他放下茶杯,出声说道:“连相是何看法?”
连杰眼皮抖了抖,躬身回道:“臣觉得三国如今关系并不如前,当以威慑为主,其他一切行事遵照旧例即可。”
这回答无功无过,但大致吵到最后的结果也就这样。
李明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转而问道:“连相近来政事稍懈,可是身体不适?”
所有官员偷瞄连杰,面容古怪。
连杰则是老脸一红,先被林清暗里挤兑,又被皇帝当面训斥,饶是他脸皮再厚也禁不住尴尬难受。
他干咳几声,“最近偶感风寒,疏于政务,请陛下责罚。”
“连相既然身体不适,便先回去休息吧。”李明霄瞥向一旁的宫人,“让轿辇过来送连相回去。”
能在宫里坐轿,那是荣光,可连杰总觉得这荣光有点不对味。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开心和感激,无视其他同僚脸上的嫉妒,离开了御书房。
林清看的乐呵,然后就感觉到李明霄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李明霄微微一笑,说道:“昭勇侯府的规制低了,朕已将后面那片地划了过去,左右都要动土,就让工部连你府上的事情一起了办了吧。”
李明霄这话让众人脸色齐变。
规制要升,自是爵位要变。
让工部办,也就是说侯府扩建,朝廷出钱。
户部尚书不乐意了,想要上前说道说道,却被一边的兵部尚书给拽了回来。
兵部尚书也不高兴,可他瞄了一眼林清,没敢说话。
英国公陆云举本就是站在皇帝这边的,自然眼观鼻鼻观心。
右相商知衡倒是看向一边站在人群中的祝大人,“我记得后街那块地不是被你家那个孙儿占了,前几日我在那的酒铺喝酒,还听见你孙儿在那收租呢。”
祝家也是老牌勋贵,祝大人如今在秘书监任职,已年过六旬,此时却被商知衡挤兑的心里发苦。
有些事能办,但不能捅到明面上,整个皇城东边这块地就是寸土寸金,后街不短,有不少都是租户。
但凡寻个地盖上一间一人宽的屋子,每月就能收一两银的租金,稍大一些,租金就能翻倍的涨。
祝家在这站的太久,下人早就多的府里住不下了,还有一些亲戚,都住在后街上。
除此之外,但凡开门的铺子,还是要向祝家交一份过路钱。
这笔收入不小,如今就要这么放弃,犹如在人心头挖肉。
祝大人疼归疼,可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他要如何向皇帝解释。
那条街是皇帝的,皇帝并未拨给祝家,祝家说到底都是私自占地,这罪名可轻可重。
祝大人去看皇帝,就见皇帝的脸色果然乌云密布,他两腿一软跪在地上,“陛下容禀……”
“行了。”李明霄打断他,“若你祝家真有人像昭国公这般厥功至伟,朕自会不吝赏赐。若不思进取伸手便拿,便要看大渊律例怎么说了。”
祝大人连连应是,额头上冷汗连连。
林清看在眼里,却是淡淡瞥了眼看戏的商知衡,原本她与祝家也没什么,后街要空出来法子也多的是,偏偏商知衡这一搅合,等于让她与祝家结仇。
都是邻居,若处不好,保不准哪天什么把柄就从对面飞进自己家里。
她是怎么得罪商知衡了?
林清上前一步,脑子里思索着,面上却已端起往上无害的笑容,“能得陛下夸赞是臣之福,不过祝家行事向来颇有章法,或许其中有所内幕,不若让臣调查一番,也好还祝家清白。”
机会白送到手,不用白不用,都是灰色收入,最后清白与否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剩下的就看祝家会不会做人了。
李明霄也没真想把祝家怎么样,林清递来台阶,他便顺势下了,“那便交给你吧。”
林清应下,接着扭头看向商知衡,“商大人家在东城?”
商家的确曾住在东城,但后来家里爵位被削,也从东城搬离。
商知衡眼皮下垂,一瞬间就阴沉下来,“如今住在西城。”
“那想来商大人心情不错,中书令的事务那般繁忙还能从大西边跑到大东边,就为了喝杯水酒。”林清声音悠长,似笑非笑,“我都好奇了,那酒水得是何般滋味,莫非比这宫中贡酒还要勾人?”
挖坑嘛,显得谁不会似的。
商知衡呵呵一笑,“谈不上有多美味,只是少年时常喝,心中偶尔记挂罢了。”
“原来商大人是还惦念着东城的繁华。”林清说道,转而看向皇帝,“陛下您看,臣早说过该低调些,这不是遭人嫉恨了。”
商知衡是真没想到林清上一息还阴阳怪气,下一息就直接掀桌子,整个人都有那么一瞬的呆愣,随即脸上一阵青一阵黑的。
“有功自该赏,有过便要罚。”李明霄轻咳一声,“诸卿忠勤体国,克己奉公,亦是该赏。”
他瞥向一旁的吴有福,“赐座,赐茶。”
众臣跪拜叩谢,吴有福让人搬来椅子,又让宫女给诸位大臣送来茶水。
吴有福亲自端着一杯送到林清手中,而后悄然退下。
林清坐在椅上,手中的茶杯热度刚好,正能入口,味道也很是熟悉,正是往常在皇帝身边常喝的那种。
想来是李明霄特意交代过的。
御书房很大,但过来的朝臣足有二三十位,都在这么一小片的区域,多少还是有些拥挤。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茶水时,林清借着茶杯遮挡,抬眸看向李明霄,眨了眨眼。
李明霄瞬间便捕捉到了她的动作,唇角露出细小的弧度。
一杯茶尽,众人重新开始讨论起迎接使团的事情。
直至天明,大家方才各回各家。
清晨的空气过于寒凉,林清离开的时候,吴有福拿来一件雪白狐裘亲手为她披上,“陛下说了,冬日寒冷,国公爷记得保暖,裘衣还是要穿的。”
狐裘是新的,但略长些,一看便知是按照李明霄尺寸做的。
按理大半夜的功夫就是回侯府重新取来一件也来得及,偏偏拿来这件,要说李明霄不是故意的,林清能把名字倒过来写。
但那又如何,总归是对她足够上心。
这就行了。
林清紧了紧身上的裘衣,熟门熟路的走出宫门。
吴有福目送她离开,方才折返御书房,一进门就对上正在向门外张望的李明霄。
吴有福脚步微顿,轻声道:“国公爷已经出宫了。”
李明霄犹豫片刻,问道:“她就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穿上狐裘就走了。”吴有福实话实说,说完就感觉好像有些不对,稍一抬头就见李明霄神情失落。
吴有福眼皮跳了跳,垂头没敢说话。
……
林清不知御书房里是什么情况,出宫门的时候外面已有府中马车等候,赶车之人却是周虎。
周虎生的膀大腰圆,满脸煞气,怎么看都没有车夫的样子。
守门的禁卫即便知道,也下意识总警戒这边。
林清颇为诧异,“你怎么过来了?”
周虎说道:“孟杰正与龚老排查细作,明月那边也有事情,就我这闲着,便让我来了。”
林清嗯了一声,抬步跨上马车,车里面点了小炭盆,窗户敞开一道缝隙通风,倒也还算暖和。
她干脆半躺在坐椅上小眯一会,但眼睛好似一闭一睁也就到了地方。
这会各家已有下人外出走动,街上偶见人影,但不算多。
林清刚下车,就有一乞儿冲了过来。
周虎当即脸色一变,要知道林清昨夜刚遇见刺客,今日又有乞儿拦门,天知道这人身上藏了什么东西。
他抬起一脚,正中乞儿胸口将人踹飞出去,但也收了力道,没直接把人一脚踹死。
这时府门角门打开,数名天禄卫和门房已经冲出,将乞儿押在地上。
乞儿大叫:“主人饶命,奴是府中新买的小厮,奴是守学啊!”
之前府内闹出的事情那么大,不少人都算知道守学这个名字了,不由去看地上的守学。
只见守学发乱如草,身上只剩一件破烂单衣,看上去颇为凄惨。
门房认出这人真是守学,不禁问道:“主子不是已经将卖身契还你了,怎么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你不是说要考科举吗?”
守学闻言嚎啕大哭,不过刚离开不到两日,便如入了地狱一般。
他本以为拿到卖身契便是新生,哪想到书院根本不收贱籍。
他认命的想要寻个糊口的差事填饱肚子,却被强逼重签身契,不签就挨打受骂。
他费尽心力逃出,实在受不住饿,典当棉衣换得些许铜钱,可没多久就花光了。
见过人间苦,方才知侯府是桃源。
守学后悔极了,恨不能重新回到东跨院那处园子修剪枯枝。
但现实的路总归是自己选的。
林清只是淡然的从他身前走过,仿若人与石头一般,连多一眼都欠奉,只是走到昭勇侯府的匾额前停下片刻,对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将匾额擦净,这几日便要换成国公府了。”
而后便抬步走入府中。
至于守学,她从一开始便已知道结局。
贱籍并非没有生路,但守学此人自傲之余,又嫉妒心重,自是看不上那些贱籍的活计,说到底不过自作自受。
林清回房洗漱一番,又回床上小睡了一会,起身时已近中午。
守在外面的丫鬟跑去通知秋娘,不多时秋娘便与明月一同敲门而入。
林清已经穿好衣服,就着丫鬟端来的清水洗了下脸,看见明月跟着过来,便问:“事情出结果了?”
明月说道:“我带人将刘氏一家与那些山匪悉数抓获,按大人的意思给莫大同留了一道口子,但说来也怪,也不知那莫大同甩出什么东西,抓住刘知芳的弟兄突然就不动了,莫大同借机带走了刘知芳。”
林清已经走到外面的椅子上坐下,看着丫鬟们将饭食一一摆在桌上,听到这话确实一愣,扭头看向明月,“可要顾春看过?”
明月摇了摇头,“看了,小顾大夫说也是第一次见,正在试着还原方子。”
林清继续问道:“莫大同往哪跑的?”
明月禀道:“最后去的地方是西大街风花胡同,那里正好有刑部那边的官差,咱们的行动也没提前通过气儿,加之周遭百姓众多,只能将人缉拿。”
林清本以端起碗,却在听见这名字时愣了下。
风花胡同便是鬼宅所在之地。
她故意让明月明目张胆追捕莫大同,便是再给莫大同施压,只要他想活命,就势必会往他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跑。
可为何会是风花胡同?
林清看向秋娘,“刘烨可有送来东西?”
“有。”秋娘取来一本薄册交给林清,“今日早上送来的。”
林清翻开册子,刘烨的字很是漂亮,上面的内容明显是抄录下来的,下面只稀稀疏疏的写了几个人名,都是进过鬼宅又寻不到人的。
但具体数量不明,能否参照亦是不明。
毕竟那井里被腐蚀的都是残骨,也不排除被冲到井底的,究竟是个什么数量,还真不好说。
第435章 第 435 章 ……
林清叹了口气, 也有种无处使力的感觉。
没办法,这个时代没有上辈子那些手段,许多事都只能依靠人力,稍微有些说法的还得看传承。
风花胡同那种地方, 能有户籍的都算良人, 有的是没名没姓的黑户。
林清一一看过册子上的人名和信息, 几乎都是西城那边的地痞,失踪时间不尽相同。
她要来纸笔, 在册子上圈出两个名字, “查查这两人。”
明月将册子拿过来看了眼,被圈出的两人一个叫古长顺, 另一个叫春桃。
古长顺是个锁匠,家住平安巷。
春桃则是风花胡同里的一名暗娼。
明月看了又看,着实不懂林清为何将这二人提出来,于是笑着凑了过去, “求大人解惑。”
林清瞥了她一眼, 无奈道:“你这是跟谁学的。也没特殊原因, 那宅子凶名在外, 春桃就住在那条巷子里,不可能不知道, 但她还是去了。
至于古长顺,能住在平安巷里钱财应是不太充裕,那他跑去风花胡同干什么, 开锁吗?”
别说, 那里面还真的有锁。
明月反应过来,“对啊,百姓之中少有不信鬼神的, 那宅子都凶成那样了,大家伙躲还来不及,谁没事闲得还往里凑。
而且这二人皆是去年年底失踪的,相差不过两月,确实值得调查一番。”
林清叮嘱:“让咱们的人去。”
“诺。”
林清看着明月离开,这才重新开始吃饭。
秋娘在一边帮她布菜,饭后又端来茶水漱口,接着才问:“一会是入宫还是去营所那边?”
入宫就要换官袍备马车,去营所的话林清更爱骑马。
秋娘寻思着,就见林清已经披上裘衣,“去营所,我得去看看莫大同。”
林清将长剑挂在腰上,走了几步又停下,“若王家那边的暗卫送来消息,立即派人送到我手里,莫要耽搁。”
“我知道了。”秋娘点头应下,而后命人备马。
待林清走到门外时,赤云已经被门房牵了过来,她翻身上马,视线一扫,忽的就停了下来。
只见祝家的马车正往这边赶来,像是刚看见林清,车窗被打开,祝大人的脑袋从里面伸出来叫道:“国公爷且慢!”
林清挑了挑眉,却没从马上下来,就这么看着马车停在跟前,祝大人等不及马车停稳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好几十岁的人了,愣是挤出颇为谄媚讨好的笑容,拱拳作揖道:“国公爷安好。”
林清笑笑,“这从御书房出来也没几个时辰,安不安好,想来祝大人也看得见。”
祝大人被下了脸面也不恼,毕竟换做是他利益被占心里也不舒坦。
若此时林清对他和颜悦色,他反而觉得害怕。
“国公爷,咱祝家私自占地盖房确实错了,但占得也就是边边角角的地方,并不妨碍。”
“所以祝大人是打算就这般大事化小?”林清的眸子里多了一抹戏谑,不掏银子还想得好,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她是不想让邻里关系太僵,但不代表可以肆无忌惮的占便宜。
真当她林清的剑是吃素的?
祝大人偷偷瞄了一眼林清,肉疼道:“不若这样,那些屋子我们祝家不要了,日后租钱便全交由国公府负责。”
“祝大人若想不明白就回去继续想,我这还有急事,就不奉陪了。”林清懒得与这老家伙打机锋,左右皇帝已经将事情交给她,若祝家连这点事都看不明白,也活该之后的日子难过。
“慢着慢着!”祝大人惊慌拦马,眼瞧着糊弄不过,这下是真肉疼了,“那些屋子大多都是祝家下人在用,收不得几个银钱。
也就是那些铺子还有点收入。”
他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五万两,不能再多了!”
林清其实早就算过,大差不差就是这个数,看来这祝大人还是识时务的,当即一改之前的散漫,翻身下马,笑容亲切,“瞧您说的什么话,咱俩家可是亲邻,但凡有个事情,还不得是左邻右舍的帮衬。待会记得将银子从后门送进去,我让人在那候着。”
祝大人笑容发苦,心都在滴血。
解决完了这事,林清又与祝大人客套两句,而后重新上马往卫所赶去。
司狱的刑房里,周虎早在送林清回来后就赶回来提审莫大同。
如今人被拴在刑架上,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的破破烂烂。
林清赶到的时候,周虎正命人往莫大同身上泼盐水。
型室内一如既往的黑,唯有两侧的墙壁上插着火把,架上刑具带血,腥气和臭气混杂一起,很是难闻。
林清早已习惯,无视莫大同从昏厥中惊醒发出的惨叫,来到周虎面前。
不用她开口,周虎已经熟练的将一沓证词交给林清,“那些山匪说是要找头儿报仇,结果您猜怎么着。”
他嘿嘿一笑,想起之前的情况就觉得格外讽刺,“有几个一上刑架就吓晕了,还有几个一进来就尿了裤子,剩下的在牢里就招了,没一个硬骨头。”
林清翻着证词,随口问道:“那这个怎么说?”
“刚排到他,没让他说,先赏了顿鞭子。”周虎经验老道,清楚莫大同这种匪头子非得先来点苦头,后面才能老实,“您来吗?”
说话的功夫林清已经将证词看完,也就是帮永宁侯干了些偷鸡摸狗的小事,关键还在莫大同身上。
她随手将证词递给周虎,抬步走向刑架,路过刑具时顺手摸了把剔骨刀,顺着莫大同的肋间缓慢推了进去。
莫大同本就浑身痛如炙烤,如今又挨了一刀,哀嚎声已近变音,满脸惊惧,看林清宛若在看吃人的恶鬼一般。
林清只是微微勾唇,接过一边狱卒递来的帕子将手上的血液一点点擦拭干净,“寻常刑罚也怪无趣的,不如今日换个玩法。”
她看向一边摆放刑具的木架,中间一层满是刀具,刀刃银光闪闪,全是新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