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脆一把将人抱进怀里,双手用力,恨不能将人勒进骨血,泄愤的在她颈间咬下,印出一道红印,“这些东西你盘算多久?”
林清压根不介意这点力气,跟被猫儿挠一下似的。
盘算多久?
那可太久了。
她理直气壮的埋怨:“我每天批的疏文比你少?不过刚刚说到这便有所感,临时想这么个主意。”
“你这脑袋有时连朕都有些惧怕。”
“我这叫为君分忧,再说我不是你手中那把刀了?”
李明霄被问的一噎,很想反问见过哪个皇帝对刀这么上心的,可最终没说出口,总觉得说完要糟。
但林清所言对他而言好处也是不小,朝中贵族近乎固化,例如英国公陆云举、大将军王尚和左相连杰。
尽管他又扶持怀王与商知衡等人,但两方的能力明显没有林清出众,一时半会无法打破局面。
若再让那三家在朝堂运作,到时被权势浸染,忠心更替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需要平衡,也需要在一定范围内打破平衡,让朝堂百官如水一般流动起来。
引女子入仕,确实另辟蹊径。
李明霄信了林清的话,毕竟这番谋划漏洞不少,的确不像是提前计划的,“不过你这方法也非一日之功,若要行事也需与心腹商议,做些补充。”
林清伸手轻轻推开他,懒散的倚在靠枕上,“无妨,下面人随机应变即可,到时事成最好,若不成,我们也能立即收手。”
李明霄问道:“你看时机如何?”
“现在就很合适,过几日盛国使团就要路过那边,正好将他们笼进去,再让人到盛国宣扬一番大渊异象,便说渊国有神明庇佑。”
林清说到这已是口干舌燥,干脆去拿桌上的茶碗,却被李明霄抓住手腕。
李明霄拉动床头的铃绳,吴德海很快就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串的宫人,将桌上凉掉的茶点全部更换。
他伸手试试茶碗的温度,温热正好,方才端起来放在林清的手中,郑重道:“那便交给你了。”
“必不负陛下所托。”林清笑着将茶水饮下,空碗放在一边,再由宫人换上新的,“正好过几日就是鉴宝会,我让人设下文武双擂,夺擂者许以重宝。”
“既是造势,这两样重宝便由朕出。”李明霄说到这顿了下,“再从朕的私库里多拿几件送去鉴宝会助势。”
林清重新拿起话本翻开一页,随意说道:“让平阳郡主去挑吧,毕竟这鉴宝会是她在负责。”
李明霄颔首,话题一转,问道:“你打算何时去取宝藏?”
林清翻书的手微不可寻的顿了下,李明霄所说宝藏自然指的是前朝宝藏。
如今四块宝图碎片和钥匙皆在她手,阴八仙里的人之所以想要潜入秘部,大概也是认为她把东西藏在那里。
林清又如之前一般懒散,眼睛盯着书本,“如今大渊国富民强,要前朝宝藏又有何用,倒不如留给你我后辈,待到危机之时方才有力挽狂澜之效。”
“倒也在理。” 李明霄沉吟片刻,忽的看林清手中那书不怎么顺眼,难道他这个皇帝还没书好看吗?
他伸手将书重新抽走丢在床上,而后问道:“你这几日都在朕这,那你的公务呢?”
林清也不介意,双手枕在脑后,就这么看着他,笑意盈盈,“让秋婶和六娘打包送到我师父那去了。”
让她摆摊也不是不行,可公务也得有人做,只能劳烦他老人家出山。
至于诸葛绪是否会黑脸骂街,反正她看不见。
李明霄也听说他们师徒俩摆摊的事情,不由问道:“那你在这,去西街摆摊的是谁?”
林清说道:“我让明月把我的剑挂在西街口,旁边立块牌子,留钱预约,等晚上路过一起削了。”
李明霄再一次沉默,犹豫着问道:“你……赚了多少?”
林清摇摇头,单看她那把剑就没人敢来,不过这不是问题,等过几天让孟杰顶一下,付个一百两就行。
左右千把个人能赚百两,一个人照样能赚百两。
正说着外面来人通报,有官员觐见议事,李明霄不得不离开前往御书房,这一走忙到黄昏都没能再回寝宫。
林清一人也是自在,见时间差不多了,换上衣物骑马回府。
第457章 第 457 章 ……
第457章
林清回到府中, 一进书房便让古六娘将府中幕僚和心腹都找了过来。
孟杰、瑾瑜、裴绍光、顾春、秋娘和明月,就连柳先生都被唤了过来。
众人在书房落座,林清将宫中与皇帝谋划的事情讲了一遍。
孟杰、瑾瑜和裴绍光震惊的看着林清,其中又难免疑惑, 为何自家大人对女子入仕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竟如此在意?
而且就这么跟皇帝说了?!
皇帝居然还同意了?!
而剩下知道实情的几位虽有震惊, 但更多的则是担忧。
柳先生犹豫片刻, 还是问道:“此举是否太过冒进?”
林清点了点头,她的确有几分冒进。
说到底李明霄接触的大多都是贵女命妇, 这些女子自幼会有先生教导, 熟读诗书,文化素养摆在那里, 首先就给提了一个高度。
但他并不知道这些女子是否能够出仕,这就需要有人比较做基。
可整个朝堂能给他当尺子用的唯有林清一人,于是无形中又给这些女子提了一层。
如今朝堂上能达到林清这般高度的能有几人?
王尚也好,连杰也罢, 便是陆云举那个笑面虎, 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他们对皇帝虽说忠心耿耿, 那对下呢?
谁还不是结党营私拉帮结派。
她和天禄司就是皇帝悬在他们头上的刀, 别看平时有商有量互相帮衬,但凡有机会拉她下马, 他们不会动吗?
又有多少杀手刺客阴谋诡计是在他们这些权贵或放纵或旁观下发生的。
偏偏她就这么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越走越高,手中权势亦是越来越大, 也让他们越来越忌惮, 偏又无可奈何。
这已无关性别,又有几人能够做到这等程度。
林清承认藏了心思,白日里也故意搅弄的皇帝无法静心思索, 模糊界限。
但皇帝也不傻,用不了多久就能反应过来。
她道:“如今是个机会,正好能将基石铺下,为以后女子入仕做准备。”
明月颇为疑惑,“让女人当官是个好事,可我们这么干是不是反了?难道不该先办女学,再让她们参加科举,方才能入朝为官?”
瑾瑜反驳道:“可如今朝中君为重,妇为轻,若按你所说,第一步就会被人卡死。我曾在国子监任职,也见过女学。
女学本就稀少,课中所学与男子也并不相同,大多以女德礼仪为主,诗词乐器为辅,四书只做诵读,不会讲解。
别说指望她们与男子一同科考,就是在其中加上一门讲解经意的课程,都要被他人诟病。”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大人是想先利用举荐制选拔一批女官,再利用女官推动科举改革。
科举一变,便是给众多女子一条通天道路。
铺路要钱,便会有人开办私学,待私学泛滥再由官府入局推动官学改革。”
说到这瑾瑜不禁又垂头叹气,“但这只是理想,例如举荐制本身就存在问题,若被世家贵族垄断,根本就无法传到底层百姓。
而读书要钱,即便能突破世家封锁,百姓又有几人舍得给女儿花钱读书的。
说是千难万难也不为过。”
林清自然也想到了这些,可那又如何,她遇见过的难事还少吗,“所以举荐名额只会被我掐在手里,不怕死的,就让他们来找我说道说道。
至于其他……”
林清靠在椅背,目光扫过房中诸位,“民智未开,便是男子难道就全部入学了?
没有农夫疍民?没有贩夫走卒?
纵有艰难,难不成还指望我一个个扶过门槛?”
她是朝廷鹰犬,干的是杀人灭族的腌臜事,良心越多,死的越快。
她能做的便是把这通天路给打开,后面站起来的是伟人还是佞臣,她控制不了。
或许被选之人初时心有宏愿,可谁知道在权利的大染缸里走一圈又会是个什么德行,人心易变,经不住推敲。
她要的结果也无非是让女子身着官袍出现在初一十五的大朝会上,让她之后的安排更加合情合理。
裴绍光看的分明,但对朝堂上披着官服的是男是女并不在意,直接问道:“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林清道:“我早已安排一支暗卫渭水旁的死谷附近,绍光,你与瑾瑜顾春一同前往,于除夕触发幻术,借太祖皇后之名降下祥瑞。”
裴绍光、瑾瑜和顾春一同拱手行礼,齐声应道:“诺!”
林清看向明月,“启用暗卫,保证让此事传遍大渊的街头巷尾,尤其盛国使团那边,特殊关照一下。”
明月抱拳应道:“诺!”
林清看向柳先生,“还请恩师往盛国走一趟,待祥瑞事发之后,盛国皇帝必会想办法平复民心,切勿让他们计谋得逞。”
柳先生点头应下,“你且放心,交于我即可。”
林清看向孟杰,“你去选些人手一同协助我恩师,若有必要,可调动那边的力量。”
孟杰立即领命。
“若无异议便回去准备吧。”林清挥了挥手,众人一一离开。
深夜的昭国公府仍旧安静,众人不曾引起任何异常,悄悄收拾好行李后分别从密道离开。
一切皆是悄声无息,唯有夜风呼啸,吹进皇宫大内。
李明霄仍在书房忙碌,暗卫跪在一旁,将昭国公府离开数人的消息一一禀报。
李明霄听罢,唇边荡开一抹笑意,将笔搁在笔架上,舒展筋骨,身心愉悦。
吴德海将冷掉的茶碗换掉,见状是对昭国公又多了几分敬佩,正要退下就被皇帝给唤住了。
李明霄实在忍不住开心,问道:“你可知朕为何高兴?”
吴德海哪里知道,只能低声回道:“昭国公行事稳妥,又对陛下忠心耿耿,实乃国之栋梁。”
李明霄却是摇了摇头,“阿清提议恢复祖制,允许女子入仕。”
吴德海手一抖,茶碗跌落在地,即便有地毯缓冲,仍旧发出砰的一声,茶水染湿一片。
他是真被吓到了,这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没找几位重臣商议,就这么给定了?!
吴德海两眼发直,两颊肥肉颤动,愣是没挤出一句话来。
“所以说你们这些人顽固只认旧礼,却不知变通,朕觉得阿清这提议……甚好。”李明霄夸赞着,却又在片刻后发出一声长叹,“只是计谋虽好,可临时起意和蓄谋已久,终归是有些不同的。”
他是皇帝,即便再喜欢一个人,也不愿被人算计。
如今暗卫回话,那些幕僚均是深夜离开,若阿清真是早有预谋,必不会这般仓促。
吴德海眼皮跳了跳,一口气好不容易喘上来,试着劝道:“这么大的事,可否要与连相他们透个底?”
“若真让他们知晓,此事注定无疾而终。”李明霄有心推动此事,哪里会让那些人跳出来坏事,“而且阿清如此行事,也有几分泄愤的心思。
盛国那边不仁在前,又几次三番想要阿清的性命,以她那性子,必定会报复回去。”
“可两国使团前来议和,昭国公这般行事,会不会……”吴德海没说下去,垂着头,小心翼翼的瞄着皇帝。
李明霄不在意的摆摆手,“阿清自有分寸,若她真想闹场大的,盛国那边哪会如此安静,不死万把个人,都是阿清手下留情。”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语气多了几分阴沉,“不过以朕看,阿清的报复还是过于小心了。”
李明霄看向跪在地上的暗卫,“传朕的话,让那边的暗卫帮着些,听闻珩王盛宏天生一双异瞳,很得盛皇喜爱,便用他的脑袋来给阿清消气吧。”
在盛国皇室内,珩王只是宫女所生,却样貌俊美,天生异瞳,心智卓越,但流传最广的,却是他与盛皇不大清楚的内里关系。
杀死珩王等同于是在盛皇心头戳刀子。
若换之前,李明霄固然会顾虑一二,可如今朔国把柄捏在手里,若盛皇真想开战,注定会面对一对二的局面。
盛皇就是再怒,那也就是怒了一下。
李明霄挥退暗卫,继续忙于手头的政务,这几日阿清都在,他这批阅的效率明显下降,看来今日又要忙到三更了。
脑袋里想着,可一颗心却仿佛已经飘到了昭国公府,似乎看见林清同样坐在书房里,正拿着一本疏文蹙眉看着。
下一瞬,他又仿佛回到了白天,林清抓着他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并不如女子那般细腻滑润,却别有一番味道……
李明霄叹了口气,抬手揉揉眉心,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清空。
看来还要加快推进才行,再这么熬下去,他怕是要病了。
第458章 第 458 章 非女主出场
第458章
死谷位置并不偏僻, 乘船渡河之后,往西走便是死谷,往南走是渝州城,往东是郯城, 往北则通向枢城。
三城距离虽不相近, 但天禄司在三城各有暗道秘路相连, 往返所需时间要比正常缩短一半有余。
瑾瑜立于渡口之上,前方便是崇山峻岭, 连绵起伏。后方则河水湍急, 水汽浓郁。
寒冬腊月,这里的冷与京中不同, 京里是干裂如刀般的冷,这里却是透彻骨髓的寒。
他师出名门,也曾因恩师教诲游历山河,增长见识, 但那时的心情与此时已大不相同。
遗憾虽有, 却不后悔。
瑾瑜收敛心神, 转身看向一边的顾春, “小顾大夫,虽不知大人为何这般做法, 但如今来看布置时间已久,为防意外,还要劳烦你复检幻药和投放位置。”
药品的保存和投放都需技巧, 远了近了都有说法, 启动幻术的暗示也得有所保证,这活只有顾春能干,也是林清派他过来的原因。
顾春也明白其中的重要性, 认真的点点头,而后带领一队天禄卫匆匆离开。
瑾瑜又看向裴绍光,突然有一瞬间的沉默。
他与许清商是双胎兄弟,按血缘上算,他与裴绍光是表兄弟。
但他生活和顺,不知有深仇大恨,也不曾经历他们的苦难。
裴绍光看得分明,直接说道:“我去驿馆埋伏,顺便探探盛国使团的底,你看住死谷,注意安全。”
瑾瑜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应承下来。
剩下的天禄卫又分为两拨,各自离开。
一晃三日,除夕已至。
三城习俗多以渝州看齐,晨曦祭祖挂桃符,夜里吃席放烟花。
渝州城内一大早就格外热闹,百姓穿上新衣,聚在各家门前一边忙碌,一边絮叨着祭品和夜里的菜色沾了多少肉腥。
稚童成群结队,走街串巷。
偏城门外又是另一番景象,几位官员身着官服,端着脸候在驿馆门前。
盛国使团明明昨天能到,偏偏端着架子,非得赶上除夕这天入城。
他们只得丢下家里一大摊子事跑到驿馆门前吹冷风,这一吹就是一上午。
打头的官员四十来岁,名韩冒,是本地知府。
他焦躁来回踱步,时而伸头望向远处,却始终不见动静,经不住对旁边的下属招招手,急切问道:“人怎么还没到?”
下属也是烦闷,耐着性子回道:“许是路上耽搁了。”
韩冒暴躁的喘了口气,粗声道:“叫人过去瞧瞧!”
下属心里发苦,都知道盛国和大渊是个什么情况,接待使臣说白了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怠慢了,被外国挑理。过于礼待又被本朝之人诟病。
但上封有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左右一扫视,但凡对上他视线的官吏纷纷垂头瞥向别处,明摆着不想接盘。
下属看的火大,正想强点个名字,就见一青年正搬着一个木箱往这边走来。
他心思一转,对那青年招了招手,“你叫什么名字,干什么的?”
青年肤色黝黑,肤感粗糙,与田间做活的汉子一般无二,但相貌却很周正,很有看头。
他闻言手微微一顿,放下箱子,说道:“草民裴旻,是西边草儿村里的农户。”
裴绍光本名裴旻,字绍光,之前为了伪造身份特意学了渝州话和生活习惯,如今正好让他的伪装更加合理。
下属听是本地口音便也没多想,接待使团是大事,人手不足聘请民夫也是常事,问道:“你搬的什么东西?”
裴绍光微微垂眼,如以往一样空洞,可在旁人看来像极了乡间汉子没主见好欺负的样子,“是焰花爆竹,驿丞说今日除夕,又有使团落脚,要多备些焰火。”
下属不以为意,吩咐道:“你先将东西放一边,去前面跑跑腿,看看使团到哪里了,若速度太慢,你要催催。”
不过平民百姓,又要如何去催使团快些,明摆着是给人下套,其他人纷纷露出鄙夷,看裴绍光的目光多了几分同情。
裴绍光却状似无觉,同情也好,恶意也罢,仿若皆不存在,只是点了点头,却没动弹。
下属正要催促,忽的听见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寻声望去,就见一队盛国兵士装扮的队伍骑马而来,直到近前方才勒马停下。
打头的兵士翻身下马,大声喝道:“使团到了,尔等还不速速迎接!”
韩冒气的想杀人,还说迎接,他可都在这迎了两日!
他压下怒火,黑着脸挥了挥手,让渝州官员按序站好,试着问道:“不知还需多久……”
话还没说完,就被兵士不耐烦的打断了,“让你等着就等着,你们这些大渊的官员怎这般不识礼数,待到京中见了你们皇帝,我盛国使臣定要将此事好好说道说道。
若是两国议和不成……”兵士冷哼一声,“我看你区区一个渝州知府能否担得住这兵祸的帽子!”
韩冒被这一连串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张嘴就想骂回去,可人家斜眼望天,压根就不想跟他讲道理。
他一书生还能把人丢出去不成,那不是坐实了兵祸始乱的帽子,他哪受得住。
韩冒只能继续耐着性子耗着,又过了许久,眼瞧着都要中午,才算看见使团仪仗。
前方旗队,接着便是乐器护卫,正好九十九人。
接着便是正使车马和随行人员的车马。
队伍停在驿馆门前,韩冒仍旧黑着脸,与后方官员上前迎接。
冗长的过程后,一切总算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此番领盛国正使之责的正是太子盛昭烬,他三十来岁,身着便服,丰神俊逸,面上总是带着一抹笑意,下马车便迎上韩冒,态度很是客气,“本该昨日就到,哪知随行女眷身体不适,不得动弹,只好多歇一日,今日行车也不敢过快,这才耽搁了行程。”
好歹也是一国太子,这么放低姿态,韩冒也是顺气不少,道:“殿下客气了,不知是哪位女眷不适,可需要寻来医女?”
盛昭烬道:“此次与孤前来的乃是孤的亲姑姑,静婉长公主,许是吃不惯这边的东西才闹了些毛病,随行御医已经看过,并不妨事。”
说着,后方马车的车门已经打开,静婉长公主被宫女搀扶下车,也就三十几岁的年纪,华丽厚重的衣裙也遮不住那妖娆的身段,头上戴着帷帽,让人看不清面容。
但话语里的高傲和嫌弃却有如实质,她道:“这一路行来,大渊的驿馆皆是这般粗俗简陋,当真是穷到连点修缮的钱财都没有吗。”
正要说话的韩冒被这话气的噎住。
其他人顿时对这位静婉长公主也没什么好脸色,是否真能议和还是未知数,都不是一个国家的,给点脸见好收就得了,看人家盛国太子多识趣,怎么带出的皇家女人如此粗鄙!
与众人不同,不远处的裴绍光目光像是突然有了实质,落在那位静婉长公主的脸上。
冬风凛冽,刮过帷帽垂下的厚巾,却能看见里面那人的脸上还蒙着一层丝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觉得有些奇怪,静婉长公主身份尊贵,即便如今身在大渊,只要没到京城,又有谁敢真为难她,为何要把脸藏得这么隐蔽,好像生怕被人看去似的。
怕被看见?
裴绍光的视线落在那双眼上,对方似乎也有所感朝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对上的那一瞬,他本能产生一种恶心的反胃感。
他并不怎么喜欢与人相处,尤其与人对视,即便受过训练让他可以忽略大部分感受,可仍旧不喜欢。
但那双眼让他觉得有些熟悉。
他陪动物的时间要人多,许多动物毛发颜色相同,辨认的方法便在骨相和双目上。
它们性格不同,眼睛流露出的状态也不同,配合骨相,他从未认错过哪一只朋友。
久而久之,他对识面也颇为在行。
能让他感到熟悉却又陌生的,便代表此人他没见过,没见过却又知道……
身为林清的幕僚,他曾看过天禄司所有通缉犯人的画像,也曾将其中内容悉数背下。
其中一双眼却是与静婉长公主这双有七八分相似,名叫……李箐。
裴绍光记得那张通缉令的内容,上面写的是勾越细作,但内里却另有内情。
他曾听明月提过那个案子,当年户部尚书王端贪污受贿,被大人查证抄家,却意外牵扯出被藏在私宅中的妇人李箐。
当时说是王端豢养的外室,王夫人一时气愤,又扯出永宁侯府真假千金之事。
那个假千金林君柔的生母便是李箐。
可李箐逃了,一直未能抓捕归案,直到前几日被大人补上几则消息,说是有可能已经逃往勾越一带。
裴绍光直觉不好,但仅凭一双眼还无法确认,他需要再直观一些的证据,哪怕真正见过静婉的全脸也好。
“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能在这迎接使团了吗?”静婉长公主收回目光,感觉像是被狗咬了一口似的,就差指着对方鼻子骂粗鄙农户也配看她了。
韩冒黑着脸,如果是之前,他也不愿意为个民夫得罪使团,可如今使团种种行径,他这口气都快顶在脖颈了。
这盛国使团说好听点是来议和交流的,说到底还不是被人家昭国公搞怕服软了。
都能干上知府,真以为他没点门道不知内情!
韩冒一甩袖子,冷脸喝道:“我大渊子民用不着盛国的公主管教!”
静婉长公主一愣,顺风顺水惯了,没想到会被区区知府反驳,顿时像是受了屈辱一样,恨不能直接骂回去,可双目带着瑟缩和惧怕,色厉内荏的回道:“本宫不过是觉得这里过于简陋,人也不懂礼数,所以说上几句罢了。”
“长公主觉得这里不好,无妨,咱们渝州城内有最好的客栈,一夜也不过两百两银子罢了,想来盛国使团也不缺这点银钱,尽可住下。”韩冒阴阳怪气的说道:“不过咱城里有规矩,使团入城,随行不超十人,其他人都得留在这里。”
使团为什么走得慢,还不是人太多,偏偏入城人数又有要求,所以大多情况只能绕着城池走。
就如今盛国和大渊的情况,使团里又有几个敢孤身入城的。
盛昭烬恨不能将他这姑姑的嘴给缝上,“渝州依山傍水,虽是深冬却仍见绿意,驿馆周遭景致更是特别,一草一木皆有来头,想来是有大师手笔。”
“谈不上,就乡间野草罢了。”韩冒回了句,“既然诸位不打算入城,驿馆内已设了席面,请。”
盛昭烬仿若没听见韩冒话里的冷嘲热讽,笑眯眯的应了,抬步与众人步入驿馆。
静婉长公主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只能跟上,后方仆役成群,内里又拥护着几位主子随之前行。
人实在太多,裴绍光看不清只能暂时作罢,回去继续抬着箱子往驿馆后院送。
天光散去,夜幕降临,驿馆内却灯光大作,酒宴依旧,觥筹交错间,气氛也渐渐和谐,只是今夜这酒似乎很是醉人。
韩冒揉了揉额头,正寻思怎么收场,就听坐在下方的临涣县知县林万忽的说道:“你们最近可都听说了?”
一旁同僚不禁问道:“听说什么?”
“城内不少女子皆说在梦中见到一位身着赤红铠甲的女将军,女将军打马而来,还说……”林知县打了个酒嗝,道:“说天降祥瑞,凤鸟归巢。”
韩冒想打断他已经来不及了,气的恨不能将人直接砍了,左右一瞄,就见大家伙脸上都透着古怪。
他也明白怎么回事,实在是做这梦的女人太多了,而且不止平民,就连众多贵女命妇也被此梦惊扰。
他也曾派人去查,可没丁点线索,好似真是鬼神之事。
盛昭烬眼神微眯,“看来最近城中不太平啊。”
林知县说道:“也能不这说,我国太祖南征北讨,襄皇后一直追随左右,听闻宫中就存着襄皇后的画像,便如这梦境一般身着赤红铠甲。”
又有人问道:“可这凤鸟又是何意?”
“陛下还未立后,会不会是后命现了?”也有人猜测回答。
众人议论纷纷,林知县又道:“可还不止如此,实话告诉你们,昨日有渔夫从水中捞出怪鱼,鱼腹藏书,说今夜天降祥瑞,事关天下女子。”
韩冒拍桌而起,指着林知县鼻子骂道:“喝醉就滚回去睡觉,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怪力乱神!”
林知县双眼迷蒙,脑子就跟生锈似的,压根反应不过来韩冒为啥这么生气,甚至还多了些委屈,“下官说的都是事实啊,那怪鱼还在下官衙门里存着。
再者说,是与不是,待会一看便知。”
韩冒手都抖了,正想再骂几句,外面突然传来鞭炮齐鸣,噼里啪啦,盖住了他的骂声,转头往窗外一看,就见城内焰火齐鸣,夜空已是五颜六色,霎是漂亮。
接着,驿馆前也燃起烟花,一束束焰火冲天而起,浓郁的火药味充斥着整个驿馆,内里似乎又藏着一点苦涩,却无人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最后一枚焰火升天,驿馆重新恢复安静。
韩冒松了口气,这会说什么也要把宴席结束,各回各家。
偏在这时,一阵天光忽的从天上射下,恍若白昼,刺的人睁不开眼。
“天降异象,那祥瑞来了!”
“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天啊!”
也不知是谁叫得,众人忍痛睁开眼向窗外望去,就见如白昼一般的夜空上,一只硕大的金色凤凰从云中挣扎着飞出,高声啼鸣。
众人震惊的全部如傻了一般,呆愣愣的望着天空。
韩冒不敢置信,低声喃喃,“真……真降祥瑞了……”
他的妻女其实也做过那个梦,只是他从未告知过旁人,难不成真是襄皇后显灵了?!
“快看,又有变化!”
韩冒迅速望去,只见金凤在空中翱翔,突然一条金色巨龙从天而降,硕大的龙头几乎挨到了驿馆边上。
众人被吓的脸色发白,纷纷后退。
巨龙盘旋而卧,头朝大渊京城的方向,金凤绕龙飞旋,而后身体忽然燃起大火,数以万计的鸟儿从火中飞出,冲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极为壮观。
直至火种消失,巨龙化为数排金色大字。
——天降金凤,伴龙而生,凤化百鸟,盛世将至。
而后一切重归安静,白昼消失,城中原本还有人在燃放焰火,可此时却彻底陷入死寂,就如驿馆内的所有人一样。
韩冒两眼发直,两股颤颤,好一会才找回声音,抖着手死死抓住身旁的下属,“快!八百里加急,为陛下报喜!”
驿馆内乱成一团,无人关注本该是客人的盛昭烬。
此时此刻,他彻底笑不出来了,某种风雨变换,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被捏成了碎片。
作为盛国太子,盛昭烬太清楚外面那祥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是如此大手笔,竟连他都中招了。
奇耻大辱!
可究竟是在哪里?
盛昭烬百思不得其解,但眼下还有更麻烦的事情,他必须想出一个理由稳定人心,不能让他带出的队伍出现意外。
另一边,裴绍光将手中的火折丢掉,默默潜入驿馆后院。
盛国女眷都住在那边,他要看看那位静婉大长公主的脸。
第459章 第 459 章 非女主出场
第459章
后院此时并不清净, 宫人们受惊不轻,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刚的异象。
没人有心情注意某个驿馆打杂的民夫。
裴绍光从角落经过,又悄悄没入黑暗,根据前几日的探查, 轻而易举的绕到那间为静婉长公主准备的房间后面。
那房间的后窗正对着一片园子, 虽说不大, 却也颇有风景。
然而一路行来,却未遇见一名守卫。
侍者或因异象混乱, 但盛国那些护卫却是千经百战, 不该如此没有纪律。
裴绍光心生警惕,避在一棵老树后方, 几包药粉自袖中滑出,捏在手心,又捂嘴轻吟,声如鸟啼。
下一瞬, 数声鸟鸣回应, 皆在四周高树屋顶上, 又有狼嚎响起, 悠长连绵,蓄势待发。
外面突然响起两个匆忙的脚步声, 接着便是一阵男女的对话声。
“这里有狼!”
“郡主莫慌,荒山越岭,有狼实属正常, 不过驿馆人多, 那些禽兽是不会过来的。”
“可我还是怕……”
“我会亲自守在郡主门外。”
“可你是副使,不会很忙吗?”
“无妨,还没到京城, 也没什么大事情。郡主尽可放心,待到京城,我定会宰了那个林清为你报仇。”
……
裴绍光听着两人的说话,本是温情缱绻,却突然话锋一转,提到了他家大人的名字,顿时呼吸微微一滞。
就像一点气流微微停顿,连鸟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比不过,偏偏让外面那男人察觉到了。
“什么人!”
刀锋出鞘的声音响起,直逼此处过来,裴绍光脸上一变,从警惕转化成惊恐,连眉眼间的神采都不差分毫,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刀刃停在他面前寸许的地方,几根断发随风落下。
裴绍光好似被吓坏了,瑟瑟发抖的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也就二十多岁,身着布甲,剑眉应挺,杀气森森的打量着裴绍光,“你是干什么的?”
裴绍光白日里见过这男人,盛国使团的副使安远侯付云奕。
林清被封侯之时,盛国那边便时常有人拿林清与付云奕作比。
毕竟那时两人爵位相当,又年纪相仿,正好能够横向比对。
但裴绍光觉得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付云奕是承爵,最大的功劳莫过于攻下一处小国。
那小国不过巴掌大的地方,全国人口加一起也没过两万,而付云奕当时却领了五万大军。
就这也配与他家大人比较。
心里想着,裴绍光面上却是恐惧更甚,咽了口唾沫,抖着音道:“我是草儿村村长的侄儿,来……来做帮工的。”
冬季农闲,许多农夫都会出来做工赚钱,更何况村长的侄子有点特权,能来驿馆做工也很正常。
付云奕却不言语,只是冷眼瞥着他,像是在看一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一样,手中仍旧握着刀,似在思索。
夜风吹过,刀刃比夜风更冷,散发着金属独有的寒意。
裴绍光紧紧捏着手中的药包,心里却在犹豫,他与付云奕距离太近了,他无法确定是否能在驯兽赶来前从付云奕的手中逃走。
即便他的偷袭可以杀死付云奕,但使团死了副使,很可能会给昭国公府带来麻烦。
他看得出付云奕也在犹豫,想来白日里韩冒的态度还是让付云奕有所顾虑。
就在这时,后方再次传来脚步声。
静婉长公主有一独女,封号惠宁,此次随使团前来的皇室贵女也只有这母女二人。
惠宁郡主身着雪色裘衣,身体瘦弱,容貌秀丽,尤其那一双泪眼,微微透着红晕,我见犹怜。
裴绍光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鼻大小。
这女人他见过,是那个逃走的林君柔!
之前重云宫案时曾有神秘高手出现将她救走,自此便不知踪影,没想到如今翻身一变竟成了盛国的郡主!
裴绍光心绪翻涌,犹如狂风暴雨,连神情也出现了丝丝裂痕。
若林君柔就是所谓的惠宁郡主,那么静婉长公主作为她的母亲,十有八九便是那个李箐!
怪不得静婉要把脸遮的那般严实,一旦被天禄司暗卫发现,必会禀报给林清。
要知道这母女俩和他家大人是有仇的,若放任她们以盛国使者的身份入京,他家大人定有危险!
付云奕立即察觉到裴绍光的异常,顿时杀意重现,刀刃往下压了压。
“等等。”惠宁郡主却叫停了他的刀,莲步轻移来到裴绍光身前,眨了眨眼,“你为何这么看本郡主?”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裴绍光整个心弦紧绷,如鼓点一般在胸膛跳动,指尖微动,却是将内中藏着的粉末压了又压。
生死一念之间,他双目瞪直,“仙……仙女下凡了吗……”
场面顿时一片寂静,片刻之后,惠宁捂嘴娇笑,“云奕,这人看上去呆头呆脑的,说话倒是好听,罢了,放他走吧。”
付云奕为难道:“可他看见了你的脸,太子下过命令,不许公主与郡主的脸被渊人看见。”
“不过一个农夫罢了,能有什么威胁。”惠宁多了几分不悦,“还是说你只听太子表哥的,我的话就是耳边风,口口声声说都听我的,结果就是哄我高兴?”
付云奕见她红唇撅起,顿时一颗心就跟扭了个似的,浑身哪哪都难受。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上一个女人,还是第一眼就看上了,打心眼里喜欢,恨不能捧在手心宠着疼着。
心上人都说话了他也没必要跟一个农夫死耗,左右刚刚他也试探过此人的确不通武艺,是个寻常人。
想到这,付云奕将刀收回刀鞘,耐着性子哄道:“我对太子是忠心,对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清楚么。”
惠宁侧过身仍旧不理他。
付云奕更心焦了,扭头对裴绍光恶声喝道:“还不快滚!”
裴绍光没说什么,默默从地上爬起来,像是自卑一般躲到角落吹着脑袋往外走,余光扫过那里,看付云奕如同变脸一般柔声哄着惠宁。
林君柔总归还是那个林君柔,能让男人围着她,爱上她,为她生,为她死。
裴绍光压下杀意,还得快些把此地消息传书给大人知晓。
偏在这时,又生意外。
数十道脚步声从远处响起,踢踢踏踏,很是整齐,正朝这边靠近。
糟了!
裴绍光当机立断,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一抹雪白从他的怀中钻出,几个跑跳跃上屋顶,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时脚步声也到了近前,数十名盛国兵士将他团团围住,跟在最后的赫然是盛国太子盛昭烬。
盛昭烬仍旧挑着嘴角,却如毒蛇一般阴鸷的盯着惠宁,“看来孤的命令是尽被你当成耳旁风了。”
惠宁郡主浑身微微发颤,脸色瞬间苍白下来,一双泪眼含着泪,却不是如以往那般被逼出来装样子的,而是实实在在被吓出来的。
付云奕心疼极了,忙道:“是下官的错……”
“安远侯!”盛昭烬打断他的话,“孤给你的命令是什么?”
付云奕心中一跳,不敢去看盛昭烬的目光,禀道:“不得让人看见长公主与郡主容颜。”
盛昭烬再次瞥向惠宁郡主,“孤与你又说过什么?”
惠宁颤抖的更厉害了,“要……要把这张脸藏起来,不能惊动……天禄司。”
“记得就好。”盛昭烬赞赏的对二人颔首,接着对身旁侍卫命道:“安远侯不敬皇命,鞭五十。”
他又笑着对惠宁说道:“既然表妹记不住,孤便帮帮表妹。”
盛昭烬缓步来到惠宁面前,从下属掌中接过一只青瓷小罐,挑开罐盖,剜起一团雪白药膏,在她的脸上轻轻推开。
盛昭烬的动作温柔,连眸光都透着几分缠绵,可被药膏浸过的肌肤却如火灼一般。
惠宁惨叫一声,却在触及盛昭烬的目光时将剩余的叫声吞入腹中,不停煎熬着,心里却犹如被点燃大火,每多一分,就对林清的恨多一分。
若非被逼到无处容身,她又何必从大渊逃到盛国,又落在盛昭烬这种禽兽手中!
直到盛昭烬涂完药膏,从下属手中接过一张兔儿面具盖在她的脸上,只留下一张嘴在外。
药膏仿若有粘性一般,将那面具牢牢固定在她的脸上。
盛昭烬柔声道:“表妹安心,这药是宫中秘药,最是养肤,不过粘性较大,往常是撒上珍珠粉去除黏力,不过以孤来看,这兔儿面具才更适合表妹,就先戴着吧。”
他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最后才看向裴绍光,正要说话,却被惠宁抓住袖子。
惠宁郡主忍住抽泣,说道:“我刚看见屋顶上跑过一只白猫,我曾见过一只白猫,那猫的主人似乎跟林清有什么关系。”
盛昭烬忽的目光一变,满是杀机。
惠宁郡主接着说道:“交给我,我有办法让他归顺盛国。”
盛昭烬忽的就犹豫了,看向惠宁的目光也颇为复杂,若是旁人说这话他铁定不信,但这位表妹在魅惑男人的功夫上战绩可查。
或可一试。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承,而后转身离开。
有兵士上前对裴绍光进行搜身,几个药包被轻而易举的搜出丢在地上。
裴绍光没有反抗,直到连衣服都被换了一套,才被送到客房里。
驿馆的房间并没有多精致,但该有的都有,烛火被点燃,他便坐在椅子上,伪装尽数被想卸,露出那如牡丹般华丽精美的容颜,被扯乱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又多了两分羸弱。
他双手被绳子捆住,大概是确定他没有武功,所以连软筋散都没下,唯有旁边站了一个会功夫的宫女,时不时的将目光投向他。
裴绍光状似无觉,只是微微垂眸,好似看着桌面,却又仿佛什么都未能入眼。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惠宁郡主换了一身衣裙独自走了进来,脸上那张兔儿面具仍旧牢靠的黏在她的脸上。
她已经从恐惧中缓过神来,瞥向宫女,突然心里很不痛快,“你下去。”
宫女张了张嘴,还是没敢拒绝,只能退出门外守着。
惠宁这才在裴绍光对面坐下,视线不断停在那张脸上,实话说若今日换个人,她都不会顶着压力从盛昭烬手中保人,“你如今是生是死也不过是本郡主一句话的事情,若想活命,还是认清现实才好。”
裴绍光却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垂头盯着桌面,好似桌面上开出花一般,就在对方不耐烦时,才缓缓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惠宁只以为裴绍光是想通了,毕竟就像她说的,命都在她手里,谁会不怕死呢。
待会再让宫人去太子那要来毒药,日后这便是她埋在林清身边的钉子。
惠宁越想越兴奋,双手不断握紧,她稳下情绪,“暂时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回到林清身边,我会安排旁人与你接洽,到时将她的消息和计划传讯给本郡主。”
她见裴绍光没说话,便当他是默认了,安抚道:“你尽管放心,这人生在世,无非权利和钱财,你就这么跟着林清,她自己倒是官位越来越高,可你呢?”
惠宁换了舒适的姿势,惋惜的看着裴绍光,“你若帮本郡主做事,待回到盛国,本郡主便帮你求一份有官品的差事。
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道理想来你也明白。”
惠宁越说越觉得有道理,连自己都被说服了,她不信对方不动心。
裴绍光仍旧沉默,许久才开口说道:“要我投诚,也并非不行,但有些疑惑还需郡主解惑,比如……你为何会从大渊的侯府千金变成盛国郡主?”
“告诉你也无妨。”惠宁笑了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勾越曾与盛国联姻,将公主嫁与先帝为妃,后来皇后薨世,她入主中宫,诞下本郡主的母亲。
可惜当时宫廷内乱,外祖母为了保护母亲性命,将她秘密送回勾越抚养,后又意外走失,辗转流落市井,被人贩卖到大渊,落入王端之手。
如今不过是我与母亲找到回家的路,重新夺回我们原本的权利罢了。”
裴绍光着实没想到林君柔的身份竟这样曲折,不过对方尽管说了过去,却未曾明说是被寻到的,也没说盛昭烬为何要带着她们母女重回大渊,但十有八九与林清有关。
惠宁继续说道:“连这天大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本郡主的诚意想必你也看见了,如何?”
裴绍光却是微微摇了摇头,道:“再见。”
话音未落,就见数不清的竹筒被丢到院中,竹筒上的信子已被点燃,火星呲呲直响,直到烧入筒内,一声响动之后,白烟从竹筒两头窜出,不过数息,院子里已是白茫一片,刺鼻呛嗓,所有人都在咳嗽,泪水混合着鼻涕流了满脸。
守门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捂鼻一脚踹开房门跑进屋子,就见倒在地上的痛苦咳嗽的惠宁郡主,窗户已被打开,裴绍光坐在窗台上,最后瞥了她一眼,向后仰倒。
几名黑衣蒙面的刺客将他接住,几个纵跃便跃出高墙,消失在浓厚的白烟中。
宫女想要追去,可惠宁郡主这样的情况,她根本拖不得身。
再看外面,也不知从哪跑来的狼群,将守卫完全缠住,悍不畏死,他们不得不停下杀狼,一时也脱不开身前去追捕。
直到白烟散去,狼群遁走,夜里重归安静,只有一地尸体,有人的,也有狼的。
盛昭烬匆匆赶来,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擅在惠宁脸上,阴恻恻的盯着她,指着满地尸体,“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惠宁也是傻了,先是被咽熏得,现在是被盛昭烬打的,“我……我以为他已经同意了……”
她忽的爆发出惊喜,“对了,我们可是被刺客暗杀了,不正好有借口去找大渊皇帝的麻烦!”
盛昭烬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刺客?你是指这些狼,还是那个逃走的昭国公府的刺客?你有证据?”
惠宁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本以为劝降并非难事,自然也没留下什么东西,也没来得及……
盛昭烬冷眼看着她,“没有证据,连证人都只有自己人,若昭国公矢口否认,你让孤拿什么去讲道理?”
这个亏,他盛昭烬吃定了。
……
另一边,裴绍光直到被黑衣暗卫送至渡口方才停下。
渡口旁已经停着一艘商船,裴瑾与顾春都在船头等着,直到看见他,悬起的心才算落下。
雪球从地上跃起,抓着裴绍光的衣服爬进他的怀里,舒适的舔着爪子。
裴绍光给它顺了顺毛,不等二人询问就将驿馆内的事情讲了一遍。
听到最后,瑾瑜直接黑脸,“大人再三嘱咐不让我等涉险,你却阴奉阳违,明明可以脱身,却故意被俘,若是……若是……”
若是一步算错,岂不是要人头落地!
裴绍光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他若出事,谁都扛不住责任!
“我做了布置,可以脱身。”裴绍光平静说着,就跟再说吃什么一样。
瑾瑜被噎得够呛,恨不得撬开那脑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顾春赶忙劝道:“事已至此,我们还是快些给大人传书吧,只怕那对母女是特意用来对付大人的。”
瑾瑜忍下火气,“后续事情还没办妥,如今绍光暴露,这边是呆不得了,你二人迅速回京,剩下的事我来办。”
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
第460章 第 460 章 ……
第460章
宫里的除夕与以往每年一样, 岁尾设宴,满天烟火。
与去年的鸡飞狗跳相比,今年的除夕宴格外平静,大家吃吃喝喝, 好聚好散。
而后林清又与李明霄去摘星楼单开一桌, 直到天明。
又过三日, 鉴宝会开放的日子终于到了。
林清一大早去了宫里,待李明霄将手头紧要的政务做完方才一同出宫。
按理鉴宝会原是打算在年前举办, 奈何李明霄从私库借出宝物, 于是平阳郡主对鉴宝会更加重视,不少安排推倒重来, 愣是将时间延到了正月初三。
林清觉得换个时间也挺好的,毕竟这会朝堂大多官员都在家休假,能来的人也能多些。
人多才好办事嘛。
她与李明霄都换上常服,马车前后亦有侍卫带刀开路, 直奔武陵渡口。
武陵渡之前并不热闹, 往来商船更倾向停在镇上的码头, 那里不缺人力, 也好雇佣脚夫。武陵渡这边只有一些花船或权贵私养的画舫偶尔停靠。
但自从上次林清在这办案,武陵渡竟渐渐热闹起来, 不少画舫被迁移至此,渡口也比之前大了两倍有余。
李明霄一下车便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的景象,“我记得上次过来还是荒凉一片, 不想如今竟又是另一番光景。”
“此一时, 彼一时。”林清笑了笑,抬眼望向远处停在水中的画舫。
此次鉴宝会夏月珂别出心裁,将数艘画舫固定在渡口处, 乍一看就像是一片建在水上的楼阁,周遭以鲜花红绸点缀,既壮观又奢华。
如今还是冬季,鲜花贵比黄金,李明霄低声问道:“平阳这是把多少家的暖房都搬空了?”
林清轻咳一声,附在他的耳边小声回道:“不少,王家是大头,画舫也有一艘是王家的。”
此次鉴宝会使用的画舫最低也有三层高,各个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在京城养这样一艘画舫耗资巨大,即便是一些世家大族也难以承担,往往规格要小上不少。
夏月珂算是将京中几家最好的画舫都借来了,又重新装饰布置,方才有如今的水中楼阁。
数不清的马车从远处驶来,一家家衣着华贵的男女走入画舫。
李明霄道:“我们也进去吧。”
林清正要点头,就见周虎从远处匆匆跑来,便停下脚步。
周虎神色凝重,将手中誊抄整理好的信件递给林清,急道:“大人,渝州那边出事了!”
林清心头一跳,迅速拆开信封抖开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而后她的神情变得古怪起来。
信里内容颇多,一切仍在按照计划进行,但裴绍光那里却在盛国使团的队伍里撞见了林君柔和李箐这对母女。
如今该叫惠宁郡主和静婉长公主了。
一切皆在意料之外,但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林清对于原著里许多看不清的地方像是被撕下最后一层窗纸,变得明朗起来。
林君柔没多少脑子,一心都铺在男人上,却能帮助李辰瑄成为大渊的皇帝,若背后真无推手,只凭那些所谓的气运,未免太过儿戏。
林清一开始觉得大概是因为这书是本言情小说,所以才会对这些事有所疏漏,毕竟全在谈恋爱上了。
直到盛国动作频频,林君柔又被盛国之人救走,她才察觉出不对来。
如今来看,若李箐和林君柔原本的身份就是盛国皇室,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李明霄自幼被当做储君培养,自有一套手段,自保也好,对朝堂的掌控也好,不会轻易被外国得势。
所以盛国想要吞下大渊,从瑞王李辰瑄那出手就相对简单了,再有林君柔从中搅局,吞下大渊也就是早晚的事情。
所以原著中李明霄的病弱驾崩不是意外,李辰瑄继位不是意外,最后国破家亡也不会成为意外。
林清脸色阴晴不定,眸中寒意愈发浓烈。
“怎么回事?”李明霄狐疑地接过林清手中的信纸,低头一看,脸色也瞬间十分难看。
或许是想麻痹大渊,也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盛国曾有意与大渊和亲。
不过后续事情纷乱,南境归顺,盛国原本的计划一再受挫,和亲之事也就这么撂下了。
如今盛国使团又带了这么一位郡主过来,很可能是想重启和亲之事,偏偏这位郡主是被他们追杀逃出大渊的林君柔。
如此一看,对方的目的要么在他,要么是在林清身上。
无论哪一样,李明霄都恨不得对林君柔杀之后快。
林清将信重新拿回收好,劝道:“虽说绍光有些冒险,但处理也算得当,后面有瑾瑜扫尾,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情。”
李明霄吁出一口气,“你说得对,盛国使团抵京尚需一段时日,眼下还是把精力放在鉴宝会上,剩下的回去再议吧。”
林清颔首,那盛国太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裴绍光逃走,对方极有可能改变计划,保不准会借此设下圈套,倒不如放人入京,到时见招拆招。
她与李明霄并排而行,步入画舫。
这会已是巳中,舫内人头攒动,中间是铺着红毯的过道,两侧设有专门陈列宝物的案几,案几旁站着警戒的天禄卫,还设有专人管理宝物。
认识林清的人不少,认识李明霄这张脸的同样不少,都想过来行礼问安,可还没两步,就对上后面吴德海警告的视线。
但凡有点眼力的都没敢再往前走,后面精明的见状也停下脚步。
还有些眼力智商不足想要攀附的,没几步就被身着常服的侍卫拦住,只得悻悻作罢。
林清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正中间的那柄长枪上,尽管有些年头,但长枪被保养的极好,自刃部开始,一条长长的凤纹盘旋而下,直至枪杆底部。
林清曾在史书上看过,这是太祖皇帝册封襄皇后时赏赐的凤纹枪
此枪珍贵,已无法用钱财衡量。
她不禁感叹:“郡主竟然把这柄枪也借来了。”
李明霄也是看着那枪,满是崇敬,“若是先祖得知,想必也觉得欣慰吧。”
话音刚落,就见夏月珂从远处风风火火的赶过来。
几日不见,夏月珂略显消瘦,但神采奕奕,连妆容都遮不住眉眼间的傲气和野心,还有……怒气……
原本说是昭国公府和她一同举办这次鉴宝会,结果从头到尾她就没见过几次林清的面,火气能小就怪了。
不过在看见林清身旁的皇帝时,她瞬间熄火,撇着嘴来到二人面前,不甘不愿的行了个福礼,“平阳给二位公子请安。”
“免礼。”李明霄将平阳的表情看在眼里,无奈的打着圆场,“阿清事务繁忙,朝堂诸多事都离不得她,这边辛苦你了。”
“有公子这句话,平阳就算再苦再累也值了。”夏月珂瞥了林清一眼,“国公爷也是功劳不小,这些画舫连接铺建看似简单,实则困难重重,光是固定画舫,平阳便请了京中不少匠师,始终欠妥。
还是国公府那些匠师出力,才将这些难处悉数解决。
而且这些时日也是天禄卫在此处镇守,不少打主意的偷儿都被抓了去,没丢一件宝贝。”
鉴宝会上宝贝众多,夏月珂最担心的就是宝物失窃,但有天禄卫在,她才敢把心思放在别处。
她也知道林清事务繁忙,所以再气也只是气了一下。
林清顺势道歉:“说是帮忙,到底也没帮上太多,还望郡主恕罪。”
夏月珂撇撇嘴,“不怪你也成,回头请本郡主吃面,就要西街街角的那家。”
林清笑着点头,“好,管饱。”
夏月珂心里总算好受了不少,道:“这里再往前就是展宝鉴宝的地方,从宫中和国公府借来的宝贝都在这些地方。
而后往左走是饮酒休息的楼阁,往右的画舫则用来设擂,一二楼比试文武,三楼则可自行荐宝,但不许交易易主,否则后果自负。”
林清正想说话,就被李明霄抓住她的袖子,稍稍侧目,就看见李明霄眼里的醋意,一闪而过,快的跟错觉似的,接着又是一片和煦。
他温声说道:“交给你我们自然放心,你手头事务繁多,不必为我等费心,去忙你的吧。”
夏月珂难得被噎了一下,皇帝亲临,她这主人不来陪着反而去忙别的,说得过去么!
若是换个人她多少得呛几句,但对上皇帝她不敢,话音在嘴里转了一圈才算给扯了回来,“确实还有些事情,那平阳就先离开了……”
语罢三步一回头,慢慢挪走了。
李明霄这才看向林清,声音仍旧温和,“什么面那么好吃,我都想尝尝了。”
“西大街外靠近花街的地方有个面摊,肉燥面不错,量大管饱,有此在春风阁办案到凌晨,正好赶上面摊开门。”林清幽幽叹气,“都饿了一夜了,可不是吃什么都香嘛。”
李明霄突然就体会到刚刚夏月珂的心情,一时被噎的有点说不出话,林清的工作量说到底都是他给的。
若是纯粹的上下属关系,他自然觉得没什么,王大将军七十岁了,不照样会熬夜写奏疏。
但他与林清的关系要比纯粹的领导关系复杂多了,虽说他也很喜欢与她一同处理事务,但内疚还是非常内疚的。
可越内疚莫名的就越别扭,都忙成那样了还有心思跟姑娘吃面,还是不够忙,张嘴就道:“既然关系这么好,你怎么又避而不见,将此地事宜全权交给平阳料理?”
说完他就后悔了,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给自己一嘴巴。
“若我参与,旁人说起这鉴宝会,只会记得我林清的名字,只会夸赞昭国公府和陛下,郡主怕是只会沦为陪衬。
而且我毕竟是男子身份,总要注重一下郡主的名声,还要扼制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林清斜睨着他,“公子当真不知?”
李明霄当然知道,如今哪怕林清已经避嫌,坊间还是流传着她与平阳郡主即将联姻的传闻,还有些话本都以他俩当原型发展。
他只是单纯觉得不痛快罢了,以及心底那一丝丝隐匿的不安。
连夏月珂的名字都能与阿清被人一同挂在嘴边,可他却只能听着,看着,想着……
他张了张嘴,咕哝着嗓音,酝酿许久,才道:“回头我给平阳加些食肆,再赐下一座郡主府,你且安心。”
“我该安心的也不在那里。”林清忽的放大声音,伸手搀着李明霄的胳膊,“公子,您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吴德海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就被李明霄一眼给横了下去。
李明霄轻咳一声,承受着众人的视线,任由林清扶着,“早上事情太多,忘记用早膳了,你扶我去那边休息一会吧。”
林清堂而皇之的搀着皇帝往里面走,“那我们去前边好好休息一会。”
至于堂堂皇帝怎么会忘记吃早膳这种事,无所谓,吴德海会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