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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第 471 章 ……

第471章

偌大个甲板上, 十位姑娘横七竖八的瘫倒在地,大多已经昏厥,也唯有梅三娘和殷二娘尚有意识,但也动弹不得。

两边皆有数艘船只靠近, 船上皆是身着甲胄的兵士, 杀气凛凛。

知云舫上也有护卫和下人, 见状纷纷纷纷慌不择路,一些自认为聪明的直接跳水, 一时间跟下饺子似的。

下水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留在船上,蹦说船头的煞神, 就是那些兵士也足以将他们拿下。

一旦落入敌人手中,生死也就不能被自己掌控。唯有水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直到接触水面,他们方才惊觉想岔了。

一名护卫眼睁睁地看着一根锁链从水底窜出, 精准勾住他的脖颈, 接着就是一名身着鱼皮衣之人仰面而出, 又随之沉入水中, 眨眼间将护卫扯入水下,连个浪花都没扑腾起来, 人便消失了。

水下有水鬼!

数十道黑影如出一辙从水底窜出,勾魂锁链将一个个人拖入水底,无一活口。

于是没人跳水了。

落在兵士手里最多活不成人样, 落在水鬼手里, 只有死路一条。

整个知云舫彻底被控制,领兵的胡副将对林清很是敬重,抱拳行下一礼, 问道:“您看这些犯人送到何处最为妥当?”

林清神色平静,淡声回道:“送到司狱吧,我会派人审理。”

正说着,颜宛蝶从船舱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铁成和木安,两人架着刘烨,直到林清面前。

几人都低着脑袋,不大敢看林清,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林清又好气又好笑,随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县主不是去参加诗会?”

颜宛蝶搅着衣袋,糯声解释:“我们也是担心大人,正好两位大哥水上功夫好,据那小船驶离的方向和水流推测出大体位置,倒真让我们给猜准了,所以才偷偷从后面摸上船,寻思着能帮上大人的忙。

大人要罚就罚我吧,两位大哥也是听我吩咐行事。”

铁成和木安赶忙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胡副将想要劝解两句,可一看林清神情,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官做到林清这份上,一瞥一笑就是没甚意义,也能被他人揣测出几分深意。

于是场面陷入安静,所有人偷瞄着林清的脸,猜测下一步该怎么赔罪。

直到林清露出笑容,“倒确实让你们帮上忙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一句话犹如破冰,让所有人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颜宛蝶扬起脑袋,笑颜如花,“能帮上大人的忙我就知足了。”

林清又夸了她几句,随后转头看向刘烨,瞧了眼他身上皱巴巴的官袍,无奈道:“你还真是多灾多难。”

刘烨满脸尴尬,垂首拱手,“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林清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看卷宗晚了些,归家途中被人蒙住脑袋,待清醒时便已在这船上。”

刘烨说着,窘迫的不敢去看林清,“原本有个名叫王六娘的一直守着我,我便借机套话,得知她们是误会了我与大人的关系,便借我要挟大人。

我怕大人真的因我分心,便趁她离开时想要逃走,却不想错估了自己的身手。”

他一直跟昭国公府往来密切,论武功,林清身边就没有几个孬的,这接触久了,难免会有一些错觉。

就像是刚才那样,打架杀人他不行,爬个墙能多有难,只要小心一些,他好歹也是个男人。

可当他真站到那,方才得知他是真不行。

巴掌宽的一条边沿,脚横着都踩不下,稍一错头就能看见下方滔滔而过的河水。

水上风大,他单薄的就跟纸片一样,好似少用点力气都得被风吹下去。

而水里还有潜藏的水鬼,但凡被错认,他十死无生。

这话说的,虽说当时颇为凶险,可这会却是忍俊不禁,颜宛蝶扭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极不厚道。

胡副将抓了抓脑袋,看看刘烨,又看看林清,满脑子全是问号,“说起来也是奇怪,这坊间传闻也够邪乎的,怎么俩男人也往一起凑呢?”

林清也颇为纳闷,但保不准刘烨是被她名声给连累了。

刘烨却脸上腾的红了起来,犹豫片刻,一咬牙,道:“此事……怨我。”

几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的身上。

“我时常一家书肆看书,有一日听见旁人说大人坏话,一时气愤就争辩了几句,闹得不大好看,没几日那书肆里就多了不少我与大人的话本。”

刘烨说的面红耳赤,又羞又愧,“那内容实在不堪入目,我便出钱悉数买下,又嘱咐掌柜之后的话本我亦全数购买,但……

但那话本还是传播开了,不止一间书肆贩卖,后来不知为何,连我购买话本的消息也一同传播出去,越传……越不像样子。”

林清看着他,心中恍然,刘烨家财有限,掌柜贪心想多赚钱,于是把白的变成黑的。

传闻嘛,没人搭理等风头一过也就好了,可刘烨这么一掺和,等同于把事情给做实,加上她原本金屋藏娇的那些破事,可不就越传越歪嘛。

不过这里面倒还有一些事值得查查。

她记得刘烨住城西,城西双砚街。

林清不动声色,正要出口将话题带过,就听颜宛蝶开口问道:“后来你又做了什么?”

刘烨被问的倒吸一口长气,憋得脸更红了,已经有往颈部之下蔓延的趋势,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后……后来,我就……尽力将话本买下,藏在家里……,想着……”

他迎上颜宛蝶意味深长的目光,总觉得越说越歪,干脆闭上了嘴。

然后他听见颜宛蝶羡慕的说道:“你真幸运,我就买不到到写我和大人的话本。”

刘烨呼吸一滞,突然就不紧张了,沉默片刻,还是好心给出了主意,“你可以去书肆碰碰运气,那些人时常会去书肆买书。”

颜宛蝶双眼微亮,真心夸赞:“刘大人果真是个好人!”

刘烨礼貌回道:“举手之劳,县主客气。”

林清:“……”

她以拳抵唇低咳两声,示意二人住嘴,虽说她不介意借借名声,可没看见人家胡副将眼珠子都快惊掉地上了。

林清对铁成和木安命道:“你们从胡副将那借些人,将犯人押回司狱,再挑几个刑讯好手。”

铁成两人齐声应诺。

胡副将看了看众人,恭敬道:“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国公爷若有其他吩咐,派人告知一声便是。”

林清颔首,目送胡副将离开,而后与刘烨和颜宛蝶坐上小船,重新回到武陵渡。

此时武陵渡已被戒严,四处皆是身着甲胄的士兵,肃穆威严,与刚刚的繁华截然相反。

林清安排人送颜宛蝶回去,而后边走边对刘烨说道:“你那住所暂时先别回了,我会安排些公务给你,之后这几日你便住在宫中。”

刘烨稍稍蹙眉,“大人是觉得还有人盯着我?”

“能知你上下值的时间,能知你在哪看书买书,还能准确避开他人掳你,总归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林清微微一叹,“也怪我,本以为王家之事了结,乔秋远落网,你便安全了,终归是疏忽了。”

刘烨却是摇了摇头,“敌人手段多端,怨不得大人,想来是国公府之人不方便下手,加之我与大人走得近,方才盯着我不放,说到底目标还是在大人身上,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林清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轻声安抚,“放心,此事再多几日就可以收网了。”

刘烨自是相信林清的实力,可刚刚他已经听过所有事情,说是一团乱麻也不为过,一个个案子揪在一起,光是跑腿查找证据就得几天的功夫,更何况背后还有个叶非空和黄大娘。

他觉得奇怪,非常奇怪。

叶非空只要好好藏着不搞事情,待到将来官府松懈时找个机会,离开京城并非难事,又何必闹出这么多的事情?

人家乔秋远好歹动机明显,能看得出是要栽赃陷害,目标以林清为主。

林清笑笑,“倒也有个猜测。”

刘烨顿时停下脚步,目不转睛的看着林清,满是求知欲。

“盛国太子此次作为使者,又带有静婉长公主与惠宁郡主一同前来,意在和亲……”林清说到这顿了顿,“不过这二位从不在人前露脸,便是吃饭也得带个面具遮掩。

也是凑巧,我的人前几日意外见过惠宁郡主的脸。”

刘烨忙问:“此人与大人有仇?”

林清压低声音,“是林君柔。”

刘烨也是懵了一下,下意识道:“她怎么还活着?”

林清赞同点头,简直阴魂不散,比蟑螂都耐打。

不过这也能解释乔秋远等人为何会突然改变计划设计她了,怕是不止盛国皇帝那想要她死,更有人在里火上浇油。

乔秋远被抓,叶非空便隐藏起来,到如今时间不算太长,若是盛国传来的命令,不会这么快。若由已经进入大渊境内的盛太子盛昭烬又或者已是盛国郡主的林君柔传讯,倒是时间上差距不大。

但猜测总归是猜测,没有证据,还得把叶非空给逮住了方才能知晓到底是谁。

刘烨问道:“大人下一步要怎么做?”

林清随口说道:“先去衙门发个悬赏抓人。”

“抓那个黄大娘?”

“不,是殷二娘。”林清上了马车,接着将刘烨给拉了上来,“且让他们先乐上一乐吧。”

第472章 第 472 章 ……

第472章

冬季天黑的早, 这么一会功夫眼瞧着太阳落下,只余一片红晕。

马车驶离渡口,往城里行去。

车内唯有林清与刘烨二人。

闹了一夜,这会刘烨头脑有些昏沉, 禁不住揉了揉额头, 稍一抬头, 就见林清也阖着眼,眼角微微下垂, 竟也带了些疲惫。

他突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大人忙碌一日,不如等到城门前就将我放下, 快些回去歇息吧。”

林清微微睁眼,调侃道:“不怕再被逮回去了?”

刘烨咳嗽几声,双耳微红,“我尽力避开, 回头收拾几件衣裳便入宫住进班房。”

林清莞尔, 没再逗他。

然而马车刚准备入城, 后方便传来阵阵马蹄, 直接停在马车旁边。

“大人,有急报!”

林清微微一怔, 伸手推开车窗,见过来传讯的竟是胡班,便直接接过信件, 拆开快速阅览。

上面字迹并不算长, 盛国太子盛昭烬于数日前秘见一名黑衣人,而后一改之前散漫,丢开陈杂的仪仗和侍卫, 轻车从简,又用大渊官差随行,改走水路。

林清蹙起双眉,搜集消息和传讯回京都需要时间,这么一算,怕是最多三五日便能抵达。

而朔国使团亦是这几日的功夫,倒是撞在一起了……

这个盛昭烬又打了什么主意?

林清将信压下,对外面的胡班命道:“一切如旧即可。”

胡班连连点头,赶忙调转马头回去传话了。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守门的士兵不敢查昭国公府的马车,自是畅通无阻。

但街道上已经没多少摊贩和行人了。

林清已经没心思回去休息了,寻思片刻,抬手规律的敲了几下车壁。

刘烨感觉到马车似乎拐到另一条路上,却不是前往昭国公府的,不禁问道:“出事了?”

“我担心盛昭烬这么着急,是想捞叶非空的。”林清抬手揉了揉眉心,“本不想打草惊蛇,但现在得换个法子了,不论盛昭烬目的为何,必须先把叶非空这条线给他掐了。”

可按照盛昭烬的速度,这时间怕是连三天都到不了!

刘烨急道:“不若让我与大人一同行动,或许能帮衬一二。”

林清颔首,“好,我们先入宫。”

几件案子里,柯清漪的尸体既然是最先发现的,便从这里入手。

马车速度不慢,在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便赶到宫门口。

这会的温度比白日里要低上不少,还起了夜风,冷寒刺骨。

被风这么一吹,原本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不少,林清接过下属递来的裘衣披上,又把另一件递给刘烨,而后抬步往御花园走。

宫里死了人,巡逻人手比之前翻了一倍,处处严查,亦有天禄卫在四处行走。

御花园里,天禄卫仍在搜查线索,尸体已被带走,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众人见到林清,纷纷行礼。

林清挥退众人,随手指了个人去取那把匕首,也借机将案情重新与刘烨说了一遍。

刘烨仔细听着,脑子也飞速运转,“普通人杀人,无论是力道、心境,皆会有所欠缺,这些失误也会在尸体上有所体现,若尸体伤口齐整,又能准确敲断后颈骨骼,必是习武之人。

宫中会武的太监宫女皆记录在册,除此之外便只有禁卫了。

抛尸又能躲开暗卫和事巡逻,那便只剩下禁卫了。”

这与林清之前的推测大差不差。

她颔首肯定,“按照品级来算,禁卫是无法看见布防图的,每个人所知道的区域也只有他们自己那一块,翠鸢阁已经荒废,平时甚少有人过去,所以巡逻侍卫相对较少。”

刘烨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可御花园与翠鸢阁相距不算太近,想必巡逻的队伍也并非同一支,凶手若只有一人,又如何得知另一边的情况?”

按理,这种事情禁卫是不敢随意泄露的,万一招来刺客,倒霉的就是自己了。

林清笑了笑,“那就要问问凶手了。”

刘烨一愣,随即紧紧盯着林清,忽的反应过来,双目微微瞪大,声音透着惊喜,“大人已经知晓凶手是谁?”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林清拿过后方递来的凶器,就着下属手中灯笼的光亮,指了指刀柄上的宝石,“你且仔细瞧瞧。”

刘烨闻言看去,就见这匕首虽然华丽,宝光璀璨,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有几处凹痕,形状并不规则,四边也有些星星点点的划痕。

刘烨不蠢,立即反应过来,“这刀上的宝石并不全,这几个是被撬下来了!”

林清道:“不少官员都在宫里丢过东西,有些能寻回来,有些丢了就是丢了,保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在当铺里看见。

别看这石头稀碎,却是边疆小国独有的,这么一小颗足有百两银子。”

刘烨问道:“所以,您怀疑匕首是陆世子遗失的?”

林清点了点头,“这是陛下赐下的,如果陆长歌真把匕首丢了,自是不敢声张,否则落入他人口中,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事情。

不过要查也不难,旁人不知,但陆长歌身边伺候的随侍必会知道一二。

刚刚出入英国公府,面上是帮英国公解决麻烦,私下里,我已安排人将陆长歌的随侍扣下,并派人特意询问过。”

陆长歌的随侍叫知简,早在白日里就被林清吓破了胆,又被私下带着离开,更是怕的魂不附体,自然有什么就交代什么,甚至没问的胡言乱语说了不少。

就比如陆长歌其实养过外室,但后来遣散了。

刘烨颇为惊讶,“那他是怎么说的?”

林清瞥向旁边,珠晖早已在旁听命,立即上前一步,拱手禀道:“据知简所述,匕首并非是在宫内丢失,而是宫外。陆大人得到赏赐那日曾与同僚小聚,醉酒醒来,匕首已经不见了。”

御赐之物到手转了一圈,一夜还没过就给丢了,陆长歌连他爹都没敢说,要不是知简一直贴身伺候,也不会知道这事。

要不是陆长歌就剩下一口气,知简也不敢说。

但这结果仍是让刘烨再次惊讶,“宫外丢失匕首,却在宫内取人性命,所以偷走匕首之人,是陆世子的那些同僚?”

珠晖出言解释:“天禄卫已经查过,那些人都是文官,并不会武。”而凶手会武,还是能下死手杀人的那种。

刘烨恍然,“不是同僚,那便是拿走匕首的凶手也曾出现在那家酒楼!”

若是如此,只要查清那间酒楼的客人,便能锁定凶手!

林清却摇了摇头,“ 没必要这般麻烦,你们忽略了另一个人。”

刘烨眨了眨眼,疑惑道:“谁?”

林清缓缓吐出三个字,“姚掌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愣了一下,却又随之清醒过来,大脑更加清明。

对啊,他们怎么把姚掌事给忘了!

林清说道:“柯清漪是姚掌事的弟子,平时姚掌事也很看中她,可近来姚掌事不断请求圣命,让柯清漪出宫嫁人。

柯清漪甚至为此与姚掌事大吵一架。

当然,柯清漪不识抬举算是其一,另一方面极有可能是姚掌事发现柯清漪私下里做了什么,以至于她下定决心要让柯清漪出宫。

冬竹曾说师徒俩甚至为此大吵一架,随后姚掌事更是给柯清漪告了半月的假。”

姚掌事为何要给柯清漪告假?

柯清漪几日未归,姚掌事当真不知道柯清漪已经死了?

还是说装聋作哑,故意隐藏?

林清将匕首交给一旁的下属,悠声道:“想来见过姚掌事,凶手自会浮出水面。”

姚掌事身份很是特殊,陛下幼年便一直在跟前伺候,地位不比吴德海差多少。

只不过吴德海时常跟随皇帝进出宫廷,姚掌事则更多会待在宫里料理公务。

没人愿意得罪这二位,所以也没人敢去打搅姚掌事,连吴德海也只带了两名宫女过来。

敢去询问姚掌事的,大抵也只有林清有这么大胆子了。

林清命道:“珠晖和刘烨跟着就行,其他人忙自己的事情吧。”

其他人立即散开,珠晖和刘烨则接过旁边天禄卫递来的灯笼,一左一右跟在林清身旁。

宫人都住在后宫靠西的位置,但伺候皇帝的宫人多有特权,居住的位置也更靠前,尤以吴德海和姚掌事最好。

虽不能成院子,但有门洞过路,也是一排房子,得有三五间的样子,还有专人伺候。

今夜无月,比前几日要黑上不少,这会时间也已不早,宫人居住的地方大多已经熄灯。

林清三人过来的时候,立即有值夜的太监宫女回去禀报。

吴德海在皇帝那里,最先来的是吴有福。

吴有福来的匆忙,一边系着衣扣一边小心询问:“国公爷这时候过来可是有事吩咐?”

林清道:“案子尚有不明,便过来向姚掌事询问些事。”

吴有福抬头望了望天色,“姚掌事身子骨不好,这会怕是已经睡下了。”

林清微微笑了笑,“陛下等着交代,耽搁不得。”

吴有福系衣扣的动作一顿,这话看着客气,但内里的意思却不能深思,但凡换个人他高低的给个冷脸,可换成林清,他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连忙陪笑着,“公务确实耽误不得,奴给您引路。”

第473章 第 473 章 ……

第473章

当他们来到姚掌事所居住的房门外时, 早有宫人前来报过信,房门已经打开,四周宫人也被屏退,只有姚掌事一人候在门前。

姚掌事年过五旬, 发髻黑中带白, 脸颊消瘦, 颧骨突起,满是病容。

寒风吹过, 她剧烈的咳嗽几声, 仿佛恨不能将整个肺都给吐出来。

吴有福连忙上前给她顺了顺背,“国公爷寻您问些话。”

姚掌事点了点头, 上前几步福了一礼。

林清虚扶一把,“姚掌事不必客气,去里面说吧。”

姚掌事挤出一丝微笑,“天寒地冻, 房中已备下热茶, 国公请。”

林清客气了一句, 转而走进房门。

屋子是专门用来待客的, 家具装饰简洁素雅,与大户人家的正房没什么区别, 只是待客的椅子少放了几把。

姚掌事停在下首,垂眉说道:“国公上座。”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姚掌事同坐吧。”林清走到主位坐下, 抬手指了下旁边的椅子,姚掌事方才过去坐着。

其他人纷纷落座,有一宫女从旁边的屋子过来, 给众人端上热茶,而后出去将门关上。

房内静谧,一时间也无人说话。

林清端起茶碗,忽的顿了片刻,“这是西边越邱小国进宫的那批白瓷碗?”

“是啊,只有那边有这种瓷土,可惜当地人不识宝物,还是咱们渊人发现的,献给先帝,先帝又派人教导他们烧瓷煅瓷的法子,方才有了这批进贡的瓷碗。”

姚掌事说到这有些喘不过气,又咳了几声,“可惜那地方没多久就遭遇大水,弹丸之地,连最后一点土地都没了,还是先帝心善,让活下来的越邱人在大渊边境定居,如今也已渊人自居了。”

“姚掌事伺候陛下功劳甚伟,便是先帝也知掌事忠心。”林清放下茶碗,随意瞥了眼,“可惜这批瓷碗好像也没剩下几个了。”

“是啊,毕竟是瓷器,磕磕碰碰的,不好存放。”姚掌事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不得不转换话题,“国公可是要问那孩子的事情?”

林清点头承认,“姚掌事不见伤心,反倒像是轻松了不少?”

姚掌事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我幼年家中贫寒,父母方才送我入宫,可没几年父亲病故,母亲带着兄长改嫁,兄长亦是改了父姓。

后来我外出时意外寻到兄长,柯清漪便是我兄长的女儿。”

林清附和道:“怪不得姚掌事这般在意柯御侍,原来是姑侄。”

姚掌事苦笑道:“兄长送她入宫,我原本也把她当亲女儿待见,可她行事鲁莽,几次三番闯祸。

说句不好听的,这宫里最厌蠢人,尤其是那种异想天开看不清形势的。

我教导她那么多次,却从不听我半句,更是连国公都敢得罪。

我深知再放她这般行事,迟早把我也得连累进去,于是便向陛下求取恩典,放她出宫嫁人。”

说到这姚掌事又长叹一声,“上次我们又吵了一架,我想着放她出去冷静冷静,就强行给她告了半月的假期,哪想到再见面已是阴阳两隔。”

她看向林清,诚实说道:“不瞒国公爷,我确实觉得松了口气,最起码我这条命和最后那点体面是保住了。”

话音落下,一时间无人接话,房内一片安静,落针可闻,也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渐渐收紧。

姚掌事的话是宫中大多数人的心态,没有问题,偏偏问题就出在找不出问题上。

珠晖和刘烨信任林清,既然林清说姚掌事知道凶手,那就一定知道,只是他们还没发现问题所在。

吴有福则颇多感慨,看姚掌事的目光都是感同身受,也很是同情,不禁向林清开口求情,“宫中人多,可能晋升的位置就那么些,有的是盯着奴这些人的,但凡出点差池都恨不得剥皮拆骨,以己代之。

姚掌事摊上那样一个徒弟也是时运不济,想来那个柯清漪十有八九是自食恶果。”

可仍旧没人接他的话。

吴德福看向上首,见林清阖着眼,心里一突,悻悻闭上嘴巴。

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时间更久,久到沉稳如姚掌事也多了一抹藏不住的浮躁。

她终是忍不住打破了平静,虚弱的咳了几声,“国公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有话问。”刘烨骤然开口,目光灼灼的看着姚掌事,“敢问姚掌事是何时为柯御侍告的假?”

姚掌事又看了看刘烨,“是在昨日申时。”

刘烨目光微冷,“柯御侍的死亡时间是在前日子时前后,如此说来在我等发现尸体前,柯御侍已有两日不见踪影,您为何不曾上报?”

皇帝跟前伺候的宫人要求更加严格,若行踪有异,必须上报到吴德海那里,柯清漪两日不见,姚掌事却连提都没提,这本身就说不过去。

姚掌事稍稍一顿,叹息一声,“此事是我疏忽,我以为她只是不想见我。”

刘烨直直盯着她,“看来姚掌事与柯御侍的关系也不如传闻中那般亲近。”

“这件事我刚刚已经解释过!”姚掌事语气稍重,略带不满的看着刘烨和林清,干脆下了逐客令,“国公若无事,我要休息了。”

林清微微睁眼,垂眸欣赏着桌上的茶碗,这东西如今宫里存货也不多了,接着悠悠开口:“所以与柯清漪有私情的,是哪一位?”

姚掌事起身送客的动作猛然僵住,瞳孔骤然紧缩,转瞬即逝,而后重新坐回椅上,“国公这是何意?”

林清道:“顾春正在验尸,柯清漪若尸体有异,明日结果必会到我手上。”

姚掌事眼皮跳了跳,“国公有话直说。”

林清注视着她,一字一顿,“姚掌事在包庇谁?”

姚掌事忍不住讽刺道:“国公这话问的有趣,我不帮助血亲,难不成还要帮助那个杀害我亲人的凶手?”

“夜里宫门落锁,其他人若无腰牌无法出入,也就是说凶手前日夜里必在宫中,根据其杀人手法和对巡防布局熟悉的情况来看,当夜执勤的禁卫可能性足有八成。

杀人在前夜,抛尸却在昨夜,柯清漪身份也算特殊,这么长的时间跨度怎可能有人不闻不问。

除非有人帮忙搪塞包庇,所以才有了姚掌事告假之事。”

林清说到这,稍稍一顿,“可对?”

姚掌事沉下脸,“国公这是在强词夺理!我已经说过来龙去脉,并不像国公想的这般,只是事情发展有些凑巧,方才出了这些误会,国公若不信,当时伺候我的宫人可以作证!”

林清笑笑,“倒也不必如此麻烦,这里与御花园的巡逻也不是同一批,凶手前夜曾在御花园,又在昨日申时前与姚掌事接触过。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暗卫和眼线,你说呢?”

姚掌事稍稍锤头,火光渐暗,让人辨不清她的神情,只觉那双眼沉的可怕。

林清放柔声音,“实不相瞒,陆长歌的侍从已经招供,那匕首丢失的时间和地点我已清楚,明日一早便会有天禄卫过去问话,三项叠加,找出凶手也就是时间早晚罢了。”

姚掌事睫毛颤了颤,仍旧沉默。

林清将茶碗往姚掌事那边推了推,“我知掌事劳苦功高,所以才特意跑这一趟,否则等到明日,你就真的保不住他了,掌事应该也知,我林清要抓的人,就没有能逃得掉的。”

最后一句便如惊雷一般,算是将姚掌事彻底给劈醒了,林清做的事她自然知道,也更清楚这话的份量。

她扭头看向林清,声音不如一开始那般冷硬,反而多了一抹疲惫,“国公为何说柯清漪与人有私?”

“因为钱。”林清言简一骇,“陆长歌那把匕首上有不少宝石都被挖走,刻痕新旧不一,显然非一时为之。

凶手缺钱,还在持续不断地用宝石换钱,那么他换来的钱都去了哪里?

天禄卫已经去搜查过柯清漪的房间,那房间里的首饰和古董不少,且大多非宫中之物,柯清漪即便在正阳殿当差,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银子。”

“国公当真是……”姚掌事神色复杂,“心细如发。”

林清笑了笑,“多谢姚掌事夸赞。”

姚掌事深深吸了口气,事已至此,凶手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天禄卫抓人想来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的确没什么好瞒的。

可想到这她更加难受了,所以林清会过来寻她是已经推测出了一切?

她又缓了缓,方才开口缓缓说道:“柯清漪确实与一人走得近,他叫赵泽,也只是名最普通的禁卫罢了。

赵泽此人诚实木讷,一开始我觉得他配不上柯清漪,可后来才明白是柯清漪配不上他,正如国公所言,赵泽的家财几乎都交到了柯清漪手中。

可柯清漪的心思我比谁都清楚,她想入后宫,想做人上人。”

姚掌事苦笑摇头,“后来连我都看不下去了,所以出事之后赵泽找到我,我也愿意帮他一把,柯清漪确实是他杀的,但死有余辜。

她让赵泽将老宅卖了,换成银子给她。赵泽不肯,她便借机逼迫赵泽离开京城。

赵泽为她散尽家财,如何能把这禁军位置也给丢了,自是不肯。

两人因此吵架,赵泽一时失手,等回过神来,柯清漪已经被他敲碎了颈骨。”

姚掌事求情道:“赵泽固然不对,却情有可原,还望国公高抬贵手!”

林清“你当真以为那个赵泽是单纯的激情杀人吗?”

第474章 第 474 章 ……

第474章

姚掌事怔住了。

但她不傻, 相反,经过太多尔虞我诈,她对这些阴谋诡计更加敏锐。

几乎林清的问题一出口,她已经将所有的可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随即脸色更加难看, 焦急的出声询问, 就见林清已经起身。

“时间已经不早了,就不打扰姚掌事休息了。”

姚掌事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吞不下吐不出, 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这会已近深夜, 天更黑了,仿若浓稠的墨汁,唯有刘烨与珠晖手中的灯笼勉强照亮脚下那方寸之地。

直到穿过一条公道,四下无人, 刘烨方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是如何知晓那个赵泽激情之下杀人的?”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刘烨愣了一下, “啊?”

林清解释:“实际上我手中的证据并不全面, 就比如我只知道凶手缺钱,而柯清漪对贵重物品的渴望, 但这并不代表凶手的钱就进了柯清漪手中,时间太紧,天禄卫也不可能翻遍整个京城的账簿。”

“所以我要先给姚掌事施压, 让她的情绪出现裂口, 让她以为我已知晓一切。”林清看向刘烨,夸赞道:“刚刚你配合的就很好。”

刘烨抿唇一笑,“还要谢大人栽培, 若是以前,我大概还在那些证据和证人上较劲。”

林清脚步一顿,古怪的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别学了,我这叫投机取巧,用在天禄司固然没毛病,用在你那衙门,章大人怕是要说我教坏大理寺的好苗子了。”

大理寺卿章大人最看不上天禄司,更看不上随时跟他争功劳的林清,就是现在林清太得皇帝喜爱,不好发作罢了。

林清稍稍回忆一下,以前她也没少明里暗里的骂章大人老东西,如今拐跑刘烨,还怪不好意思的。

日后她争取少骂几句。

这时她听见刘烨再次开口,“大人,您是何时看出凶手是失控下杀人的?”

“是从姚掌事告诉我的。”林清凑近他,小声道:“你说姚掌事是柯清漪的亲姑姑,最后亲侄女死了,愣是护着那个赵泽。

那么这个赵泽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假傻。

老实人被欺负反杀,说是激情杀人总也没错吧?”

刘烨眼里的崇敬有那么一瞬的龟裂,本以为会如以往那样有什么深入浅出的推测过程,结果就这?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的啊了一声。

“要不然呢?”林清乐了,抬手轻轻拍去他肩膀上的皱痕,“赵泽因为什么杀害柯清漪,如何刑罚那是刑部衙门和你大理寺的事情,我只要知道杀害柯清漪的是赵泽就足够了。

最后那句话也不过是试探罢了,姚掌事既然要帮赵泽,我总要知晓她是否知道赵泽身后还有一个叶非空。”

珠晖一直默默听着,此时方才开口询问:“可要现在带人去捉拿赵泽?”

林清稍作思虑,“可以,多带些人手。”

珠晖立马前去叫人,林清则与刘烨拐到皇宫南边的天禄司衙门内。

当她走进书房时,赵泽的信息已经放在书案上。

尽管时间紧急,但有些消息并不难查,禁军内就有记录。

林清快速的扫了眼,而后丢在一旁,从后面的书架上取出地图在桌上展开。

天禄司内有各种地图,皇宫的,城内的,城外的,边疆的……

林清取出这张便是京城内的。

地图足有整个桌面大小,以皇宫为中心点,又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处街道民宅跃然纸上,完整清晰。

“这张是一月前刚送上来的。”林清说着,指腹从皇城向西移动,直至双砚街附近,在街后一处民宅点了点,又从桌子下面一个小盒里取出一枚碧绿莹润的棋子放在那个位置。

刘烨怔了片刻,“这是……我家?”

林清又取出一枚棋子向南侧移动,“虽说时间太紧,但赵泽是禁卫,从那边调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与妹妹住在锦肆街东巷第五宅,正巧也在城西。”

锦肆街距离双砚街隔了三条街。

刘烨颇为惊讶,“竟离得这么近?”

林清再一次取出一枚棋子,“京巡卫校尉沈靖川则住在观花巷北第二院。”

刘烨看着林清放下棋子,蹙起俊眉,“也在城西!”

观花巷距离锦肆街很近,只隔了一条街,甚至有巷口相连,有小路可走。

他低头紧紧盯着地图,这样一看,三枚棋子好似有线相连,形成一个封闭的三角形区域。

他的大脑飞快运作,从他自己跳到赵泽身上,又从赵泽转移到了沈靖川的头上,周而复始,忽的恍然大悟,像是一道光将他整个脑子都照亮了。

“所以叶非空藏身之地就在城西,且对我们三人都时有接触!”

刘烨顿了顿,疑惑道:“所以我们认识?他是谁?”

书肆掌柜?食肆伙计?还是……

刘烨再次陷入思索,他平日里几乎都在衙门,早出晚归,外出会去的地方也只有那么几个,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更都是些老交情,不大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而且他与沈靖川和赵泽皆不相识,他是文臣,那二人是武将,也不存在共同的去处。

刘烨想不通,只盯着地图上那三枚棋子划出的区域细细回忆着。

林清说道:“还缺了一个人。”

刘烨颇为讶异,“还有谁?”

“京巡卫之所以围住英国公府是因为二房管事陆季用命告状,他说英国公府私藏龙袍,乃是谋逆大罪。

当时龙袍则被藏在陆长歌的床底下,陆长歌又因梅娘染了疯马草气息的帕子被疯马踢成重伤。

陆长歌躺在床上,下人不敢搜查,证据也因此被保存下来。

若我当时晚去一步,英国公府便会万劫不复。”

“这谋划一环套着一环,而梅三娘等人皆是叶非空的傀儡,也就是说……”刘烨顿了下,“是陆季!”

他再次蹙起双眉,“可陆季是家奴,住处也在英国公府内才对。”

林清道:“英国公的亲弟弟娶的是尚书都事陈家的女儿,这位陈都事已经年过七旬,这两年就该退下来了,但他的儿子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拿到,成日跟在京中那些纨绔屁股后头。”

刘烨问道:“陈家住哪?”

林清略一回忆,道:“城北全福街,院子不大,毕竟只是七品,月俸也不多,日常靠英国公府接济。”

刘烨垂眸思索,“全福街在东北交界那里,距离城西未免太过遥远。”

“陈都事那个儿子好赌,时常出入城西的兴善赌坊。”林清重新撵起一颗棋子落在赌坊的位置,“英国公是重臣,对英国公府及其亲眷的监视就要比其他官员更加严格。

之所以被暗卫发现,还是因为这位二房夫人忽然出售手中店铺换取现银,又让陆季悄悄送至赌坊附近,也是那时才被天禄卫发现陈家这位儿子染上赌瘾。”

林清说到这顿了下,“为了以防止意外,我便安排暗卫盯着这位陈家公子,他赌不赌我管不着,但若是被人下套做出什么事情,自会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送他去见阎王。

此人赌瘾不轻,后面又输了不少,他姐姐为了捞他,又出了不少钱,都是让陆季送过去的。”

兴善赌坊的位置比双砚街还要靠近西边,如今又多了一颗棋子,扩出的区域也瞬间扩大一倍有余,几乎囊括小半个西城。

刘烨叹息一声,“范围太大了,若没有后续线索,怕是不好搜查。”

林清微微一笑,将地图重新收好,“不急,先让珠晖出去抓人,我们再等等。”

“等什么?”

“周虎。”

林清吩咐一声,让下属去弄些吃食送来,“我们吃些东西,待会我让人给你找个班房暂作休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刘烨板着脸,严肃的点了点头。

不多时便有下属端着托盘进来,然而看见送来的饭食,林清却怔了一下。

本以为只是简单饭食,没想到却是各个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林清吃惯了,眼神一扫便知这些饭菜是出自御膳房,也清楚这十有八九是谁安排的,心中微暖。

用过饭后,她吩咐下属带刘烨下去休息,而后合衣躺在书房隔间的睡塌上闭眼休息。

直到天明时分,周虎总算是回来了。

第475章 第 475 章 ……

天禄司衙门这会已经热闹起来。

昨夜忙了一夜, 不少天禄卫已经赶回来,在衙门里的饭堂吃早饭。

刘烨也被人叫醒,一进书房,就见林清坐在书桌后面, 似乎正在思索什么, 周虎则站在一侧, 对他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林清敲敲桌子,示意两人坐下, 而后看向周虎, “查的怎么样了?”

刘烨颇为讶异的看向周虎,忽的明白过来林清这是又有线索了, 眼里多了疑问,也多了期待。

周虎嘿嘿一笑,冲刘烨解释道:“头儿在那龙袍上嗅到麻黄的气味,便让我查探整个城西的药材铺子和医馆, 看都有谁买过这药。”

刘烨稍稍蹙眉, “如今这天气麻黄用量怕是不小。”

林清道:“是麻黄汤, 也有杏仁、甘草的气味。虽说是治疗风寒的, 但风寒能用的方子不少,且近几年麻黄价格连连高涨, 并非首选,用这方子的反而不多了。”

刘烨思索着林清的话,不大赞同, “可即便如此, 怕是范围仍旧不小。”

林清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浓茶吹了吹热气,“那袍子上的药气很新, 时间应在三日之内,且有较浓的土腥气。”

谁没事闲的会将衣服与泥土混合收藏,极大可能是被埋在地下或放在接近地面的位置,且有谁故意或者无意将麻黄汤洒在那片土地上。

周虎出声解释:“所以头儿让我去查城西谁买了麻黄。”

“可为何又是城西?”刘烨仍旧不明,按理昨日周虎离开,林清还不知道他被捉上船,更不知杀死柯清漪的凶手。

林清笑了笑,“因为那个京巡卫校尉沈靖川,他是被牵扯出的第一个,天禄卫查过他的行踪轨迹,除去京巡卫的卫所,几乎只在城西活动。

若他与叶非空有所联系,跳不出这个范围,所以便让周虎将整个西城囊括进去。”

“原来如此!”刘烨恍然,原来林清做的,总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快上一步……

他看着林清平静的喝茶,杯沿升起的白雾模糊了那眸子里的情绪。

明明迫在眉睫,可她仍不见丝毫急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棋局已定,只等对方踏入陷阱,瓮中捉鳖。

周虎见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家大人,连大人都疑惑的抬了抬眼皮。

他好心低咳几声提醒刘烨回神,而后假装没看见对方的红掉的耳朵,说道:“说来也巧,咱们查麻黄还惊动了户部的人。

他们说有人利用这药材囤货居奇,户部那边正在调查,正好撞在咱们暗卫头上,还以为咱们也在调查这案子,吓得够呛。”

林清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这事户部自己可管不了,想来刑部也有人跟着,咱们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周虎接着说道:“如今城中治疗风寒,百姓更偏向桂枝汤,富户则更喜欢用十神汤,还在用这方子的不多,经过筛选,只剩两户。”

一户住在帽儿胡同,姓方,生病的是他家老子娘,前日买了两副药。

这一家子是老户,日常行径也不见异常,但巧的是上个月捡了个男人,脑子被摔坏了,于是托关系办下户籍,给他家女儿做了上门女婿。”

刘烨看着地图,在上面找出位置,“猫儿胡同已经快出西城了,距离我家甚远,我也不曾去过那里,应无交集。”

周虎又道:“另一户是锦肆街西巷,姓秦,病的是他家串门的亲戚,听说是出门撞上几个孩子打架,被泼了一身冷水,昨日刚买三副麻黄汤。”

“锦肆街?”刘烨继续垂头在地图上寻找,“那个赵泽家也在锦肆街,倒是都正好碰上,难道叶非空藏在那里?”

疑问抛出来,他与周虎下意识看向林清,寻求答案。

“有可能,但不好说。”林清再次看向周虎,“还有吗?”

“还有,但不是买的。”周虎抓了抓脑袋,“善幼堂最近孩子们时感风寒,春雨堂的大夫送了一批治疗风寒的药草过去,其中就有几副麻黄汤。”

“城西的善幼堂?”刘烨忽的愣住。

林清与周虎被他突然发声吸引了注意,纷纷看向他。

林清略一挑眉,“你去过?”

刘烨失神片刻 ,直到周虎低咳一声,方才回神,“城西只有一间善幼堂,在我家后面那条偏街上,休沐之时我偶尔会去那里教孩子识字,也时常会将用不上的书籍纸笔送去。

那善幼堂是城西几位商贾合办,善长姓墨名横,字子琢。是去年入京的,为人也很是和善。”

林清继续追问:“最近去的是哪一日?”

刘烨稍稍回忆,“五日前,送了一些旧衣。”

林清没说什么,重新取出一枚玉质棋子,将善幼堂的位置从地图上标记出来。

刘烨的院子在双砚街,锦肆街距离双砚街向东北移动三条街的位置,观花巷在锦肆街的南方,只隔了一条街,兴善赌坊的位置则在双砚街的西南方,更偏向西城门的方向。

而那间善幼堂就在双砚街后身的偏街上……

林清沉思片刻,对周虎命道:“去查查沈靖川、陆季和赵泽是否去过那间善幼堂。”

周虎再次领命离开。

刘烨急忙问道:“大人怀疑善幼堂?”

林清略一颔首,“善幼堂与秦家都有可能,但善幼堂的可能性要远远高于那个锦肆街的秦家,周虎刚刚说过,那个秦家的亲戚外出时遇见孩子吵架,方才被淋了冷水。”

刘烨立即起身,“我现在就去集结人手,前往善幼堂抓人!”

“为何只抓一个善幼堂?”林清奇怪的瞥了他一眼,“直接两边一起抓,叶非空自然无法逃脱。”

什么极限二选一,她这是天禄司又不是刑部,别说抓人,杀人都可以不讲证据。

刘烨懵逼,满目茫然,嘴唇一张,拉出一个长长的“啊”。

林清见那呆样觉得好笑,顺手抄起一块点心塞他手里,转身出门调集人手。

待到出宫时,外面已经站了三百天禄卫。

今日的天气不好,这会已近巳时,但太阳很小,光亮也无法照耀整片天空。

出发前,周虎总算是赶了回来,气喘吁吁,身上的官袍也被汗水浸湿,“沈靖川和陆季暂未查到,但赵泽的妹妹偶尔过去,同队有人与赵泽关系不错,曾见过几次。”

刘烨已经翻身上马,闻言心里多少有些不大好受,毕竟他与善长墨横也算相识,“看来是善幼堂无疑,可我们这般抓人会不会太过仓促?”

林清也很无奈,“叶非空狡猾多端,暗卫一动十有八九已经惊动他,耽搁的越久,怕他狗急跳墙,反而越加危险。”

好在天禄卫抓人不必像其他衙门那般繁琐,否则真就黄花菜都凉了。

林清没穿裘衣,只着官袍,腰间配着流风剑,方便行动,翻身跨上赤云马,一夹马腹,赤云便如红云一般窜了出去。

后方的天禄卫两两成排,紧紧跟随,周虎则慢上一步,护着刘烨。

……

双砚街后身的那条偏街并不算宽敞,两边皆是民宅,也有不少杂物堆在外墙,铺地的糙砖也有不少脱落凹陷,不大平整。

善幼堂在街道最里面,曾也是一富户的院子,足有两进,只是年代久远,无法维持修葺,大门上的漆色已经褪去,上面挂着一块同样褪色的匾额,写着‘善幼堂’三个字。

三百天禄卫一分为二,一半由周虎带领前往秦家,另一半则跟着林清来到这里,眨眼间就将这小院子团团围住,连左右邻居都被悉数扣下。

不多时,善幼堂内的所有人也都被带了出来。

说是城西富户集资而建,实际上出的钱屈指可数,善幼堂内也不过十数个孩子,年龄不一,但大多瘦弱。

大人则只有两个,一个是善长墨横,约莫四十来岁,身体消瘦,面容苍白不见血色,似是久病之兆。

另一个则是负责做饭的厨娘,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梳成发髻,身体肥壮,满脸横肉。

刚一听见动静凶神恶煞,又在看见天禄卫的绯红官袍后蔫的跟即将烂掉的菜叶似的,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淋漓,一股子恶臭自裆下散发,熏得跪在一边的孩子和邻里都往远悄悄挪了几步。

林清过来的时候便是这种情形,她刚一站下,所有的天禄卫立即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动静也是不小。

跪在地上的婆子惊得心脏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一张脸白的下人,当即猛地磕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民妇知罪!民妇招,全都招!”她一边扣头,一边如猪嚎一般叫道:“是民妇被猪油蒙了心,贪墨钱财,克扣伙食,偷换食材!”

她姓王,旁人会叫她一声王婆子,因为有亲戚是筹建善幼堂其中一位富户的管事,她方才能捞到这么一个差事。

虽不算个肥差,但也有不少进项,至于那些孩子饿不死就是了。

可之前有多贪财,这会她就有多后悔,恨不能钻进地里一了百了。

她就是做鬼都没想到,专抓贪官大官的天禄卫居然因为那么指甲大殿的银子,跑善幼堂来抓她一个老婆子!

然而一番招供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王婆子嗓子都嚎哑了,不得不停下来,一边小声啜泣,一边小心翼翼的抬起一丁点脑袋,偷瞄着眼前那片紫色的衣角。

然后耳边响起唰地一声,数声刀刃离鞘的声音响起,银亮一片,刺得她眼睛生疼,大脑发白,砰的一声再次扣头。

林清瞥了眼地上刚刚溅出的血渍,“行了,看你知错,本官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显些用处,天禄司可饶你一命。”

她天禄司手底下可以活命,但衙门那边能不能活就与她无关了。

第476章 第 476 章 ……

逼仄的偏街上每隔丈余便有天禄卫看守, 也有天禄卫熟练的前往各家盘问。

唯有附近的两家邻里与善幼堂里的十几个人跪成一排,就在这间善幼堂的大门前。

林清看了眼正在院子里搜查的天禄卫,而后重新将视线集中在眼前的王婆子身上,一字一顿, “善幼堂究竟剩了几副麻黄汤?”

王婆子原本就高悬的心差点从喉咙跳出来, 双目闪躲, 没敢说话。

但这态度已经说明了问题。

一旁的天禄卫大声喝道:“大人问话还不速速招来!”

王婆子被吓的干嚎一声,抖得牙齿咯咯作响, “一……一副!只有一副!”

立即有天禄卫进去, 不多时就端着一个铁锅出来。

锅是日常做饭的那般大小,里面装了一半的水, 水底飘着已经发白的药渣。

大家伙看上一眼都明白是个什么情况,不少邻居看王婆子的眼神都带上嫌恶。

都是穷人,一副药要多熬两次才舍得丢,但大多也不会隔日, 这王婆子倒好, 一副药兑上半锅水, 都熬褪色了!

林清瞥了眼那锅水, 心中了然。

就这么个炖法,水中味道必定越来越淡, 可那龙袍上沾的气味却很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