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第 521 章 ……
屋内灯火通亮, 一众禁卫已抽刀出鞘,却不知到底该对着谁,只能暂时将门窗封闭,留住二人, 等待上封消息。
但林清与张望并不在意。
林清一言, 张望当即反驳:“咱家来此, 走的是正门,做的是正事, 比不得昭国公, 翻墙暗闯,杀人灭口, 如今又倒打一耙。
手忙脚乱?
怕是遇到咱家坏了谋划,方才手忙脚乱吧。”
事实的确对林清更加不利,便如张望所说,他来此名正言顺, 过了明路, 只要咬死这一点, 便谁也动不得张望。
林清却笑了, “张公公所言极是,要论对错也得看谁先谁后, 前面那个总是更有道理,但真相与道理亦是能分开的。
眼见未必便是真实,就如你刚刚所说, 我潜伏至此, 是为窃取太祖宝剑,且已握住剑柄,意欲抽身离开, 方才被你发现,是也不是?”
张望直觉此话有诈,并未直接作答,视线一扫,忽的看见地面杂乱的脚印,心中一突,陷入两难。
若说林清并未触碰剑柄,便会给林清留下翻盘的突破口,加上皇帝对她的偏爱,必定会导致后续计划无法施行。
可若说林清已握住剑柄,目标明确,那么地上众多脚印中,必有一双属于林清,脚印到中央便止住了,同样无法解释……
张望心思转的飞快,面上冷哼一声,“咱家刚刚就觉得奇怪,昭国公怎么走到半路便突然停步,以轻功飞上桌案,原来如此。”
林清武功高强,又心细如发,注意脚下情形,故意避开破绽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若是换个人,未必就会注意这么多。
许多禁卫都信了,但也仅仅是相信而已,仍旧站在该站的位置不为所动,未曾多看林清一眼。
张望见状,眼中终是多了一丝急切。
他正要开口,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更多,每一步都夹杂着甲胄或兵刃摩擦碰撞发出的声音。
这动静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直到所有人听见,纷纷看向院门的位置。
院门大开,周遭有禁卫举着火把,火光下,最先涌入的是一片绯红。
是天禄卫。
他们没有拔刀,却目光凛冽,各个人高马大,冲进屋子,各自站位,眨眼间便将禁卫覆盖,又掌控各处通路,不用吩咐命令,却分毫不差。
带头之人竟是副使王武。
王武向林清抱拳行了一礼,而后瞥了瞥门外。
林清瞬间了然,亦是再次望去。
天禄卫后又是大批的禁卫,将这院子几乎挤满,外面仍有禁卫值守,火光延伸,看不见尽头。
数道人影匆匆行来,走在最前的披着一件玄色狐裘,行走间两臂摆开,总会露出几许明黄。
是李明霄。
皇帝亲临,屋内众人纷纷下跪拜见,只剩林清张望二人。
张望双眉颤抖,双目瞪大,连眼尾都惊得垂了下来,直勾勾的盯着李明霄,晚了数息才迅速回神,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微颤,“老奴给陛下请安!”
李明霄并未理他,视线一扫,落在林清身上,快走几步来到她的身前,双手扶住她的双臂仔细检查一番,见伤口无事,方才稍稍松了口气,语气也多了两分无奈,“有伤在身还敢冒进,非要给你带上镣枷才能好好走路不成?”
林清笑了笑,“本是想详查一下,顺道打个草,哪想到里面藏的不是毒蛇,却是老鼠,刚露头就要跑。”
“还要多久?”
“说快也快,一会的事罢了。”林清稍稍侧过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张望,继续刚刚的话题,“所以张公公说,是我用轻功飞至桌案,手握剑柄,接着便被你发现了,对不对?”
张望不敢作答,他料想过昭国公为陛下所喜,即便陛下有所偏颇,但只要有足够的证据,也能将昭国公治罪。
哪怕不能治罪,只要拖过今夜,于他而言便是活路。
可没想到陛下的偏心竟到如此不分青红皂白的地步!
张望双臂微颤,脑中思绪混乱如麻,却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用命赌一赌了!
他再次叩头,额头撞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格外结实,“禀陛下,确实如此!”
李明霄淡淡的睨了他一眼,接着看向林清,轻声询问:“阿清是何说法?”
林清并未言语,只是将一双一直藏在袖间的手伸出,摊平。
她的手略有些粗糙,指腹与掌心常年与剑柄接触,生有一层老茧。
李明霄很熟悉这双手,熟悉到只是看一下,他的手便能感觉到那手上的温热和触感。
然而这一次,这双手上染满了泥水。
泥浆中染了血,能嗅到里面的血腥味,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干涸,随着掌纹形成层层纹路。
谁看都知这泥水在林清手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李明霄看看林清满是泥浆的双手,又看看供桌上干净如新的长剑剑柄,长眉下压,一身气质更为冷冽,“张望,既然你看见全部,便好好解释一下,这双手是如何触碰剑柄又不留痕迹的?”
张望已经愣住了,不敢置信的瞪着那双手,像是再看仇人一般,脸上的血色却逐渐褪去。
所有的一切算计就像一个嘴巴,转了一圈,结果早就注定会抽在他的脸上。
果然是只狐狸!
张望恐惧,却又恨的咬碎了牙,真真是玩了一辈子鹰,这会儿却被只雀儿给啄了眼!
“这……这……”
他使劲揉着双眼,直到把眼揉红,露出不知所措的茫然,“难道真是老奴看花了眼,叫昭国公平白受了委屈?”
林清渐渐淡了笑意,垂眼看着张望,倒是不得不夸上两句,能在先帝跟前混上名头,这睁眼说瞎话也是一种本事。
“张公公这话说得也不对,虽说屋子里的事情能解释清楚,但外面值守的暗卫是真的死了,被人一刀砍断小半的脖子,死于利刃。
然有一点我却不懂,张公公先入房中,我随后方至,但暗卫已经死了。
那么暗卫死于谁手?
张公公又是如何知晓暗卫已死的?”
林清接过下属递来的手帕,一边擦拭,一边缓慢踱着步,双眼却仍盯着跪在那的张望,问出的问题也更加犀利,“皇家暗卫武功必在二流之上,这整个太庙能将他一招毙命的人少之又少。
白日里听张公公提起,曾奉命领兵在外,那么张公公这身功夫想来不弱吧?不知如今已跨入哪个行列?”
张望只觉林清的每一句话都如刀刃一般,一句比一句锋利,他面上血色退的更快,额头隐有汗迹,声音却仍旧平稳,“侥幸二……”
心中猛地一突,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他稍一抬眼,就见林清手指如刀,朝他颈部戳来。
这变化来的太过突然,张望瞳孔皱缩,猛地一滚,内力涌出,仿若一层黏膜贴着他的身体。
然而不等他反击,林清的手早已停下,不知何时收了回去,正慢悠悠用帕子擦着干涸的泥浆。
林清似笑非笑,“好端端的,张公公躲什么?”
张望闭上眼深深的吸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明显了不少,“老奴如今已侥幸突破,勉强混得上一流之列。”
林清了然的哦了一声,“所以说这里能杀人也无非两人,不是张公公,那便只能是我了。
但这么一说,问题又绕回第一个,张公公是怎么知道外面暗卫已死的?”
她敲了敲四处紧闭的窗户,“难不成是透过窗户看见我杀人灭口的?”
这是最好的解释,可张望听见这话从林清嘴里冒出来,就有些犹豫了。
他总觉得林清说这话与刚刚一般,看着说得通,指不定就在哪挖了坑,非要坑死他不可。
偏他这一犹豫,又被林清给拿捏住了。
林清轻轻一叹,“看来不是了。”
张望心里一堵,猛地反应过来他这是又上当了,骤然抬头瞪向林清,却只对上林清斜勾的唇角,仿若在嘲讽他的优柔寡断。
机会本就稍纵即逝,谁犹豫谁倒霉。
这会再说是从窗户看见的,就过于牵强了。
张望呼吸开始气促,胸口快速起伏着,拼着劲压下头,“还真是什么道理都让国公爷给占了,既然非要将这命案叩在老奴头上,老奴认下就是,用不着阴阳怪气的。”
李明霄双眉一蹙,一脚踹在张望心口。
任张望武功多高,愣是不敢闪躲,连提气的胆子都没,一屁股跌趴在地上,又连忙爬起来扇着自己两巴掌,“是老奴嘴贱,请陛下饶命!”
李明霄道:“若人是阿清所杀,你又从何处看见?为何不曾阻拦?若人非丧命于她手……”
他微微眯眼,“不是她杀,便是你杀的。张望,你杀害皇家禁卫,诬陷昭国公盗宝,意欲为何!”
张望跪在地上,额头贴在地面,身体微微发颤。
林清却讽刺一笑,垂眼斜睨着他,一字一字的吐出来,“为了隐瞒真相,为了盗取宝贝,为了争取时间逃离京城。”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却是所有的视线全部落在张望身上,满是探究和警惕。
第522章 第 522 章 ……
满室之人, 王武反应最快,将几本册录送到林清手中,道:“你要的东西都拿来了。”
李明霄看见林清接过那些册子,不由问道:“这些都是什么?”
“从去年年底至今日午时内宫中进出的记录。”林清说着, 已经翻开一页, “事情还要从柯御侍那案子说起, 赵泽已经招供,杀人之时, 叶非空曾在旁引诱逼迫。
当时他冒充一名名为蒋劲的天禄卫, 但此身份泄露我早已知晓,若叶非空真以此身份露面, 立即会被察觉。
可他还是入宫了。”
李明霄道:“朕听你说过是有内鬼作祟,但朕也命人将宫里筛了一遍,未曾查到什么。”
林清也是叹了一声,“是啊, 一切都是正常有序的, 正常到让人无法挑到错处。”
李明霄明白林清的意思, “所以张望便是那个内鬼?”
林清默了默, “当时除夕刚过,祭祀频繁, 许多祭器往返于皇宫与太庙之间,张望作为太庙令,需对此负责, 车马往返也是寻常。”
她将出入宫的名册翻开, 按照日期,很快便翻到了柯清漪死亡那日的一页。
那只是众多数排中的一行小字,写着酉末二刻, 太庙令张望持符入西宫门,送太庙祭器三车,经门吏核验符节、点检祭器无误后放行入宫。
李明霄懂她的意思,“你是说叶非空当时就藏在祭器之中?”
林清点头。
这话一出,候在身后的禁军副统领便不干了。
他姓朱,名行风,如今已四十几岁,出自勋贵世家,也在这禁军副统领的位置干了近十年,往常亦最崇敬杨昭。
他可以听令配合林清,却经不住这一盆臭水叩在禁军头上,当即便道:“能在皇宫值守的禁卫皆是好手,即便太庙祭器,亦会严格盘查,不可能放人入内。”
林清倒也礼节朱行风的气愤,解释道:“入宫时禁卫的确会严格盘查,但祭器有轻有重,有些脆弱不能触碰,有些又无法移动,张望只需将东西堆乱一些,便会产生查不到的死角。”
朱行风黑眉压下,“所以,那个什么叶非空到底藏在哪里?”
“他藏在那口特钟内。”林清看向地上的张望,“钟器需得按时保养,擦拭涂油养护,避免生锈,可白日我入乐器库时,却发现有一口特钟内生了锈迹。”
朱行风不明所以,“锈迹?”
林清道:“锈迹星星点点,并不算大,位于铜钟内部两侧,若用双手撑住,正好可以借此藏在钟内,届时下面再塞些细布进去,看似堵死,实则留下空隙,亦不会被人发觉。”
朱行风也是一愣,若是如此,禁卫还真不会将那些填充物取出,下意识问道:“只是锈迹?”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锈中带血。”
钟内壁不算特别平整,偶有突起如针,一个人武功再高,依靠四肢力道藏在其中,手掌很容易会被擦破,有血水混合汗渍,引起铜钟内部的锈痕。
所以铜锈中藏有血气,味极淡,寻常人嗅不到,却逃不过她的鼻子,几乎一进去,她便已清楚许多事情。
朱行风愣了一会,说不出话来。
“不止如此。”林清将那册子继续往后翻,“隔日清晨,张望再次入宫,用车马带走了一批送错的祭器。
后盛使入京,春华殿必定需要设宴,偏准备乐器时太常寺的库房出了问题,逼得他们借到了这里,张望再次送乐器入宫。”
她一页页的翻着册子,“所以翠娥便是那时被放进去的。”
张望喘了口气,声音中多了委屈,“老奴还是那句话,昭国公要真想凭这点所谓的证据,便说老奴是内鬼,老奴认下便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清笑笑,将手中册子递给王武,“你的败笔不止在你自己,也在翠娥。
便说是……成也翠娥,败也翠娥吧。”
张望猛然抬头,双眼眯起,只余一道缝隙,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林清淡淡瞥着他,“你能藏的好,是因为你做着最本分的事,将所有危险都压在她的肩上。
我的人已经查过,翠娥需将杨昭衣物送至掖庭清洗,早晚往返各一次,她不喜宫道,但凡能绕路的,皆会绕路而行,御花园内便有这样一条路,可以绕过一段。”
林清大概能理解翠娥的心思,宫人时常行走,大多从宫道过路,但翠娥时常受人压迫,不喜与人接触,能少走一段,便多得一份安宁。
但这段路,却正好能将叶非空引入御花园,也能恰巧经过赵泽放置消息的地方,神不知鬼不觉。
谁会怀疑一个常年在此行走的宫女,又偏偏是杨昭的人。
可一旦确定结果,再反查回来,一切就变得容易起来。
那么再往下查,便能知晓翠娥为何会被策反。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敌国培养的细作,说到底出问题的地方也就那几个。
家庭、同僚、上封……
林清早就遣人去查,但消息搜集需要时间。
据她推测,应是第一个,那家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翠娥就像是一根被不断压缩的弹簧,她有心反弹,可自幼习惯的懦弱又让她不知如何反抗,于是便有了那一瓶被蜡密封的金疮药,也有了那巷子里次次要买的卤肉。
林清缓缓说道:“太庙旁边那条巷子往前不远便有一家卤肉铺子,翠娥次次要买,极为偏爱,禁卫不曾查到她将肉送给旁人。”
张望目光灼灼,“昭国公究竟想说什么?”
“我去吃过了,那卤肉里放了茱萸去腥,肉有辣香,可纪太医却说过,翠娥食辣便会长食疹。”林清瞥向他,逐渐漫上冷意。
张望瞳孔皱缩,一时失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清却是轻笑一声,“张公公是否又要说,不过一块肉罢了,即便翠娥不要命的吃,又能代表什么,或许就是馋吧。”
“翠娥为三等宫人,月俸两贯钱,被掖庭克扣,可她在杨统领那还能再领一份钱。”她说着,看向朱行风。
朱行风已经听直了眼,闻言忙道:“每月五贯,由禁军直接拨给她。”
林清稍一颔首,继续对张望道:“这五贯钱旁人无法克扣,可翠娥行囊中也只有几件旧衣和少数铜钱,那么她的钱去哪里了?”
张望缓缓吐出一口气,“不过一个宫女罢了,我又如何知道,昭国公究竟想说什么?”
“再告诉你让翠娥叛主有多么容易。”林清抬步来到张望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他,“从那卤肉摊再往前便是一家出售面具的摊位,接着便是这太庙开在巷内的小门。
我刚刚已经查过,门锁皆被换过,大概是怕被人察觉吧。”
林清笑了笑,“可锁头纵然能换,门却不能随意更换。
若门时常开关,门闩也会随之拔插,套上的锁链也需时常更换位置。
即便换了新锁,旧锁留下的锈迹和划痕却去不掉。”
院门在外,风吹雨淋,铁链生锈,木质变脆,又岂是能藏得住的。
林清今夜前来,目的之一便是查看那门闩上的锈痕,结果正如她所想的那般。
张望先是怔了一下,像是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化去了,再次叩头:“是老奴失察,竟未发现有细作藏于太庙,老奴该死!”
再抬首时,他的眼眶已是微红,祈求的看着李明霄,“可在老奴死前,恳请陛下给老奴一个机会找出细作!”
李明霄不为所动,比起张望,他自是更信任林清,他清楚林清既然戳穿张望,必定还有证据,足以让张望认罪。
林清微微一笑,看向张望,“张公公,你当真以为我手中的证据只是如此吗?”
一句问的轻而缓,却愣是让张望眼皮抽搐,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似是回忆,也似在确定什么。
林清瞥向门口,不知何时周虎已经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正是承岳和小元。
承岳满脸茫然,被这一屋子人惊得不知所措,却强挺着胸脯跟在周虎身旁,直到看见林清,方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右手牵着小元,想转头安抚两句,却见小元双眼瞪大,死死盯着张望。
下一瞬,小元猛地推开承岳,几步跑到林清面前,啊啊叫着,一只手成爪状,不断抓着侧脸,另一只手握着一个兔子面具,使劲指着张望,状若癫狂。
不少人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这孩子是犯了疯病,立即有禁卫和天禄卫上前,意欲将小元驱离。
林清却摆了摆手让他们散开,而后安抚的拍了拍小元的脑袋。
小元好像懂了,逐渐安静下来,一双大眼随即涌上泪水,不安的伸出手,小心翼翼的勾住林清的尾指。
只是一个孩子罢了。
林清张开手将那手掌握住,她的手更热,让那只犯冷的手也暖了起来。
承岳也被周虎送到她的身边。
周虎之后,便是禁军校尉卫林。
卫林顾不得头上的汗水,先是对皇帝下跪行礼,接着对林清抱拳又是一礼。
林清略一颔首,“有劳卫校尉了。”
卫林忙道:“国公吩咐,卑职行分内之责,不敢言劳。”
他就是跑个腿,将林清的命令带到天禄司,接着王武去找册录,周虎去府中接人。
他也不过是动了点捞功的心思,方才跟着周虎又跑了一趟。
林清笑了笑,转身看向张望,问道:“张公公可还认识这两个孩子?”
张望抿着嘴,比起刚刚的诡辩,这会反倒沉默下来,只是阴鸷的打量着两个孩子。
林清道:“你与叶非空合作,却不想叶非空竟暗中动作,将秦涯逼入京城,又将龙袍与英国公府扯上关系。
你措不及防,随意在巷口买了张面具带上,便冲入善幼院找叶非空理论。
你以为你武功卓越,越不想当时承岳外出寻食,正好撞见那抹刺目的金光。”
张望喉头发干,声音沙哑,“你说那金光是咱家的,难不成咱家出门还特意带了一面镜子不成。”
林清从王武那里再次拿出一本册子,却没翻开,“张公公跟在先帝身边已久,自是得过不少宝贝,我曾听闻有一支簪子颇得公公喜爱,是一只莲花流金簪。”
帝王赏赐皆有记载,张望又对这簪子极为喜爱,许多人都见他戴过,可如今张望头上却只横插着一根木簪。
李明霄道:“那簪子朕也见过,是为琉璃所制,却有金光藏于其中,乃小国进贡,整个大渊也不过两支而已,皆被先帝赐下。”
林清点头,“琉璃聚光,张望那日去的匆忙,并未注意,直到出现意外,他也注意到了承岳。所以在我将承岳接入国公府后,他方才利用杨昭金牌混淆视线,让我误以为那金光出自腰牌的反光。”
张望冷嗤道:“照你所说,咱家为何一开始不杀了那个孩子省去这麻烦。”
“不是你不想杀,而是你杀不掉,缘由便如小元一样。”林清眸光淡淡,直直看着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为渊人,却与盛国细作合作,你觉得他不会藏有后手?
但凡有机会留下把柄威胁于你,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曾以为叶非空留下小元一命,是想将他当做指认秦涯的证人。
直到将小元救出来,直到刚刚那一场大火,着实将我烧了个通透。
从始至终,叶非空留下小元是为了威胁你,他见过你,只要哪一日你不听话,叶非空便能将他送出,政敌也好,刑部也罢,足以让你张望吃不了兜着走。”
小元的作用很大,叶非空只会让这个作用更大,面具下究竟是哪一张脸,怕是用摸的,叶非空都让小元一点点用手记下来。
小元被救出来,也一直努力向他们传达真相,只是没了舌头又不会写字,表达之后又被误会,将重点放在面具上,方才屡屡陷入错误。
实际上若将小元与张望见上一面,便什么都清楚了。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方才发现走了不少弯路。
林清忽的冷下声音,“张望,你勾结他国细作,谋害忠良,盗取太祖宝物,你可认罪?”
张望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事已至此,咱家有什么不能认的,昭国公所言不错。
是咱家以运送祭器为由,送那姓叶的进出皇宫。
是咱家利用运送架设乐器为由,让翠娥扮成太监,混在人中,利用咱家那只簪子寻找位置。
也是咱家将那盘子送入,夹杂在一张瑶琴内部,送入春华殿的。
皆是咱家所为,可那又如何?”
张望仿佛又换了一个人,面上仍旧苍白,却仿若陷入癫狂,双目血红,不是盯着林清,反而看向李明霄,缓缓张口,很是得意:“陛下可知咱家为何这么做?”
李明霄怒气已起,横眉看他,等着下文。
然而比之更快的,却是一旁禁卫的刀。
腰刀的刀刃瞬间贴近张望的脖颈,张望近乎配合的撞了上去,一刀毙命。
如此变故,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朱行风反应极快,伸手便要制住那名禁卫,可下一息,禁卫已倒在地上,双目流出黑血,气绝而亡。
朱行风连呼吸都停滞了,瞳孔皱缩,又迅速回神,扯嗓子喊道:“所有禁卫迅速退至门外,擅动者杀!”
一众禁卫退去,屋子里就只剩下林清的天禄卫。
接着,朱行风二话不说跪在地上,“下官失察,竟让刺客混入禁卫,万死难辞其咎!”
“此事非你所料。”李明霄将朱行风扶起,“先去整队,将杨昭叫回来。”
“喏!”朱行风迅速离开。
李明霄让其他天禄卫也退至门外,将禁卫尸体抬走,门窗关好,方才看向已经蹲下检查张望尸体的林清,脸色却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他有火气,却不是冲着林清去的,而是另一个人。
却难得的多了一点迁怒,“你知道了?”
“那便要看这屋子里除了面上的东西,又藏了什么?”林清说着,手摸过张望袖间的暗袋,很轻易便将那支作为证据的琉璃簪给搜了出来。
李明霄抿了抿唇,垂下眸子,“这里藏着一方印,是太祖所留,刻有‘荡瑕涤秽,光复皇纲’八字。太祖曾言,若后世子孙荒淫无道,宠幸奸佞,便可持此印清君侧,震朝纲。”
这方印对每一任帝王而言都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毁不得,放不得。于是便藏在这不起眼的屋子里,再派重兵暗卫把守。
除去皇帝,他人不可知。
就连此处严密巡守的禁卫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看守的是什么东西。
这等密辛,远不是张望一个太监能知晓的,但张望不但知道,竟还摸进了这里。
又或许在这之前便已经开始布局了,例如禁卫赵泽,又比如京巡卫沈靖川,还有能将东西悄悄送出京城的方四德。
此事林清都不知晓,证明天禄司内并无存档。先帝已驾崩多年,那么如今能知晓这方印消息的人,除了李明霄,大抵也只剩一个了。
“陛下以为张望为何变得鲁莽,甚至……投鼠忌器?”
李明霄沉默片刻,“他是弃子。”
林清道:“知道此处有异便留讯让人盯着,这二三个时辰张望曾让几个心腹外出,有去某些官员府邸,也有去富户府上,还有一人悄悄绕到会同馆的后门。
可无一人让这些人入门,皆被拦在门外。”
张望就是个老鼠,今日林清上门,等同于露了头,以林清的本事,没有人觉得张望能活下来。
但张望想活,所以放火引走禁卫,潜入院内,杀死暗卫,只要拿到东西,再逃出京城,他便有逆风翻盘的机会。
所以他才会把簪子带在身上,一是喜欢,二是不那么在意了。
逃出去能活,逃不出去必死。
林清叹了口气,“张望也好,许承谦也罢,都是鬼,也不算鬼,说到底不过是听命行事的爪牙罢了。
真正能称得上鬼的,也不过那一二人罢了。”
李明霄眼眶发红,声音微哑,“所以许清商逃回京中,送来的便是这个消息?”
林清点了点头,“太后失踪了。”
第523章 第 523 章 ……
李明霄垂下头, 没有言语。
太后去了哪里,又要那方印做什么,实在太容易猜了。
室内静谧,皆是亡者旧物, 透着寒气, 却不如他心里的那股气, 更寒,更冷。
林清沉默上前, 张开手将他轻轻抱住。
张望死不瞑目, 尸体仍在,颈部血管暴露, 血液流了一地,黏在他们的鞋底。
血腥味并不好闻,却已无人在意了。
李明霄发狠一般勒住她的后背,恨不能用尽全身的力气, 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急促的喘着, 将那些汹涌杂乱的情绪重新压回肺腑。
也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关起的门传来叩门声,杨昭到了。
李明霄方才缓缓松开, 转而牵起林清的手走到那套明光铠前,而后双手扶住衣架,向右旋转。
每转一息便停顿一下, 直至九息之后, 方才停下。
后方墙壁随之传出机扩转动的声音,接着整面墙一分为二,向两侧打开。
后方又是一间密室, 摆有书案桌椅,还有硕大一个书架,上面稀稀疏疏的堆着十数本旧书。
林清颇为惊奇,看李明霄走了进去,便立即跟上,接着便见他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手握住扶手,向上一掰,旁边的墙壁再次传出声响,看似完整的墙壁生生裂开一块,沉入下方,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来。
暗格内只有一四方锦盒,盒上雕龙画凤,一看便知不凡。
李明霄将锦盒取出,随手打开,露出里面的那方印。
却非玉制,而是某种玄色金属,身如雄狮,头为龙首,下为四方座,看不见刻字。
林清知道这就是李明霄之前说的那方印了,她只是没想到李明霄竟然真的拿出来。
从某种名义来讲,这是帝王的软肋,一旦走错了路,她便可以持印蹬上高台,振臂一呼,名正言顺。
太祖高义,留此印作为掣肘,还苍天清明。
林清就这么看着,久到连她自己都不知想了什么。
“你在想什么?”李明霄的声音缓缓响起,轻柔似风,萦绕在她耳边经久不散。
“想到了一句话。”林清并未退开,伸手将那印拿过来,试了试那手感,果然是种金属,却又与寻常金属不同。
她将东西塞回盒子,放回暗格里。
李明霄却怔住了,任由她动作,好一会才回过神,不由问道:“什么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李明霄这次呆的更久,如失了魂一般,直到被林清拽到外面,关好密室的大门,也将这秘密彻底封锁在里面。
除非将这里炸了,否则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直到走到屋门前,李明霄方才有些震惊的开了口,“你怕这个?”
“我怕杀孽太重,连畜生道都没得去。”
“你还信这个?”
“不信。”
林清打开门,一眼就看见守在外面的杨昭,身上还套着驿丞的官袍,衣服又瘦又小,有几处已经开线,比天禄卫的官袍还要滑稽。
杨昭看见后面的皇帝,更窘迫了,一时双手都不知道搁哪好。
好在李明霄这会心情已经好了不少,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牵着林清的那只手,轻咳一声,道:“料理了,回吧。”
有了命令,其他人纷纷动了起来,王武与朱行风开始整队,又留下一批人再次救火。
尸体被一一抬出,送回衙门,唯有张望的尸体被丢进了火里。
林清将皇帝送回皇宫,又陪他坐了一会,天明时方才离开。
路过正天殿时,见已有不少朝臣等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嘀咕着什么,目光时而瞟向太庙的方向,那边仍有一股黑烟升起,还未完全消散。
也有些官员是投靠在昭国公府的,纷纷朝她这边看来,目带询问。
林清摇了摇头,而后从容离宫,与往常一般无二。
其他人见状亦是松了口气,嘀咕的声音渐渐变大,内容变成今日要奏的国事……
不过一日,刑部那边便给出结果,太庙走水乃是宫人疏忽,太庙令张望死于大火。
接着便处理了一批‘玩忽职守’的宫人,刑场又热闹了几天。
接着便消寂了,一切回归正轨,除了工部的人去太庙修葺房屋,其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转眼就到了二月末,草木抽芽,地上也总算见了绿意。
只是昭国公府又见忙碌,厚衣需要清理收纳,薄衣也要翻出清洗干净,又有多少人需添新衣,多少屋舍需要修葺。
春礼被一盒盒的送进府门,各式的帖子随之而至,如雪花一般。
古六娘已经能熟练的安排一切,秋娘闲下手,只负责林清的饮食起居。
一大早,天边微亮,国公府内已有人行走。
林清起了个早,换上武服,独自来到演武场上,随意从兵器架上提了把刀便练了起来。
伤势已经无碍,一身骨头早就生了锈一样,从最基本的招式开始,逐渐延伸到天禄卫独有的刀法。
刀光凛凛,嗡鸣不断。
随即戛然而止,换为长兵,再更替为剑。
一个时辰练下来,身上的衣裳已被被汗水浸湿,她将兵器归位,回房泡了个澡,换上舒适的棉衣。
只续了一层薄薄的棉,如今这时候穿着正好。
秋娘为她梳好发髻,插上玉簪,而后移步到桌旁,早膳已经摆好。
如今已经见绿,菜品花样也就多了起来,每样份量不多,却精美的如画作一般,满满摆了一桌。
奈何林清没吃几口,外面便传来脚步声,院外值守的天禄卫过来通禀,说是大理寺少卿刘烨到了。
片刻后,刘烨身着红色官袍,风风火火的走进屋里。
林清让下人添了副碗筷,摆手制止刘烨行礼,伸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一同吃吧。”
说着亲自动手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刘烨连忙坐下,接过碗放在桌上,拿起汤匙舀起一勺喝了,味道鲜美,又有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身体也跟着暖了起来。
林清看了眼他的官袍,劝道:“春寒料峭,京城又偏北,还是得穿层薄棉御寒。”
“多谢大人体恤。”刘烨放下汤匙拱手谢过,“今日下朝时陛下独留了我一会,让我问问大人。”
他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连声音都弱了两分,“问大人何时上朝。”
自从张望死后,林清便接着以伤为由告假,除了有公务要往衙门跑,其他时间干脆耗在府里。
这回是真在养伤,顺便把手里剩下的几件公务也分了出去。
比如张望死前派出的那些宫人,每个被敲了门的都得细查一遍,这活只能天禄卫干。
比如许承谦的死,尽管案情已经清晰,可后面还有牵扯,也得查。
她便把这活计丢给了刘烨。
只剩太后行踪未知,暗卫也查了不少地方,包括关押瑞王李辰瑄的地方,都未能查到什么线索,只隐约有些消息,疑似太后确实在李辰瑄那停留过,只是未曾相见。
这事有王武盯着,若真有消息,自会直接承给她。
林清盘算了一圈,忽的虚弱的咳了几声,“并非我不想上朝,实在是身体不许,这伤就是外面瞧着好了,内里却伤了筋骨,怕是还得养些时候。”
刘烨嘴角抽搐几下,默了默,道:“刚入府时与古总管聊了几句,说大人身体康泰,起身便练武满一个时辰。”
这下轮到林清有点噎得慌,“只是随便耍耍,活动活动筋骨。”
刘烨道:“朝会议事颇多,近日频频有政令颁布,大人不在,只凭耳目传话,唯恐反应不及,误了大事。”
林清听着,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她是想躲懒,懒得跟那些朝臣日日掰扯,可手底下一群人等着跟她吃饭,也不能日日清闲。
她点头答应,“我明日就去上朝。”
刘烨还想再劝,被这话弄得一愣,随即便扯出一个笑脸,是真的打心眼里高兴,“那明日早上一道去?”
“好啊,正好明日来这吃饭,然后一同乘车过去。”
两人边吃边聊,刘烨又将早朝上有些门道的事情拎出来说了几个,又将许承谦这案子说了说,却也没什么得用的线索。
刚放下碗筷,顾春便到了。
第524章 第 524 章 ……
顾春身着素色长袍, 头上发髻系了布巾,眼下隐有青色,很是疲惫。
他放下药箱,看见刘烨也在, 便先笑了下, 拱手道:“刘大人安好。”
刘烨起身回了一礼, “有劳顾大夫。”
顾春笑了笑,“是我职责所在, 怎有麻烦一说。”
三人挪到里面坐下, 顾春取出脉枕放在桌上,待林清将手放好, 便将指腹搭在腕部,片刻后方才收回来,道:“已经无碍,我再开上补气血的药, 吃上两日便可。”
林清明白, 顾春这是提醒她月事该到了。
她收回手, 稍一颔首, 随后又眉心轻蹙,“最近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顾春有时醉心医书, 也会偶尔熬夜,但从不像这样疲惫,若不是药王谷传来消息并无异常, 林清都得以为那边出了什么大问题。
顾春轻轻抿唇, 犹豫片刻,才道:“已有几日不曾见过沧澜了。”
林清颇为诧异,下意识朝顾春身后看了眼。
萧沧澜已是顾春的徒弟, 师徒名分虽不那么名正言顺,但看得出萧沧澜及其崇拜顾春,一天得有大半天跟在顾春后面。
之前更是日日过来送药,跑腿送信亦不在话下。
好好一个大活人,又如何会无故失踪呢?
“去他家看过了?”
顾春点头,“萧夫人也在找人,说是这几日都未曾归家了。”
“多久了?”
“五日了,二十四那天夜里从我那走的,之后就未见过。”顾春说着,细细回忆了一遍,“最近见暖,府中也要收购药材,我便一边忙碌此事,一边教他辨识药材,结束时已是戌初。
他离府归家,二十五那日却一日未见,我以为他是家中有事,直到二十七那天却仍未出现。
我觉得奇怪,便去萧家问过。”
顾春轻轻一叹,面上隐有焦虑,“最近府中忙碌,萧夫人以为沧澜是被留在府中帮忙,一直未曾归家。”
林清听着也觉得奇怪起来,“问过值守的天禄卫了?”
顾春点了点头,“二十四那天,他们见过沧澜走进后府巷,之后便没看过了。”
后府巷便是昭国公府后面的那条巷子,都是府中出去单住的下人,亦是属于国公府的地,所以也会有天禄卫巡守。
但人数自是没有国公府这么细致,巷口巷尾查的更细致些。
林清听见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既然值守的天禄卫见萧沧澜进入巷子,却没人再见出来。
以萧沧澜那点底子,要么是没出来,要么是以另一种方式离开的。
以她的经验来说,结局通常都不怎么好。
一旁的刘烨便已蹙眉说道:“人不可能凭空消失,此处又有天禄卫巡守,寻常人定会留有踪迹。
今日已是二十九,想必顾大夫已找了几日,若至今未找到人,只怕……”
顾春明白他的意思,脸上多了一点苍白,“沧澜性子纯良,认真好学,又一向懂事孝顺,绝不会突然失踪,我与萧夫人将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却未发现任何踪迹。
不得已才向大人提及,或许增派些人手,能找到线索。”
林清站起身,“我与你一同去看看吧。”
顾春眼中焦虑散去几分,却又随之升起两分担心,“今日大人无事吗?”
“今日得空。”林清说着扭头看向刘烨,“你也该去衙门了,明日早上过来吧。”
刘烨道:“衙门也无紧要公务,不如我与大人同去,或许还能帮上一二。”
林清沉吟片刻,点头应下,“也好。”
她换上一身常服,与两人一同离开国公府,也未叫马车随从,步行而至,也就不到两刻钟的路程。
后府巷说是巷,实则极为宽敞,有砖石铺地,屋舍院落亦是崭新宽敞。
能住在这里的,要么最低是个小管事,要么往上数,爹娘亲戚得是有些身份的。
与之相比,另一边则混乱得多,如今正在重新规整,都是邻居占过的地方,如今已重新划回国公府名下。
有两名天禄卫在此地值守,亦有一小队人时常巡守经过。
没有谁不认识林清这张脸的,见三人经过,纷纷行礼,直到巷尾有一独门小院。
萧萍母子便住在这里。
林清将人放在这里也是有所考量,此处皆是国公府的下人,前方又有天禄卫值守,若萧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很容易被人发现。
另一边则是国公府的后院墙,府内防卫更是严密,若真有异动,府内会比外面发现的更快。
萧萍是皇帝乳母,又是罪奴,更被前朝余孽找过。即便确定安全撤掉监视之人,也得叫人留意着。
林清看向院门,就见院门带锁,看着是锁住的,但锁梁往外倾斜,与锁栓留下一点细微的缝隙,信手一拨,锁便开了。
顾春道:“这几日萧夫人很是焦急,天未亮便外出寻找,精神上也有恍惚,这才未将门锁好。”
刘烨道:“若是如此,怎不来早些找大人说明?”
顾春道:“我本前几日就想找大人借些人手,但被萧夫人拦住了,大人日理万机,不想麻烦大人。”
刘烨颇为疑惑,“这种借口,顾大夫也会相信?”
顾春道:“大人身份尊贵,萧夫人……是罪奴出身。”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神情中多了些后悔。
“行了。”林清制止他们,“让人去将萧萍喊回来吧,漫无目的的找人,也不是个办法。”
顾春应了声,出去叫人,却没几步就停下了,见远处一名天禄卫正带着萧萍往这边走。
待离近一看,是胡班。
他便又折回林清身边。
胡班停在三人面前,先对林清抱拳行礼,接着说道:“刚见大人往这边来,想来也是为了顾大夫徒弟那事,我便先去把萧夫人寻回来了。”
林清看着他,疑惑道:“你也知道?”
胡班点头道:“之前遇见了,那日值守的天禄卫还是我帮顾大夫找的,街上我也让以前道上的弟兄们帮忙盯着,但也没个消息传回来。”
胡班在加入天禄卫前走的便是三教九流的路子,在京中也有些门道。
可是这会却也脸色颇为凝重。
都找了几天了,哪有人能凭空消失呢。
林清没说什么,转而看向萧萍。
与之前相比,萧萍变化极大。
林清犹记得初次遇见,萧萍躺在土炕上,头发花白,脸极长,颧骨也极高,一副老妪姿态。
可如今的萧萍已换上新的青色薄棉袄裙,发髻乌黑,整齐的堆叠在顶部,还插着一根金簪点缀,拾掇的一丝不苟,只是眼圈乌黑,神情不属,看上去很是憔悴。
萧萍对上林清却是不卑不亢,标准又规范的扶身行礼,“奴见过昭国公。”
“免礼。”林清说道:“情况如何?”
萧萍眉眼微垂,“多谢国公挂念,奴今日又将沧澜那孩子常去的地方走了一遍,仍一无所获。”
林清问道:“二十四那天的夜里,你可在家?”
萧萍道:“奴拾取老行当,继续做梳头匠,帮着府里人梳梳头,赚些银钱补贴家用,也就早上忙一阵,夜里并无甚活计,那个时间必是在家。”
林清问道:“值守的天禄卫见萧沧澜进了巷子,你没见到萧沧澜归家?”
萧萍叹了口气,“奴并未见到沧澜归家。”
话说到这也着实看不出什么,林清干脆将院门推开,走进院中。
顾春和刘烨紧随其后,接着便是萧萍,胡班则候在持刀候在门外。
院内被收拾的很是整洁,角落一棵半枯老榆树,旁边建圈,豢养几只鸡鸭,接着便是堆砌整齐的柴垛。
林清环视一周,而后看向前方的屋子。
只有两间半房舍,半间被改做厨房,剩下两间相连,萧萍住在里面,萧沧澜则住在外面这间。
屋门没关,或许是萧萍精神恍惚忘记了,林清能看见里面的样子,最里面是张略有狭窄的木床,床上放着被褥,旁边是一个旧木柜,又有一张旧木桌和几张木凳。
看得出平常母子俩吃饭和招待客人便是在此。
或许是东西少,房内不算混乱,却也见不到多少萧沧澜的东西。
林清走进屋内,伸手打开木柜,柜内整齐叠着几件衣服,有新有旧,最下方则押着两本书,一本是《千字文》,另一本则是《药性赋》。
顾春道:“这两本书都是我给沧澜的,他不识字,需得从头学起。”
林清问道:“即是习字,怎不见笔墨纸张?”
顾春道:“他说家中灯火晦暗,便时常在我的药室书写。”
两人瞥向桌旁,的确只有一盏油灯。
刘烨也在屋中转了一圈,来到林清身边,道:“我听闻萧沧澜乃是乞儿出身,后被萧夫人收为义子,因此生活节俭倒也情有可原。”
顾春道:“沧澜的确节俭。”
刘烨看向林清,“大人可有发现?”
林清缓缓摇了摇头,“衣服齐整,不见翻动痕迹,床铺亦无褶皱,也无特殊气息。”
她转头又往里屋查看。
萧萍住的屋子要稍大些,东西也不算多,只是作为梳头匠,工具着实不少,梳镜簪钗一应俱全。
除此之外,与外屋也大差不差。
萧萍则一直规矩的候在角落,身体笔直,双手交叠,自然垂下,皆为宫中女子的姿态,就像这些已经刻进她的骨子,哪怕子嗣失踪,也仍下意识维持着姿态仪容。
不多问,也不接话。
只要旁人不问,她便将嘴闭严,不多说一个字。
林清从屋中走出,这一看的确什么都没发现。
但天禄卫不会看错,萧沧澜的确进了巷口,难不成进了别人家里?
林清目光微凝,若是如此,那她这便是犯了与皇帝一样的错处。
一个张望好找,但要找到一群张望,就不那么容易了。
事情好像有些麻烦。
她漫步走到柴垛前,大脑飞速运转,却忽的呼吸一滞。
这院子里的气味有些杂乱,鸡鸭屎尿的臭气,老树将死不死的腐气,还有柴火的木腥气。
可走到这,她又嗅到了一些其他的气味。
那是一种微苦的香,香味很淡,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可一旦风停,那气味就又缓缓飘了出来,丝丝缕缕,时有时无。
林清忽的扭头看向柴垛,双目如隼,一点点在柴堆中搜寻。
越来越下。
刘烨和顾春见状便知林清必是有所发现,迅速上前一同搜寻。
直至底部,林清忽的停下。
柴堆整齐,此处却多了些许碎枝。
林清将那些碎木枝掏出丢在一边,而后伸手向里面摸索,不多时便感觉到手指勾到了一点东西,很是柔软,像是什么布制的物件。
找到了!
她将东西拿出,定睛一看,方才发现是一个青布口袋,与手掌差不多大小。
顾春看见这口袋,双眼微微瞪大,“这是我交给沧澜的!”
第525章 第 525 章 ……
林清将这青布口袋打开, 里面只装着几块切好的药材,还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布料碎片。
顾春道:“是防风和柴胡,那天教他这两味药材,临走前我便用这布袋装了一些给他辨认, 大人嗅到的应是就是这些药材的气味。”
刘烨道:“东西被藏在这, 那便代表萧沧澜不但已经归家, 且已进入院子,只是不知他究竟是在院中出事, 还是发现哪里不对, 将东西藏下后再行离开。”
他看向后方的萧萍,“那日你可曾听见院中有声音?”
萧萍紧紧盯着林清手中的口袋, 不知何时,已有泪珠垂下,直到刘烨开口,方才回神, 取出帕子轻擦掉泪痕, “我未曾听见院中有声音。”
刘烨注视着她, 继续追问:“可你家院门并非新制, 开关声音不小,萧沧澜的东西既然藏在此处, 必是进来过的,你为何没有听见?”
萧萍眸中有担忧显露,却又被这再二再三的问出了火气, “奴确实没有听见, 那会谭家那货郎来过,确实不曾见到沧澜归来。”
刘烨目光一凛,“萧沧澜离开国公府时为戌初, 按照我们刚刚的速度,走到此处最多不过两刻钟,也就是戌时二刻之前,你说那时有货郎在这?”
萧萍道:“谭家货郎常来,这条巷子都会采买些东西,我不喜与人交流,所以待到货郎从邻居出来方才请到家中,男女避嫌,我二人也只在院中交易,大门开着,也就不到一刻钟他便离开了,这之间的确未曾听见什么,也未看见沧澜归来。”
说到此处她屈膝跪下,语气发沉,“大人是在怀疑奴吗?若是如此,还请大人将奴关入大牢,只要能寻回沧澜,奴愿以命相抵!”
刘烨仍旧沉稳,只是敛起官威,伸手虚扶,“萧夫人不必如此,我也是焦急沧澜安危,语气不妥,还望海涵。”
“奴都知道,奴几次险些丧命,是沧澜不惜危险,保住奴这条性命,奴二人虽无血缘,却视同亲子,如今子生死不知,奴恨不能以身代之。”萧萍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只是背脊仍旧笔直。
刘烨终究是动容了,话语也软了下来,“萧夫人放心,我等定会让人找到。”
说着,他见萧萍再次叩谢,连忙将人扶起,而后转头看向林清,发现林清已将布袋交给顾春,她则拿着那块碎布仔细观察着。
刘烨走到近前,“这布可有不妥?”
林清道:“这是从衣服上撕下的,还是件薄袄。”
这碎布呈深蓝色,整体细长,两边线头崩开,毛毛躁躁,一面粘着丝丝缕缕的棉絮,另一面则很是干净。
她两指将布搓了搓,这是棉布,质量中等偏上,也算不错,“我记得前段日子,国公府订了一批薄袄,六娘特意拿来让我看了一眼,用的就是这种布料。”
萧沧澜在她面前时常露脸,又是顾春的弟子,得几件新袄不是难事。
“所以这布施萧沧澜从身上撕下的……”刘烨微微蹙眉,“可他为何这么做?”
“那就不知了。”林清将碎布放回那小口袋里,而后看向萧萍,继续问道:“你与那谭家货郎都买了什么?”
萧萍道:“胰子,针线,还有一些糖块和瓜子。”
她转身进屋,不一会就将东西全取了出来。
除了针线,其他物品皆用麻纸包裹,尤其那块胰子,的确是未曾沾过水的新鲜货。
刘烨悄声退去,与门外的胡班打了个招呼,接着一同敲开隔壁的院门,与一位中年妇人一同来到萧家院子。
妇人头压得很低,只能看见头顶的发髻,匆匆而来,进门便要下跪。
林清挥手示意不必,出声问道:“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