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欲感谢,孟榆却料到她想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谢字就不必说了,你安安心心地把腿养好,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操心,这便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
知眠将话咽回去,重重地点了下头。
“姑娘,你也忒把我当外人了,知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竟然完全没让人来通知我一声儿。”正说着,门外传来一声带着埋怨的娇嗔。
两人闻声,偏头望去,只见怀茵带着王嬷嬷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要不是今儿下朝时,我让王嬷嬷拦住姑爷,对他几番威逼利诱,我还不知道你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
孟榆原还想解释,可一听到她对陆修沂威逼利诱,顿时就来了兴致:“你倒说说,怎么对姑爷威逼利诱了?”
想起陆修沂的眼神,怀茵莫名地有些后怕,心虚地眨眨眼,胡乱扯了句:“也没什么,就让他看看我们大祈的十大酷刑,他就乖乖地说了。”
生怕孟榆还要追问,她忙让王嬷嬷将手里的东西放下:“这是海参,补血生肌的,给知眠煲个海参鸡汤喝再合适不过了。”
知眠受宠若惊,正想婉拒,不想怀茵早知道她想说什么,当即抱起盒子塞到画宜手里:“我交给画宜了,不许多说,不然我要生气,惹我生气,小心嬷嬷罚你。”
一边说着,她一边扯扯唇,扮了个鬼脸,惹得众人乐呵呵地笑起来。
怀茵回宫后,孟榆吩咐画宜将海参拿到厨房,宰一只新鲜的鸡炖个汤给知眠。
陈大娘听了她的话,环顾周围一圈皱了皱眉:“画宜姑娘,今儿的鸡用完了,新鲜的鸡要等明儿才能送来,要不你去回了夫人,等明儿再炖。”
画宜摇摇头:“着人到街市上买只新鲜的回来,也不费事儿。”
“现在快到晚饭时辰了,姑娘瞧个个儿都忙得紧,没谁腾得出空儿来啊?”陈大娘犯了难。
厨房里烟雾缭绕,蒸菜的蒸菜,洗碗的洗碗,看火的看火,爆炒的爆炒,个个忙得晕头转向,确实没人腾得出空儿。
画宜只好退一步,把海参放一边:“我去买,大娘等着。”
说完,她转头就出门了。
***
孟榆在陇香馆等了许久,迟迟不见画宜回来,正欲着人去打听,却见楮泽搀着画宜一瘸一拐地走进来。
她心一惊,忙迎上去,蹙眉问:“怎么回事?”
没等画宜说话,楮泽便替她解释:“她出门买鸡,结果遇见一个贼人将她强行拖进巷子,欲行不轨,所幸我刚好路过,这才救下她。”
孟榆扶她回房坐下,撩起裤脚一看,幸而只是擦破了皮,便忙招呼人到库房拿金疮药,转头又想起知眠的事,一边问:“谁做的?抓到了么?”
楮泽摇摇头:“没抓到,他蒙着脸,跑得太快,连他的模样都没看清。”
孟榆闻言,瞥他一眼,没继续往下问,又朝画宜道:“怎么是你去买鸡?其他人呢?”
画宜眼泛泪光,小声回:“厨房没新鲜的鸡了,陈大大娘他们又个个都腾不出空儿来,我想着海参能补血生肌,若知眠姐姐早一天喝上,腿兴许也能早一天好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日后有什么事先回来禀过我再说,你若出什么事儿,我和知眠怎能安心?”孟榆叹了口气,轻声安抚她。
虽经历了那样的事儿,但也及时被楮泽救下,画宜原还不觉得委屈,可忽听孟榆不仅没丝毫责怪她私自出府,还温声安抚,一时间,委屈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惹得她泪如雨下,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眼见没事,楮泽先行退下,婢女取来了金疮药,孟榆正欲给她上药,画宜忙拦住她:“夫人千金贵体,岂有为奴婢动手的?”
孟榆拨开她的手,仍顾自给她上药,一边宽慰她:“都是大姑娘了,怎还这般容易就哭哭啼啼的?好了,没事了,你爱吃什么?我让陈大娘做给你。”
给她上完药,孟榆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泪。
画宜哭得连肩膀都在颤抖,好半晌,她终于止了哭泣,哽咽道:“夫人平日待我总是淡淡的,连话都不肯多应一句,我还以为夫人讨厌我。”
孟榆叹了声,解释:“我从未讨厌过你。”
说起来,画宜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先时她待她淡淡的,只是因为她不想和府里的人有太多的牵绊。
牵绊愈多,顾忌就愈多。
画宜的眼神瞬间亮了,闪闪的,像装满星星:“真的么?夫人真的不讨厌我?即便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夫人也不讨厌我?”
她一连问了三句,惹得孟榆忍不住笑了,抬手轻轻地敲了下她的脑门:“真的,你今儿就不用当值了,且留在房里好好歇着,喜欢吃什么?烧鹅还是羊腿儿?或者烤鸡?抑或是砂锅炖牛腩?”
画宜只觉得她说话很温柔,听得她连伤口都不疼了,便大着胆子道:“我想吃羊腿,烤的皮焦焦的、脆脆的那种。”
孟榆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好,你等着,我亲自去和陈大娘说。”
说完,她又嘱咐候在门外的婢女好生照看画宜后,这方独自往厨房那边去。
天色渐暗,早有仆人在廊檐下点起灯火,远处灯火连成一片,如璀璨星河,隐入夜色中。
从陇香馆到厨房,不过是两条长廊的距离,绕过一方水榭穿过一条巷道,再走过一扇月洞门便是了,如今快到晚饭时辰,各处都忙碌着,一路过去,并不见几个人的身影。
刚走过水榭,墙对面就隐隐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孟榆下意识停住脚。
“当真是她?”墙对面是个小鱼池,伴着指尖翻动在碗里的声响,陆修沂的音色逐渐清晰。
楮泽沉声回:“是。”
“呵,”似乎惊讶了下,陆修沂顿了顿,“当日叫她离开,没想到她竟攀上睿王了。”
“幸而公子赶走了她,若还将这等心思歹毒之人留在庄妈妈身边,指不定她会生出什么龌蹉心思。”楮泽仿佛极其厌恶地道了句。
“此事夫人可知?”
“属下没敢回,想着回来禀了公子再说。”
陆修沂应了声,洒了把鱼粮进池子里:“我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不好贸然闯进睿王府拿人,此事先别告知夫人,你派人盯着睿王府,等她哪日出府了,再悄悄地将她拿下。”
“是。”
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孟榆已无心再听。
陆修沂的话像一块石头沉沉地落进她心底,她没发出一丁点儿的动静,甚至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听完就转身静悄悄地绕远路去了厨房。
他们口中的那个“她”,她大抵猜到是谁了。
吩咐陈大娘烤个羊腿给画宜后,她就恍若无事发生般回了陇香馆。
半夜陆修沂从书房回来,孟榆仍旧只字不提,他说什么应什么,不露半点心声。
直到翌日,陆修沂前脚和她用完早饭,后脚她就唤了曹管家过来,命他备好马车,说要准备出门。
因先前陆修沂有过吩咐,曹管家没怀疑,应了声儿便忙让人备马车。
画宜的腿伤得不重,敷了金疮药后,过了一个晚上,伤口也不疼了。
听到孟榆要出门,她忙要跟上。
孟榆想了想,干脆带上她一块出门。
***
依孟榆的吩咐,马车在霞珍阁前停了下来,孟榆带着画宜上二楼,径直推开从前和宁穗见面的那间雅房。
果不其然,她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人。
宁穗候她三天了。
孟榆寻了个借口把画宜支出去,方将她离开上京后所经历的事长话短说地告知了宁穗。
听完,宁穗满脸复杂,想愤愤地骂陆修沂死皮赖脸,又忽然想起他这两年的疯魔,一时间,无数情绪涌上心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缄默片刻,她叹了声,看着孟榆如今尽是淡然,只好转了话头:“那你是怎么想的?当真要留在他身边么?”
木棍支出,窗牗抬起半扇,朔风呼啸着漫进来,孟榆冻红了鼻尖,但她不想关窗,反而深深地吸了口气,脑子清醒了很多,淡笑道:“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去想,今日我来,是有一事相求。”
宁穗敛眉道:“你我之间何须言‘求’?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借兵。”
***
西南街市最是喧嚣,街道两边的吆喝声不断,酒肆茶坊的乐声隐入人海,悠远绵长。
突然间,一队铁骑自城头忽现,闯进人潮,众人不知发生何事,吓得脸白如纸,忙踉跄着退到边上。
天朗气清,暖阳倾泻,闲来无事,睿王府的侍卫正打着哈欠,然而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便见远处行来一队铁骑,黑甲长矛,比这凛冬的寒气还要逼人,惊得他立刻醒了神,忙抬手戳了戳身旁人。
“我们王爷最近犯事了么?”
身旁的人同样被这阵仗吓得一凛神,疑心自己错了眼,一边揉了揉眼皮,一边回:“应,应当没有,不过主子的事,我们做奴才的如何知晓?”
话说间,铁骑已经来到门前。
四人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若是官家派来的人,倘或拦了,岂非以为他们是要谋逆犯上,格杀勿论?倘或不是,他们亦落得个看护不严之罪。
综合对比之下,四个侍卫谁都不敢拔剑拦人,为首的躬身上前,颤声问:“不知各位大人来到王府是奉了……”
话问到此处,侍卫没敢说下去。
倏然间,铁骑分成两列,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从后头走上前,寒声道:“你们王爷新得的美人住哪儿?”
侍卫闻言,一脸懵,还没反应过来,刀就已经架在了脖颈上,冰凉的触感唬得他猛然回神。
睿王府花园。
一只蝴蝶悄然停在了一朵红梅上,与边上那只素白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姑娘说喜欢寒梅,王爷就派人种了一园子,连王妃听了,都气得牙痒痒。”身后的婢女谄媚道。
“胡说什么呢。”站在梅树前的人穿着一身华丽衣裙,云髻峨峨,薄粉敷面,朱唇榴齿,已全无当日的窘态,轻声喝道。
婢女扬了扬唇,为她能伺候到个得宠的主子而高兴:“奴婢说的是事实,姑娘得王爷盛宠,满府上下,有谁比得过?”
“你们,你们是谁,闯进府里来做什么?”正说间,外面忽然传来几声惊慌的叫喊,没到一息便止了声音。
平日睿王府的侍卫不多,孟榆让人押着守门的侍卫,轻而易举就来到花园,正见一袭华贵衣裙的应从心悠哉悠哉地赏着梅花。
忽闻吵吵嚷嚷,应从心循声望去,见到来人竟是孟榆,微微一惊,又很快反应过来,用力掰下一枝梅花放到鼻尖下嗅了嗅,神色中满溢挑衅:“孟榆,你带着铁骑私闯王府,是想谋逆么?”
孟榆不欲与她多说,只朝身边的铁骑抬了抬颌,立刻有两名铁骑上前。
那婢女见状,忙拦在应从心面前,厉喝:“你们想干什么?我们姑娘是王爷心尖上的人,你们岂敢……啊……”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铁骑的大掌一扫,惊呼一声跌坐在旁。
“你们岂敢擅闯王府?放开你们的脏手,等王爷回来必饶不了你们。”铁骑钳着应从心,不由分说就将她押着拖行到孟榆面前。
她狠狠剜了孟榆一眼,想破口叫骂,铁骑就取来一块白布,用力塞进她嘴里,嗑得她的门牙一阵疼痛。
“谁?”
孟榆正欲下令离开,忽见檐角下闪过一道人影,为首的铁骑见状,立刻追赶过去,不一会儿,就抓回来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子贼眉鼠眼,满脸胡络,画宜一看到他,吓得惊叫出声:“夫,夫人,就是他,就是他,我认得他的眼睛,左眼眉缺了一块,他,他右手背一定还有个疤……”
铁骑闻言,当即撩开他的手,果见手背有道似被火烫伤的疤痕。
孟榆回头问画宜:“他右手碰的你?”
画宜点点头。
“砍了他的右手。”
吩咐完,孟榆头也不回地带着应从心离开。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的痛叫,铁骑抽出帕子,将带血的剑擦了下,旋即插回剑鞘。
刚出睿王府门,远处便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孟榆循声望去,看到意料之中的人匆忙赶来。
画宜面色微变,嗫嚅道:“夫,夫人,是将军。”
孟榆面无表情,看着陆修沂收紧缰绳,踩着马鞍,面色焦急地奔到她面前,抓着她的肩,一脸担心:“榆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开口的第一句竟不是质问,而是关心她有没有受伤,孟榆微诧,但仍旧不动声色,只偏头睨了被五花大绑的人,迎上她狠辣的目光,淡声启唇:“有事的是她,不是我。”
陆修沂冷冷地瞥了应从心一眼,旋即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这里我来善后,你先带她走。”
“你不怕我杀了她?”孟榆微微拧眉。
“她该死,你想杀便杀了。”
他的回答再次出乎孟榆的意料之外,她忍不住问:“你既知道她是幕后黑手,为何不立刻派人了结她?”
陆修沂闻言,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他出手和她出手怎能一样?此间事涉及的方面太多,若是他出手,官家势必怀疑他有谋逆之心,且为了一件拿不出证据的事闯进王府拿人,于情于理都难以说得通。
然而孟榆的心思何等玲珑,见他如此,她立刻就想明白了,倒也松了口气:“你该直接同我言明,而非故意说给我听。”
没料到孟榆竟能理解他,陆修沂的眼神一下就亮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肉麻的话,孟榆又道:“这兵是我同宁穗借的,你且帮忙处理一下。”
陆修沂亮着装满星星的眼睛,点点头:“这个自然。”
***
孟榆径直将应从心带回了陇香馆。
以防有什么问题,她今儿一早就找了个借口把庄妈妈送去了林安寺。
鹅毛似的雪花纷纷扬扬,落池枯枝、池塘,孟榆让人搬了把圈椅出来,拢着氅衣望着应从心,目光冷如雪天:“我记得刚见你时,你并非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为何短短两年不见,你竟变得如此不堪?”
孟榆还是想亲自问问她,为什么要打断知眠的腿?为什么想毁了画宜的清白?她要报复什么?难道真就如她所想的那般,求爱不成,所以心生怨怼?
“不堪?”应从心凉凉一笑,“你坐着怀远将军夫人的位子,享受他的宠爱和荣华,当然可以说我不堪。”
雪花绕过油纸伞,落到肩头,孟榆心中了然,忽觉无比失望:“我若当真如你所言享受着这一切,便不会逃了两年,你对别人付出了真心,是你自愿的,不是别人强迫的,即便他不接受,你也不该报复在知眠和画宜身上。”
“报复她们?”恍若听到了什么笑话,应从心白着脸嗤地一声笑了,“不,我报复的是你。”
孟榆觉得诧异,甚至是不可思议:“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报复我?”
“为何?”
应从心突然仰头,自嘲一般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仿佛含着无尽悲凉,似要穿透这冰冷雪天。
“我爱他,他爱你,所以我报复不是很正常么?”不知过了多久,她止住笑,原本该漫起星星的眼睛如今却满溢恶毒,比毒蛇更毒,比寒鸦更黑。
孟榆没有反驳,只是静默地看着,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同样觉得无比悲凉,但她并非是在感慨自己,而是同情又可怜眼前这个女人。
可她的沉默和审视的目光愈发刺激了应从心,她声嘶力竭地怒喊:“论容貌,我不认为我输你几分,论性情,我比你更温顺,论持家能力,我比你更会打理将军府,但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哑巴,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却能抢走他所有目光,你即便死了,他依然对你念念不忘……”
泪珠洒在雪地里,不到片刻就凝结成冰。
孟榆静默着,突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无情地将她泪珠凝成的冰一脚踩碎:“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得到回应,是你先把自己放得太低,别人又岂会珍惜?况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人和人之间根本没有可比性,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了让陆修沂喜欢你而改变自己、作践自己?”
她忽然觉得,陆修沂和她何尝不是同一种人?他们同样觉得自己付出了真心,就该得到对方的回应。
“那是因为你不爱他,”应从心狰狞着脸,嘶吼出声,“你不爱,你自然可以这般心如止水,自然可以轻飘飘地在这里审视我、嘲弄我。”
对于她此言,孟榆着实不敢苟同:“你错了,即便我爱一个人,我也绝不会为了他改变自己的处事原则,因为我的人生,无须以任何人、任何事来衡量、来评价。”
她的嗓音空灵清冷,响在这漫天雪白中,仿若碎石重重敲在应从心的心头。
孟榆无声地叹了下,深知与她再无话可说,便冷声下令:“我不会杀你,但知眠因为你断了一条腿,如今你也该还她一条腿。”
说完,她转身欲走。
应从心陡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道:“不,她不是因为我,她是因为你,因为你断的腿。”
孟榆仰着头,挺直了身子,没有回头,声音却绕到后方:“你的欲加之罪,我绝不承担。”
***
收回铁骑,宁穗才从东营回府,刚进府门,管家就敛着眉,面色匆匆地迎上来:“姑娘,你还是先回东营吧!少爷回来了,知道你借兵给陆夫人强闯睿王府的事,如今正在气头上呢。”
宁简行会知道并不出奇,宁穗一脸淡定地摆摆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无妨,迟早要让他消了这口气的。”
说着,她便走到了前厅,见宁简行坐在主位上,满脸怒意,一看到她,就脱口厉喝:“你好本事,还敢回来。”
宁穗抬脚跨过门槛,神色自若:“哥哥这话说笑了,我今儿要是不回家,你纵是把上京翻过来亦必要把我找到的。”
“你还顶嘴,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宁简行猛地拍了下桌子,厉喝,“天子脚下,竟敢带兵强闯王府,你长本事了。”
“哥哥过奖了。”宁穗脸不红心不跳地回了句。
“你……”
宁简行被她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提不上来。
缓了半晌,他又道:“她让你出兵,你就出兵,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不会说话了?难道不能直接拒绝?她丈夫是谁?是陆修沂,她要兵,你让她找她丈夫去,就这一句话,难不成很难说出口么?”
“哥哥,我纠正一下,她是借兵。”
宁穗语气淡淡,仿若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儿。
宁简行气得从圈椅上跳起来:“她敢借,你还真敢给。”
眼见宁简行的盛怒即将到达顶点,宁穗立刻笑了,死乞白赖地缠上去,挽着他的胳膊,笑眯眯地道:“我这不是有哥哥么?”
她笑得一脸傻样,宁简行重重地呼了口气,怒意当即就随风而散了,但他不想表现出来,免得她得寸进尺,便甩开她的手,转身坐回椅子上,冷哼一声:“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不吃的。”
宁穗朝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见他坐正身子,又迅速放下来。
“说起来,此事你最该谢的人不是我,”宁简行喝了口茶,缓缓吼得嘶哑的嗓子,抬眼看到宁穗一脸疑惑,继而解释,“是秦慕岁,我和陆修沂,甚至是豫王殿下都来了,好说歹说也平不了圣上的怒火,亏得他来了,几句话就息了圣上的气,若非如此,我们还不知怎么给你们收拾残局呢。”
第74章 旧时人
等陆修沂回到府里时,将将午饭时辰了。
孟榆早便让人备上他爱吃的饭菜,待他进门,就见她已经端坐在饭桌前。
“我断了应从心一条腿,亦算是为知眠报了仇,”孟榆执起筷子,给他盛了碗羊肉汤,又夹了一块鸭脯到他碗里,“我把她关进下房了,之后你要怎么处置她,我就不管了。”
陆修沂坐下来,眉眼微压,应了声后,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将今儿的事同她说,便道:“睿王府的事你无须担心,我已经处理好了,她在王府原就是无名无分的,睿王闹了一阵,被圣上训斥后,亦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孟榆莞尔:“我没担心,有你在,万事无忧。”
她笑得很甜,眼尾似勾起月牙,里头仿若含了一汪清泉,恍得陆修沂神思荡漾,怔了怔,他旋即红了耳根,忙又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默了片刻,他又叮嘱:“只是一句,睿王此人锱铢必较,极为小性儿,我今儿会从西营调十来个功夫稍强些的将士到府里,以充作侍卫,你最近出门可带上他们,以护你无虞。”
她身边的耳目已经够多,孟榆不觉得他还需要再安插人进来,此举应当是真的为她着想,便没拒绝,温声应下。
“榆儿……”
正思量间,身侧突然响起陆修沂那略带粗哑的嗓音,孟榆闻声正欲抬头,却感觉一双大手陡然揽在腰间,炙热滚烫。
他将她拦腰抱起,临近门口时,抬脚猛地把门踹上。
紧接着一个天旋地转,孟榆就已经被放在榻上,纱幔缓缓垂下,触碰到柔软的地方,男人的呼吸沉沉,伸手摸到了她的腰带。
孟榆忙拦住他,男人高大的身影铺进盈盈水眸,她红润的唇上下翕动:“我今儿有些累,你让我歇几日。”
“可我忍不了了。”
陆修沂定定地看着她,喉结轻轻地滑了下,于他而言,她比世间任何一道美食还要美味,让他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恨不得终日附在她身上,片刻不离。
说完,他就捆住她的双手举到头顶,正要埋首下去,可突然间,腹部往下似乎压到了什么东西,他往下一摸,脸色霎变。
“这,这是???”陆修沂松开她的手,翻身坐起,一脸疑惑,又似懂非懂。
孟榆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衣衫,一边坐起来,一边怪嗔道:“我都说我有点累了,你还不让我歇。”
在孟榆之前,陆修沂从未有过女人,如今亦是头一回遇上这事,一时间便不由得红了脸,有些尴尬地找挠挠头:“那,那这要几天。”
孟榆毫不犹豫地脱口:“十天。”
“十天???”
陆修沂惊得张了张嘴,“可我,我听说这不是顶多七天就行了么?”
孟榆眯了眯眼,忽地靠近他:“听说?听谁说?”
她温热的呼吸喷在脸上,危险的气息随即漫过来,没料到她的反应这般热烈,一时间,陆修沂竟有点反应不过来。
见他迟迟没说话,孟榆敛了眉,冷声质问:“我离开这两年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口口声声说有多想我,实则又偷偷去找女人,果然,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信不得,亏我听了你那些话,还感动得不得了……”
愈说到后面,孟榆的声儿便愈低,还两眼泛起泪光,吓得陆修沂连忙将她搂进怀里,温声解释:“我没有骗你,更没找别的女人,我之所以听说是七天,是因为小时候侯府的那些婢女说话没防头,当着我的面儿并不避忌,我这才知道的。”
孟榆贴在他胸膛上,将逼出来的眼泪咽回去,佯作哽咽般道:“确实是七天就结束了,但刚结束我身子还弱,不能立刻行房事,才说要再歇三天,这加起来不就需要十天了么?”
从前的她待他,哪里有这般柔情似水的时候?
陆修沂被她哄得心都要化了,再想不了那么多,只想着附和她,轻声道:“好好好,你说歇几日就几日,这期间我绝不勉强你,可好?”
孟榆紧紧揽着他的腰,轻声应了下。
怕极了陆修沂要每天索取,所以她今儿出门前就服了药,回来后月事果然来了,她悬着的心亦终于放下来。
***
午饭后,庄妈妈就从林安寺回来了。
意料之中的,她没歇一会就先赶来陇香馆。
檐角洒下雪花,犹似雪幕隔绝了一切。
孟榆坐在贵妃榻上,窗牗大开,只见远远地有两个人影突兀地出现雪幕中,逐渐靠近了,才看清是叠雪搀着庄妈妈走来,庄妈妈步履蹒跚,身子踉跄,眸光中满溢焦急。
直待她临近门口,孟榆才慢悠悠地起身迎出去,明知故问般率先莞尔:“妈妈,您刚回来,怎么不多歇会?这般匆匆赶来陇香馆,是有要事找将军么?”
“不不不,我是来找夫人的,”庄妈妈面色僵硬地扯出一丝笑,见孟榆没如她意往下问,只好硬着头皮继而道,“关于从心的事……”
没等她说完,孟榆便不失礼貌地微微笑道:“妈妈,从心的事和睿王有关,事关王府,一切都交给将军处理了,我一介后院妇人,实在不好掺和进去,您若有什么要说的,尽可找将军,他如今就在书房。”
庄妈妈闻言,还欲说些什么,孟榆却打了个哈欠,莞尔:“妈妈,今儿的事太多,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会,您请便。”
说完,没给庄妈妈继续纠缠的机会,她转身就回房,让画宜放下珠帘,换上睡衫歇下了。
庄妈妈无法,唯有转身前往陆修沂的书房,只是没待片刻,就端着一壶酒出来了。
叠雪还不明所以,一边上前想接过庄妈妈手里的托盘,一边疑惑问:“妈妈,这是什么?您不是进去替从心姐姐向将军求情了么?如何这般快就出来了?”
庄妈妈白着脸,端着托盘躲过叠雪伸来的手,强自扯出一丝笑:“这是你从心姐姐爱喝的梅子酒,我特意向将军讨来的,喝完将军就派人送她回桐州,再不往上京来了。”
“上京太奢靡,亦太无情,从心姐姐心气儿高,她早晚都待不下去的,能回家是好事儿。”
叠雪叹了声,正说着,忽见庄妈妈抹了把泪,她歪头蹙眉,复道,“妈妈怎么还哭了?”
庄妈妈含泪微扬唇角:“从心在我身边长大如今她要回去了,我只是有点不舍得。”
叠雪心思单纯,闻言没有多想,笑道:“姐姐能回家是好事,您该为她高兴才对,况又不是生死相隔,您若真想她了,亦可回桐州看一看。”
庄妈妈握紧托盘,稳住颤抖的手,迎着朔风含泪点头。
廊檐长阔,积雪把通往下房的青石子路铺成寒到入骨的霜白,凛冽的寒风携着钻心的冷仿佛要浸透骨髓。
庄妈妈步履蹒跚,她走得极慢极慢,可路有总有尽头,临近下房,她停了下来,转头与身旁人温声道:“叠雪,你且在这儿等着,我有话想和从心单独说。”
叠雪为应从心即将能家去感到欢喜,自然不会疑心,便点点头,眼看着庄妈妈推开门进去。
***
屋里没开窗,更没有炭炉,不仅光线昏暗,空气中还浸透着钻心的冷意。
庄妈妈把托盘放到桌面,坐在木椅上,目光移向榻边下的角落,叹了声:“你当日离开,我便劝过你,让你回桐州,别再肖想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为了出气,去断了一个无辜之人的腿,还想毁了画宜的清白,从心啊从心,你以前不是这般心狠恶毒之人。”
金色的辉光从窗隙中漏进来,应从心靠坐在角落里,阳光铺到她下半身,她的脸溶进阴影中,自嘲般地一笑。
“以前?我以前是什么人?良善,富有同情心?还是愚蠢,懦弱不堪?别说那般冠冕堂皇,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从来就不了解。”
庄妈妈移开目光:“就当我不了解,可这能成为你作恶的理由么?”
“便是在战场,也论个兵不厌诈,我只是在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应从心灰暗的脸色仍闪着倔强的光,“有什么错?”
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仍不知悔改,庄妈妈深知说再多亦无用,长叹一声便起身道:“原是我让人接你来上京的,今儿也该由我来送一程,今生已如此,来生便不要再踏足此地了。”
说着,庄妈妈打开门,凛冽的朔风刹那闯进,屋里原就不怎么暖和,应从心冻得脸色通红,寒意袭卷过来,她颤了颤。
一如当年,濒死的阿爹为了她能活下去,用光钱财买通街边的摊贩,让他们莫要施舍给庄妈妈一碗饭。
得知真相的她,同样颤了颤。
长公主留给她的那支红蓝宝石双珠纹金簪子,本该是她的,她怎能……怎能将它给了孟榆?
余晖铺陈下来,寒鸦落到檐角,四处张望。
砰!
突然间,屋内漫来一道沉闷的声响。
庄妈妈拄着拐杖,顿了顿,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
消息传到陇香馆时,孟榆躺在榻上,还没能入睡,她没有过多的震诧,应从心的死似乎在意料之中,但她仍晃了晃神。
窗外银装素裹,窗内温暖如春。
孟榆辗转了半日,还是睡不着,眼见时辰不早,她干脆起身到厨房看了看。
陈大娘按她的吩咐,今儿也熬了海参鸡汤,正要拿去给知眠,她见状,顺势就接过来。
知眠亦醒了,养了近一个月,她的腿已经渐渐地能走上几步,如今正在婢女的搀扶下来回踱步。
见到孟榆,她忙停下来,笑道:“姑娘如何亲自来了?”
孟榆让人取了软垫出来,垫在石凳上让她坐着,一边盛了碗海参鸡汤给她,一边莞尔:“闲着无事,便想过来瞧瞧你,今儿瞧着,脸色倒红润了些。”
知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由得笑了:“能不红润么?姑娘天天变着法儿让陈大娘给我炖汤,不是海参鸡汤,就是当归羊肉汤,要不就是虫草老鸭汤,平日还有各种蔬果,这个月下来我都长胖了好几斤。”
孟榆盛完汤,催促她赶紧趁热喝,又道:“胖点好,姑娘家,要这般瘦作什么?”
不知因这话想到什么,知眠忽然叹了声:“姑娘一惯是个良善的人,实在不必为了知眠,让您的手染上血。”
孟榆闻言,怔了下,立刻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何意,便握上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好知眠,良善不是这般用的。她若是个好的,我徒沾了她的血,自然不好,但如今是她罪有应得,你切莫因此有心理负担,何况要她命的人,并非是我。”
知眠敛眉点头。
***
大雪后,天儿愈发冷,陇香馆的池塘结冰后就再没融化过。
为着应从心一事,孟榆开解了知眠好一段时间,她才渐渐解开心结,这日雪停了,天儿难得晴朗,万里无云,长天一色。
孟榆拾掇一番,就带着画宜出门去了浔满楼,她特意约了宁穗,为了答谢她当日借兵一事。
到了浔满楼,宁穗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还点了她爱吃的菜,孟榆给画宜十两银,让她在外头找个桌子点几样自己爱吃的菜。
把画宜支开后,她给宁穗斟了杯茶:“你那天二话不说就借兵给我,回去后你哥哥没找你麻烦?”
“怎么可能没找?”宁穗佯作夸张地道,“险些让我跪祠堂。”
瞧出了她神情里有故作夸张的成分,孟榆笑了:“后来呢?怎么解决的?”
“就多说几句好话呗,我哥就我一个妹妹,况他这人嘴硬心软,对着我,他说和做都不是同一回事儿。”宁穗喝了口茶,满不在意地道。
“那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孟榆单手支着下颌,“思来想去,我好像没有什么地方能帮得上你的,要兵没兵,要权没权,这该如何还你?”
恰在此时,菜亦上桌了。
宁穗点了一壶酒,是掌柜特意推荐的,听说是二十年的女儿红,她尝了尝,味道一般。
闻言,她剜了孟榆一眼:“你同我在这儿谦虚什么?你上回不是说在鹤九云乡以酿酒为生么?论经商,我还比不上你,你既要还我这恩情,倒不如送我一坛桃花酒,也就抵了,相比女儿红,我更喜欢桃花酒。”
“你想喝桃花酒,开春后才有桃花,酿完还要等三个月,起码得到明年夏天才有得喝。”
宁穗挑挑眉:“好酒不怕等,你什么时候酿好了,我就什么喝。”
此事倒也简单,孟榆点点头:“罢了,那就依你所言。”
刚和宁穗吃完午饭,东营就来人禀告,道是营里有人起了争执,打了好一架,副将劝不住,宁简行外出了,并不在上京,宁穗唯有先行离开。
孟榆结完账,亦和画宜登上马车回府。
谁知刚走到半路,就被吵吵嚷嚷的人群挡住了去路,跟在马车后的侍卫上前查看,回来禀道:“夫人,是有人昏倒了,巡抚使彭大人恰巧回京,正带人施救。”
“巡抚使彭大人?”孟榆敛眉思量片刻,又道,“上两月,宜川大雪,压倒了上百间民舍,听闻朝廷派了那位奉公克己的彭昭彭大人去赈灾救济,如今那人可是这位?”
侍卫恭谨地回:“正是。”
一边说着,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急呼:“大夫呢?大夫怎么还不来了?他呼吸很微弱。”
孟榆闻声,敛了敛眉,顾不得什么掀帘正要下去。
侍卫见状,忙拦住她:“夫人,此地位于闹市,人多口杂,您还是不要下车的好。”
“人命关天,我岂能安坐于此?”孟榆疾言厉色斥他,“闪开。”
侍卫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默默地退到一边,并示意身后的侍卫赶紧罗列两旁,检查周边安全。
画宜拨开人群,让孟榆得以挤进去。
孟榆抬眼就见一辆破旧逼仄的马车前,一位穿着绯色朝服,年约五十上下,鬓边略有白须,神清目明的官员正面色焦急地蹲站那位晕倒在地的青年身旁。
青年侧身躺地,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氅衣,应当是彭昭的,只见唇色发白,显然已不醒人事,孟榆忙上前探了下他的鼻尖,还有轻微呼吸,她立刻朝彭昭道:“先把他平翻过来。”
彭昭闻言,顾不得问孟榆究竟是不是大夫,便忙和她合力将青年平翻到地面。
孟榆立刻对他的胸部进行按压。
人群中忽然有声音响起:“他都昏倒了,这姑娘怎么还按他胸部,这不是要加速他死亡么?”
“瞧她的穿着,倒像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后宅妇人,哪里是大夫?”
众人闻言,皆反应过来,纷纷指责孟榆:“你到底会不会治病?别回头把人按死了。”
孟榆充耳不闻,仍用力按压。
画宜相信孟榆所做必是想救人,闻得那些人的话,着实听不下去,便厉斥:“我家夫人是好心,这才上前施救,哪像你们?只会撂着双手站在旁边,天儿这般冷,都人躺地上了,也不见得你们解下的外衫给他垫一垫,净会搁旁边说风凉话。”
“你个小蹄子,骂什么呢?”有人脾气火爆,听到画宜的话,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嚷嚷,“我们是没帮忙,但我们起码也存着坏心,明明人都昏倒了,她还把他往死里按。”
“你……”
知眠被那男人一句话气得脸色通红。
彭昭见帮不上孟榆什么忙,又听到周围吵吵嚷嚷,忙上前好言劝解:“各位别吵了,我相信这位夫人是好心,大庭广众之下,必不会害了这位兄弟。”
彭昭声名在外,在百姓心中素来都是高风亮节、大公无私的清官,此时经他这么一说,众人纷纷止住嘴,但望向孟榆的脸上仍是不屑和鄙夷。
孟榆满心只顾着救人,完全听不见围观的人说了什么,她按得额上沁出丝丝冷汗,直到力气即将耗尽,青年忽地“噗”一声,竟缓缓睁开了眼。
众人惊得瞪大了眼,一时间都觉难以置信。
恰在此时,大夫拎着药箱也匆匆赶了过来,稍一把脉,再一施针,青年已经恢复神智,能稍稍站稳了。
大夫收好药箱,连连叹道:“所幸有这位夫人及时按压胸部施救,这位兄弟才不致于失了性命,若错此时机,只怕神仙亦无力回天了。”
鄙夷的人群这方讪讪地收起目光,画宜睨了他们一眼,抬头挺胸,觉得无比自豪。
彭昭倒不觉出奇,他涉猎书籍极多,此时才突然想起曾看过的书,再结合孟榆的手法,便大致了解了,忙向她拢拳致谢:“在下替这位兄弟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孟榆伸手要扶起,又忽觉侍卫的目光正朝她这边袭来,葱白般的五指就堪堪停在半空:“大人不必客气,人命关天,这是应当。”
彭昭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怀远将军府马车的凌霄花铃铛,再看眼前人穿着,立刻便猜出了孟榆是何许人,却仍佯作不知地问:“不知夫人是?”
孟榆垂眉:“妾身的夫君乃怀远将军陆修沂。”
彭昭闻言,立刻拢拳:“听闻怀远将军骁勇善战,想不到夫人亦是宅心仁厚之人。”
“彭大人过奖了,”孟榆微微颔首,见侍卫眼神催促,便随意寻了个借口,“妾身还有事,就先行离开了。”
彭昭点点头,目送孟榆登上马车远去,自己这才坐上那辆破旧逼仄,帘子又漏风的马车回府。
***
知眠爱吃浔满楼的荷叶烩珍珠,孟榆特意打包了一份回来,让画宜给她送去。
将近年尾,军营里事儿多,陆修沂时常是用完早饭就出门,辰时后才回来。
午后雪又大了,窗外寒风呼啸,刮在脸上似刀一般疼。
孟榆忽然想起今儿早起时陆修沂的脸干得皲裂了一块,她便让画宜将柜子里的那盒玉竹玫瑰乳膏拿出来,让府里的侍卫送到西营。
吩咐完,她才安心地歇了个午觉。
哪知刚醒,曹管家就来禀告:“夫人,孟大人来了。”
孟榆放下手里的茶盏,下意识脱口:“孟大人?哪位孟大人?”
似乎没料到她会这般问,曹管家怔了下,忙垂首回:“是秘书少监孟砚清孟大人。”
话音刚落,孟榆摸着茶盏把手顿了顿。
许久没听到这个名字,再听见竟恍如隔世。
“他在哪儿?”
她重新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水温暖,流入心间时,稍稍化融了那颗冷硬的心。
“在前厅候着呢。”
孟榆当即起身,带着画宜并另外两个婢女来到前厅,一进门,就见孟砚清端坐主位,悠哉悠哉地品着茶。
她眸光一沉,却仍不动声色地寒声喊了句:“父亲贵人事忙,怎今儿有空过来了?”
闻言,孟砚清掀起眼皮,见来人是孟榆,仍喝了口茶后,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冷着脸道:“你回来这么久也不家去拜见祖母,我还以为你当我这个父亲不存在了呢。”
“自小父亲虽没贴身照料过我,但好歹出钱养我一场,我怎会当您不存在呢?”孟榆大喇喇地在他左边的主位坐下。
孟砚清皱了皱眉,重重地放下茶盏。
啪!
茶盏敲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满溢的茶水溢出些许,孟砚清偏头瞧她,“啧”了声,语调极为恼火:“怎的?你如今能和你父亲平起平坐了?”
孟榆没立即回他,反而微微一笑,偏头朝侍立在旁的曹管家问了句:“曹管家,这是哪儿?”
曹管家一怔,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垂首恭声道:“回夫人,这儿是怀远将军府。”
孟榆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问:“那我是谁?”
“您是将军夫人,这府里的当家主母。”
孟榆这方偏头,落到孟砚清身上的目光冷到极致:“父亲,您听懂了么?”
见孟砚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一字一句地继而道:“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您说我该不该坐在这儿?”
对面人被她此言怼得脸色一沉。
孟榆却还觉不够,冷笑一声,继续火上浇油:“说起来,我会坐在这儿,还是您和祖母威胁我上的花轿,怎么如今瞧您的样子,好像还有点不服气?要不要我遣人把陆修沂请回来,让他同您说道说道?”
她大喇喇,且毫不避忌地说出连孟砚清都不敢直呼的名字,气得他立刻站起,直直地瞪着她,堵了一口气在心头,憋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第75章 除夕夜
缓了半晌,孟砚清看着孟榆,忽地笑了,重新坐回圈椅上,狠狠压下堵在喉咙的那口气,佯作悠哉地喝了口茶。
“榆儿,你年纪轻,不知有娘家的好处,虽说你如今得了泼天的富贵,但难免有迷了眼的时候,若无长辈时时在跟前儿提醒,断断走不了长远”孟砚清转换语调,故作松弛,“我到底是你父亲,年纪阅历皆比你长了许多,不会同你计较。”
孟榆瞧出了他的目光下隐含的怒意,想起她和陆修沂成婚这般久,他几时上过门?
“父亲一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过来,定是有事相求吧?”她冷着脸,完全不想和他周旋。
孟砚清“啧”了声,厚着脸皮扬唇:“你我父女一场,何必说求这一字?我今儿来,是想你和贤婿说道说道,你四妹妹在庄子待了有两年了,她有什么罪也赎清了,你有什么气儿也消了,如今天寒地冻的,庄子上很冷,要不让我们接她回家?”
忽闻此言,孟榆的脸登时就沉了下来。
她不可置信却又在意料之中地望向孟砚清,下意识缓缓站起:“赎清了?气消了?父亲,我当真是您的亲生女儿么?”
孟砚清被她的反应惊得吓了一跳,忙放下茶盏,起亦身敛眉回:“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当然是我的亲生女儿。”
“那您为何如此偏心?”孟榆声嘶力竭,脱口怒吼。
“您可知当日要不是我不要命了般跳下马车,被毁掉的人是我,被脱了衣裳游街示众的人是我,我没有将她对付我的招数如数还回去,已经是看在彼此的情分上能作出的最大让步了,您如今居然还能轻飘飘地说出一句她的罪赎清了。”
她眉头紧皱,目光满溢寒色,多年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如惊涛骇浪,猛然冲破闸口,倾泻而出。
孟砚清被她这声怒吼唬得双腿一软,堪堪握住椅子扶手才不致跌坐在地,他慌慌张张地往周围看了眼。
满堂除了他和孟榆,还有曹管家和画宜,外头还站着两个婢子,他们虽然都垂着脑袋,但这些话无疑都被他们听进去了。
“这,这儿还有那么多人在呢,你说这些话作什么?”孟砚清捶胸顿足,眉心紧蹙地叹了声,垂下眼皮,一脸尴色。
孟榆眼泛泪光,听到此言,忍不住讪笑:“先提起这些事的不是您么?您觉得这是丑事,您觉得这些事丢了您的面子,那您为何还要旧事重提?为何还会觉得孟洇在庄子待了两年,就能将她所犯的罪赎清了?”
她抹了把泪,重新望向孟砚清,“因为如今鞭子落到您脸上了,所以您才会觉得丢人,如果不是,那个人即便是您的亲生女儿,您也丝毫不在乎。”
孟砚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孟榆的话如同刀子,生生将他那副戴了多年,且早已与他融为一体的面具狠狠划开,鲜红的血仿若流了他满脸,刺得他头晕目眩。
满堂沉寂。
屋外风雪潇潇,屋内虽燃着碳盆,但她仍觉寒意浸透着她的四肢百骸,好似她即便用尽了所有炭火,亦不会感觉到半分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孟榆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了会眼,又重新睁开,方才的怒意已消散得无影无踪:“父亲,这二十多年来,我的手语你可有看懂过一星半点?若非为了您所谓的脸面,你可有放过一分心思在我和阿娘身上?”
话音落了半晌,回应她的是意料之中的沉默。
她只觉累极了,再腾不出一丝力气去质问、去追究,便转身吩咐:“曹管家,送客。”
孟砚清出奇地没有纠缠,闻言亦没等曹管家作出手势,就沉沉地看了孟榆一眼,抬脚离开了。
直至感觉到来人已经远去,孟榆双腿一软,忙握住椅子扶手,画宜见状,立刻上前搀她到圈椅坐下。
“奴婢老家在偏远的山区,那儿地瘠民贫,卖儿鬻女亦是常有的事儿,”画宜倒了杯热茶递给她,“似孟大人这般已经算是有点良心了,但夫人别误会,奴婢说这话不是想让你原谅他,而是觉得夫人不必为了这等人伤心难过,俗语说得好,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有些人,不必理会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看开就好了,人的情绪说到底是由心而定的,心看开了,便什么都伤不到你。”
孟榆接过茶,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画宜,莞尔:“我倒瞧不出,这番话会出自你的口中。”
她目光里的赞赏之意太明显,画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里能想得了这些?这是我阿娘同我说的。”
孟榆喝了口热茶,暖意流进心间如过山车般起伏的心亦稍稍平复:“对了,我回来这般久,还从未听你说过你家人。”
忽闻此言,画宜略带悲悸:“我阿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三年前,家中大旱,阿娘累倒亦病逝了,我这才从老家离开,想着到上京谋份差事,混口饭吃。”
孟榆放下茶盏,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宽慰。
画宜低了下头,把泪咽回去,抬眸笑道:“所幸遇见曹管家,他人好心善,府里原是不收从偏远地区来的人,只因调查费劲儿了些,后来将军知道了,他亦没嫌麻烦,让人将我安置在下房住着,等派去调查我身世的人回来后,他便让曹管家给我安排活儿干。”
孟榆下意识脱口问:“那你在这里干得开心么?”
“开心啊!”
画宜脱口就回,甚至都没有思量一秒,便眉飞色舞地竖起指头,“这儿不仅有三餐饱饭,每月的月银都有一吊钱,冬天还有厚厚的衣赏发下来,屋檐不会漏水,窗户不会漏风,衾褥也是暖和厚实的,夫人良善又和气,将军嘛,他同我们虽没什么可说,但奴婢能感觉得出,他是真心爱护夫人的,一个真心呵护妻子的人,我想不出他能坏到哪儿去。”
她掰着指头,细细地数着这府里的好处,孟榆看到她的眸子里的光,忽然觉得这里好像没那般讨厌了。
***
夤夜。
陆修沂才从西营回来,见到房间的灯全熄了,便放轻手脚推门进去,刚进门,就感觉到一阵寒风从半开的窗牗吹进。
他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她总爱这样,从不担心风吹进来冷到身子,只不管不顾地开着窗。
陆修沂轻手轻脚地将窗关上,在炭炉前烘了好一阵儿,直待身上的寒气散光,才脱了鞋袜,掀帘上榻。
被窝很暖和,她侧身背对他躺着,没听到均匀的呼吸声,陆修沂便知她还未睡着,方揽上她的腰,轻声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在想什么?”
话音落了半晌,亦迟迟没见她回话,陆修沂有些不耐地想将她的脸翻过来,掌心却忽感一片湿润。
他吓了一跳,忙将她的身子翻过来正躺,慌张地问:“怎么了?”
孟榆仍旧闭着眼,摇摇头:“没事,我,我只是,只是有点想我阿娘了。”
想前世的母亲,亦想今生的沈姨娘。
她这副模样哪里像是没事?
陆修沂想起今日侍卫回禀的事儿,不由得气从中来:“是孟砚清又说你什么了?我明儿就找他算账去,敢欺负到我夫人头上,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
他的语气像哄小孩般,逗得孟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缓了缓,她才道:“他哪里敢欺负我?不过是我回来这么久,过来见一见我罢了,只是……”
言及此,她忽然顿了下,抬眸望他,“陆修沂,我没有了母亲,如今也没了父亲,我若拿真心待你,你不能辜负我。”
满屋子的灯火明明都熄了,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陆修沂明显能看到她目光里含着的璀璨星光,他来不及思考她上一句话的意思,只是怔怔地沉溺在这片星光中无法自拔。
想到今儿她派人送来的玉竹玫瑰乳膏,心里又暖了几分,搂着她腰身的掌心亦越发滚烫,陆修沂终于控制不住,抱着她翻过身压在上面。
“榆儿,我答应你,绝不负你,”黑暗中,孟榆感觉到他贴紧自己的耳畔,喘着嗓音,咽了咽喉咙,轻轻地探到下面,颤着声,“已经十二天了,我想要,可以么?”
鱼饵放得太久,鱼儿便会失了兴趣。
孟榆没再拒绝他,而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满室旖旎,馨香溢了各个角落,窗外寒冬冷月,窗内滚烫如火。
事后,已经是寅时初,孟榆借口要去擦洗,陆修沂闻言,拖着疲惫的身子亦要起身。
孟榆忙按住他:“你这段时间也累了,且在歇会儿,我洗完后,再打水回来给你。”
然话说完,却见他还要动,孟榆无法,只好主动俯身吻了吻他的额楼。
可刚直起身子,他又抓住她的手,半嗔半怨却又极其餍足地道:“你别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打发了,还有这儿呢。”
一面说着,他一面握着她的手往下拉,指尖碰到那两瓣唇时,他忽然伸出舌头舔了下她的指腹。
孟榆吓得立刻把手往后缩,可陆修沂早料到她会有此举动,便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松,调侃般地笑了:“榆儿怕什么?还有这儿呢,亦要安慰。”
“……”
着实拗不过他,孟榆只好再次俯身,可堪堪碰到那湿濡的唇,他立刻卷上来,反客为主。
直吻到她脸色通红,难以喘息,陆修沂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似雄鹰捕到猎物后的餍足:“好了,记得打水给我。”
孟榆轻轻地应声,然后披上氅衣,逃也似的去了浴池。
浴池终年都有温水灌入,类似她前世的温泉,且每日皆有人打扫,所以即便此时仆人们都睡下了,她亦能洗到温水。
但孟榆没立即下水,而是先从氅衣的内领取出一块石菖蒲放嘴里,慢慢地嚼碎后,一口咽下去。
她不愿和陆修沂一起来这儿,便是为此。
迅速清洗完身子,孟榆又打了盆水回房,陆修沂还没睡着,房里的灯倒是被他点亮了两盏。
她端着水盆进来,抬眼就见他光着上半身,撑着太阳穴侧躺面对她。
微暗的灯火下,男人的身材精瘦健壮,腹肌结实分明,线条流畅紧致。
孟榆立刻明白他此举何意,一时间只觉双腿发软,连忙拧了絺巾主动给他擦身子。
陆修沂见状,却一把握住她的手,目光满溢笑意:“今儿怎么这般主动了?”
“很晚了,我想休息,自然得给你降降温。”她毫不避忌地直言,抽回手,掀开衾褥继续往下。
“嘶……”
凉意裹上身,陆修沂蹙了蹙眉,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嘶吼,他忙将孟榆手里的絺巾扯过来,起身道:“那个,还是我自己来吧!很晚了,你先睡,我擦完就过来。”
孟榆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陆修沂迅速擦完,光着身子就躺进了衾褥里,不要脸地往她身上贴,孟榆嫌弃地推了推他,他却顺势握紧她的手,眯着眼勾了勾唇角:“真的很晚了,睡吧!”
拗他不过,她只好退一步,由得他抱着。
雪松味盈满鼻尖,孟榆竟没来由地觉得安心,连何时睡过去的竟也不知。
***
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榻边早没了陆修沂的身影。
画宜闻得声响,过来拉开帘子,婢女们端着盥盆、脸巾、青盐和唾盂等东西鱼贯而入。
孟榆梳完妆,坐到餐桌前,方问:“将军呢?”
“将军用过饭,已经去西营了,”画宜给她夹了些菜到碗里,“还说夫人昨儿派人送去的玉竹玫瑰乳膏很是好用,涂完脸上也不疼了,叫夫人若得空儿,多配两盒给他。”
孟榆吃了口菜,挑挑眉:“他的脸又不大,一个冬天用一盒也就够了,配这么些作什么?”
“将军许是担心夫人太无聊。”画宜笑着打圆场,又给她盛了碗羊汤。
孟榆扬了扬眉,没再说话。
闲的是他才对。
临近年尾,府里新进了许多年货,庄子上亦来人回禀这一年的收成,一日下来,曹管家忙得脚不沾地,纵是让他调配辆马车也得等上好半天。
孟榆佯作不满地和陆修沂提了一嘴,他想了一夜,才肯将权限略略松些,让车夫直接听命于她,但每每出门,总有八个侍卫跟随。
虽跟着条长长的尾巴,但出门没了阻碍,她已经很满足了,也不能一下子要求太多,便欢喜地接受了。
这日,怀茵难得出宫一趟,可巧知眠的腿亦恢复得差不多了,孟榆就约了宁穗一同到东郊的一处庄子上烤肉。
东郊的这个庄子地势高,后山还种了满山的梅花,几人在顶楼的廊檐下铺了张桌子,架上炉子,边烤肉饮酒行令,边赏雪赏梅。
玩到中途,怀茵忽然没了兴致,一脸沉重地坐回室内。
孟榆和宁穗面面相觑,旁边的王嬷嬷叹了声,解释:“今儿早起,承德殿传来消息,罗林国二王子上谏求娶我朝公主,可适观后宫上下,到适龄之年又还未出嫁的公主,便只剩明宜公主了。”
孟榆听过罗林国,此国虽小,但制兵器的手艺一流,大祈近七成的兵器皆由罗林国提供,当年大祈和北凉大战,若非有罗林国提供的兵器,只怕北凉早已兵临城下。
两国相交,不仅有商品、兵器往来交易,还有依靠女子裙带所建立的政治同盟。
一时间,孟榆和宁穗语塞,和亲自古以来便有之,单以她们之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
夤夜,陆修沂从西营回来,沐浴过后上了榻。
黑暗中,只见孟榆捏着衾褥一角,睁眼望着帐顶,就连他何时上的榻,她亦毫不知觉。
“你今儿不是和怀茵、宁穗到庄子上烤肉了么?怎还般不开心?”陆修沂撩开她鬓边的碎发,抚了抚她因皱眉而拧在眉心的疙瘩。
孟榆闻言怔了下,偏头望向他,男人的脸部线条分明,眉宇尽显上位者的威严,她忽然想到什么,立刻侧身面对他,抓着他的手正色道:“陆修沂,罗林国二王子前来求娶我朝公主的事,你可知晓?”
谈及朝政,他温和的面色褪得干干净净,眉峰往下压了压,启唇:“嗯,知道。”
“和亲公主有九成会是怀茵,对么?”孟榆继续追问。
陆修沂面色一顿,垂下眉眼:“是。”
孟榆心一沉,未经思量便立刻脱口:“你能不能帮帮她?哪怕在圣上面前为她说一句话。”
一直躲避她目光的人忽然抬首。
陆修沂没说话,可眸子里的无奈和惋惜已经说明了一切。
凉意瞬间裹满全身,无力感袭上心头,紧抓着他的手亦缓缓垂下。
她躺正身子,眸底映出黑色帐顶,怔怔道:“是了,若能以女子的裙带得国家安康,又有谁会愿意大动干戈?”
陆修沂沉沉地叹了声:“十六年前,大祈和北凉一战耗损了太多元气,如今睿王和豫王两相争霸,圣上坐观虎斗,朝堂风起云涌,此时的大祈实在不宜开战,休养生息才是良策。”
顿了下,他继而道:“所以,归根究底还是大祈太弱,连护卫家国的武器都得依靠他国生产,倘或自身足够强大,又何须至此?”
孟榆被他此言拉回了些许宽慰:“真的没有解决的办法么?”
“有。”
“我在努力。”
黑暗中,孟榆看不清他的神色,但从他决绝的语调中,她仿佛能看到他坚定的神色,那般坚毅的眉眼,能催生很多很多希望。
她隐隐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情愫,嗓音亦不由得含了几分温柔:“所以,你那般忙,就是为此么?”
“嗯。”
她听到他轻轻应声,一时间,她的心软了几分,便重新侧身,紧紧地回抱他。
陆修沂没再说话,只是眉峰往上漾了漾,收紧的心亦松缓下来,他以同样的姿势回抱她。
夜色寂寥,冬雪压了满枝,院里的梧桐树发出一声闷哼。
***
次日就是除夕。
这晚,将军府上下张灯结彩,小厮婢女往来匆匆,各处喜气洋洋,霹雳啪啦的炮仗声从府外迢递而来,走街串巷的吆喝声悠远绵长,璀璨的烟火彻亮了整个星空,只是不到片刻,便归于沉寂。
用完晚饭,陆修沂提议道:“听说云楼那边能放花灯,今儿正好得闲儿,莫若同你出去逛逛?”
孟榆窝在暖榻上,捧着书摇摇头:“不去,外面太冷了。”
陆修沂正欲笑她,可话还没出口,曹管家恰巧来禀:“将军,夫人,孟老夫人来了。”
孟榆动了动眉,下意识从书里掀起眼皮,却正好撞进陆修沂略微诧异的目光中。
“今儿除夕,祖母怎么得空儿来了?”刚到前厅,孟榆便见孟老夫人正站着背对大门,她率先笑道。
孟老夫人闻声,眸光惊诧了下,忙回头,见来人一袭华贵衣裙,梳着齐整发髻,仪态端庄大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间早已没了当日的怯懦,连那个声名赫赫、手段狠辣的怀远将军亦随在她身后。
仅仅惊讶了一瞬,孟老夫人很快反应过来,扯开唇:“许久不见三姑娘,三姑娘倒愈发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连说话的声音都这般响亮。”
孟榆丝毫不客气,径直越过孟老夫人,和陆修沂一般在主位坐下后,才挑了挑眉眼:“祖母谬赞,只是祖母腿脚不好,站着作什么?阮妈妈,还不快扶祖母坐下。”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右下方的圈椅上,阮妈妈垂着头,谦卑恭谨,已无当日迫她替嫁时的威风凛凛。
孟老夫人抬手,挡住要过来搀扶的阮妈妈,拄着拐杖在她右下方落座。
沉默许久的陆修沂这方开口:“除夕之夜,老夫人不在家与家人团聚,如何得空儿过来了?”
“老身过来正是为此,除夕夜是团圆夜,家中却缺了榆儿,到底不算团圆,所以老身亲自登门,想请将军和榆儿家去吃一顿团圆饭。”孟老夫人坐得腰板挺直,说话间不卑不亢。
陆修沂偏头看了孟榆一眼。
她当即会意,扬唇道:“祖母恐忘了,榆儿早在两年前就已经是陆家的人,既是吃团圆饭,自该留在将军府吃,天底下哪里有上别家吃团圆饭的理儿?”
言及此,孟榆顿了下,看到孟老夫人那如风干橘子皮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余光望了望陆修沂,不由得笑了:“不过祖母已年逾古稀,却仍不辞辛苦地过来一趟,着实有心,我们做晚辈的岂能拒绝?”
孟老夫人神色微变,登时转换喜色。
孟榆又道:“祖母稍等片刻,且容我和将军回房换身衣裳。”
说着,两人起身就出了前厅,直往陇香馆去。
孟榆同陆修沂并肩而行,远离前厅,绕到后院里来后,才略带埋怨地道:“你方才如何光让我说了?”
陆修沂漾起唇角:“既是你心里的刺,我若插手,你怎好拔除?”
砰!
绚烂的烟花映在廊檐下,影光铺陈在身旁人棱角分明的脸上,就在这一刹,他亦偏头望过来。
四目陡然相对。
仅是一眼,心跳便似要蹦出来般。
孟榆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佯作镇静:“我不会感谢你的。”
瞧出了她眸底的慌乱,陆修沂的心仿若漾开了花,他直视前方,正正经经地回:“我从未想过要你感谢,我对你所做的一切,囊括所有难过的、心痛的、悲伤的,都甘之如饴。”
孟榆忽然止住脚,脱口问:“倘或你因我而死呢?”
陆修沂同样停下脚步,橘色灯火铺在他墨色的瞳仁,仿佛宣誓一般,他一字一句地正色道:“与之无二,绝不后悔。”
他眸里的光比烟火更璀璨,比晚霞更绚烂。
孟榆虽有些微动容,但仍旧神色未变,只是顿了下,转头就继续往前走。
陆修沂忙追上去,轻笑道:“所以,榆儿,你是被我感动了么?”
孟榆挺着背,直视前方,丝毫不给他半分目光:“口头戏言,我从不信其一分。”
陆修沂此人,当真毒瘤一枚。
连那张嘴,都带着剧毒。
身旁人笑了,追着她的脚步:“是不是戏言,你日后便知。”
***
回房换完衣裳,两人就登上马车,随孟老夫人一同回了孟家。
料到自家母亲出动,必能请来陆修沂和孟榆,孟砚清早早便让人备好了一桌子菜,正等他们过来。
两年没回过孟家,府里的一切如旧,连前厅的花瓶都没挪动过分毫,此番过来,孟榆亦见到了陇国公府的程二公子程曜,也就是孟霜的夫君。
此人长得倒是眉清目秀,一袭月白锦袍亦衬得他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只是眼底的乌青刺眼在上下比较中更为突出。
“当年青梨院火光烛天,险些让陆将军都为三妹寻葬身火海,甚至连官家都惊动,三妹妹却还能生还,此之幸事,恐天底下无一人能比之,当真值得庆贺。”
坐她对面的孟霜一袭百褶藕色穿花云锦,如墨般的长发别着一对珍珠蝴蝶簪子,珍珠圆润光滑,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肤容胜雪。
她端起酒盏,朝孟榆敬了杯。
孟榆从容不迫,慢悠悠地拿起眼前的茶盏,莞尔:“托二姐姐的福,我才能活下来,只是我不胜酒力,唯有以茶代酒,回敬二姐姐一杯。”
孟霜的目光仿若平静无波,却挑了挑眉,淡笑:“三妹妹刚回时,上京有一流言,说三妹妹被盗贼掳上山藏了两年,不知三妹妹可曾听闻?又不知此事可真?”
话音刚落,满室沉寂。
孟砚清轻咳一声,正欲斥孟霜,却听到孟榆满不在乎地道:“自然听闻,只是众口烁金,积毁销骨,既是流言,又岂能当真?二姐姐素来心如明镜,是真是假,一眼便能看穿,又何须问妹妹?”
孟榆闻言,小山似的眉峰往下压了压。
“今儿是除夕,该是骨肉团圆、天伦叙乐之日,你们姐妹二人虽能伴在父亲身侧,但少了一人,父亲终有遗憾。”孟砚清见状,立刻趁势道。
他话里的含义不言而喻,孟榆敛眉,重重地放下茶盏,冷笑:“父亲说得对,女儿已和父亲叙过天伦,如此便先行告退了。”
一边说着,孟榆一边起身。
陆修沂眼疾手快,当即为她拉开座椅。
孟砚清皱眉:“你难得回来一趟,又是团圆夜,还如今还要上哪儿?”
已经转过身的孟榆闻言,明知故问般看了他一眼,奇怪道:“我已经和祖母、父亲叙过天伦,如今自该去给姨娘上柱香,难不成庑房里连姨娘的牌位都没有?”
妾侍不能进宗祠,但可以在祠堂旁的庑房立个牌位,这原是孟家多年的规矩。
只是她离开后,除了坟地是陆修沂所选,沈姨娘的身后事都是袁氏打理的,外头为了脸面,自然做得足足的,可里面究竟如何,旁人又怎可得知?
孟砚清被问得哑口无言,瞧他那模样,孟榆便猜到了个大概,亦无须问出来,她也知道袁氏必不会同意将沈姨娘的牌位设在庑房。
孟榆知道沈姨娘不在乎这些,所以回到上京后,她只到她坟头祭拜过也就罢了,并未回到孟家讨个说法。
只是如今他们太过分。
见形势不对,孟章洲忙上前劝和:“三妹妹,姨娘也未必肯在庑房里待,妹夫亦给她寻了个风水宝地,既如此,在不在庑房设牌位又有何要紧?”
孟榆闻声,偏头瞧他,只见孟章洲玉冠束发,浑身气度已不同往日,想起陆修沂略提过一嘴,他如今貌似是国府少监,掌户籍人口。
孟榆的脸色稍稍缓和,便直言:“二哥哥,我听闻四妹妹在庄子过得虽不比往日,但到底没缺衣少食,且还有两个妈妈在身边伺候,如此光景,比我和姨娘当年在徐州时不知好了几倍,那将不将她接回来又有何要紧?”
沉默许久的袁氏忍不住道:“你和她哪能一样?”
“夫人说得对,当然不一样,”孟榆睨了她一眼,脱口厉喝,“你女儿没有冬夜里挨饿受冻,你女儿没有被迫在毒日头下罚站两个时辰,你女儿偷拿了祖母的东西,却无须在祠堂跪一整晚,因为所有的一切,有我替她担着,而她只需要窝在父亲的膝下,柔柔地说几句好听话,便万事无忧了。如今,你们谁都没有资格替我说原谅。”
她的话掷地有声,剧烈起伏的胸膛里,那颗跳动的心冷缩得坚硬无比,陆修沂在她身后负手而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