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歌实话实说,“我玩不动了,我家不远,我要回家。”
安涂涂偷偷看了一眼乔耀,立马识时务道,“我和朗牙要约会,就不去了。”
乔耀非常高兴,乌朵一看他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有些恶劣的念头,故意假装翻起了法阵,口中念念有词,“总觉得有点寂寞,我要再叫几个妖怪来。”
乔耀瞪起了眼睛,“不……”
咯吱咯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他愣了一下接着说道,“不可……”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起来。
乔耀加快语速,“不可以!”
这三个字顺畅地说了出来,但却被一阵巨响盖了过去。
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乔耀终于怒了,循声而去,找到了噪音的源头。
边色正一脸无辜地扶着门框站在门边,原来他刚刚将门安了回去,噪音就源于他的施工。
这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给乔耀收拾烂摊子,乔耀不好发作,只能抱怨,“就急成这样!”
边色不敢吭声,确定这个门安得完美无瑕之后,缓缓滑到了地上,原来他也早就累成了强弩之末,是硬撑了半天。
乌朵想,果然热爱可抵世间万物。
她也累了,不再逗乔耀了,“我又不想叫他们了。大家都快回家休息吧。”
第56章
第二天早上, 乌朵没有立刻回到办公室里继续前夜未完成的工作,而是带着乔耀到树精的门前,要和树精道歉。
结果她敲了好半天门都没有回应, 乔耀性子急,又要上前去, 被乌朵一把拽了回去, 生怕他再次扼杀另一扇门,真的做到字面意义上的破门而入。
估计那样看起来就不像是来道歉的了, 而是像昨天没打过瘾, 今天继续再来打一顿, 彻底坐实了昨天的传闻。
就这么一拽之间, 乔耀缓缓蹙起了眉头,“他不在家, 我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看起来是连夜走的, 屋子里似乎也空了。”
门都没开却对里面的情况如数家珍, 这话别人说起来像是吹牛, 乔耀说起来却必然是真的。
乌朵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乔耀却理所当然道,“他一定是知道得罪了我,吓得赶紧跑了。”
许多妖怪会怕乔耀不假, 但既然怕成这样,当初又何必说得罪乔耀的话?且那语气十分阴阳怪气, 似乎全然不考虑说出口之后的后果。
这当中的逻辑有些前后矛盾。无论什么物种, 恐惧到极致时多半会逃避、呆滞。
少数虽然反而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力,但一定不会有一边十分恐惧一边主动惹事的。
乔耀已经不在意这事,甚至还松了口气, “走吧,昨天不是还没整理完那些东西?”
乌朵跟着他走了几步,猛然停了下来,“我还是觉得这事不太对,你能想办法查到树精现在的踪迹吗?”
乔耀纳闷道,“能是能,但为什么要查?”简直是在耽误时间和浪费生命。
“我觉得他身上发生的事不对劲,得去看看。”
乔耀虽然不解,但还是说道,“那我去查吧,你去上班。”
乌朵却道,“我跟你一起去。”
乔耀对上次她独自离开小区时的经历记忆犹新,断然拒绝,“不行,他一定在小区外面,不安全。”
乌朵徐徐道,“你自己去当然没有危险,我相信你的实力,但是不太相信你的脑力。”
乔耀很是生气,“你说我笨。”
炸毛的鸟要顺毛捋,乌朵笑道,“我还说了我相信你的实力啊,我跟你一起去,难道你会让我陷入危险吗?”
这话听起来就好听多了,乔耀看了看她,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他拉她走到一块空旷的地方,现出了原形,庞大的朱雀身躯一下子将空地都占满了。
乌朵已经乘坐过一次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交通工具”,然而那时是夜里的人类世界,又是数月之前,此刻直面他时仍然有些不知所措。
乔耀就和上次一样,用翅膀把她卷到了自己背上最柔软的羽毛中心里,“坐稳了。”
他腾空飞起,乌朵起初还忙着给白歌和安涂涂发消息,一是交代自己的去向与今天的工作,二是询问她们树精在小区居住时的记录。
安涂涂记性好且心细,转眼间便调出了多年的档案,其中关于树精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
出人意料,那日看起来说话阴阳怪气的树精从前是个深居简出、寡言少语的妖怪,就像是没有身份与强大实力版本的乔耀。
树精通过入住小区的标准后就搬了进来,看起来没什么家人或朋友,也不爱外出与社交。几乎三言两语就能描述清楚他的几百年生活。
乌朵想,那他看起来好像突然变异了。
白歌也在那头和安涂涂一起回忆,她帮不上这方面的忙,但忽然灵光一现,开始调起了近日小区门口出入的记录。
树精仍然不爱出门,只在几天之前曾经离开过一次,只有短短的半天。按过去记录中对他的记载,他应该是去外面买心仪的花土去了。
乌朵直觉也许他这次出门时曾经遇到了什么反常的事情,以至于影响到了他的行为,正要深思之际,思绪却被打断了。
原因无他,上次乔耀载人飞行时是在需要低调行事的人类社会中,这次却是在自己的老家。
他是神兽,在妖怪世界中不仅不必低调,还要非常高调的出行,向其他妖怪展示自己的威仪。
某种意义上来说乌朵是很理解乔耀的行为的,但她的胃在乔耀的炫技飞行之下有点理解不了了。
乌朵既不恐高也很少晕车,不然也不会敢于被乔耀背着飞入高空了。
但她毕竟没有学过飞行员专业,没有那么高的抵抗能力,此刻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里左摇右晃。
任是在外人看来乔耀此刻飞得有多好看,她却一点也没有欣赏的心思了,只能拽乔耀的羽毛,“你飞冷静点,我只是个人。”
乔耀的动作微微一顿,接着,迎着下面成群结队妖怪仰头赞叹看来的目光,他飞得骤然缓慢平稳了下来。
乌朵这才觉得自己好多了,还有闲暇去思考起了龙青手劲的问题——她刚才拽乔耀羽毛时虽然没太用力,但也不是没有用力,羽毛却堪称纹丝不动。
乌朵严重怀疑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恐怕也薅不下一根羽毛来,回想起乔耀与龙青互殴时那纷纷洒落的羽毛和鳞片,不由对神兽的力量有了新的认识。
正胡思乱想着,乔耀开始缓缓降落了,“差不多是这里。”
他又要把乌朵卷下来,想要自己尝试一下独立落地的乌朵连忙拒绝。
只是她要下去就必然得踩着乔耀下去,乌朵想了一下,把鞋脱了拎在一只手里,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
安稳落地时,乌朵正在弯腰穿鞋,变回人形方便移动的乔耀却红着脸瞪她,“你踩我后背。”
乔耀的朱雀形态堪称无边无际、遮天蔽日,如果不是他说,乌朵完全分辨不出来自己刚才到底位于哪个区域。
她说,“我脱鞋了,而且我不踩你也没法自己下来啊。”
乔耀强调,“但是你踩的是后背!”
乌朵纳闷,“不踩你后背难道踩你脑袋……后背?”
上次白歌给她恶补鸟类知识时虽然对求偶之后的事简单带过了,但乌朵也是刷过小鸟视频的,知道后背对于鸟来说确实有些特殊。
因为鸟类□□时公鸟会踩母鸟的后背,许多科普视频都会提醒小鸟的主人不要频繁摸母鸟的后背,会诱发母鸟发/情下白蛋伤身。
科普说得很对,但她明确记得需要避免踩背的是母鸟。
乌朵这样回想着,也幽幽地问出口了,“你不是公的吗?你到底在怕些什么?”
乌朵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对一个帅哥说“你不是公的吗”,放在人类社会里她绝对会被路人当成神经病。
乔耀愣了一下说道,“我小时候要给师父捶背被她拒绝了,她说鸟的后背不要随便碰。”只能心上人碰,而且要在互通心意之后。
合着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鸟的后背是禁区,直接照搬照抄。
乌朵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你和你师父有什么区别?”
乔耀脱口而出,“我师父很厉害,我打不过她!”
乌朵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他,“最大的区别呢?”
乔耀苦苦思索,似乎认为实力差距就是最大的区别了,乌朵只能说道,“最大的区别难道不是你们的性别吗?”
乔耀怔怔道,“所以是母鸟的后背不能随便碰?”
“当然了。和你没有关系。”
结果乔耀好奇心骤起,开始刨根问底了,“为什么母鸟不可以,公鸟可以?”
乌朵:“……因为只有母鸟才会下蛋。”
“踩后背和下蛋有什么关系?”
乌朵一时哽住,总觉得诸如发/情和交/配之类的词汇无法体面地当街说出口,当然了,不当街对着乔耀她也说不出口。
而且她严重怀疑即使她鼓起勇气说出口了,乔耀还会继续问下去。
毕竟谁能指望一只连踩背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鸟知道别的更难以言喻的东西啊。
她只能祭出那句名言,只是把妈妈爸爸替换成了师父,“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乔耀摇头。
乌朵一想也是,乔耀连交友都成问题,而且按妖怪那套标准虽然活了三百多岁但也没有成年,这些问题既不好说出口,好像也没到该教的时候。
而且她忍不住将思维稍稍发散开了。
普通的鸟有朴素的下蛋方式,和哺/乳类动物繁衍后代时的方式并不一样,那有人形的鸟到底应该怎么下蛋?
是按鸟的淳朴方式来呢,还是学习人类不那么纯洁的方式?
最后,乌朵说出了又一句名言,“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她才不要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地开始教乔耀这个。
这时的乌朵并不知道无形之中她给自己立了半个flag出来。该教的还是得她来教,只不过确实不可能在街上教,总之左右跑不了她。
好学的乔耀什么都没学到,不免失望,于是把这种失落转化为了寻找奇怪树精的动力,很快就在摩肩接踵的妖群里发现了树精的踪迹。
乔耀亲自出手,正常来说追一个普通树精无论如何都不成问题,但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眼睁睁地看着树精消失了。
乔耀是茫然且愤怒,乌朵只有人类的视力和实力则全程根本没有发现树精的身影,见他走着走着忽然生气起来,猜测道,“跟丢了?”
“只要他不是别的神兽,我就不可能跟丢!”乔耀恶狠狠地看着那个方向,忽然咬破了自己食指的指尖。
他的血红中泛着浅浅的金,乌朵以人类的嗅觉都忽然闻到了淡淡的异香。
四周的妖怪更是纷纷转头向他看来,其中不乏觊觎之色,只是一见到乔耀的脸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神色一凛。
第57章
乔耀一直讨厌自己变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这时却顾不上惩罚这些胆敢这样看着他的妖怪。
他匆忙地握住乌朵手腕,说道,“跟紧我。”说完便带着她迅速地向某个方向走去。
他指尖流出的那一滴血并不落下, 一直凝在手指上。
乌朵猜想神兽的指尖血多半有什么独特之处,乔耀目标明确地拉着她走, 不复之前的茫然, 很快在一条小巷的巷尾发现了树精的踪影。
然而就在乔耀松开乌朵的手大步流星冲上去的时候,他却眼睁睁地看着一缕黑色雾气从树精身上溢散出来。
接着, 本来迅速埋头走路的树精脚步一顿, 随即就是浑身一软, 一头倒在了地上。
乌朵看不见雾气的变化, 但能感觉到这时的树精和前几日相比并不相同,似乎身上的气质也为之一变, 变得和安涂涂给出的过往记录趋向于一致了。
乔耀感知得则更为精准,树精身上的确有鬼, 但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始作俑者在自己面前逃跑了。
乌朵走到他身边时, 发现他额头青筋直跳, 拳头也捏紧了, 脸色更是难看无比。
“罪魁祸首已经跑了,”乔耀这样对她说,“我们要抓的不是树精。”
“事已至此, ”乌朵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只能先把树精带回去问问了。”
说话之间, 乔耀忽然伸手把乌朵护在自己身后, 原来是昏厥过去的树精已经悠悠醒转了。
树精慢慢睁开眼睛,乌朵便确信他前些日子身上的确有古怪了。
只见树精此刻的眼里满是澄澈的惶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瑟瑟发抖, 连声求饶起来。
这倒不怪他,任哪个在小区住过的妖怪一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脸阴沉的乔耀都不会不害怕的。
尤其乔耀指尖上还有一滴血,指尖血的意义每个接受过常识教育的妖怪都不会不知道,这是要放杀招的必要前提。
乔耀觉得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很是聒噪,这时虽然知道他前几天的有意挑衅大概率并非出自本意,但见到他的脸还是有点略微的不爽,不耐烦道,“别哭了,我就是要问你点事。”
树精仍然害怕得说不清话,好半天才道,“可您打过我。”
看来他前几天的记忆并没有完全消失。
“你还记得些什么?”乔耀就拿出了些稀薄的耐心出来。
树精想说他还记得乔耀因为打了他受罚了,回忆着回忆着,只能越来越害怕。
一旁的乌朵见状轻轻碰了碰乔耀的胳膊,低声道,“你态度好点,吓得他说不出话了,当然什么都问不出来。”
乔耀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又放柔语气,“你还记得些什么啊?”
乔耀什么时候给过其他妖怪笑脸?便是普通妖怪当中厉害一些的如李鲤也有些怕乔耀,更不要说树精这样从前根本没和乔耀正面对话过的妖怪了。
树精本来瘫坐在地上,被他用这样堪称诡异的神情与语气一问,吓得胳膊一时没支撑住身体,一下子又倒回了地上。
乔耀憋着一口气,想起送礼物是示好的有力手段之一,随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把做工还可以的小匕首扔给他——当然,势必是他本就看不上的,“送你。”
树精愣了一下,立刻痛哭流涕起来,“大人,我上有……不,下有……下也没有。”说着说着,更是情难自制,哭得甚是伤心,只能嚎道,“我还没活够啊!”
乌朵看了半天,哭笑不得,拉了一把生起闷气的乔耀,“他本来就害怕,哪有送匕首的,估计他还以为你让他自我了断呢。你态度就不能好点?”
乔耀委屈道,“我的态度已经够好了!”放在以前,他哪会管树精得罪他是不是出自本意,只要是真的得罪了,乔耀一定不会有好脸色在的。
乌朵看了乔耀一眼,好笑道,“你态度哪里好了。”
“哪里不好?还要怎么好?”
“你对我可不是……”她说到一半,忽然后知后觉起这话中的奇怪,猛地顿住,强行转弯道,“还是我来问他吧。”
乌朵走到树精近前,乔耀却仍不离开,警觉地站在她身旁,生怕被吓成鹌鹑的树精忽然暴起伤人。
乌朵一向亲和,又做了不少实事,树精虽然离群索居,也不爱参与集体活动,但对她印象是很好的,被她轻声细语地一问,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能正常的说出连贯的句子了。
然而树精的所有话总结起来就是只记得没有用处的事情了,一旦涉及到有用的事情,就是一问三不知。
树精只能记得数日前他去买花土时曾经有过一次精神恍惚,再之后的日子混混僵僵记不太清,只记得影响重大的事件,比如乔耀打过他,其余的事便再记不清楚了。
好不容易发现点首尾,结果成了无功而返,乔耀脸色越来越阴沉,树精又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努力回想半天,又挤出了些模糊的印象。
树精虽然胆小,但其实是个非常坦诚的妖怪,低眉顺眼道,“其实我从前是有些羡慕大人的。我出身一般,生来就不在亲人身边……”
乔耀瞥他一眼,冷淡道,“我也没有亲人。”
树精说道,“可您有凤凰大人,她将您视作亲儿,事事为您思虑周全。”
乔耀脸色稍霁,乌朵轻碰他一下,“不要打断别人说话。”
树精继续道,“所以说是羡慕,还有点算是妒忌吧。只是之前并没有什么,那天之后这种情绪却像被放大了一样,鬼使神差就让我做出了无礼的举动。”
乌朵若有所思,乔耀亦然。
只是更多的事树精就想不起来了,乌朵也没有继续逼迫他,温声说道,“这事你也是受害者,回小区之后我叫朗牙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后续影响。”
树精就感动地谢过了她。
树精要回小区,乌朵和乔耀也要回小区,只是树精无论如何都不敢与乔耀同行,自己匆匆走了。
来时匆忙,返程时却不必着急。
乌朵拒绝了乔耀要立刻带她飞回去的想法,而是说道,“我们先这样往回走吧,看看路上都有些什么,走累了你再背我。”
乔耀起初很想继续背她,听到她这样说,又觉得一起在外面散步也不错,于是欣然同意。
他走出几步,发觉仍有路过的妖怪盯着自己看,记起指尖上的那滴血,于是将手抬了起来。
乌朵以为他大概要施展什么法术,或是用什么方法将这滴血收藏起来,结果乔耀只是低下了头,用舌尖将血珠抿走了。
世界上就是有无穷无尽不公平的事存在,这动作若是换成一个样貌平平无奇的男人来做,只会有说不尽的油腻和卖弄之感,可这样做的是乔耀,还是没有闹脾气、情绪平稳的乔耀。
他平静地这样做了,注视着这一幕的乌朵心中却不太平静。
乔耀发现她在看自己,问道,“怎么了?”
他以为是因为他刚才的举动,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于是他解释道,“不然也是浪费了,我的血很宝贵的。”
“……嗯。”乌朵用一个玩笑转移了自己的情绪,“看出来了,他们看你都跟看唐僧肉一样。回收利用一下挺好。”
走着走着,她简直有些分不清谁才是妖怪了。
全因乔耀似乎对这里非常陌生的模样,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处处停留,对许多司空见惯的东西都爱不释手。
这里算是妖怪世界的偏远地区,妖怪们不爱用什么通用的货币,只爱以物易物。
而乔耀身上几乎没有不值钱的东西,便是他刚才随手扔给树精的自己看不上眼的匕首也是十分珍贵的。
未免乔耀上当受骗,乌朵只好一直看着他,时时刻刻帮不会砍价的他讨价还价。如此一路回到小区,她着实累得不轻。
乌朵直奔物业办公室去,朗牙也在里面,正把自己的种种行医用具收进小箱子里。
“树精来过了?”乌朵猜测。
她和乔耀在外头实在耽误了很久,树精动作快的话确实早就该检查完了。
果然朗牙点了点头,“我已经给他检查好了,他没什么问题,只是疲惫不堪,还有些神思恍惚。”
白歌在一旁补充道,“他检查完了就急着要走,还让我们向你转告他的谢意,说自己决定要搬走了。”
乌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乔耀,其他妖怪们也这样做了。
乔耀莫名其妙,“看我做什么?”
乌朵认为树精一定是被乔耀吓跑的,但不好直说,只向安涂涂嘱咐道,“搬走就搬走了,总不能干涉妖身自由。如果可能的话,尽量注意他后续有没有什么异样。”
安涂涂点头道,“我知道的,朱雀大人之前给过我追踪类型的符纸,我让朗牙为他诊断时悄悄启动了它。”
安涂涂办事就是如此仔细,让人放心,几乎不用乌朵再额外费什么心,乌朵一听就笑起来,“做得好。”——
作者有话说:因为不涨收非常缓慢地存稿番外中[可怜]
第58章
树精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结局算不上太圆满。
乔耀心情本来就受了些影响,这天下午他的坏心情却更上一层楼。
乌朵有个关系很好的人类朋友,名叫江初月, 如今正在妖怪幼儿园担任园长,这事乔耀早就知道, 也常常看乌朵与她聊天。
他原本是不太在意的, 毕竟围绕在乌朵身边的莺莺燕燕实在是太多了。
哪怕不提白歌和安涂涂,其他住在小区里的妖怪大多也都和乌朵关系不错, 总要将乌朵的注意力从他身上分走不少。
这天下班, 乔耀照例想方设法地跟到了乌朵家里, 正说着话的时候, 乌朵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拿过手机一看,正是江初月打来的视频通话。
乌朵和江初月往往会聊些乔耀一窍不通的事情, 他对她们的聊天内容不太感兴趣。
但她们从前很少视频,一般都是语音通话, 乔耀一时好奇, 凑了过去。
今天白天的工作量着实不小, 乌朵有些有气无力, “怎么了月?”
那边的江初月说道,“有只小鸡我没法养了,你要不要养?”
乔耀听着前半截话时本来心中还有些警惕, 听完整句话之后忍不住不屑地念叨了一句,“小鸡。哼, 鸡而已, 飞都不会的蠢东西。”
屏幕那头的江初月目光稍稍微妙,而江初月不必说话,乌朵就知道她心中所想。
乌朵撇了撇嘴, 只觉得乔耀又间歇性“犯病”了,带着点逗他玩的成分故意说道,“别理他,脑子有毛病。”
乔耀立刻不高兴了,脱口而出,“我没有,你才有毛病。”
乌朵看他一眼,淡定道,“你有毛病。”
果不其然,对话立刻陷入了循环,“我没有!”“你有。”“我没有!”“你有!”“我没有!”
“好吧,你没有。”
“我有!”
掷地有声的两个字说完,乔耀看着乌朵再忍不住的笑容,愣住了,接着气得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很有就要就此愤然离去的意思,只是动作却并不快。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江初月根本没机会把小鸟拿出来给乌朵看,只得扯着脖子喊道,“朵儿,我给你拍几张照片,你骂完人记得回我养不养啊。”
看乔耀这时的速度,乌朵虽然不信他真的会走,但还是跟着站了起来,匆忙回头答道,“好!”
电话挂断了,乌朵也拉住了乔耀的胳膊,笑着问道,“干嘛啊?这就要走了。”
乔耀就跟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大声控诉道,“你说我!”
“我说的不对吗,”听他这样一说,乌朵更是控制不住地想笑,“人家小鸡招你惹你了?再说不会飞就都是蠢东西的话,小区一大半业主不都成了蠢东西?”
乔耀哼了一声,虽未明言,但脸上分明写着“他们就是蠢东西”几个大字。
“我也不会飞啊,”乌朵继续说道,“那我也是?”
乔耀更正,“我没说你。”
乌朵刚要说话,手机响了几声,她解开屏幕锁一看,原来是江初月把小鸡的照片发了过来。
值得一提的是,此小鸡非彼小鸡,而是一种色彩斑斓的小鸟,管小鸟叫做小鸡已经成为了养鸟人的一种热门昵称。
乔耀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想看,乌朵却猛地锁上了屏幕。
她这回真是强忍笑容了——乔耀刚才对“小鸡”攻击的点就是不会飞,真不知道等他看到被送过来的动物其实会飞的时候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不看就不看。”乔耀认为它不足为惧,转头去做别的事了。
乌朵趁机飞快回复江初月,“我养,我一定养。”
没过几天,江初月和她的男朋友何年带着小鸟抵达了妖怪小区。
江初月是人,何年却也是个妖怪,原形是一只猎豹,因此他们对小区里种种奇怪之处并不觉得意外,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乌朵笑嘻嘻向江初月招手,而非要跟来的乔耀此时已经将对“小鸡”的蓄势待发的嘲笑写在了脸上。
“这是乔耀,”乌朵对江初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身边的男妖,接着一脸兴奋地把鸟笼接了过来,“好可爱的小家伙呀。”
乌朵伸出手指去逗这只已经成了半妖的小鸟,小鸟也很亲近她,愉快地和自己的新主人互动了起来。
她身边的乔耀却像目睹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目光在小鸟、乌朵和江初月身上来回游移,“不是说是鸡吗?!”
乔耀绝望的喊声实在是太大了,江初月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何年便不动声色地揽住了她的肩膀。
“我们人类就是要管小鸟叫小鸡的。”乌朵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淡定道。
“它还有这么多颜色!”乔耀深吸一口气,“可恶的人类!”
结果一直以来都是鸟叫,从来没学过说话的小鸟忽然开口了,它模仿乔耀的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只是声线稍尖,“可恶的人类!”
更添上几分阴阳怪气了。
“它不是鸡,”乌朵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你才是鸡,小学鸡。”
乔耀很是生气,并且这种生气与昨夜并没有完整熄灭的怒火叠加起来,他这回真的生气地离开了。
江初月悄悄指了指他的背影,小声对乌朵道,“这是你客户吧?你这么惹他不要紧吗?”
“没事,”乌朵说着说着话就忍不住笑起来,“他才是这个小区里最好惹的。”
乌朵就在物业中心招待了江初月和何年,连带着白歌和安涂涂,两个人类和三个妖怪坐在一起吃饭,而吃饭时却是人类的话最多。
她们交流起了自己的工作。江初月没什么好吐槽的,她这个园长当得已经驾轻就熟,并且由衷的喜欢自己的工作。
乌朵的态度倒有点复杂,不像之前在大城市那样焦虑痛骂,但似乎难以对自己现在的这份工作下个定义,最终只是说,“还挺有挑战性的,每天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会面对些什么。”
他们正要吃饭,气鼓鼓离开的乔耀却忽然去而复返了。
乔耀把一个面积不小的盘子不轻不重地往桌子正中间一放,明明桌上有许多人和妖怪,他却只看着乌朵说话,“吃吧,怕你们饿死了。”
江初月悄悄看了一眼那个巨型盘子,里面泾渭分明地放了两堆不断散发着香气的烤肉,一堆是正常火候,一堆是乌朵比较爱吃的嫩一点的肉。
乌朵也不和他客气,直接伸筷子夹了一块,吃完之后对他说道,“你也没吃饭吧?坐下一起吃吧。”
乌朵和江初月面对面坐着方便说话,而她正坐在白歌和安涂涂中间,乔耀瞥了一眼座位,搬来一个椅子,强行挤进了乌朵和安涂涂中间坐着。
安涂涂非常知情识趣,立刻搬着椅子挪去了一个角落。
乔耀似乎仍然在不高兴,吃完了就又走了,只对乌朵嘱咐一句一会儿把盘子送回来。
而乌朵对乔耀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他是想见到她。
接着,白歌和安涂涂先后离开,去忙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工作去了,屋里便又剩下乌朵、江初月和何年了。
何年的修为显然要远超白歌和安涂涂,一早就看透了她们一个原形是兔子,一个原形是鸽子,但他观察了半天,却始终没看出乔耀是什么。
他忍不住向乌朵发问,乌朵便轻描淡写地回答道,“他啊,他是朱雀。”
何年:“……什么?!”
虽然何年说的是“什么”,但不难看出,他真正想说的是“就他?”。
便是再对神话不感兴趣的人类估计也多少会听说过四方神兽的鼎鼎大名,江初月也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真的吗?”
“其实就是一只爱臭美又比较幼稚的鸟。”乌朵却不以为意。
乌朵觉得同样身为妖怪的何年多少会理解神兽的传承机制,于是专门对江初月解释,“当然不是初代的。据说初代是生来如此,往后出现的每代神兽多半是祖上曾经有神兽的血脉,哪怕十分稀薄,但忽然出现了返祖,返祖的妖怪就成了新一代的神兽。”
江初月认真听了半天,听完之后却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才感叹道,“上学的时候我真没想到,有一天咱俩的聊天内容会是这些话。”
乌朵也笑道,“那时候如果提前知道,我估计会觉得自己发烧了在说胡话呢。”
过了几个小时,江初月和何年要趁着天黑之前离开,乌朵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边跟江初月道别边算着日子,和江初月约定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乌朵要去给乔耀送盘子,没有和安涂涂与白歌同路,留在了最后。
然而她还没走出办公室的门,仍然一脸不高兴的乔耀忽然又走了进来。
她便向他举起了盘子,“给你。”
乔耀心不在焉接过,转头便将目光牢牢锁定在那只被留下的小鸟身上。
江初月是带着笼子将它送来的,由于知道它是半妖,乌朵也没关上笼门,这时小鸟便拍着翅膀直奔她肩头落下。
小鸟在乌朵肩头站定了,乌朵就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注视着这幕的乔耀更是脸色难看,他见外人都走了,大声质问,“你真的要养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乌朵回答道,“当然啊,俗话说得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嘛。再说它多可爱,我早就想养个宠物了。”
乔耀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还是强调,“它没有用!”
“我也不用它干什么啊,”乌朵说,“它好好吃饭睡觉不生病就够了。”
乔耀就气得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江初月是完结文《我开妖怪幼儿园啦》的女主,文案如下,欢迎观看[撒花]
文案一
学前教育专业研究生江初月毕业即失业。
家里蹲两个月后她却忽然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录用通知:尊敬的江女士您好,您已被录用为妖怪幼儿园园长,月薪五万(可自由选择币种),工资构成另有绩效,计算方式为……
五万!
江初月拍桌而起,二话不说收拾东西决定前去一(立)探(刻)究(上)竟(岗)。
接着她发现幼儿园确实合规、安全而高薪,只是只有园没有幼儿,唯一的同事虽然很帅却臭着脸一直提出无礼要求:自己只当保安。
为了无数个五万块钱,江初月对同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拉着他风风火火投入到了招生、教学、迎检等一系列工作中去。
妖怪幼儿园越办越红火,只是帅气男同事看她的目光也开始越来越不清白起来……
文案二
一开始何年想,他要摆烂到底,另外新来的人类话可真多。
渐渐地他边干活边想,她有那么一点点神奇,不光是小妖怪们,连他的目光有时候都会情不自禁地被她吸引走。
后来他只能在深夜里暗恨,他恨江初月是块木头!
刚从被迫转行的痛苦中挣脱出来,他就一头扎进了暗恋的苦楚。偏生暗恋对象只有工作的时候才是最聪明的,一离开工作,她就什么都察觉不到了。
唉!妖生艰难,不知何年何时才能见月明。
第59章
乔耀第二天没有跟着乌朵来上班。
这在乌朵意料之中, 她也没当成大事,她知道乔耀不高兴,已经想好如何同他讲明朋友和宠物的区别, 只打算下班后去他家里“哄哄”他。
下班之后她按照原计划去了乔耀家,乔耀虽然脸色不好, 但开门倒快, 甚至锅里还煮着吃的,显然已经做好了迎接她的准备。
结果才说了几句话, 仍然在小区之外、不知在做些什么的火焰忽然用传音法器找了乔耀。
乔耀刚刚接通时眼中带笑, 口中喊着师父, 才过了几秒, 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他爱耍小脾气,乌朵不是没见过他情绪不高的模样, 只是大概他过往所有的不高兴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此刻的浓烈。
乌朵既担忧又关切,只想凑得更近去看他神情, 乔耀却一边沉默地听着火焰说话, 一边走进了卧室。
乌朵不好跟进去, 只能坐立不安地在原处, 等乔耀和火焰说完再去问他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然而久等不到,她一看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犹豫再三, 乌朵还是走到了他卧室的门口,抬手在敞开的门上敲了几下, “乔耀?我能进来吗?”
过去数秒, 乔耀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乌朵就走了进去,只见乔耀正垂头坐在床头发呆,身上还罕见地盖了张毯子。
乌朵在他身边坐下, 并不说话,只拿出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在上面勾勾画画,默默筹划着下次活动的雏形。
只是她的思绪也跟着有些混乱,正事做着做着,不由自主地将笔移到了纸上的空白之处,两三笔就勾勒出了一只垂头丧气的红色小鸟。
好半天,乔耀终于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慢吞吞道,“这是我吗?”
乌朵说,“应该是吧,我随便画的。”
“你怎么不问我,我师父到底说什么了?”乔耀忍不住问。
乌朵柔声道,“不用问啊,你想说自己就说了,不想说问了也是徒增烦恼。”
乔耀就低头说道,“师父说,生我的那对鸟想来看我。”
乌朵愕然,“什么?”
放到人类世界里,这听起来很像早年抛弃孩子的家长看到孩子长大出息了就要回来占便宜。
太阳下无新鲜事,人类有人的本性,妖怪也会有自己的私心。
已经几百年过去,他们一直对乔耀不闻不问,这时忽然说要来看乔耀,乌朵下意识地认为这对家长这次必定不怀好意,有所图谋。
劝阻乔耀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乌朵却发现了他眼里迟疑的期待。
她意识到,哪怕乔耀已经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哪怕整个小区的妖怪都怕乔耀生气发火,乔耀也和每个被抛弃过的孩子一样,一直在期待得到双亲的认可和爱。
一切提醒和劝告在此刻忽然变得残忍,她只能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试图旁敲侧击地暗自推测他们的意图,“你师父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乔耀犹豫一下,认认真真地复述起火焰的原话,“我师父说他们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大概只有火焰非常亲近的存在才知道她的真实性格,她又急躁又火爆,骂人打人都是家常便饭。
这话被乔耀逐字逐句一复述,即使乌朵此刻担心不已,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乔耀继续说道,“我还没和她说我的想法,她就骂我是二傻子,让我不要见他们,她传过话就是仁至义尽了。”
乌朵想,乔耀一定没直接说他想见他们,但他大概是沉默了很久,火焰把他从小养到这么大,如何猜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乔耀望着乌朵,似乎想在她这里汲取一些支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看起来是多么的脆弱无助,眼中又写满了多少渴望与期待。
面对着这样的乔耀,乌朵根本无法给出最理智的建议,只能说语速很慢地说道,“如果你想见他们的话,就见吧。”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了他骤然亮起来的眼睛。
“你也觉得我应该见他们,是不是?”乔耀掀开毯子,从床上跳了下来。
他在地上走来走去,嘴上说着,“我要让他们看到我现在的样子,让他们觉得后悔。”
但乌朵知道,他不想炫耀什么,也不关注什么后不后悔,他想要的是人人生下来就应该拥有的两份宝贵的爱,哪怕迟到一点也无妨。
乌朵不能泼他冷水,还被乔耀拉着,要求她给他点到时穿些什么衣服的建议。
乔耀是只正常的公鸟,爱漂亮爱打扮,他对自己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衣柜中的衣服如数家珍,将它们比来比去。
乌朵心中不宁,在他问自己时随便一指,沉浸在兴奋中的乔耀并没有发现她的心不在焉,而是直接就此定下了这件衣服。
经此一事,乔耀也没有精力去关注那只小鸟了,乌朵也不必耗费时间精力去安抚他。
只是她回家时分外忧心忡忡,只想着现下这情景倒还不如乔耀继续为这只鸟发脾气了。
乌朵左思右想,辗转反侧,甚至想到等到那天时自己跟着乔耀一起见他们。
乔耀不会吵架,她总是会的,如果他们真的别有用心而来,她当场就能替他出了气。
只是她在场的话未免有点奇怪,还要想个恰当的理由出来才好。
谁知道乌朵的想法并没有付诸实际,乔耀的生母生父前一天说要看他,第二天一大早竟然就跋山涉水地来了。
乌朵那时照常在上班,真正见到他们的还是只有乔耀一个。
乔耀同样措手不及,按他对那个遥远故乡的微薄记忆,他只是普通妖怪的生母生父大概要飞上数天才能飞到小区这里才对。
门被敲响时乔耀有些纳闷,能主动来找他又正住在小区里的基本只有乌朵和龙青,而乌朵早起要上班,龙青想来找他时则根本不会正常敲门。
他在小区里谁也不怕,顺手就把门打开了,接着便愣在了原地。
多年过去,乔耀对生母生父的印象早就已经开始模糊,而面前身形微微佝偻的两个妖怪脸上已然爬上了许多皱纹,他却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他在返祖之前所属的种族已经算得上长寿的,修为平平的族妖也能活上三四百年,面前这两个妖怪就是修为普通的存在,如今几百年过去,确实已经迈入了暮年的行列。
乔耀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当年愤怒驱逐他的、身形高大的生父如今看来只是个平凡的老年妖怪,小区里修为最低下的妖怪大概都能一下子推他个跟头。
他们穿着普通,风尘仆仆,神情局促不安,好半天,乔耀的生母才搓着手叫了他一声,“小耀。”
乔耀数百年没听到过这样的称呼,一时神情恍惚,他既没有应下这称呼,也没有让他们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门框旁边,扬着下巴道,“到底什么事?”
如果是熟悉他的人在这里就知道他心情其实不算坏,只要面前的两个妖怪好声好气地说几句软话,乔耀大概就会让他们进来了。
但他们对他一点也不了了解,被乔耀看似冷淡的态度弄得更是局促,两个妖怪对视一眼,改口道,“朱雀大人,其实我们是有事想找您帮忙。”
乔耀微微一怔,而他的生母就在这时忽然弯下了腰,从一旁抱起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小女孩。
“你妹妹……不,我们女儿生了怪病,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生母潸然泪下,“族里的医生说她再治不好了,我们不认识什么厉害的妖怪,只能来求您。”
生父也跟着一起落泪,两个妖怪抱着女儿,哭作一团。
乔耀觉得荒谬,在这一片凄声中记起了他们当初赶走自己、紧张地保护着那颗没有破壳的蛋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没想到那一幕纤毫毕现,疯狂涌现了出来。
乔耀上不来气,用力攥着门框,冷声道,“我不是医生,不会救妖怪。”
其实他或多或少受过火焰的熏陶,只匆忙一瞥就知道这小女孩情况的确严重,小部族里的医生自然无计可施,大概朗牙的水平可以解了她性命之忧,只是未来修炼多少会受到影响。
乔耀想要关门,远离这一家三口相亲相爱、生死相依的一幕之后给朗牙发消息。
然而这两个妖怪却扑通一声跪下了,“求您了,救她一命吧!”
乔耀在那昏睡中的小女孩的眉眼间看出了自己的影子。
他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也不打算让这么小的小妖怪就此夭折,只是他现在并不想听他们说话,更不想看到他们。
乔耀无意被纠缠下去,刚想告诉他们自己会安排妖怪救她,让他们赶紧离开少烦自己,他生父却伏在地上说道,“您有办法救小辉的。”
乔耀觉得可笑,嘲讽道,“我有什么办法?我只会拿火到处乱烧。”
他的生父却小声说道,“您已经是神兽了,您的血就可以救小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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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乔耀第一次知道, 原来听到一件荒谬到极致的事情的时候,是连骂都不想骂,只能无话可说的。
他的沉默却仿佛给了他生父莫名其妙的勇气。
这个暮年的鸟妖从地上站了起来, 腿已经不大灵便,说话的声音却渐渐大了起来, 仿佛已经掌握了某种稀世真理。
“只是血而已, ”鸟妖这样说着,“不过几天就能再生。你已经拥有了许多东西, 不必计较……”
剩余的话并没有被说出口, 鸟妖的喉咙里发出挣扎的咳声, 而他的脖颈在转瞬之间就被乔耀居高临下地攥在手里。
乔耀的生母惊慌地尖叫起来, “你在做什么?他是你的爸爸啊!快放开他!”
乔耀冷淡地暼了她一眼,她就发不出声音, 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手中的鸟妖拼命挣扎,地上的则失声痛哭, 连带着一个没有意识病病殃殃倚在母亲怀里的小妖怪, 他们共同构成了看起来悲惨至极的一家。
乔耀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 他松开了手。
鸟妖的双脚重新落地, 捂着多出了於痕和烫伤的喉咙拼命咳嗽,眼中流露出与百年前如出一辙的恐惧。
甚至那恐惧比从前的更加深重,毕竟乔耀的确已经能轻而易举地将他灰飞烟灭, 且再不会有从前的愧疚。
鸟妖稍稍缓了过来,便急着要逃走。
他的妻子却不肯轻易离开, 抱紧了女儿, 仍然要哀求乔耀,被他斥责道,“你不要命了?”
他们争辩起来, 聒噪极了。
显然做父亲的要比做母亲的心狠一些,认为自己的命更为重要,做母亲的却愿意将自己的安危抛之脑后。
乔耀听得烦躁,掏出一柄匕首,在自己腕上狠狠一割。
鲜血狂涌而出,四处迸溅,其中一些溅在争吵中的鸟妖脸上,他们先是吓得尖叫起来,随即脸上就露出了浓烈的喜色。
乔耀走过来,他们仍然下意识瑟缩一下,他却一眼都没有多看他们,而是将手腕对准了昏睡中的小女孩。
他拥有强大的自愈能力,即使割出的伤痕不浅,这时从伤口流出的血也从喷涌变成了滴落。
血滴滴在小女孩干涩的嘴唇上,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苍白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了红润。
她的母亲和父亲将她拥在怀里,喜极而泣,不停地摸着她的脸,问她感觉如何,并没有再向别的地方投去一秒钟的目光。
很快地,男鸟妖催促起妻女,想赶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而女鸟妖原本一脸疼惜地抱着女儿,犹豫一下,还是暂时松开了她,对着站在阴影中的乔耀磕了个头。
乔耀没有理她,转身要回家,手腕上方却忽然被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来,低头一看,发现碰他的是恢复意识的乔辉。
小女孩仰着脸看着他,眼中写满担忧,“哥哥,你疼不疼?”
乔耀微微一怔,她的母亲却迅速地上前一步将不住回头向他看来的乔辉拉走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短短的半个小时之内,他们来得实在是早,恐怕是提前数日就出发了,直到在小区附近暂时落脚才壮起胆子给火焰发了消息。
于乌朵而言,她只是刚到办公室待了一小会儿,今日却不知怎的颇有些坐立不安。
乔耀爱跟着她来上班,有时是一早就等在她家门口,有时是她在办公室待了一上午才晃晃悠悠地带了点吃的来。
因此乔耀这时不在这里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但她就是觉得心烦意乱。
乌朵用法阵给乔耀发消息,乔耀没有立刻回复,她想了又想,还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白歌被她吓了一跳,“老大,怎么了?”
涉及乔耀最难过的往事,乌朵没法对白歌说出昨日发生的事,因此更不好说自己是因为乔耀不在而觉得不安。
她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没事,我觉得屋里有点闷,出去转一圈。”
“用我和涂涂陪你一起去不?”白歌问道。
“不用不用,”乌朵连忙拒绝了她的好意,“我去去就回,很快的。”
乌朵出了门就直奔乔耀家去,到他家门口时无意间向地上一瞥,发现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心中一惊,抬手用力敲门,边敲边大喊乔耀的名字。
由于动静太大,乔耀的邻居李鲤走了过来探看情况。
了解乌朵是因为这些血迹而焦急之后,李鲤笑了,“世上能打伤朱雀大人的不过一手之数,多半是他外出打猎时猎物留下的痕迹。”
李鲤说的不无道理,但乌朵了解乔耀,知道他很爱干净,若无意外,断不会容忍自家门口沾上污秽,仍然心中不安。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屋里才响起了脚步声,声音由远及近。
李鲤虽然已经知道乔耀的本性,还是不敢多和他接触,在他开门之前就和乌朵告辞离开了。
乌朵一进门便上下打量乔耀,见他魂不守舍,急切道,“怎么了?”
乔耀勉强一笑,下意识将有伤的那只手向身后藏了藏,“没什么。”
接着,他前言不搭后语地在大上午时询问乌朵,“你吃早饭了吗?”
乔耀实在不会说谎,乌朵定定地看着他,在他不自觉感到心虚时忽然将他藏起的手拉了出来。
乔耀挣扎一下,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伤到了她,那只手就被迫被乌朵拉到了她面前。
那伤痕既长且深,已经不再渗血,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乌朵低头看着它,感到胸腔中骤然被谁锤了一下一般,泛起一阵刺痛。
“到底怎么回事?”她问,“你和我说实话。”
乔耀见瞒不下去,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没什么,他们来过了而已。”
“他们伤了你?”乌朵话一出口,立刻否认了自己的猜测,“不,他们做不到的。”
“他们找我帮了个忙,让我救他们的女儿。”
“他们的女儿?”乌朵愣了一下,记起了乔耀说过的那枚蛋。
“我本来打算叫朗牙帮忙的,”乔耀的声音依旧平静,“但他们想要我的血。”
他说到这里,乌朵如何不明白这道伤口的来源,眼中燃起怒火,“真不要脸!”
紧接着,她又瞪起了仿佛若无其事的乔耀,“他们要你就给?你是不是傻了?”
乔耀一时未言,却忽然用力绷紧了手腕,乌朵仍然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立刻就感觉到了,大惊道,“你干什么?伤口会崩开的。”
乔耀充耳不闻,果然下一秒那道浅痂便被崩裂,鲜血缓缓溢了出来。
在乌朵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乔耀突然挣开了她的手,将手腕这道伤口贴在了她唇上。
乌朵猝不及防,沾到了一点他的血液。
较之寻常人或妖怪的铁锈味,乔耀的血竟和那日她闻起来时一样带着淡淡的香气。
若是自控能力不强,恐怕尝过之后就真的难以停下了。
乌朵又惊又怒,用力推开他,“你有病吗?”
乔耀却笑起来,“你别不识货啊,我的血可有大用,沾到这一点儿已经够你再多活四五十年了。”
乌朵瞪着他,“你认为我是为了一己私欲伤害你的人吗?”
乔耀微微一怔,脸上的笑容忽然无影无踪,他低声说,“伤口已经在这儿了,既然连他们我都给了,不如……”
“不如什么?我不要。”乌朵认真说,“你这样让我很难过。”
她继续问,“你的血有很大用处的事,每个妖怪都知道吗?”
乔耀摇头,“只有闻到了才会知道。”
乌朵就提醒道,“那日后不要再让别人知道了。”
乔耀说,“他们都打不过我,我才不怕他们。”
她就用他能接受的方式说,“俗话说群蚁咬死象,即使普通妖怪伤不到你,都过来烦你也会很让你困扰。”
乔耀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见乌朵迈步,立刻紧张地问她,“你去哪里?”
乌朵无奈,“我渴了,去接杯水。”
乔耀这才放下心来,却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乌朵喝了一口水,乔耀就在旁边看着她喝,等到她把杯子放下来时,他说,“但你真的不想多活吗?不止是多活,我的血还有很多其他好处。”
他此刻简直像个执着的销售人员,只是销售的内容分外古怪。
“我当然想,但是不能以伤害你为代价。”乌朵说,“失血一定对你有影响吧?”
“嗯。”
“不过要是你们也需要定期体检抽血就好了,”她开了个玩笑,想让乔耀开心一些,“到时先化验抽出来的血,化验完之后正好能派上用处。”
乔耀不肯让她走,乌朵也并不放心就这样离开,只能临时给白歌发消息,自己大胆地旷工半天。
乔耀不和她说自己见到他们时具体都发生了些什么,乌朵也没有问,只是嘱咐,“你要知道保护自己……算了,再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叫我来。”
乔耀心想,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他们已经被他吓破了胆,而世上再没有能伤害到他的存在了。
但他点了点头,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反而说道,“你饿不饿?我去做午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