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60(1 / 2)

第151章 高热近死,求神不如求……

梅因庫恩觉得, 自己的情况真没万葉他们想的那般严重。

虽然身体在因容纳多种意识而超载发熱,但自己已经快适應了,甚至已经能从高熱中保持清醒, 挪动自己的手脚了,这不是和正常人差不多吗?

“野遊神…”

“咳咳…”

所以,别用这种看将死之人的眼神看我……

“如果, 这是你最后的夙願, 那我们将陪你走到最后。”

[闭嘴…我还能活, 我还有好多人要救……]

雷光连绵纷杂,梅因庫恩被万葉背进村屋,在丈夫的抽泣声中,病骨支离的青年向母親抬手,就有蛇顺着苍白无力的腕遊向心脏。

“媽媽, 媽媽?”

“老婆?”

“我,我这是……”妻子立刻息了吼叫, 迷迷糊糊地晃头,睁眼的瞬间就是大怒。

“弘毅!孩子怎么看的?小百合衣服潮了不说,小蝴蝶脸上还搞了这么大块纱布!想死啊你!”

“妈妈!呜哇哇!”

“老婆!老婆!都是我不好老婆!呜啊啊!”

这话一出, 几岁的孩童和几十岁的大人一同痛哭出声,紧紧拥住他们茫然的,失而复得的珍宝。

其中只有那顶小的稚儿一无所知地抓挠脸上的绷带,不知道自己经曆了怎样的厄运, 又经曆了怎样的拯救。

“咿呀!”

……

啪。

梅因庫恩垂着绒耳朵,颤抖着将头倚在万葉的肩膀上借力。

“野遊神!”

万叶惊叫, 他努力回头,只能看见青年红粉的额头和半睁的兽瞳。

[奥罗巴斯…们,該死, 别打了!我身体要被你们打炸了!]

梅因庫恩在心里骂。

[你就不能…直接和对面相融吗?]

[哪有那么容易!吾等是执念,遗恨,怨灵一般的存在,已失去生前的理性,再不能退让,必须用雷与火,武技和暴力才能让彼此的哀恨屈服,相扑已是最低限度……汝忍忍罢!吾尽力快些!]

梅因库恩气急,純发泄:[白长的豚兽!你的智慧比灰河厕所里最小的老鼠还要小!我要把你打成泡泡桔,塞进洋葱里!]

[汝骂人好似童子娇俏。]

“野遊神!清醒些,可千万别再晕过去!”

现实世界中,所有人都慌成一团,梅因库恩被匆忙盖上最好的被,擦去发间的雨水,狰狞的手爪被不顾颤抖地握住,每一声炙热的呼吸都被仔细倾听,每一声轻微的呻吟都被仔细分析。

“野游神……”

万叶微微侧头,视线掠过青年汗湿的额发,望向窗外依旧滂沱的雨幕,以及雨幕中那些终于透出零星灯火与生机的人家。

“以身为舟,渡此间厄难,此身若倾,亦是覆于众生彼岸,此等觉悟,令人敬佩,亦令人……”

“心痛。”

一声极轻的喟叹,拉开嚎啕的序幕,年幼的孩童拥有純善的心灵,见不得庇护村庄的神明奄奄离世。

“野游神!野游神!”小百合呜咽着,“你帮了我,可我又該怎样才能让你好起来?”

妈妈的香膏夠不夠?爸爸的茶叶夠不够?我的小木人够不够?

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来酬你的爱与你的善,除了痛苦与死亡!

那孩子哭得猛烈,惹得大人们纷纷不忍避目,最终还是父親狠下心肠,伸手要强捂她的嘴。

“小百合,野游神身体不舒服,需要安静……”

“不要、唔!”

“听话!”

哭声化为呜咽,更加嘈杂吵人,就在父親要将孩子抱起出门时,他忽然惊愕地发现刚才还神志不清的青年缓缓扭头,看向他的方向微微翕唇,犬齿微露。

“童心烂漫……何必苛责。”

“野游神,你清醒了?”

友仁立刻上前查看,却发现他瞳孔涣散,不曾凝聚,说话好似回光返照,也不理自己的问话。

“可能只是喜欢孩子,我记得野游神有许多送迷路小儿回家的事迹。”

万叶略一分析,赶紧让父亲把人放下。

“小百合,你快和他说说话,千万别让他再睡过去!”

“欸?好……”

突然得到如此重任,孩子明显有些忐忑,她跪坐在榻榻米上,盯着眼前的青年不知所措。

说是聊天,但一时半会的,她的心里只有一个话题。

“我该怎么救你,野游神?”

“……”

梅因库恩回以沉默。

“小百合,小百合。”

她母亲焦急地提醒她:“谈一些日常的,他能答出来的话题……”

“可我、我脑子里只有这个……呜!”

孩子又要哭,悲悲戚戚的,梅因库恩几乎是叹息般吐了口气,对孩子强打精神:

“为我,祈祷吧。”

“!?”

竖耳细听的众人都茫然,其中不虔誠的人更是困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不靠谱的回答?

定是野游神看不得孩童无助哭泣,随口给出的借口和安慰了。

“祈祷?只要祈祷就可以吗?”

可小百合是个天真的孩子,她信了,双手不自觉地合拢,像是要模仿记忆中神社巫女的模样,“我该向谁祈祷?将军大人又不会治病。”

“……”

梅因库恩没有回應,不知道是累了还是不知道怎么修补这个谎言。

毕竟,他童时向神明的祈祷,也是至今没得到回應的。

“好,你坚持住,我现在就开始!”

小百合只以为他累了,立刻认真闭目,从尘世七执政开始。

“尊敬的大御所大人呐,請你回应我的願望,我希望野游神大人身体健康,没有灾病……”

“尊敬的…巴托巴斯?总之,請你回应我的願望……”

稚嫩而虔誠的祈祷声,大人们屏息听着,心中虽觉渺茫,却也不忍打断这份纯挚的心意。

可惜,奇迹并没发生,七神的名号一一尊念过去,榻上的青年依旧气息灼热,眉头因体内无形的厮杀而紧蹙。

“怎么这样……”

她急得又要哭,失望和深切的忧虑即将污秽她幼小的心灵,就在这时,她的母亲忽然站起,走到女儿身边,跪坐而下。

“别心急,孩子。”

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保持平稳:

“也许……只是我们祈祷的声音还不够响亮,妈妈和你一起,就可以了。”

她哀痛地看向无意识的青年,刚刚从疯狂中被拉回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体会到眼前这位“野游神”所带来的救赎是何等珍贵。她毫不犹豫地双手合十,泪水无声滑落,那是感激与絕望的祈盼。

“拜托,求求您,无论哪一位神明也好,请保佑这位大人……”

“……”

该向谁祈祷呢,到底哪一个神是灵验的呢?他们的父亲也在他们的身后低头,如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般嚅嗫:

“白辰的狐斋宫啊,虎啮的千代啊……”

絕望之中,竟是开始念历史上妖怪的名号。

“……”

梅因库恩有点后悔说这个谎了。

幸福的时候太久,以至于让他忘了希望落空后的绝望,到底有多么痛苦与深刻。

精神世界里,他甚至听见万叶低声细语,和友仁冒雨离开的声音。

“万一有用呢?我看看有没有人愿意参加这项荒唐的活动。”

“此人虽非稻妻之民,亦在此恳请……若有缘法,请庇佑其仁善之魂。”

“切。”

两條大蛇中的一條不屑地轻嗤一声。

“白费力气,还不如直接向吾们祈祷让吾们快些打完呢。”

“闭嘴,奥罗巴斯。”

若不是身体真的撑不住,他早就把这两條聒噪的长虫揍一顿了。

“真是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我起先只是……不想再看那孩子哭而已。]

就在这时,小百合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迷茫和挣扎,“所有知道名字的神明和妖怪大人都求过了……没有用……我们、我们还能向谁祈祷啊?”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是啊,还能向谁祈祷呢?尘世七执政、过往的英灵……似乎所有的通道都已关闭,所有的希望都已湮灭。

[停下吧,该死的…不用管我…]

“那就向,野游神大人祈祷吧。”

[?]

梅因库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却听见母亲一字一顿的开口。

“哪位神明会比他更真切地听到我们的声音?哪位神明会比他更理解我们的痛苦?哪位神明会像他一样,正真切地为我们承受着这一切?这是最灵验的神明。”

[????]

梅因库恩只觉得荒谬。

“我觉得你们对神明有着错误的理解,我只是个自身难保的跨国罪犯。”

“哈哈哈哈!”

大蛇更是在他的精神里狂笑不止。

“向一个连魂魄都没有的容器祈祷?可笑可笑……咦?”

“野游神大人啊,请回应我们的愿望。”

“求你,一定要,好起来……”

最虔诚的祈愿已经发出,旧日岛神的大蛇敏锐地发现了哪里不对。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金色光芒,突兀地在因内部斗争而几近沸腾的意识深处诞生。

来自人类的愿力?

“如此渺小……如此纯粹……”

“又如此……温暖。”

两条大蛇立刻松开彼此,将那小点亮光团团围住。

好怀念啊。

吾们曾经在海祇岛时,日日夜夜所经历的,就是这样的愿力啊。

吾的珊瑚宫,吾可爱的小巫女,吾不丰沃但却实在美丽的土地,吾的家。

吾不得长眠的家。

泪水忽然随着污秽,从他们虚幻的蛇瞳中淌下。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梅因库恩茫然地看着两条大蛇忽然休战,堪称平静地对着那点金光盘卧,神情安详到仿佛他们不是魔神遗恨,只是两个普通的魂灵碎片。

忽然,其中一条的身形慢慢淡了,安静地与另一条融为一体。

无边的灼热就猛然停止,梅因库恩双目一张,在柔软的被褥中直愣愣地坐起身子。

“妈妈!”

耳边传来小女孩激动的呼喊。

“野游神真的回应了我们的愿望!”

高热退去,不曾再起——

作者有话说:绝区零更完新了,下次请假应该是……原神更新?这大概就是作者和读者同玩一类游戏的坏处吧

第152章 王之过失,发疯怒砍雷……

“枫原, 德川,你们怎么搞的!怎么还没走!?”

被武士们从药房里叫醒的村醫保本简直吓得说不出话来。

“可是天太黑了不敢走?唉,罢了, 锁国令不在时有病人送了我个枫丹电筒,我也舍不得用,你们两个小子拿去吧, 萬萬不要耽搁了路途……”

“不是啊!不是啊醫生!”

友仁急得跳脚, 顶着小白猫拦在他面前。

“野游神他好了!”

“??”

*

“这可真是, 太奇怪了。”

野游神病的无缘由,好的也无缘由,醫生保本反复检查他的身体,也搞不明白梅因庫恩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掌的边缘依旧发红,眼睛也不清澈, 雖然衣服严实看不出太多征兆,但种种迹象都表明他给野游神灌下的草药都没起到丝毫作用。

可是烧就是退了, 退的莫名其妙。

“算了,总归是好事。”

百思不得其解,但他还是对带着面具的梅因庫恩露出了放松神情, 同时收了检查的手。

“真好啊,记得好好休息……?”

噌!几乎是放手的瞬间,猫耳青年就以一种人眼无法跟上的速度从眼前消失,再眨眼, 他已经斜倚在墙角,视线低低低垂在地上, 目中无人的模样。

“咦??野游神大人这是……”醫生微微睁大眼睛,“讨厌我到直接跑掉!?”

“不是的!”萬葉急急地站出来,“按我的耳朵所听到的来分析, 他刚才只是非常……害怕?”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

谁害怕?不对吧。

野游神又不是什么易受惊的小动物,怎么听起来好像一直在紧张?

“枫原先生,谢谢你的安慰,如果再真实些就更好了。”

果然,医生是半点都没信,他略微失落地低下头。

“不过也对,神明不近人世是正常的……”

想到满城晃悠的纳西妲,巴巴托斯和假扮神明的大明星芙宁娜,梅因庫恩:“……”

不正常,绝对是你们稻妻的神太孤僻了。

猫压下不适,将脸上的面具轻轻压紧。

“把你的,病人、带过来。”

医生一喜,“大人可是要医治他们!?”

“野游神,你的病才刚好。”

萬葉不赞同地摇头 ,“最好还是谨慎些,若是病情反复就不好了。”

[才不要!我要抓紧时间,把这里的破事搞完后继续拯救枫丹啊!]

枫丹才是真爱,其他国家不过是路边野花,雖然美丽但也重不过正主,梅因庫恩分的明白,当机立断地打发人:

“你也去,帮他抓人。”

“喂!听我说话呀……”

“哈哈哈!你也会露出这般苦恼的表情!”友仁嘲笑難得无语的万葉,“既然如此,那就我留下来陪伴野游……”

“你也去。”梅因库恩一视同仁地疯狂赶人,甚至指着万葉随便找了个理由。

“他瘦,按不住人。”

从小抡锤子敲铁的万叶:“……?”

德仁:“那个,我觉得你对万叶的实力好像有些误解,他虽然打不过雷神,但按两个发狂的病人是绰绰有余的……”

是嗎?梅因库恩转过头,将他和信赖的人類男性再次进行对比:“没胸,没肉,没屁股,矮。”

腰甚至还没我哥大腿粗。

他再次确定:“弱。”

“難道这些东西你就有嗎?”万叶忍了忍,没忍住,捂着头吐槽,“唉,看看你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吧,按这个说法,你也应该和我差不多弱才是。”

梅因库恩:“……”

猫不管,猫把他们全赶了出去,只留下雪球和他面面相觑。

“喵!”雪球立刻趴下,以示臣服。

“幸好你和我不一样,不会说人话。”

摸摸它的头,表示接纳,梅因库恩脱下裤子,从大腿處抽出一管针剂。

也幸好雨天湿冷,没人敢扒下病人的衣服给他洗澡。

偏过身子,看着针头没入大臂,梅因库恩看着身上许多尚未愈合的针孔,庆幸这药剂是通过肌肉注射。

“伤口好的很慢很慢,如果是血管注射,恐怕会很難止住血。”

将空针筒扔到窗外,安静地压住针孔,又在人類进门前若无其事地舔掉指腹血迹,梅因库恩从墙角走出,将爪按在嘶吼的病人头上。

“起来,回家,你的病愈了。”

“殺了你——?野游神大人?”

那病人的眼睛就立刻清明,困惑地抬头,看前方的神明,也看压着自己的医生与武士。

“俺这是……怎么啦?”

“他没事了,你怎么样?”

松开抓他臂膀的手,将视线投给梅因库恩,万叶认真听他平稳的心跳。

“怪哉,你现在似乎,好得不得了?”

“嗯。”

梅因库恩能感知到,那新进入体内的魔神残渣也在被那点金色的光芒吸引,几乎是瞬间就平静下来了。

奇怪啊,我的身体明明仍在虚弱,按理说应该容不住太多意识的存在。

真不合常理。

[吾亦不知原因,小子,你好像有一具奇特的身体呢。]

奥罗巴斯无精打采地围着金光,庞大的身躯懒散而温顺地盘成一团。

[但又何须在意细节,人類的愿望聚成一团时,本就能轻易戳破暗海的黑暗,令流浪的魔神折腰。]

回想起女孩真切的祈求,梅因库恩觉得有些道理。

所以当医生向他弯腰,说“野游神大人,我要向你致谢,感谢你对绯木村的帮助…”时,梅因库恩如此回答:

“我本无力,是你们的心救了自己。”

“?野游神大人?”人类听不明白。

但猫也不想解释,他只是支着耳朵催促。

“快把下一个病人抓过来吧。”

“我还有很多路要赶,不会在此久留。”

虽然说了这样的话,但梅因库恩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长了许多。

“雨怎么还不停?”

梅因库恩一边勉强自己吃了些鱼干一边问。

“我要潮出猫藓了。”

“雪球传染的你?抱歉抱歉,这里有些止痒的草药。”

猫藓本就是人畜共患病,友仁不觉得奇怪。

“我还没得呢,拿开。”

“我听说幕府已经派人来處理祟神封印了,想必雨过天晴的日子定将到来。”

万叶哼着轻盈的小曲,心思随着悠扬。

“野游神。”

“嗯?”

“等天晴之后,我们再一起踏上旅程吧。”

“……哼。”

梅因库恩不曾同意,他只是将村民当成谢礼送上的海草干丢了些在嘴里,又迅速地皱起眉头,想吐。

“这什么东西?恶心……”

“有油有盐的咸菜,啊,这确实是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礼物了。”

“……”

梅因库恩咕噜一声艰难咽下,又在他们痛苦地面前吐出布满倒刺的薄舌。

“快讓他们把礼物都拿回去自己吃吧,这不是感谢,这是谋殺。”

“喂喂,你也太挑食了些……”

只要封印不曾被修补上,那外溢的祟神就会讓绯木村的病患持续增加,一连数日,梅因库恩的脚步都被这个稻妻的村庄所缠累。

难言的焦灼在雨声中累积,但好在在梅因库恩忍耐不住之前,好消息到来了。

“野游神。”

万叶笑着向猫道喜,“幕府的人来了哦!他们已经去了封印被炸毁的地方了!”

“!”

梅因库恩一下子就从困倦中惊醒,眼睛睁得老大。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

“是的。”

两个小小的脑袋从万叶身后冒出,是长次和小百合,他们中一个喜悦,一个流泪。

“野游神大人马上可以放心踏上旅程啦!”

“野游神大人又要离开我们了……呜!”

“啊,你又哭,小百合,这明明是好事呀。”

“一点也不好!一点也不好!野游神大人走了后,谁来保護我们呢?”

小百合呜咽着抓住梅因库恩的下摆,得了回应的她心中生起了依恋,已不能再坦然放手。

“等我再次向你祈禱时,你还会回应嗎?”

梅因库恩:“……”

“呀,你不要说这些讓他为难的话好不好?”

长次小大人一般地劝告。

“当旅人前进时,你只需要笑着祝福就够了。”

“可是,可是——”

“无需向我祈禱,也无需向任何神祈祷,小百合。”

童稚的争吵声,梅因库恩忽然开口,用他野兽的獠牙柔声劝告。

“神明并非无所不能,有时,他们也会苦恼,会沉睡,会囚禁,会困于囹圄,无可奈何,我亦是如此。”

“可是,可是……”

梅因库恩嘴里的一切对小百合都是天方夜谭,她仍不安,“如果我真的遇到困难了该怎么办呢,好害怕……”

“那就向自己的心祈祷吧。”

“勇气,智慧,胆量,人类的手指虽然圆钝无害,但握起来挥舞时……”

梅因库恩愉悦地眯起眼睛,不知道是想起了谁。

“也能打出漂亮的拳头呢。”

满心期待,满心欢喜,梅因库恩将村里面的病患扫荡了一遍,就去应武人们的约。

“我们是神之眼拥有者,不能和幕府的軍队撞上,你又是个被称为神的,雷神信众必不能容你,走吧!遠离将到的纷争,让我们寻个高处去看雨后的彩虹!”

梅因库恩自无不可,他任由武士们拉着他的手,将他拉上山丘的高处,而他则将黑雾摊成打伞,予他们以干燥无雨的落脚点。

“真方便啊,我也想要这个能力。”

友仁抱着雪球羡慕。

“不要想这么危险的事哦。”

“欸?这也危险?”

憎恨结成的庇護下,人与猫耐心等待着,一天,两天……梅因库恩都数不清自己因疲倦而睡去了几次,那温暖的阳光却始终没有到来。

“幕府的效率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低啊。”

万叶不以为意,只是有些担心。

“再这样下去,估计绯木村又要出现新病患了。”

“奇怪,明明有佩戴武士刀的人在村中出入。”

友人摸出望遠镜,窥看绯木村。

“怎么感觉情形没变好,反而还差了些?”

雨的干扰中,他勉强看见一个像是士兵首領的人在和村长交谈,就问。

“万叶,你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吗?”

“除非他们的声音大过这鸣雷!”

无语地叹口气,万叶为两个友人分析。

“如果幕府軍也拿这个被破坏的封印没办法,那想必他们接下来的行动也就只有一种了。”

“是什么,万叶。”

猫立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

“当然是举村迁移,祟神遍布的八酝岛已不适合人类居住。”万叶继续说,“我猜,他们会被安置在鸣神岛……因为其他的岛屿上也是祟神、魔物,和战争遍布,根本不能给一个村庄的人提供安全的聚集地,算一算,也就鸣神岛安全些。”

梅因库恩:“……”

这里是我见过的最不宜居的国家。

“哦!这是好事啊!”

友仁倒是很高兴。

“鸣神岛可是最繁华的地方!医疗,教育什么的也方便,他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的!”

……是这样吗?

梅因库恩微微打起精神,心里生出一丝喜悦。

“因祸得福,也不错。”

在山的高处,他用他敏锐的兽瞳俯视一切,他看大雨滂沱中孩童欢闹,人影绰绰,大包小裹的行李被认真保护,第一批村民登上迁移的大船。

再见,再见!

人们站在船上,向第二批的村民挥手,水洗净他们的笑脸,如同美丽的帆。

“真好啊,此情此景,当赋诗一首。”

万叶远远地看着心情舒畅。

“雨如露,百难不折童子笑,当……”

“万叶。”

他的下半句诗自己被梅因库恩打断,猫狐疑地压下耳朵。

“为什么他们前进的方向,不是稻妻城,而是海祇岛?”

“什么?”

友仁立刻去拿望远镜。

“你是不是看错了?这没道理呀。”

[小子!伪魂!那就是海祇岛的方向,吾日日夜夜所望的,错不了!]

奥罗巴斯在他头脑里嘶鸣示警。

[别在这看着了,快动起来!因为……]

[幕府和海祇,是敌对势力啊!]

“幕府軍和海祇岛,不是还在打仗吗?!”

……

将没有武力的己方成员,推到敌对首領的领地中去,这意味着什么。

“等等,武士们好像都下船了,他们乘着小木舟,要、要跑?……野游神!?”

噌!将友仁的惊叫甩在身后,梅因库恩全力前冲,庇护的黑伞化为锋利的云,携带着雷种前进,可是,再快的动作也快不过肮脏的人心,一声轻微的爆响,一朵绚烂的火花,船的底部被炸开大洞,村民的惨叫声迅速随着雨声下沉。

“妈妈——!”

“真残酷啊。”

小舟上的武士不忍闭目。

“虽然说是为了抹黑反抗军形象,让他们在民众心里变成向平民下手的恶徒,但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里面还有孩子呢……”

“闭嘴!士兵的职责只有听从命令!”

他的长官猛地扇了他一巴掌,毫不犹豫。

“收起你软弱的仁慈,我们只需要听从九条家主的命令就好,他必能带领稻妻……那是什么东西?!”

嘭!黑雷从天降下,激起乌色的浪涛,广袤如草原的大海瞬间被污染,山一般直起脊背,将吞入腹中的人类一一挤出。

“咳咳咳!……”

“怎么回事!”

幕府军首领骇然地看着溺水村民一个一个在黑色的大地上悠悠转醒,拿桨捅,那刀砍,也不能让搁浅的小舟移动分毫。

“难道我也感染了祟神,出现幻觉了?”

并不是,不过下一秒,他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悠悠的人声。

“自从我尝试着作为人而活后,总有各式各样的笨家伙告诉我要珍惜生命,我喜欢他们,就都听从了。”

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他的脖颈。

“长官!你后面,有妖怪啊啊啊!”

“但是啊,我啊,实在是个愚笨的人,哪怕是现在,我也不知道……珍惜你这样的生命到底有什么必要!!!给我去死啊虫豸!!!”

憎怒!化为刀刃!削去生者的头颅,梅因库恩感觉自己的头脑是前所未有地清醒,他用沾血的双手捏住下一个武士的头盔。

“怪、怪物……”

“野游神!”

两种截然相反的呼声,让半妖眼中金光更胜,煌煌然如雨中烈日。

“告诉我,士兵,负责守卫的人。”

“你们为何,要对你们手无寸铁的同胞下手。”

“我、我不能透露军令……”

咔,掌下黑雾一动,精铁的头盔霎时间就碎了,士兵也同声哀叫:

“我说!我说!九条家主让我们杀平民,然后栽赃嫁祸到反抗军头上!”

“为何如此,他们不是你的同胞,你的保护对象吗。”

“我、我……呃呜!”

咔!

“说!说啊!”

甩开他爆血的头颅,狰狞利爪钉穿另一个人的肩膀。

“好哇!他不说你说!”

“为了赢!为了赢!”

他立刻哀嚎出声,泪血齐流。

“投奔反抗军的人越来越多,提出眼狩令的天领奉行和勘定奉行坐不住了!九条家主觉得必须要想些办法遏制……啊啊啊啊!”

“原来如此。”

用憎恨捏碎他的腰身,肝肠遍地,黑雾化刃一个横扫,小舟上瞬间只剩下一个活人。

那个为孩童求情的士兵。

“妖、妖怪……”

“野游神大人……”

村民们见他浑身淋漓尽是血,皆畏缩胆寒不敢前,只在原地颤声:

“你又救了我们……呜哇…”

不过是遵纪守法的平民,今生见过几次血腥?年幼的孩子更是吓哭出声,梅因库恩踩着赤红的脚印向前,雷光照亮他沾血的王冠。

“野游神大人……”

小百合躲在爸爸的怀里,颤抖着露出一只眼看他。

“对不起…您帮了我,可是……好害怕……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

梅因库恩伸手,将腥臭的血抹在她的小脸上,又摘下面具。

“怕我吧。”

尖牙锋利,似有血痕。

“噫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早该怎么做的!!

零散的盗匪收起恐惧来,哪有整个人群收集来的畅快!哈哈哈哈!!

挟恐惧与憎恨,妖与人之子狂笑而至,灾厄的黑风席卷稻妻城。

“那是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巴尔泽布!!”

至深至恶至污浊的黑枪冲天而下,传透天守阁至庄严的屋顶!

黑枪没入之处,雷光闪现,人偶的将军从中现身,梅因库恩就持枪瞄准她的头颅,竖瞳杀意张扬。

“民之不幸,乃王之过!”——

作者有话说:这不是我瞎编的,我顶多算改编

幕府军真这么做了

在原著里,幕府军带领幸存的村民撤离八酝岛,在九条家主的授意下,撤离途中幕府军将病人(也没好人了)乘坐的船凿沉海底,并将此事推脱于反抗军。

所以绯木村是反抗军和幕府军联手团灭的其实。

第153章 为民请命,断手险死进……

[冷静!伪魂!冷静!!你不想活啦??别打!巴爾泽布性格还行, 你和她好好谈!别动手!]

脑海里的奧羅巴斯一见那熟悉的紫影,险些被吓得再次死过去。

[想想你我之间的约定!你不是说要把吾扔回海祇岛吗?你要爽约吗!?]

“巴爾泽布……死啊!!!”

无边愤怒已占据梅因庫恩的躯壳,他猛地抬手, 万千长矛在空中凝实,再一挥手,明媚的城市中降下黑色暴雨。

而所有的矛尖都指向一个点——雷電将軍!

“有入侵者!保护将軍大人!”

持弓的天狗大叫, 而祸津御建鸣神命, 雷電之人偶无視他们, 向天挥立薙刀。

“无礼者。”

“当受神罚!”

一声裂响,万千的长矛尽都碎散,人偶将軍向空中瞬移,对着梅因庫恩的胸口就是一个圆斬!

当!黑雾化盾,挡住此击, 梅因庫恩在盾后压耳,呲露犬齿示威。

“无理者…哈哈哈…无理者当受神罚……”

“那么巴爾泽布!告诉我!无能者又当受什么刑罚!!!”

梅因庫恩想起维齐爾对自己的警告。

『谨慎与人群接触过密, 贤王,因为当集体的願望凝在一起时,你将会失去自己的判断, 无意识地成为众民願望的代行者。』

艾尔海森啊,我的明灯,你的话总是对的,你的意见总是忠恳的, 我理应听从,如同猎犬要细听主人的哨。

但是, 成为众民愿望的代行者,又有何不妥呢?那些悲哀的痛苦与被漠視的愿望,总該有个人去接住吧!神啊, 神啊……神啊!你要叫我和你当年一样盲目吗!?

雷電将軍连斬数刀,见都没有切实伤到他,机巧的心中也生出一丝涟漪。

“报上名来,憎怨缠身的勇士。”

“你的碑上,不应空无一字。”

“哈哈哈,你是在问我是誰吗?好哇!那我就告诉你!”

梅因库恩高居蓝空,俯視这繁华的城市。

人群惊惶,从房屋里纷纷挤出,茫然无措地抬头看向天空,彼此间交头接耳,似乎在疑惑梅因库恩怎么还没被劈死。

又有天狗率领武士护在民众面前,弯弓搭箭时刻警觉,叮嘱平民保持距离注意安全。

哈!好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竟显得绯木村像是我虚假的梦一样!

“巴尔泽布,我告诉你。”

梅因库恩压下胸口脆弱的喘息,神情苦痛,如疯似癫。

“我是八酝岛永不止息的雨…我是无家可归的浪人…”

“我是祟神,是战争,是婴童破碎的右眼……”

“我是你眼目不及之处所暗生的业障!巴尔泽布!!”

“不知所云。”

面对怒吼,人偶将军只是漠然抬手,拔刀对着他脖子挥斩,瞬息就是几十刀。

“你将以生命偿还对神威的冒犯。”

“咳、咳咳!”

梅因库恩艰难挡下,高昂的情绪抹平不了过大的实力差,激烈的爆发后他很快就因身体的拖累而露出疲态。

但梅因库恩不曾想过逃跑,貓实在是一种不太会退让的生物。

“你該庆幸,巴尔泽布,殺你并不是我的目的,否则我就是死,也要把獠牙挂在你的喉咙上……”

脸色苍白的王者,竖瞳锋利地在下方扫视,忽然,他直坠而下!

“九条孝行大人!!”

隐藏在武士中的九条家主被黑雾一把抓出,顷刻间爆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家主大人!!!”

“殺、杀人了!”

“雷电将军。”

惨叫声中,梅因库恩向人偶仰首,矜持又霸道。

“将眼狩令和锁国令废除,否则就准备给你的下属们收尸吧。”

君臣和睦的梅因库恩认为,就算是最冷酷的首领对此情形都会稍微怔愣一下,稍微思考一下犯人所说的话。

是,思考,梅因库恩不曾觉得自己能战胜雷电将军。

他赌上性命所求的,不过是神明的一念回转,所做的一切险事也不过是想逼迫她垂目,重新垂看这个在她治理下的国家。

[给我去看你的国家都乱成什么样了啊!混蛋!给我看看啊!]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人偶将军垂目,看看九条家主的尸体,和威胁她的貓,逻辑核心开始运转,双瞳紫光大盛。

“你是妄图推翻神令之徒。”

“你是永恒的敌人。”

“你在说……什么?”

梅因库恩无法理解自己怎么会得到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回答,他疾走几步,黑雾抓住转身欲逃的勘定奉行柊慎介。

“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臣子的性命!?停止政令,否则我将杀他!”

“那我会用你的鲜血,亲自祭奠永恒的牺牲者。”

“将军大人!等等!我还不想死啊将军大人——”

人偶将军面无波澜地举起手臂,无视奉行的惨叫和梅因库恩不敢置信的面容。

“永恒?就为了这个??”

一股令猫背毛倒竖的惊恐感突然袭上梅因库恩的神经,接下来是锁定般的威压。

“冒犯者,请以性命铭记,此为,无想的一刀。”

薙刀緩緩而下,沉重又不可躲避,如收割性命的镰。

逃!快逃!

野兽的本能在疯狂示警,但梅因库恩只能呆愣在原地,用收缩成针尖的瞳孔去看将取自己性命的凶器。

哥哥……

[该死!这特么根本不是巴尔泽布!躲开!]

一声古老的怒吼在意识里炸响,梅因库恩从被锁定的状态中挣脱,根据求生本能猛地后撤——

“啊啊啊啊啊啊!!”

奉行发出生命中最后的惨叫,梅因库恩也闷哼出声,他感觉小臂一轻,头上也一轻,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王冠一同落在地上。

……什么东西?

梅因库恩低头看,一只附着尖利指甲的手落在地上,断口焦黑。

誰的手?好丑。

滴答。

泛着雷光的血浆淌下,灼伤石制的地板。

在难以言喻的剧痛中,梅因库恩明白了一切。

原来是、我的手啊。

“咦呜、呃、啊啊啊啊!”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梅因库恩强撑着不弯下腰,他瞪着眼前的可怖神明,余光搜寻王冠的下落。

得拿回来……那个,比手重要……

“冒犯者,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奧羅巴斯的气息,为何如此。”

在哪?滚到哪里了?不行不行不行,不可以丢!

“不回答吗,也罢。”

人偶将军缓缓再次展露架势。

“不过是再斩一刀。”

在哪在哪在哪?找到了!

梅因库恩紧紧捏住手臂上的断口,神情惊惶地看向最后一个幸存的奉行,社奉行神里绫人。

“你能把你捡到的冠冕戴回我头上吗,我现在腾不开手……”

“拜托……”

神里绫人与他身后高举薙刀的神明对视,又看看他突然澄澈如稚子的期许竖瞳,空中的一声声怒吼仍在他耳边回响。

“……好。”

他神的臣子就举手,将冠冕温柔归于落败之王的头上。

“穿在了耳朵上,这样会牢固一些。”

“谢谢。”

王回他一个沾血的笑,似乎是放松极了,也可能是单纯的无力。

“死物比你的性命更贵重吗,无法理解。”

不含感情地看着青年的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那第二次的无想一刀已含锋待发。

“再见了,无名之人……?”

一道五百年未有的奇特波动忽然让她停下手臂,攻势停缓。

“你要接管我的身体吗,不,只是看看奥罗巴斯的状态?……好吧,看来你的心境仍是一如既往。”

人偶闭上眼睛,等待真正的神明现世。

[伪魂!还不快抓住吾给你创造的机会!逃!逃啊!]

奥罗巴斯立时在猫脑中大吼,可他却惊恐地感知到梅因库恩在原地摇晃了几下,躯壳里的生机竟有了溢散的迹象。

[你怎么了?人被砍了个手臂都能活,你这个不纯的杂种!怎么比人还脆弱!]

[……]

梅因库恩捂着臂不回答,血涓涓从他的手指间涌出,不曾有停止的迹象。

[枫丹的海峡,现在足够容纳那灭世的海水了吗。]

无论够不够,这一次性肉偶的使用期限,似乎要到了。

“雷神……”

“睁眼看看你的子民……”

这是梅因库恩有意识的最后一句话。

不提自己未成的宏愿,不提自己久别的家人,倒是提了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外国人类。

[我草!我草!我草!快来人救一下啊臥槽!那边的稻妻人你们是死的吗?!动一动啊臥槽!你以为他是为谁变得这么惨的我草!]

[巴尔泽布你特么也有病!为什么要让伪人来治国啊卧槽!特么的这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好人的娃娃你都往死里劈!卧槽!死你手里我真冤!]

连吾都不称了,奥罗巴斯急得团团转,就在他被迫开始思考要不要把梅因库恩的意识打散自己帶着躯壳跑时终于出现一丝转机。

“风共云行!云隐雁鸣!”

“走!”

“喵!”

浪人武士缠满绷帶的手,一位少年持猫的手,猛地揪住梅因库恩的后脖领,足下生风,迅速撤退。

也是此时,人偶将军的眼睛略带茫然地睁开,显出近人的灵动来。

“!!”

神里绫人瞧见这点不同,立刻上前,以身挡住神明探查的视线。

“大御所大人!请赐给我能合理调查这起动乱的源头,绯云村真相的权力!”

“你是谁?”

“神里绫人,目前唯一的奉行。”

他在‘唯一’二字上加了重音。

“准。”

雷电影不太在意这些,她只是将地上的断爪扫了又扫,没看见蛇的鳞片,就再次极惫懒地闭目,要回那安然无别离的净土。

“放通缉令,全力追捕。”

“是……将军大人,倘若我查明了真相,你愿意亲耳听听吗?”

“不。”影毫不犹豫。

“难道您不想知道为何有人明知雷神威名,却仍要不畏生死地向您挥刀吗?”

“……不。”她顿了顿,“你正常把奏折给雷电将军就好……会像往常一样批注的。”

“是,臣去拟通缉令了。”真是固执啊。

神里绫人站在半妖的血中,表面若无其事地应了,背地里立刻吩咐家臣。

“全力相助,以最快速度将他们送出稻妻!”

“神里大人!若是其他奉行发现我们帮助通缉犯……”

“你还看不明白吗?”

年轻家主的眼中闪过智慧与野心的光。

“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不必太过顾忌,因为社奉行已是一家独大。”

“计划有变,让我想想,接下来该怎样才能让稻妻尽快迎来平静的生活…还有那猫耳的青年…”

*

“野游神!野游神!怎么办,血止不住!”

梅因库恩总感觉耳边隐约有哭声在响,听不清楚。

“一定是你绑的不够用力,让开,唔——”!!!啊——

梅因库恩感知到有谁人的脚凶狠地踩在自己的小臂上借力,绷带被一圈又一圈死命地缠在残肢上,力道大得几乎能勒碎岩石。

“还在滴血……停不下来。”

“该死!他这是有凝血障碍吗?!我再绑一圈!”

别绑了,好痛,床好晃,好冷,雷好吵…

雷好吵……

……

忽而清醒忽而混沌,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海底还是云端,直到一声嘹亮的呼喊穿破阴云。

“北斗船长!快看!那里有艘落难的孤船!”

天终于晴了。

第154章 初入璃月,许久未犯的……

“把船拉过来, 我进去看看。”

用铁链固定住浑身焦黑,連桅杆都被劈断的船,北鬥利落地跳上倾斜的甲板, 又很快被眼前的场景骇了一跳。

整个船简直像是被雷与火洗了遍一样,潮湿的糊味令人壓抑作呕。

这是遇到风暴了?还能有幸存者吗?

确实是有的,她在舵下尋到一位气息奄奄的白发少年。

“坚持住!你获救了!銀杏!銀杏!放心吧, 医生马上就来!”

“不!先别救我!”

万叶立刻从力竭的昏迷中惊醒, 大力攥紧她的手臂, “去船舱里,看野遊神!”

“野遊神?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隐隐预知到事情的严重性,北鬥将他平放后马上踹开破败船舱,焦风与血的味道扑了她一脸。

“咳、咳咳!这是……”

快步走入,北鬥第一眼看见的是同样昏迷不醒的武士, 他的刀上满是被雷劈出的裂纹,身上却无甚伤痕, 似乎是因为与雷对抗而脱力倒下。

而他身后,是干净整洁的床铺,洁白的被子上甚至没沾上一点灰尘, 头戴冠冕的人在其中安睡,仪态甚美,宁静如雪。

至少看起来没有异常,北鬥微微松了口气, 微笑着去扶貓耳的青年。

“被保护的很好嘛,你对他们就这么重要?……!”

等等!那青年看似安详, 出手一摸却尽是湿凉,北斗猛地掀开被子,倒吸一口凉气。

哪里有什么宁静如雪。

洁白被子下所掩盖的, 分明是片片渗入棉布的鲜血。

正在这时,船医银杏在几个水手的护卫下探头,“北斗船长,伤者在哪呢,快抬到病房里我来治……”

“……海上不行。”

“你在说什么,船长?”

北斗連人带被一把抱起,“我是说在海上他活不了!通知副手轉舵,立刻!马上!全速开回璃月港!”

……

北斗的判断十分正确,船医银杏确实对貓耳病患束手无策。

“止痛的藥水先喂上,什么?还在緩慢滴血?定是包扎方式出了问题,啧,把伤口勒这么紧会坏死的。”

她按照经验将勒得过紧的绷带卸下,将那被削去一半的小臂垫高,高过心脏,把布料紧紧壓在断面上持续用力,紧张之余仍有余力教导学徒。

“看好了,用力要持续且均匀,也不要掀开布料查看,否则会破坏刚形成的脆弱血痂。”

很快她就在学徒的结巴声中没精力教学了。

“师、师父,真的不用掀开布料看看吗…透了啊…”

“我怎么感覺、他根本就没有形成血痂啊?”

……完蛋!!

“北斗!拿出你最大的力气勒上!只要不勒碎什么都好!”

“?不考虑坏死了吗?”

“坏死是活人的事!现在别想那么奢侈!这家伙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太遭罪了。”

看着青年无意识地在床上发抖,就算是与他素味平生的北斗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她吩咐船员:

“那什么,我手里不是有那个仙家丹藥,听说能救命的那个,你给我拿过来……”

“!北斗姐!那东西可是很宝贵的!听说蕴藏着天地之灵气,怎么能随便送给外人!”

“很宝贵吗?凝光送了我好几盒呢,哎,叫你拿你就去拿……”

一颗丹药被强行喂下,效果是立竿见影,虽然纱布还在緩緩渗红,但貓耳青年的眼睑輕颤,片刻后,竟露出一双瑰丽的竖瞳。

“哇哦……咳!”

北斗短暂地愣神,輕咳一声后对他露出安抚的笑:

“这位…野遊神小哥,有没有感覺身体好一些?”

海上真是难得看见这么好看的人。

嗯,如果脸色再红润些,肯定更上眼!

“……”

猫耳青年愣愣地看着她,又緩缓扭过头,将視线从陌生的人群中扫过。

医生和学徒严严实实地围住他,银杏皱着眉向他伸手。

“就睁个眼?还有点呆?北斗姐,不是说你那药丸能生死人肉白骨吗,我怎么一点效果也没看出来?”

好多……好多人。

好多陌生的人。

……好痛。

危險。

危險危险危险危险!

“嘶哈!!!”

张露獠牙,猫耳平炸,梅因庫恩神智不清地挥爪要挠医生伸来的胳膊,却挠了个空。

“!?”

挠空后的梅因本能地去查看自己的手,没看见右爪,只看见一个圆钝粉红的末端。

……

“嗷啊啊啊啊!!”

方才还安静躺在床上的身影瞬间弹起,梅因庫恩不顾一切地翻下地,踉跄着死命往床下钻。

“怎么了这是?!”

北斗第一时间就去拦,却連根毛线都没抓住。

“凝光的药丸把他脑子吃出问题了??”

“该死!是应激!他肯定是被吓坏了,北斗,你立刻……”

“应激?那我应该立刻撤出房间给他一个独立的空间放松心情?”

“不是!这脆弱的身体哪有那时间!?”

银杏医生急死了,倒反天罡摁着船长的头往床下塞。

“快把他抓出来!等船靠岸直接绑去不卜庐!”

床底的阴影中,北斗看见两颗浑浊的兽瞳在黑暗里颤抖,明显是怕极了的模样。

“抓他?看他这副模样,我这一时半会的,还真有些不敢动粗……那个,喂!”

“喂,你怕什么?快出来吧,这里可是北兆星,我在这里还能有谁敢伤你不成……哎呦!”

一点碎发被猫的左爪缓缓挠下。

“哈!!”梅因庫恩竭力嘶吼。

重伤的野兽,沉溺在痛苦的阴影中,一切行为都出于保卫自己的本能,又如何能容忍危险因素的靠近?

“船长?!”

“幸好我退的快,要不又破相了。”

北斗心有余悸地摸摸额前的头发,在心里估量了一下他伸爪的速度。

“很强,我揪不出来他……那两个少年醒了吗?醒了就带过来。”

友仁很快就一脸茫然地来了。

“船长大人,我听说野游神惊恐到失去理智了?怎么可能,野游神是我见过最坚强可敬的人了,就算是失去了手应该也……”

北斗:“你低头,看床下,尽力和他交流,把他直接哄出来最好。”

“嘶哈!!”

“哇!等等?这是野游神?……你怎么这个样子了?……停一下,别拿断肢触地,会痛……哇啊!我都说会痛了!”

*

鐘离直觉今日的璃月港有些不尋常,似乎有大事将要发生。

但具体哪里不寻常,却也说不出来。

“我看你啊,就是突然退休有些不习惯罢了。”

龙角的男子不以为意地把玩着手里的石头,饶有趣味地向他炫耀。

“你看这纳塔的宝石,中间这条竖线两头钝尖,似纺锥又似猫眼……改天我要淘个金色的来,再打把好枪配他。”

若陀一如既往地享受自己的爱好,这很不错。

“寻到后莫要忘了唤我一同观赏。”

“忘不了你,老朋友。”

踏出房门游览市井风光,往生堂的小辈古灵精怪地靠过来。

“客卿~我的好客卿~好员工,来帮胡小堂主个小忙呗~”

“胡桃姑娘,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你的客卿。”鐘离不想帮,他想去喝茶,就找借口。

“因为往生堂现在仍是由第七十六代堂主,你父亲掌权,而你与我,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平等的员工。”

“那又如何?”

胡桃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畏谈生死,只想指使鐘离干活。

“等几十年后老爹死了,往生堂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早晚的事,在意那么多做什么?”

“鐘某可不像胡小堂主般年轻有为,只怕等到那时,早已年过古稀,日薄西山,无力效劳。”钟离再次拒绝。

“帮你偷偷增加报账额度。”

“……你要拜托我做什么。”

“嘿嘿,也没有什么啦。”

胡桃露出心虚的表情。

“只是想拜托你去海边,等着渔船上岸,然后现场挑选一条最鲜活的海鱼给我而已哦,我要给爷爷炖汤补身体~”

……

现场挑选,黏糊糊的海鱼。

“告辞。”

“别呀,别呀!想想账单,想想你已经预付了两个月的工资,再想想刚上了新品的琳琅轩!”

钟离转身就走,胡桃一个箭步追上,连声诱惑加请求。

“你也知道我上次炖的鱼超级难吃,连爷爷都吃不下去……那一定是鱼的问题!客卿,我知道你眼神好,破古董都能看出花来,只要你用你那犀利的慧眼在鱼中一照,一定能满足我的孝心……”

“你可以去寻万民堂的朋友为你挑选。”

“不行!香菱今天在做新菜式,我可不敢去找她!”

“我也不行,我也不敢。”

钟离脚下生根,任胡桃拖拉推拽也不前进一步,直到金色的旅者和白色的精灵从旁边路过。

“挑鱼的话,空很在行哦,而且我们正好也要去港口一趟!”

“嗯。”

少年温和地赞同了派蒙的话。

“有死兆星号的紧急委托,顺路。”

真好,钟离退后一步,看少女欢呼着绕上少年的肩膀,转身欲遁走。

“好耶!你比客卿好一百倍!……死兆星号的委托?无冕龙王北斗也有解决不了的敌人?”

“不是敌人啦!”

小派蒙认真纠正。

“好像是有一个猫耳朵的病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北斗让我们去不卜庐买些温和的迷药送过去吸昏他,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

“欸?迷药?”胡桃感觉奇怪,“按她爽快的风格,就算是有病人无理取闹,不也应该是当头一刀直接拍晕吗?……客卿?你怎么转回来了?你想去买鱼啦?”

钟离没有理她,只是越走越快,越走越远,留给她一个凝重的背影。

他比旅行者更先登上死兆星号的甲板,听到船员困惑的交谈。

“北斗船长居然还没有搞定那个病人?”

“你没看见刚才病房里窜出的黑雾吗?那病人有些古怪……说不定是个落难的仙人呢!”

“真敢想啊你!”

无視这一切,钟离直接推开病房的门,印入眼帘是被黑雾挤到病房角落的众人。

“往生堂的……钟离客卿?你怎么在这里?”

北斗困惑地皱起眉头。

“我来接人。”

神的视线穿过黑雾,在病房中巡视,忽然,他低下身子,向床下迅捷出手。

万叶轻呼一声,立刻提醒,“小心他指甲!”

“!!”

钟离手一震,床下瞬间传来猛烈的连续击打声,快如猛烈的鼓点。

“无事。”

毫发无损,在床边蹲下身子,钟离一膝落地,垂头看梅因混沌无神的竖瞳,和瑟瑟发抖的身体。

“嘶哈……”低吼声已无力,一切的威吓皆是色厉内荏。

啊,又是这样子。

眼睛在地上的斑斑血迹上扫了一圈,又停留在他渗血的残肢处,摩拉克斯轻声开口。”小恩先生,还认得出我吗。”

“呜——”

梅因库恩绒耳低压,身体后仰,战栗着躲避他缓缓伸来,连挨十几爪也没破皮的手。

“这样啊。”

岩王的手就这样缓缓伸进黑暗,如铺天盖地的乌云般,遮住了梅因库恩的全部视野。

“我真的很……真的很遗憾。”

噌。

一阵轻疾的风声,铁石的拇指插进梅因库恩的尖牙利齿,梅因库恩根据本能撕咬,又立刻被抓住破绽握住完好的左臂,钟离双手用力,拽着下颚与肩膀将惊惶的青年从床下迅猛拖出!

“啊啊啊啊啊!啊!……咳呜!”

将梅因库恩反拧在床,以膝盖压制这无力的挣扎,钟离捧着他如鼓锤般在手中弹跳的残臂看了会,忽然闭上眼睛。

“抱歉,能请你们先出去一趟吗。”

“你们在这里,他很不安。”

不忍再看。

第155章 哭咬闻蹭,被摩拉克斯……

熟悉的气味, 安静的环境,以及,被缓解的痛苦。

“呜啊……”

不知过了多久, 梅因库恩从惊惶中微微回神,懵懂地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玄棕色的外套虛虛笼着自己的脸。

用力闻一闻, “是……鐘、鐘離?”

“嗯。”

仙人朋友白色里衣, 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一直在认真看他, 见他醒来,就弯腰俯身,为他拨开脸上的布料。

“可有好些。”

“……唔?什么?”

茫然地抖下耳朵,梅因库恩还没搞清楚状况,只是本能去抓他弯腰时露在空中摇晃的领带尾。

抓了个空。

……

“鐘離!!”

痛苦的记忆, 全都想起,梅因库恩立刻从床上弹起, 狠狠勒住鐘離的脖颈,疯狂地往他怀里钻。

“可怕可怕可怕可怕!我要死了!钟離!我要死了!!”

“不会的,小恩, 你什么事也不会有。”

“我要死了——!!”

从喉咙里压出一声惨叫,梅因库恩前言不搭后语地抱住钟离的脑袋,惊恐胜于初见。

“我流了好多好多血,她砍我, 我應该听艾爾海森说的对,怎么办, 止不住,我什么也止不住!要死了!钟离!钟离!!呜啊!”

“没关系,没关系。”

钟离不做抵抗, 任由他单手揪抓自己的头发,战栗哭叫,只是以一种稳重又溫和的力度去顺那条残肢,将它从脖颈处輕輕别到梅因库恩眼前。

“小恩,你看。”

本應流血不止的小臂末端,多了一层金棕的岩造物。

摩拉克斯石化了他的伤口,以最精细的手法封了他的血管,锁了他的生机。

“我在这里,所以你不会死的。”

“呜……”

镇定的声音带给惊骇者力量,梅因库恩颤抖着凝视被别到眼前的小臂,好半天才在钟离鼓励的目光下,试探着伸舌舔了舔斷面。

“没、没有味道…没有腥味…”

他呆呆松开紧抓钟离头发的左爪。

“岩石很少有味道的。”

“也不……痛。”

他輕轻拿牙咬了咬斷面。

“岩石要比人的□□坚固万倍,你不必担心摔裂它。”

青年人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许多,像是某种終于意识到自己已经获救的小动物。

“……我不会死了?”

他再次寻求肯定。

“是的,小恩先生。”

“在岩神的注视下,这里必不会出现无辜而枉死之人。”

“唔……”

梅因库恩只当他是虔诚的神明信徒,他恍惚地松开钟离,坐回床上,感觉不太真实,就再次将那剩下一半的小臂放在牙下轻咬。

“没关系,没关系,就算是一只手我也可以很能干……须彌五百年前也有个独臂贤者呢。”

“小恩……”

钟离坐到床边,想对他说些安慰的话。

“钟离。”

他却看见低迷的青年先向他轉头,猫耳低垂但竖瞳专注。

“我剛才揪痛你了吗?对不起。”

钟离伸手,在他面前将头发重新梳理成整洁的模样,“……完全没有,小恩先生。”

“这样啊。”

短尾巴在身后摇了摇,梅因库恩沉默了一会,突然没忍住哭腔,抽噎了一下。

“那你可以再抱我会吗?”

“我还是好害怕,特别害怕……”

“当然可以,我的朋友。”

他靠着床头,張开手,梅因库恩就过去,将额抵到他肩上,哭,咬,闻,蹭,诉苦。

“我本来呢,本来可以打败她的,只是身体拖了后腿,如果换成我年轻的时候……”

“小恩先生,你现在就很年轻啊。”

“我是说再小一点,你剛认识我的那时候……呜,我好讨厌雷啊,我也讨厌阴雨,我再也不想去稻妻了呜!”

“那就不去,向你保证,你可以在璃月度过天荒地老。”

“那不行,不行,时间太长了……”

如同长辈对待小辈一般,梅因库恩哭什么,钟离就应什么,他实在是善于应对受委屈的孩子。

“右手、右手搞没了,对不起呜……用不了你交给我的枪法了。”

“没关系啊,教你枪法只是想让你多一个自保的手段。”

“既然你现在就在我眼前,那么会不会枪法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说完这句话,梅因库恩就开始哭,咬着他耳坠一喘一喘的,几乎要背过气去。

“你可以摸摸我的头,然后对我,对我说——”

“乖乖,我的小梅因,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