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是不爽。
不爽不爽不爽。
王衎又闷了口酒。
两种想法在他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会儿他很后悔,觉得要是高考完没得意忘形,继续和方敏周演戏,她也不会因为不想被起哄反而避着他,一会儿又恶狠狠地想,反正都考完了,大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遮遮掩掩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方敏周幸运地轮空了几轮,借口要去洗手间,这回没有人还要硬留她了。在卫生间仔仔细细洗了遍手再出来,酒瓶子正转得飞快,方敏周自然而然去玩狼人杀。
越玩越迟,还叫了夜宵外卖,调高了的空调重新调低。
高三的时候经常熬夜,高考结束后,方敏周就调回了十一点睡觉的生物钟,到了时间点,困意反反复复,她后来去阳台上吹了会风,再回到房间时,有些人已经就地睡了,有些人打着哈欠准备回自己的房间,还有些人强撑着继续打牌。
方敏周也想走,但找不到欧阳茜,她们的房卡在她身上。不过熬过了最困的那个点,现在她倒是没那么想睡觉了。
再在室内找了圈,也没有看见王衎。
已经走了?
“欧阳好像出去打电话了。”有同学对她说。
“哦,好,那我到外面等她。”方敏周说。
走出房间,却先看到靠在门边的王衎,方敏周一愣,带上门:“……你还没回房间啊?”
“嗯。”王衎用鼻音应了声。
距离得近,方敏周闻到了王衎身上的酒气,不禁微微皱眉:“你这是喝了多少?”
“没多少。”王衎站直了身体,“喝了一点,你要回房间了吗?”
“我等茜茜。”
王衎“哦”了声,没动,两个人在不甚明亮的走廊里沉默了会。方敏周垂着眼睛看地,地上铺了吸音的地毯,没有影子。
“要不要……出去走走?”她听见王衎问她。
方敏周抬起眼,他的神情模模糊糊的,难以分辨有几分醉意,但眼神看起来还是清醒的。
方敏周想了想,给欧阳茜发了条消息,然后对王衎说:“走吧。”
酒店距离最近的沙滩就一条街的距离,凌晨的海风有丝丝的凉意,因为是商业区,仍有一部分店面开着,食客零星。他们穿过空旷的马路,走到银色的沙滩上,璀璨的灯光落于身后,深蓝色的夜幕尽头,黑色的浪花声声翻涌。
这是方敏周第一次看到晚上的大海。
月亮躲在云后,渔火点点,但极其渺茫,不同于日出的璀璨和日落的瑰丽,此时看不见边际的海平面像一块被磨开的砚台,黑沉晦暗。白天彩色热闹的画面变成了记忆里的海市蜃楼,有点压抑,但大海又像黑洞似的,吸走了所有情绪。
涛声阵阵。
一路过来,王衎都没有说话。方敏周想到醉汉走不了直线的说法,落后几步偷偷检查,他两手插着裤兜,若有所思地微微低头,趿拉着脚步,白色短袖被宽平的肩膀撑开,风吹过,像一朵有点落寞的浪花,但不像喝醉了的样子。
至于他在忧郁什么……
因为旅途要结束了?还是在担心高考出分?还是……因为刚才的真心话大冒险——方敏周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但不好证实。万一是真的,显得王衎格局很小,万一不是这个原因,又显得她自恋。
“要不要把鞋子脱了?”王衎突然转头,倒退着走。
“啊?”
方敏周很快反应过来了,王衎指得是踩海。
前两天为了方便走路,她穿的都是帆布鞋,去沙滩也就只是在海浪线边缘走几步,今天倒是换了凉鞋。
上一次踩水还是很小的时候。
方敏周说“好”,停下来弯腰解开凉鞋系带,但在脱下一只鞋子的瞬间,莫名有些害羞,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王衎,却见他也怔怔地望着她。
月光明明那么遥远,却在此刻照亮了彼此无处遁藏的心思,干净而深幽,像夏天里满墙的绿色藤蔓,一眼清爽,但背后枝干错综复杂。
两个人匆匆别开视线,海风不停,方敏周身上一阵热一阵凉,有点犹豫,但把鞋子穿回去好像更奇怪,一不做二不休,赶紧把另一只也脱下。
赤脚踩在沙滩上,趾缝间立刻沾满了沙粒。
他们把鞋子并排摆在沙滩的一块石头旁,一大一小,整齐得有点滑稽,然后在平稳的浪声里走向大海,一步一步,脚底的沙滩从柔软干燥变得湿重扎实。
第一波海水漫过脚背,冰凉凉的,虽然轻柔,方敏周还是低低叫了声,看向旁边的王衎,他也在笑。
潮水退去时带走了脚上的沙子,走一走,又沾上了,潮汐涨落间,方敏周觉得自己的整颗心都被温柔地洗涤了一遍又一遍。
当她站在安全的海边远眺大海时,一片黑暗,她的心底却涌上一股往深处去的想法,也许那是人性喜欢冒险的本能,但方敏周知道不可以,那很危险,所以她只是任由浪花冲上她的小腿,微微打湿了裙摆。
突然,她的脚背被王衎踩了一下,方敏周吓了一跳,既气也笑,提起裙子不甘示弱地踩回去。
夜晚的大海虽然比白天更莫测,但因为有人一起,所以不会害怕,又因为整片沙滩只有他们两个,好像还有点浪漫。玩闹间,她一个不稳,就要摔倒,被王衎抓住了手。
——她在他怀中抬起头,四目相对,方敏周心脏落了一拍。
她仍然看不清王衎的脸,却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人比海浪更汹涌炙热的感情。
她的身体在发颤,仿佛那些缤纷的浪花,她不知道王衎有没有发现。她不想被他发现,又觉得,他似乎也在颤抖。
真的好安静,方敏周心想,只有悠长的海浪声和风声,还有心跳声和……不知不觉间缠绕的呼吸声。
海水在他们脚踝边打着旋,方敏周踮脚轻触摸王衎嘴唇的时候其实没有想太多,可能只是把刚才向往大海深处但无法兑现的征服欲望换了个对象。
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眨啊眨,腿有些发软。
嘴唇分开后,方敏周屏着气等待王衎的反应。
她太紧张了,以至于现在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感觉也不记得……也可能因为时间太短了,或者太轻了一点?蜻蜓点水的涟漪都没有,就像和一颗果冻碰了碰,但味道还没来得及尝……
“你亲我。”王衎盯着她,下了定论。
方敏周:“……”
她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承认。嘴巴微张,声音还没发出来,他捧住了她的脸。
湿湿热热的吻,浪花一样涌入了她的身体里。她抵在王衎胸前的手慢慢攀上了他的脖子,唇齿交缠间,方敏周尝到了他嘴里淡淡的酒精味道
啤酒味的果冻,第一次尝。
“我亲回来了。”抵着额头,王衎气喘吁吁地说。
“……”
“你嘴巴是甜的。”
晕乎乎地刚说完,挨了方敏周一下打,“……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就说就说。
“我说真的,真的是甜的。”
比梦里梦到的甜。
这话王衎就不敢说了,把要推开他的方敏周紧紧地搂在怀里,喟叹般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嗯。”她答应着。
“现在总算数了吧?”
“什么?”方敏周没明白。
王衎脑袋埋在她的颈侧,低低地笑道:“哈喽,我的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大家国庆快乐~
假期时间太碎片了,这段时间更新改为十二点前,加更补在后面的章节(先欠着
第47章 第 47 章 回樟城的动车上,王……
回樟城的动车上, 王衎要和欧阳茜换位置,方敏周羞窘地推了下王衎。欧阳茜想说“不要”,但还是善良大方地同意了, 没有故意捉弄这俩人。
方敏周对欧阳茜很不好意思, 夜里她没睡, 一直等她回来, 今早退房的时候, 王衎大咧咧地要帮她拿行李,一副昭告天下的模样,要不是有欧阳茜帮忙打岔, 方敏周会找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忍不住瞪王衎,他还一脸无辜, 拿出耳机,其中一只不由分说地戴到了方敏周耳朵上。
手收回去时, 王衎心痒地捏了下方敏周的耳垂。
“喂。”方敏周脸红了, 这人怎么动手动脚啊?
王衎瞅她一眼, “要不我让你捏回来?”
“我才不要。”
结果王衎直接拉起她的手摸自己的耳朵, 方敏周吓了一跳, 手抽不回来, 又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糊里糊涂地把摸了把王衎的耳朵。他耳朵通红,脸皮倒是很厚, 握着她的手不放,凑近过来闷闷地笑道:“你是不是想骂我不要脸?哎, 我就是之前太要脸了。”
方敏周:“……”
她觉得她可能需要适应一下他们之间新的相处模式。
好几个小时的动车,方敏周后半程还是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靠在了王衎肩膀上, 一秒惊醒,王衎指了指他的嘴角,“口水。”
方敏周连忙去擦,手背干干净净的,她羞恼地拍了下王衎,没有用力,但他疼得整张脸皱起来,委屈地说:“我怕弄醒你,刚才动都没有动一下,现在胳膊都麻了,你还打我。”
方敏周:“……”
“……真麻了?”她轻轻捏了捏王衎的肩膀。
王衎浑身瞬间绷紧,认真用力地“嗯”了一声,方敏周听了,又帮着揉了几下。
王衎不白,但眼见着像一只被烫熟的虾,从脸到脖子再到手臂都泛起了一层红色。方敏周垂下眼睛,不戳穿他,毕竟确实让她枕了一路,她现在是秉着回报的公正之心。
“诶,你这样……”王衎压着声音,“算不算对我动手动脚?”
“……闭嘴。”方敏周不客气地用了力,王衎吃痛地闷哼一声。
感觉到一股炙热的视线,一抬眼皮,王衎头靠着椅背,侧着脸盯着她笑,一双眼睛弯成了两瓣月。方敏周心口突突的,但表面镇定地问:“好了吧?”
王衎不置可否,不想让方敏周辛苦,又想让她再多揉一会。
甜头尝够了,广播提醒前方樟城到站,他向方敏周二次确认:“你爸妈来接你?”
“嗯。”
方敏周的眼神在警告他不要乱来,王衎撇嘴不甚严肃地做了个发誓的手势,“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啊?我们还没一起看过电影呢。”
方敏周心想王衎居然还惦记着这事,“……我到时候再和你说。”
“你会和你爸妈说,是和我一起吗?”王衎好奇问。
不会,她会说自己是要和元月或者欧阳茜出去玩,就像之前一样,虽然这很对不起爸妈的信任……她担心王衎介意,但他笑得颇有几分得意,方敏周感到奇怪,问他笑什么,他不说,“没有啊,就是想到要和你看电影就很开心。”
方敏周为了他和爸妈撒谎诶。
王衎觉得这显得自己很重要。
六月的樟城进入梅雨季,好好的假期天天往外面跑,方敏周心虚会让爸妈起疑,好在爸妈要上班,所以她和王衎见面,都会赶在爸妈下班前回到家,伪装出哪儿也没去的假象。
对此,王衎就有点点不高兴,白天又热又闷,无论是看电影还是吃饭还是其他,都是晚上更有气氛,但不高兴也没办法。
这天王衎送方敏周回家,远远的,方敏周发现刚刚下班回家的妈妈,赶紧把王衎带进附近的超市躲起来,顺便挑起水果。
等会回去妈妈问她去哪了,她才能有借口。
王衎哭笑不得,怎么还跟做贼一样?他抛着一颗苹果玩,问方敏周:“诶,你什么时候能带我见父母啊?”
方敏周目瞪口呆地看向王衎。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王衎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下,还等着方敏周回复。方敏周把他手里的苹果拿回来放好,“你不怕我爸了?”
王衎:“……我哪里怕过了?叔叔人很好啊。”
方敏周笑笑不说话。
“诶,我问真的啊,现在不是都毕业了吗?”王衎说,“反正我爸妈知道了。”
方敏周又是一惊:“……你和他们说了?”
“也不算,前几天旅游回来,她看到我手机里的照片,我就说了。她之前就怀疑过,但我那时候真没有嘛。”
“……哪张照片?”王衎说得很无所谓,方敏周头皮却有点发麻,“欧阳帮我们拍的那张?”
“不是,车上的。”
方敏周疑惑:“车上的?”
王衎一滞,发现自己说漏嘴了。
“车上什么照片?”方敏周也反应过来,严肃追问。
王衎尴尬地摸了摸自己脑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话,但方敏周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楚,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事情既已败露……王衎调出手机照片,方敏周一看,脸都黑了,是回程动车上,王衎趁她睡着时拍的照片,还好几张,而他在旁边鬼脸不断。
“其实还好吧……”王衎为自己的行为找补,这睡相安安静静的,既没有打呼噜也没有张着嘴,“你要当睡美人还是白雪公主?”
重点不是这个!方敏周气恼,重点是……他怎么能让他妈妈看到这种照片呢?和王衎真的是说不清楚。
“生气了?别生气啊。”王衎说,“我妈很喜欢你的。”
方敏周:“……”
“真的,你忘了?高二刚开学的时候她就很喜欢你,还给我们送过饭。”
“……是给你,不是给我们。”
“反正一起吃的,差不多嘛。”
这能是一件事吗?
“我要回去了。”方敏周在超市的门檐下撑开伞,让王衎要不也打车直接回家,不用送她到小区门口。
“真生气了?”王衎着急了,“那我把照片删了?”
“没生气……”方敏周说,从袋子里拿出零食递给王衎,他的裤子口袋大,都能塞进去。
“专门给我买的?”
“……嗯。”
王衎乐了,这才松了口气,他就奇怪方敏周怎么买了那么多他爱吃的零食。
显然,他把之前问方敏周的问题忘记了,反倒是方敏周自己不由得想,这样躲躲藏藏的确不是事,但怎么和爸妈坦白?严格来说,他们现在也才刚毕业,之前还被爸爸撞见过王衎送她回家,当时自己还信誓旦旦地否认,可是又不能瞒一辈子……
要不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说?
回到家把水果放在客厅茶几上,妈妈不由得说她:“下次想吃水果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下班顺路就买了,你这还特意出去一趟,鞋子都湿了。”
方敏周讷讷应着,实在觉得至少眼下还是难以和盘托出。
她帮妈妈一起准备晚饭,妈妈忽然说起来,她今天碰见单位退休的老领导,“她还记得你,问我你是不是高三了,我说是啊,刚刚考完,还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呢,她就让我放心啊,说不用担心。”
方敏周记得妈妈老领导的模样,是一个个子不高却很有威严的奶奶,但笑起来很和蔼,小时候她去妈妈的单位找她,那个奶奶总是会夸她几句。
“时间过得真快,我现在有时候醒过来,我就想忘记喊敏敏起床上学了,然后才想起来,你都考完了,马上都要上大学去了。”
方敏周不由得抱住了妈妈。
临近放榜,方敏周难免有点紧张,但她的自我感觉发挥得还不错,可也怕感觉出错,偏偏高考查分的前一天,她发烧了。
她和王衎一样,很多年没发烧过,也许是连续几天大雨低温又还是贪舒服开了空调的原因,然而时间节点太微妙,总归有点不祥的征兆,但方敏周压在心里没说,爸爸妈妈也只让她吃了药早点休息。
不过晚上九点,方敏周就躺进了被窝里,窗帘被拉上、房门被关上,没有开灯,黑暗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她身体发沉,很累,但没有太多困意。
九点半,手机屏幕准时亮起,是王衎打来的电话。
他前几天回了南城,两个人约好每天晚上九点半打一会电话。
“喂。”王衎声音带笑。
方敏周觉得自己可能是烧糊涂了,这会儿居然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也笑着“喂”了一声。
刚打电话的时候还有点害羞,现在好很多,无外乎分享自己一天都干了什么,王衎话多,方敏周间或应一声笑一声给点反应。
聊着聊着,电话那头的王衎忽然静了静,然后他问:“……你怎么了?”
“嗯?”方敏周轻声反问。
“我今天其实是没什么事啦,是不是讲得太无聊了?”
“没有啊。”
“那……”王衎问,“你是不是困了?还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害怕明天出分?”
方敏周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人是不是就是这样别扭呢?还是谈恋爱的人才会这么别扭。她不想和王衎说她生病了,怕他担心,但是又盼着他能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有点发烧。”
王衎一下子紧张了:“……多少度?吃药了吗?”
“三十八度左右吧,还好,吃药了。”
“……你怎么不早点和我说,”王衎懊恼道,“那我就不打电话给你了。”
“又没有什么事。”
“是不是我们出去玩的时候着凉了?”
“不是,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也有可能啊。”王衎嘟囔,“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或者怎么样,要和我说。”
方敏周心里想笑,有点嫌王衎啰嗦了,应了声。
“那你早点睡,醒来就好了。”
“嗯。”
“还发烧记的话得去医院。”
“知道了。”
“你……不要担心明天成绩,安心睡觉。”王衎又说,“发烧代表红红火火,你这次一定考得特别好。”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吉祥话了?”方敏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闷闷的声音听起来亮了些。
听见她笑,王衎放心了点,但还是认真强调:“我说真的。”
“好,我知道了,我不担心。”
“那我挂了?”
“嗯。”
“晚安敏敏。”
“……晚安。”
挂断电话,发着烧的方敏周感觉手机也在发烫。她平躺在床上,在黑暗中静静抚平心跳。她头一次体会到,原来心情真的会影响身体的感受。
安然入睡,再醒来时,房间里窗帘依然拉着,但白日的光亮已经驱散了黑暗,她看到爸爸妈妈就在她的床边。
方敏周瞬间清醒,一颗心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她一身的汗,烧已经退了,现在很想洗个澡。
“醒啦?”妈妈温柔地喊她。
“……嗯。”方敏周揉了揉眼睛,看清楚了爸妈的脸:眼睛发红,好像哭过,但隐隐透着股激动,像是喜极而泣。
“刚才学校还有招生办的老师都有打电话过来。”妈妈像哭又像笑,抱住了她,“你这次考得特别好。”
超常发挥、省排名、校排名……
方敏周迟钝地消化着这些信息,她忽然怀疑自己还没清醒,她还在做梦吧?高中考得最好的一次,年级排名第十一,仍然没有进入前十,但她也满意了,因为不出意外,她可以考上江大。
窗帘被爸爸拉开,他又开始说起一些大道理,越说越激动。清晨的阳光照进房间里,方敏周回抱住妈妈,笑着无声地掉了眼泪。
起了床,和爸妈一起去酒店见了从首都来的招生办老师。查分时间一到,方敏周收到了王衎报喜的消息,他考得很好——同样也是高中三年考得最好的一次。
奇迹发生了。
记忆里是刚上高三还没换位子的时候,潮湿闷热的盛夏,吃完中饭回到班级,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很安静,头顶吊扇的气流吹动着书角。
王衎百无聊赖地翻看早上发下来的高考报名志愿书,问她:“你想报什么专业?”
她说自己没想好,“可能金融会计之类的吧。”
“为什么?”
她不语。
能因为什么,因为热门,因为她妈妈以前是做会计的。王衎把书本立起来,自己脸贴在桌子上看她,“原来你也会这样啊?”
“哪样啊?”方敏周反问,“你呢,你打算报什么专业?”
“其实我也没想好。”王衎笑着说,“建筑吧,或者机械?都行,反正我想的是,万一我真的倒霉考不上江大,我就报江城理工,我查了,大家都在一个大学城。”
他家里做建材相关的生意,爸妈想让他接手家里的生意,他不想,但觉得当一个建筑师很酷,虽然听说特别辛苦,家里从事建筑相关行业的亲戚也都劝过他慎重考虑,要是真的喜欢也可以试试。
而方敏周嫌王衎说话晦气,随手把参考书盖到王衎脸上,他把书摘下来,露出一张笑脸。
“金融经济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招生办的老师在向爸妈介绍,爸妈连连点头,方敏周和老师对上视线,对方微微一笑,友好而欣赏,“还是要看方同学的兴趣,但我们非常欢迎方同学的到来。”
北城的大学,更好的大学,更远的大学。
她知道高考是分水岭,但是真的站在这个岔路口,醒来后的惊喜像一缕烟淡淡散去,留下她面对真实的世界,方敏周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加迷茫。
奇迹发生了,可是,好像错位了。
第48章 第 48 章 方敏周不知道怎么回……
方敏周不知道怎么回复王衎, 发过去一个祝贺的表情包,王衎大概是默认她没有问题,回了一个更可爱的。
王衎:江大我来了/亲亲
方敏周一笑, 但笑容很快敛了。余光发现爸爸在看她, 她的心沉了沉, 收起手机。
果然回到家, 爸爸说, 要和她聊一聊。
赵宁英察觉到父女之间奇怪的气氛,“怎么了?”
“没事,我和她聊聊填志愿的事。”方良平说。
“哦……”赵宁英将信将疑, “敏敏想吃什么?要不晚上我们出去庆祝一下?”
“我都行。”方敏周说,“在家里吃也可以, 我想吃糖醋排骨。”
赵宁英高兴应着。
卧室里,方敏周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方良平站在一边, 随手抽出书柜里的一本书翻了翻, 放回去, “刚才听老师说了那么多, 你自己怎么想的?”
抑制住一些不自觉的小动作, 方敏周两手交叉握着,平静地回答:“我都可以啊,我要想想。”
方良平放缓了语速:“我和你妈之前, 就想你考上江大,你要想回家的话, 也近,你自己是不是也觉得考上江大就很好了,但你看, 只要努力,北城也考得上。本来大学就是开眼界的地方,你也不用怕,就当是锻炼自己,以后大学毕业之后,看你自己,要是想留在北城,爸爸妈妈也支持你。”
方敏周还是忍不住抠了抠桌面。
感动、愧疚和压力一齐涌上心头——一直都是这样,被给予最多的支持,被赋予最高的期望,但被动得到的东西从来不是真正想要的,如果可以,方敏周希望爸爸妈妈应该多爱他们自己一些:她上大学,他们也能开始享受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这就开始为她尚且没有定数的未来计划。
但如果爸爸妈妈的注意力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她可能又会有意见吧?
她总是奢求太多。
“我知道。”她回。
爸爸看着她,像是在琢磨也像是在观察,一时间没有下文。妈妈在客厅里打电话,因为太开心,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此刻无声的卧室里。
“报志愿相当于小高考,有很多人分数很高,但填志愿的时候乱填,结果没有学校去,也有些人虽然考得不是很好,但好好填志愿,也可能去好的大学,你知道吗?”爸爸再次开口,语气相比之前严肃了些许,“你要好好想想,要对自己负责。”
“……我知道。”方敏周还是这句话。
方良平却无法相信,他看着方敏周,问:“你刚才在和谁发消息?”
方敏周没回答。
“是不是之前那个男生?”
所有伪装的戏码终于落幕。
爸爸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戳痛了方敏周,让她有一种蒙羞布被扯破的不堪,就好像她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他都清清楚楚,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现在的她,不知好歹地辜负了他的信任,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出于被误解的委屈、出于被管教的愤懑、出于不愿再躲藏的疲惫,方敏周承认:“是。”
她承认一切,她想看看爸爸最真实的态度。
爸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好一会儿,他才问:“他高考多少分?”
方敏周迟疑了一下,如实报了王衎的分数。
方良平心里有了数,再问:“他想报什么学校?”
方敏周再一次说不上话。
“所以你想和他一起去江大是不是?”方良平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你……”
“我知道。”方敏周忍不住打断爸爸,“我……我就是想再想一想。”
“有什么好想的?”方良平出离的愤怒了,他得知方敏周成绩的时候有多高兴多激动,现在就有多恨那个把她拐跑了的男生,“你和我说你们没有在谈恋爱,你就是这么骗爸爸的吗?”
“我没有骗你……我们那个时候就是没有在交往。”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所以现在呢?你说你要和同学出去旅游,那个男生是不是也在?但爸爸也没有阻拦你,因为我觉得你自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结果你现在能去北城你不去,要去江大?”
“我……”方敏周停住,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还坐在椅子上,她不再看爸爸,也不想再过多解释,但还是选择讲清楚,“我说了,我只是想要一个人再想一想,之前我和……说好一起去江大的,本来我也一直想考江大……”
方良平根本听不下去,“你不用说了,你要自己一个人想想,那就好好想想吧,不要说什么之前不之前了——你就想想如果没有这个男生,北城大学和江城大学你选哪个?高一的时候你说你自己一定会考好的,如果那个时候你知道自己高考会考得这么好,你高不高兴?还要想一想吗?说难听点,你现在因为他,去江城大学,你觉得你们以后就一定会在一起吗?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啊,你……”
“我都说了我没有!”方敏周忍无可忍站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她狼狈地迅速抹去。
爸爸嘴还张着,震怒中透着吃惊,方敏周逼着自己看向他。下一秒,爸爸不忍直视般地扭过了脸,仰头长叹了口气,那一声痛心的“哎——”,在方敏周心口锤出一个深深的空洞。
她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固执地觉得她就要因为王衎放弃北城大学,是因为他再也不相信她说的话了吗?她的声音有点颤抖,同样有点不愿相信,“……你觉得我就是这样的吗?”
一个傻傻的、只想着谈恋爱、“自甘堕落”的女儿?
“我和王衎是高考之后才在一起的,因为我就是怕影响到学习……”她咬着字,她知道爸爸现在对王衎的印象一定很差,但她不得不说,“他成绩一开始没有很好,然后因为我说,我想考江大,那现在……如果我不去江大了,我是不是需要给他一个解释?”
他们从小教育她要诚实守信、要说到做到,但其实在他们这个年纪,并没有什么需要海誓山盟的事情。上课会有人旷课请假,和朋友约好出去玩,偶尔迟到几分钟也正常,她的十八年里,下雨天无数,但只有一个男生,曾经在一场瓢泼的大雨里向她跑来。
换她要作“背叛者”,她真的……她只是很难受。
爸爸沉默良久,久到方敏周足以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爸爸刚才太激动了。”方良平话说得艰难,“爸爸不应该这么说你。”
方敏周鼻头发酸,赶紧低下头。
“但爸爸说这些也是为你好,你和那个男生的事……你可以看出来,爸爸没有干预,因为我知道你现在大了,谈恋爱是正常的,但是……“方良平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你们还小,很多事情想的太简单,可能觉得上一个大学,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但这样子有用吗?你们还要读书的,还会认识新的朋友,谁也不能保证你们以后会怎么样,你们能做的,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你可以想想,如果今天是他考的更好,他会怎么选择,你又会怎么选择……如果这个男生真的喜欢你的话,他肯定要为你考虑啊。”
指甲在指腹掐出弯弯的痕迹。
“你好好想想……爸爸出去了。”
方敏周点头,在门关上的瞬间,她抬起脸,泪才掉落。
七班这次考得都特别好,孙彤是全校第一,市理科状元,听说詹老师下届不会再带高三,他们的成绩算是为她的职业生涯划上了一个显著的感叹号。
王衎还是知道了她的成绩,有些选择是一目了然的,他直接打来电话问她,“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她知道他的担心,他其实也猜得到她的想法,无言的几秒钟,彼此心照不宣。
王衎先干笑了声,声音听起来还是很轻松:“那我也去北城好了。”
“你不要……”
“不要什么?”
“你不要因为我……你先看你自己的分数,按你原来的想法。”方敏周解释,她就怕王衎冲动。
“这就是我的想法啊。”王衎说,“虽然北城大学没戏,但北城其他学校应该可以吧。”
——但那些都比不上江大。
“你不是想要报建筑或者机械之类的专业吗?”
“就还是报这些啊,其他也可以。”王衎说得毫不在意。
方敏周不是不感动,但这份触动被更大的东西压迫住了,比一个昂贵的礼物更让她不敢接受。
以王衎的分数来说,因为省内保护策略,可能刚刚好能够被江城大学的理工科录取,但放弃江大来北城,却反而落了一个档次。
“……你爸妈怎么说?”
“他们随便我啊。”王衎说。
他这是谎话,他爸妈已经欢天喜地地准备庆祝他考上江大了。
“王衎,你不要这样。”他听见电话那头方敏周又这么说了一遍,“你要看学校和专业的,别……”
她很无奈似的停下。
电话本就看不到表情,方敏周不说话,王衎心里更慌,他勾起一边嘴角,接道:“我别什么?”
她是又要说他任性还是幼稚?
别因为我改志愿,别因为我要去北城所以也跟来北城,她负不起责任。方敏周想这么说,但说不出口。
王衎耐心告罄,干脆问她:“你是要报北城大学吗?”
方敏周没立刻回答,王衎笑了,“这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他嘲弄的笑声听得方敏周心头发紧,她舔了舔嘴唇,“是。”
“很好啊,那我就也去北城呗,你不想我去北城吗?”
她想,但她可以说吗?
方敏周坐在桌前,“如果没有我,你会想要去北城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方敏周这句话,王衎的心凉了半截。
是因为她从始至终的平静?还是因为她如此轻易地就能做出这样的假设?他还是笑笑,“会啊,为什么不会?”
方敏周顿了顿,叹了口气,“你不要说气话。”
“我没有说气话,也没有生气。”王衎说,“是你已经预设了一个答案,你不想我跟你去北城。”
满心幻想着和方敏周一起上大学的画面成了泡沫,王衎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小丑。要不是从别人那里得知她的成绩,她打算什么时候和他讲,还是打算一直糊弄他到填完志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好好地填志愿。”方敏周深深感觉到她和王衎的沟通不在一个点上,“……先这样吧,这几天我们再看看”
“好啊,看看北城哪几个学校适合我。”
“王衎。”方敏周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他话里带话的讽刺和挑衅让她很恼火,想骂他,但更想哭,她憋住了,“我再说一遍,不要浪费你的分数,选你自己感兴趣的专业和学校,和你爸爸妈妈一起商量,不要因为我去北城你就一定要来北城,我……我负不了责任。”
她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方敏周有些恍惚地想。
很久很久,王衎都没有再说话,方敏周几乎怀疑他们的通话已经中断,电话那头传来他似笑非笑的声音:“方敏周,你是负不起责任,还是不想负责任?”
他又犟上了,方敏周忍住没有发火,“我挂了,明天学校志愿指导会,我……我会帮你过去拿资料。”
王衎:“我不要。”
方敏周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熄灭后,陆续因收到了新消息而亮起,屏幕明明灭灭,方敏周坐在书桌前发呆。
备考的便利贴都撕掉了,但复习的资料还没有全部收起来。
那时候时不时想着考完了就解放了,想过最差的可能性是他们两个都发挥失常,没有考上江大,也不在同一个城市,但原来,这不是一对一的映射关系。
海边的那几天现在回想起来跟做梦一样,他们重新回到了计算得失优劣的世界,不管怎么样好像都无法皆大欢喜。方敏周趴在桌上,突然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真正的happy ending。
第二天的讲座大半的毕业生和家长都来了,方敏周爸妈要上班,加上她已经基本确认了报考志愿,没有陪她来,方敏周也轻松一点。她收获了很多人的祝贺,有人调侃她谦虚,因为看她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歪打正着说中了方敏周的心事,她也只能笑笑。
一上午下来,方敏周确定了一件事情,至少在当下,最适合王衎的,的确就是江大。说实话,她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不能深想,怕灰尘再飞起来。
会后,她和同学们一起去办公室看终于空下来了的詹老师。
詹老师一改平日的随性,有了点这个年龄会有的慈祥,大家围着七嘴八舌了好一阵后,詹老师还贴心地同每一个人都单独地聊了聊。
轮到方敏周,詹老师欣慰又自豪地看着她坐下来。一切尽在不言中,方敏周感激向老师微笑。
“想好报什么专业了?”
方敏周回答后,詹老师说挺好的,“是你感兴趣的专业吗?”
方敏周被问住了,说不上多感兴趣,只是她也没有特别的偏好,也正因如此,她觉得像王衎那样有梦想专业的人,更不应该轻易被影响。
詹老师面露了然,但很宽容地说:“这很正常,老师一开始也没有想要当老师,后来当了老师,也没想到会当一辈子。”
小时候写作文,方敏周听多了同学们想要成为一名老师的梦想,以至于她以为老师们都是从小就立志教书育人,詹老师的这番话很特别,但她没有继续细说,“你可以等上了大学,再慢慢探索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你要做的,就是顺其自然地往前走、往上走,就可以了。”
方敏周眨眨眼睛,没有挑破这句话的矛盾之处:会顺其自然也许是因为没有方向。
但她也明白詹老师的意思,就像水往低处流,而人要往高处走,前者是自然规律,后者是生存法则。
“你还记得高二老师和你说过的话吗?”詹老师说,“你很聪明很踏实,也很幸运,看到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老师由衷地为你感到高兴。”
方敏周又有点想哭,“谢谢老师。”
“并不是所有人的天赋和努力都会得到回报,你得到了,就要好好珍惜。老师说这话,并不是要你接下来还要更加努力,努力它是没有尽头的,对不对,努力并不一定会有回报,但是你可以相信自己的力量。”
方敏周点头。
“老师希望你未来一切顺利,不要吃太多的苦,就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公式。”
幸福公式,这是詹老师高考前和他们说的话。
她说他们现在才十八岁,很难不把分数高低视为成功与否,但等到他们二十八岁、三十八岁,就会发现这一次考试并不能决定一生,多少科学家是在当下失败的实验中,意外发现了其他结果,“所以每个人的一生就像一个不断做实验的过程,你们可以想想自己最想要的什么?作为老师,老师希望你们都能够幸福快乐,而这取决于你们自己的配平公式。”
方敏周走出办公室,欧阳茜问詹老师都说了什么,方敏周说很难总结,但几乎是这两年来最掏心掏肺的一次谈话。
欧阳茜五指弯曲,做了个“挖”的动作,开玩笑道:“我可不想掏心掏肺。”
方敏周也笑。
她有点遗憾王衎没来,不然……她又想到孙彤,孙彤也没来。
这样的话,詹老师是不是经常和她说呢?方敏周有点羡慕。
欧阳茜考得也很好,她想要出省,还在考虑,轮到她进办公室,方敏周回原先的班级等她。教室已经清空了,几个同学在聊天,方敏周站在走廊上静静地望着校园。
天阴阴的,今年的台风马上就要来了,连日的高温略降,风里有雨的气息。
林斯年走到她边上对她说“恭喜”时,方敏周还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之前的班级第二名一直是他。
高三那年,她以超越孙彤为目标,实际孙彤之后的林斯年都没有考过一次。
高考真的是意外。
林斯年笑起来,“我其实一直觉得哪天会被你超过。”
“……真的假的?”
林斯年但笑不语,意思是让方敏周猜,这让方敏周有些忍俊不禁,不管真假,他的大方总归让她不再拘谨。
两个人接着聊了会天,楼下有人看到林斯年,挥手喊他,他应声后,对方敏周说:“那我们北城见?”
方敏周愣了愣,点头致意:“……北城见。”
一齐转身,王衎站在墙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方敏周眼睛一亮,但王衎阴沉的脸色,令她有些怀疑地收起自己的惊喜,但还是笑着问他:“你怎么在这?”
他不是在南城吗?
“我怎么不能在这。”王衎活动着手腕,朝他们慢慢走过来。
他渐渐逼近的戾气,令方敏周不由得皱起眉头。
一旁的林斯年看了看方敏周,又看了看王衎,他察觉到古怪,但他也听说了他们交往的事情,以为是闹了别扭,便笑了笑,试着调节气氛:“你们……”
话刚出口,他的脸上挨了一拳。
方敏周惊叫出声。
林斯年捂着脸踉跄两步,王衎发狠地揪住他的衣领,还要来上两拳,被林斯年一个勾腿扑倒在地上,两个男生立刻凶猛残忍地扭打起来,拳头砸出“砰砰砰”的声音,惊恐的尖叫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中,一切触目惊心。
方敏周反应过来后就想要拉开他们,却无从下手,突然被欧阳茜拽住,“你会被打到的!”
最后是郑彦航和其他几个男生奋力从背后拖开两人。
“搞什么搞什么?!”郑彦航叫道。
王衎还在挣扎,死盯着林斯年,额头青筋暴起,仿佛见到仇人,而另一边的林斯年相比之下冷静了许多,抬手摸了摸自己破了的嘴角。
眼见郑彦航他们制不住王衎,有围观的女生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王衎,你疯了?!”
发狂的人像被打了一针镇定剂,猛地停了动作,通红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方敏周。
郑彦航咬牙,大气都不敢喘。
于是王衎在一片寂静中,清楚地看见了方敏周脸上的愤怒、担心、不解和……害怕。
理智和感官归位,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脸上、身上的痛,但都不及心里的。
“你……”方敏周看到王衎一头的汗,红涨的脸上有伤,衣服皱巴巴的,陌生又让她心疼,而他那双总是带笑的眼睛里,此刻满满的都是对她的失望。
王衎用力甩开郑彦航,一瞬间,他察觉到所有人都警惕地围着他。他冷笑一声,看着方敏周,一字一句:“你放心,我死也不会去北城。”
第49章 第 49 章 王衎离开,没有人敢……
王衎离开, 没有人敢拦他,方敏周怔在原地。郑彦航着急地看看这两人,然后在欧阳茜的示意下, 追上王衎。
当詹老师赶来时, 林斯年轻描淡写地称他和王衎之间有点误会, 但没有关系。
方敏周察觉到了詹老师投来的目光,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 直到詹老师交代了林斯年几句。
已经放暑假了,医务室没有开门,方敏周和欧阳茜坚持要陪林斯年到一条街外的街道卫生所。
他的眉骨和嘴角都破了, 淤青多处,手肘和膝盖也有擦伤。医生给林斯年消毒的时候, 林斯年吃痛,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和欧阳茜自觉避了开。她看着门外来往的医患, 想到王衎,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有没有去医院……
越想越是生气, 越生气越是难受……
欧阳茜轻轻拍了拍方敏周的背。
“你们这都毕业了还打架啊?”医生处理好了伤口, 啧啧称奇,“有什么好打的?你这再严重点就不得了。”
方敏周非常愧疚,向林斯年不知道第几次道歉。
林斯年身上已经不见刚才和王衎互殴的凶狠, 恢复了平时的斯文体面,甚至心情看起来都一点没受到影响, “没事,又不是你打的我。”
但这句玩笑话开得不好,方敏周笑不出来, 还是道歉:“对不起……”
“我说了,没事。”林斯年笑着叹了口气。
“你这样等会回去,你家里人会不会……”欧阳茜问。
这也是方敏周担心的地方之一。
“没关系,我不会说是王衎打的。”看出方敏周的紧张,林斯年直接这么说了,好让她放心。
“……谢谢。”方敏周说,“真的很不好意思。”
林斯年不想再听方敏周道歉,换了话题,半是调侃:“所以我能问下吗,王衎为什么打我?”
方敏周难以开口,半晌,告诉他们,她和王衎因为填志愿产生了分歧。
他说他死也不去北城,大概……也是因为听到了她和林斯年说的话。
欧阳茜听完,凉凉地评价道:“王衎个疯子。”
“如果是这个原因……”林斯年却说,“我还挺能理解的。”
欧阳茜见鬼一样地看向林斯年,林斯年温和地说:“我觉得他来找你,可能就是想和你聊一聊。要是我提前知道,就不会和你说‘北城见’这三个字了,确实容易引起误会,也有我的问题。”
欧阳茜没收回探究的眼神,“班长,我发现你这个人……心胸真的是非常宽广。”
她奉承得阴阳怪气,林斯年还是好脾气地微笑,刚要再说话,手机响了。他走到旁边,聊了几句后回来,略带歉意:“我得先回家了。”
方敏周连忙说:“好的,如果有什么事你和我说,然后王衎那边我……”
“我说了,你真的不用再担心什么,这件事在我这里已经结束了。”林斯年安慰道,“希望你和王衎之间可以没事,希望他之后如果还会来北城的话,见到我不会再打我。”
这个玩笑话方敏周笑了,勉强的。
林斯年走后,是饭点,欧阳茜陪方敏周到附近的面馆吃面。
方敏周没什么胃口,但硬是往嘴里塞面条,看欧阳茜吃完了,她说:“要不你先走?我没事。”
“你吃吧,我也没事。”欧阳茜劝说,“如果吃不下就别吃了。”
“不能浪费食物。”方敏周说。
欧阳茜便托着腮看方敏周继续吃面,期间瞄了眼手机,郑彦航给她发了消息,他和王衎现在在一家ktv。
同龄的男生真的都好幼稚,欧阳茜心想。
虽然她从来不看好方敏周和王衎,但真没想到两人这又吵架了。
可要说谁成熟点,也不尽然。
方敏周习惯替他人做决定,她总是想做一个理智的人、做正确的决定——但当一个人需要克制自己的情感,那表现出来的还是真正的理性吗?
欧阳茜不以为然,她不针对方敏周,但她其实一直对此嗤之以鼻,所以某种程度上,她能够理解王衎,因为她也总是被推到外面的那个。
但王衎实在也难以理喻。
林斯年则太——假了,以为大家都没看出来他刚才也是把王衎往死里揍呢?他又不喜欢方敏周,简直像是借机发泄了一通,到头来还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方敏周担心林斯年追究王衎责任,这真追究起来,顶多也就是互殴。
她还是更喜欢老实点的家伙,特别是那种被生活蹉跎也一声不吭的。
如此对比,王衎虽然暴力,好歹看得透一点。
吃完面,欧阳茜陪方敏周去找王衎。
旁观者清就是真的清吗?但她也还是对方敏周说了实话,“就算你们和好了,就算他也跟着你去北城了,你们也不会在一个学校,他去江城,更是异地。”
她倒不是就要劝方敏周分手,但确实又觉得,长痛不如短痛。
“我知道。”方敏周明白欧阳茜的好意。
然而到了ktv,只有上了厕所回来后发现王衎不见了的郑彦航。欧阳茜对郑彦航办事不力很失望,郑彦航自己也羞愧,他再给王衎打电话发消息,都没有回复。
包厢空调太低,方敏周感到了冷意,但她只是笑笑:“没事。”
她回了家,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翻看填志愿的资料、吃饭、睡觉,当第二天醒来,还是没有王衎的消息时,她在床边坐了许久。
他第一次没有和她说晚安。
她应该伤心,应该愤怒,但此刻情绪却是一片空白。她单纯在想,事情不应该这么结束,就好像一道题,她现在得到的这个答案是错的,她不能就这样不管它,她要重新算一遍,即使最后发现是题干出了问题。
她在下午出了门,去了王衎家。
她知道他家小区在哪,但不知道具体的门牌号,而王衎也许又回了南城。
有些事情想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她都已经到了王衎家楼下,却在犹豫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天气预报说台风今晚要来,风变得更大了,树梢沙沙得不停作响,方敏周的一颗心也被刮得摇摇欲坠。这一刻,她才敢面对自己,敢承认,她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冷静。
“你好……”有人向她打招呼。
方敏周惶然转头,是一个年轻的姐姐,“你是……方敏周吗?”
方敏周愕然,对方笑了,“你好,我是王衎的表姐。”
徐静晓先进了小区,再出来时发现这个小姑娘还在,这才好奇靠近,看清脸,一下子就认出了人,她见过她的照片。眼见着女孩稚嫩的脸红了,她问:“你是来找王衎的吗?”
方敏周迟疑着点了点头。
“他现在在医院……”
“啊?”方敏周被吓到。
“他妈妈住院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来帮她拿点东西。”
方敏周顿时松了口气,转而想到那王衎家人肯定也看到了他脸上的伤,于是更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王衎的表姐对她态度却很好,方敏周心情复杂,只有把帆布袋里的资料拿出来,“这是我整理的填志愿的资料……可能也没什么用,但可以参考看看。”
“怎么会没有用呢,谢谢你。”徐静晓很意外,又问,“你帮他查了资料,那你自己呢,已经决定好去什么学校了吗?”
“……嗯。”
得知王衎的小女朋友要去北城读大学,结合现状,徐静晓很轻易就能猜出这些小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尽管不知道王衎是和谁打的架,总归是有了误会。
她再一次对方敏周说了谢谢,说会把资料好好交给王衎,“你等会回家吗?走吧,我送你回家。”
方敏周忙摆手,徐静晓已经推着她往车子走,“走吧,医院那边不急,我先送你回去,不然等会下雨了。”
方敏周推辞不过,只好上车。
拘谨地系好安全带,王衎的表姐打开了车载音响,方敏周听到了熟悉的旋律,而王衎的表姐显然就在等她的反应,“之前王衎坐我的车,我就奇怪他怎么一直听这首歌。”
方敏周笑了笑,然后假装自然地看向窗外。
原来听《绵绵》真的会想哭。
车子平稳地前行了一段路,徐静晓才再开口:“和王衎谈恋爱肯定天天被他气到吧?”
方敏周已经平复了心情,此时她应该否认,但她说:“还好。”
徐静晓笑道:“你们这个年龄的男孩子和女孩子谈恋爱,肯定是女孩子受委屈的地方多,王衎人是好的,就是脾气比较差。昨天他妈妈在家突然摔了一跤,脚扭了,他爸不在家,全靠他一个人,我也是后来才接到电话。”她看了方敏周一眼,“他自己伤也没什么事。”
方敏周赧然。
“我和冉冉她爸,冉冉,你见过吧,也是高中同学。”徐静晓说,“高中的时候就早恋,运气好,还都考上了同一个大学,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然后就有了冉冉,但冉冉三四岁的时候,离婚了,不过算是和平离婚,现在也还是朋友,所以说感情这个事啊——”她感慨道,“谁也说不准,恋爱多久,异不异地,有钱没钱,有没有孩子,说白了,和你们读书一样,看你聪不聪明,也看点运气,但是不管结果怎么样,读过的书都是自己的,经历过的感情也都是自己的,都是养分,姐姐就想送你们四个字。”
方敏周一脸认真。
“珍惜当下。”
听起来多么简单的道理。
“好了,到了。”徐静晓说,最后冲车窗外的方敏周眨眨眼,“其实我很看好你们哦。”
入夜,台风来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方敏周因为肚子难受早早醒来,经血染红了床单,额头上还冒了一颗硕大的痘痘。
雨还在下,台风预计今天傍晚会离开樟城。
赵宁英和方敏周一人负责一边,像降落伞一样的床单轻轻落在床垫上。铺好新的床单,两人走出房间,方良平在看早间新闻,夫妻俩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
夫妻之间没有隔夜话,但昨晚赵宁英才从丈夫那里听说了方敏周和那个男生的事情,埋怨他不早点说。
“说了有什么用?”方良平回,“她说了,他们之前没有在一起。”
“她说没有你就信?这事跟妈妈讲还是跟爸爸讲能一样吗?现在在一起就没事了?”
“她要是想和你讲,早就和你讲了,我没说你这一年都这样了,要说了你每天晚上还睡不睡了,也不要让她睡了。”
差点要吵起来,赵宁英气得转身背对丈夫,但过了会,没忍住说:“到时候志愿填好你多看几眼,特别是截止的时候……”
黑暗里,方良平久久没有答应,赵宁英:“睡着了?”
“没有,我知道了,她不会的。”方良平顿了顿,“你在她面前注意点。”
赵宁英叹了口气。
即使高考结束,妈妈准备的早餐也依旧很丰富,方敏周经痛加上有点焦虑,胃口不佳,但她还是吃完了一碗馄饨和两个虾饺。
这是外婆教她的。
她说不管高不高兴,饭一定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吃过饭,爸爸妈妈就出门上班了,方敏周休息了一天,时不时会想要查看下手机,但还是没有王衎的消息。
傍晚爸妈回家时,窗外的风雨声渐渐停歇,方敏周躁动不安的心也像这场台风,趋于平静。
她不能不平静。
她的房门被敲响,被敲了三下,这是她爸爸的敲门方式。妈妈一般只会敲一下,往往不等她答应就会直接进来。
“怎么了?”方敏周打开门。
房门外,爸爸妈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方敏周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扯了扯嘴角,挤出笑,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门口你……同学,”爸爸说,“你们自己聊一下吧。”
“我同……”方敏周停住。
我同学,谁?
爸爸说完就坐到沙发上去了,方敏周不安地看向妈妈,她也什么话没说就走了开。方敏周有了一个荒唐的猜想,她往玄关走去,又被妈妈喊住,“早点说完,说完了让人早点回去。”
方敏周想说“好”,但喉头发紧,没有发出声音。
门打开,屋内的光照进过道里,过道里的声控灯也亮起。
王衎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一只鞋子焦躁不安地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听到声响抬起头,窘迫地把笑咧到最大:“……嗨,是我。”
第50章 第 50 章 方敏周立刻把身后的……
方敏周立刻把身后的门关上。
“诶——”王衎尴尬地说, “你爸妈说门要开着……”
方敏周一愣,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压低声音, 想问王衎怎么在这, 但话刚出口就卡壳。王衎也说不出话来, 局促间, 过道的灯灭了。
黑暗里, 电梯键、楼梯道的逃生标记都发出幽幽的亮光。
方敏周一想到爸妈在门后就紧张得要命,绕过王衎按了电梯,王衎舌头和思路一下子不打结了:“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就想来找你……然后在楼下不小心碰到了你爸……”
方敏周看他一眼:“等会说。”
王衎这才发现方敏周按的上行键,好像不是要赶他的意思, 顿时稍稍舒了口气。
封闭的电梯间里,镜子背靠着他们。王衎站在方敏周一步之后,他看不见她的脸, 盯着她的后脑勺也忐忑。
走出电梯, 再走一段楼梯就是天台, 昏黄的声控灯重新亮起, 王衎亦步亦趋地跟着, 脚步重也不是、轻也不是,他被笼在方敏周淡淡的影子里。
而方敏周没想到王衎会反过来找上门,她思绪如麻, 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劲儿往前走。
天台平时摆放了许多花花草草, 因为台风,大部分都收了起来,变得空荡荡的, 角落里躺着有一把半旧不破的白色遮阳伞。小区楼层不高,放眼望去是高低错落的城市夜景,雨几乎已经停了,风拂过面带来一片冰凉的水汽。
直走到半身高的围墙边上,她听见身后王衎哀哀地喊了她一声,“……你还理我吗?”
他这么小心翼翼,方敏周眼眶被风吹得蓦地发涩,她用力地往上看,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转过身。
隔着一段夜色,她先对王衎说:“我昨天碰到你表姐了……”
“嗯。”王衎低声回,“她跟我说了,还有你整理的资料,谢谢……”
“……你妈妈脚怎么样了?”
“没事,今天已经出院了,她也……让我谢谢你。”
一时无话。
王衎望着方敏周。
在表姐在医院把资料递给他后,他妈问了几句,得知前因后果后把他骂了一顿,骂他自以为是、一根筋地想问题,要改志愿也不跟家里人商量。她们都说,方敏周多好,为他考虑,他却不领情。
可是,他不想要这种考虑。
他本来就是因为她才能考上江大,他只是想要和她上同一个大学,至少在同一个城市,现在方敏周要去北城,他也去北城,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妈妈说,事情不是这样考虑的,“你这么想,就算跟去北城,你们之间也会有其他问题的,人家家长也不可能放心你。”
果然,在楼下的时候,方叔叔也问他,对将来有什么计划,“我和敏周的妈妈不是老古董,我们不支持你们的关系,是因为你们还太小了,刚刚高考完,志愿都还没填,你先别说话,你先听我说完,但是,我们尊重敏周的想法,这个前提是你们能够明白主次之分,什么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
他只能说明白。
“我爸妈……和你说什么了?”方敏周问他。
王衎很难总结,“叔叔说……你和他们说了我们的事情。”
方敏周眼神飘忽了两下,“嗯”了一声。
王衎心跳加快,舔了舔嘴唇,干笑:“也没说什么,他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是我的问题,所以我想找你,又怕你还在生气。”
“……王衎,我是真的很生气。”他既然挑明了,方敏周也不再避着,“我都和你说了,我和林斯年只是同学。”
“我知道,那天是我冲动了……我找林斯年道歉过了。”
听到这,方敏周有点惊讶,“……他怎么说?”
王衎默了默,他无意和方敏周讲具体的经过,包括林斯年说她陪他去包扎了伤口,冠冕堂皇地也向他道歉——他不能再在林斯年的事情上计较,尽管嫉妒死了他能和方敏周一个学校,“……他说没事,这件事情是我错了。我当时听到你们说北城见,但是你又不让我去北城,我就……我就很生气。”
“我不是不让你去北城,我只是……”方敏周深呼吸了一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能更认真地为自己考虑。”
王衎来找方敏周,是为了道歉,是为了求和,他不想再和方敏周起争执,但是她这句话,又像一把手术刀划开他的伤口,他忍不住问她:“所以,你去北城,就是基于你对自己的考虑吗?”
方敏周听出王衎的言外之意,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她说:“是。”
“那……“王衎苦笑,“你对我们的考虑是什么?”
他其实很想问问方敏周,她既然能够为他考虑,为什么却从来不考虑他的心情?他满心期待着两个人可以一起上大学,结果被她一通电话告知要异地。他立刻买了凌晨的火车票赶回樟城,结果看到的、听到的,是她和其他男生相约去北城,他怎么可能不发疯?但一切却似乎都是他的错。
他就应该为了自己好,不用她说就填报江大,反过来再提前说一句抱歉?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夜色茫茫,方敏周看不清王衎的表情,风声过耳,却似乎能听见他无声的控诉。
她几乎要喊,她这就是在为他们的未来考虑啊——可是这样浅显易懂的事情,为什么还需要她解释。
方敏周感到深深的无力。
打人的是王衎、抛狠话的人也是王衎,他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方敏周忽然觉得自己很傻,明明一开始就知道,他就是这样随心所欲的人。
她觉得她和他出来的时间有点长了,再谈下去也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于是方敏周对王衎说,要不他先回去吧,太晚了,他们明天找时间再聊。
还好,还没到要填志愿的时间。
但在经过王衎身旁的时候,她被他拉住了手臂。
第一下没挣开,王衎喊她敏敏,两个字,像拔掉了某个情绪管道的塞口,方敏周真的不想再和王衎说什么了,她怕她失智。第二次再挣开,用了力,但“啪”的一声,挣脱的手背甩到了王衎的脸上。
夜风狂啸了几秒渐弱,方敏周呆住,满腔的愤懑瞬间冻结,她慌了神,摸上王衎刚才被她打到的地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王衎低着头,“没事。”
“我看下……”方敏周有点着急。
“真的没事,没有打到。”王衎说,声音微微颤抖,他把方敏周的手握紧了,用开玩笑的口吻,“你不是这就要和我分手吧?”
“什……”方敏周彻底乱了,“不是。”
他怎么会这么想?
王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脸上还带着挤出的笑意。
台风天的风和海滩边的风,截然不同,但方敏周却觉得自己从始至终都置身在同样的风浪里。
“王衎……”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没有想过要分手。”
但王衎看她的眼里显然带着不自信,方敏周不知道该哭还是笑,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强调了一遍,“真的。”
她不会说分手的。
她和他交往,没想过分手。
她还应该承诺些什么吗?但炙热的气息俯下来,她被吻住,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无法开口。
台风过境,带走了近日连绵的雨水和伤心。
吮吸间,她的牙齿毫无防备地被舌尖抵开,当王衎的牙齿不小心咬到了她,方敏周吃痛地发出了声音,王衎如梦初醒地退开,额头相抵,极力控制着紊乱的呼吸,懊恼道:“对不起,我……”
他怀里,方敏周微微摇了摇头。
王衎忽然觉得自己的心空得不得了,所以他更用力地抱紧了方敏周,汲取某种能量一般。吻落在她的额头,慢慢地往下,从颤抖的眼睫到脸颊,再重新吻住嘴角。
这一次,舌头小心地探入,陌生的湿热令人几乎昏然。王衎浑身紧绷,方敏周同样喘不上气,她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吻在了一起,但本能地笨拙回应。她在某一个喘息的间隙里猛地想起此刻身处何地,楼下爸爸妈妈还在等她回家,指尖的神经瞬间都过了电似的发麻。
不知道过了多久,黏连的嘴唇终于分开,待彼此的呼吸都平复后,方敏周仍然不敢看王衎的眼睛,但她还记得他身上有伤。
顶楼没有灯光,她想检查,牵着王衎到入口,借着楼道和手机的光。
但王衎高了点,两人就都蹲了下来。
面对着面,王衎的视线又太直接,方敏周受不住,让他把眼睛闭上,王衎不听,方敏周不得不把手覆盖上去。
过了会,手心被眼睫毛轻轻刷过,痒痒的。
仔仔细细看过后,方敏周安心了很多。已经过了两天,至少从脸上的情况来看,王衎不比林斯年严重,她刚才不小心打到的左脸也没有红肿的痕迹。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他额头带伤,她便对他有了不是好人的负面印象,但眼下他脸上的伤却间接因为她更多了一点。
“好了没?”王衎问,“我说了,我没事。”
“……好了。”方敏周收起手机。
王衎睁开眼。
“还疼不疼?”
王衎摇头。
两人的距离仍然过近,方敏周勉强平静地叮嘱他:“你自己小心点,记得涂药膏,小心留疤。”
“嗯,不会。”王衎应。
他刚才闭上眼睛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现在放松,气息反而同方敏周的重新缠在了一起。他听方敏周讲话,自然盯着她的嘴巴,喉结滚动,方敏周看清了,要起来,又被王衎握住了手,她心脏落了一拍,但王衎的脸在咫尺间停住,她看见他眼里眸光跳动,还听见了自己急促的心跳。
都有话要说,但都没有开口。楼道灯再度熄灭,温热的嘴唇又一次贴在一起。
这一次的吻没有深入,轻轻的,很快分了开,但手一直握在一起,赋予了不再临阵脱逃的勇气。
“所以……你志愿打算怎么填?”方敏周尝试着问起正题。
王衎:“北城大学。”
方敏周:“……”
王衎一笑,“然后再填几个北边的学校,万一运气好捡漏了呢?最后反正会填江大和江理工的保底,这样总没问题了吧?”
良久,方敏周点点头。
王衎捏了捏方敏周的手心,有点艰涩地问她:“……你就这么想我去江大?一点都不担心异地恋?”
“……担心什么?”
王衎睁大了眼睛:“你知不知道异地恋意味着什么?”
高中他们同班两年,只坐了一年同桌,现在可是要异地四年,方敏周居然一点也无所谓?亲密接触带来的安抚功能瞬间失效,“我们可能一个学期都见不了几次面,而且北城和江城还离得那么远,而且……”
更残酷的是他们不在彼此身边,万一方敏周有什么事情,他根本不可能及时赶到,越想王衎越有点后悔了,忽然觉得还是不能填江城……
方敏周有点窘,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其实就算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不是一个专业,也可能在不同的校区,上课时间也不一样,北城学校和学校之间有些离得也很远,所以实际情况可能都差不多,我们可以假期的时候见面啊,开学一个月不就是国庆了吗?”
她不是不想在一个城市,但不能自私地看王衎浪费分数,他的分数是他努力得来的,他不是她的陪读。
王衎不想听方敏周同他分析讲解这些客观道理,真的要算,那国庆之后就只有元旦了,元旦还只有三天。
他是挺自我的,但从一开始,他就是介意方敏周那样轻而易举地为他做决定,这让他觉得自己并不被她需要,但凡她没有那么理性……
但凡她为他失控一点。
“而且,”方敏周觉得她还有必要纠正王衎的一些想法,“大学本来也是学习的地方,我们……”
她话说到一半,被王衎拉着站起来,腿麻,换王衎问她:“你知道有多少情侣死于异地恋吗?”
方敏周一愣,反问:“你觉得我们也会吗?”
王衎不答。
他在害怕。
方敏周看着王衎:“我觉得,我们不会诶。”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只要互相喜欢,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有什么事,说出来,好好沟通,总有办法吧……”
她说得认真,在王衎看来,就像读书那会耐心钻研难题的样子,因为她觉得没有什么题目是解不出来的。
好学生们,好像很容易是理想主义者。
她总是说他幼稚,可她又何尝不是太单纯?
但他选择相信方敏周,因为她说“互相喜欢”,“你说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你都不准提分手。”
方敏周反应过来后脸一热,但没扫兴,点头轻声“嗯”了一声,“……你也是。”
距离是问题,但不是绝对的问题,方敏周真心这么觉得,而且不还有句话叫“距离产生美”吗?王衎的表姐说,感情是说不准的东西,可是,喜欢就是喜欢,如果是真正的喜欢,就能够在一起不是吗?如果真的会有分开的那一天,一定不是距离的问题。
如果真的会有那么一天……方敏周无法想象,她选择乐观,那或许也会是传说中的和平分手,当他们都有更好的选择。
那么,她也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