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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用事 两个概念 20952 字 2个月前

“好吃就好吃,下次碗放着我们来洗就好了,那要不要来点西瓜?”

“不用了阿婆,我出去打个电话。”

“好好。”

王衎走到后院,拨通了方敏周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欧阳茜见方敏周的手机第二次亮起,“骚扰电话?”

是也不是,方敏周说:“王衎的。”

欧阳茜舀羹汤的动作微微一顿,但还是流畅地给彼此都盛好汤,面色比刚才舀过的汤面还平静:“我现在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惊讶的,还是愤怒的?”

方敏周被逗笑,与此同时屏幕熄灭,她的笑又淡淡收起来。

下一秒,王衎再一次打来电话。这一次,方敏周接通了。

既已挑明,方敏周也不想躲着欧阳茜,显得他们真有什么事情一样,“……喂。”

电话那头王衎顿了顿,“你没事吧?”

方敏周一愣,她能有什么事?“没事。”

倒是他,连环call……她隐约猜到了原因,但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

可他也没说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王衎没了话。

沉默间,方敏周突然想起来,大学的时候有一回她因为开会没接到王衎的电话,他很是生气过,两个人因此又吵了架。

王衎停顿的时间太久,久到欧阳茜都看了过来,方敏周等待着,等来他一句不冷不淡的质问:“所以你是故意不接我电话?”

方敏周面对王衎的心情就像玩积木游戏,抽出一块愧疚、叠加一块愤怒,摇摇欲坠,却又成份复杂,“我在吃饭。”

“在哪?”

“江城。”

王衎被气笑了。

江城?

他开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跑来双溪找她,她去江城却都不和他说一声?

“方敏周……”他喊她名字,但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资格,王衎放松咬紧的牙关,低了声音,“你什么时候回来?”

方敏周还没回答,他换了个问法:“你要在江城待多久?”

“还不知道,我有事。“

夜风溽热,王衎无声地深呼吸了一口气,不想追究方敏周是否说谎,扯了扯嘴角,“你这么不想见我,我可以理解为是拒绝的意思吗?”

半晌,方敏周说:“我还没想好。“

他还能说什么?

“好,你慢慢想。”

方敏周把手机收进了包里。

欧阳茜眨眨眼睛:“现在我是真的好奇了,你们这是什么情况?”

方敏周吃了块水晶糕,用甜的食物把心口的难受压下去,很想简单地把事情概过,却不知不觉间越说越长。

这周她来江城和金莹参观江城的创业中心,报了名,下周四评审路演,中间她确实有时间回双溪一趟,但今天约了欧阳茜吃饭,金莹又约了客户下周见面,周三晚上还有个创业沙龙,方敏周自然而然地在江城滞留了。

也许这是一种逃跑,因为她真的还没有想清楚。

她还是方敏周,他还是王衎,欧阳茜也还是欧阳茜。诚然,他们经历了更多事、认识了更多人,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一切,可以称之为成长,可是春去秋来,年轮再增长,还是同一棵树。

撕开久别重逢的保护膜后,他们还是原来的自己。

方敏周害怕重蹈覆辙。

因为她始终记得分手当晚在烤肉店边吃边哭的自己,她很心疼二十二岁的方敏周,她不想再伤害她。

第76章 第 76 章 盖棺定论要等人死后……

盖棺定论要等人死后, 经由他人客观评价,一般人轮不上,方敏周也还没死, 所以这几年, 她顶多更认识了一点世界, 更认识了一点自己。

有些大道理经不起推敲。

比如读书的时候, 爸爸经常教育她“只和自己比”。他说这句话有他的用心良苦之处, 可一个“比”字,还是不可免俗把她架于比较的坐标轴,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不对的。

而评价既然是由外界构成, 向内求只会看倒一片空荡,可年少时的自己又虚荣地顶着从容自洽的枷锁, 所以她曾经那么在意自己的不足。

她很容易发现别人的优点,由此产生的比较, 又会用伪善的言论克制, 实际上, 她嫉妒过很多人, 甚至包括元月, 只有对欧阳茜, 方敏周少有的始终怀有一丝钦佩,大概是因为欧阳茜的泼辣干脆和离经叛道是她喜欢欣赏的特质,但她没想过成为欧阳茜。

方敏周不常和欧阳茜聊情感问题, 不想欧阳茜觉得矫情。欧阳茜反而时不时会同她分享,直接粗暴, 从不闪烁其辞。

但她要说,欧阳茜也不会嘲笑她。

“要不是看你还会接他的电话,你看我现在是什么表情。”欧阳茜幽幽地说。

方敏周只有笑。

大四毕业季, 她在和欧阳茜聊天的时候,才告诉欧阳茜,她和王衎分手了。

那时她趋于一种镇痛后的镇静中,而欧阳茜在得知是王衎提的分手后,先是惊讶再是十足恼火,方敏周都担心她要去找王衎算账,要到欧阳茜再三保证不会后,才半信半疑地放下心。

欧阳茜以为是王衎变心了,她解释说不是。她有自己的猜测,如今看来,确实八九不离十。

一株植物,环境适宜时生长,环境恶劣时枯萎,感情在日复一日的考验中,有的积水成渊,有的水滴石穿。

只是那时候,虽然她知道王衎没有变心,却也以为他对她的喜欢变淡了,如轮船触礁了一般,沉船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不然他不会要分开——可即使现在知道当初的他有在赌气,可过去这么多年,她也无法再回到初恋时百分百信任他的状态了,无论是重量还是纯度。

这样的复合,会是王衎想要的吗?

他把她想得太无欲无求了,她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勇敢。他对她可能也有同样的担忧,所以才会百般试探她,因为他从以前就觉得她没有那么喜欢他,而她一直觉得很冤枉。

面对欧阳茜,方敏周说她想等忙过这段时间再说,她的拖延,欧阳茜没有异议。欧阳茜一向我行我素,不从别人口中寻求认可,也不给别人建议。

方敏周大学想要转专业、计划出国再到准备回国,包括后来的offer选择,欧阳茜从来只是听,没有多余的话,完全地支持她。

方敏周的爸妈和其他朋友,以及尚为男友时的王衎当然也支持她,但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担忧,也会给出自己的想法,而欧阳茜不参与,她和方敏周说过,她是觉得,每个人在面对选择时,内心其实早已都有倾向。一个人或许会不太了解自己,但最了解自己的人,又一定会是自己。

虽然她也说,是她懒且冷漠,并不愿意为他人的人生负责,“选对了还好,万一选错了,反过来怪我怎么办?”

方敏周学不会她的幽默。

“不过呢,也别考虑太久了。”欧阳茜补了一句,因为她觉得方敏周考虑得越是慎重,就说明她把王衎看得越是重要,这并不是她想看到的。

方敏周不置可否,“要是真的重新再在一起,我可能也不会像以前一样那么喜欢他了。”

说完,她发现欧阳茜用一种类似怜惜的目光含着笑望着她。方敏周心里发毛,让她有话就说。

欧阳茜说,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和想法都不一样,“爱一个人才会担心自己喜欢的不够,明明做了很多,还觉得自己没有付出。”

方敏周心一惊,嘴上还是调侃:“你这话把我给吓到了。”

欧阳茜打趣一笑:“因为你喜欢上王衎了,所以高中的时候才会给他补课啊,要不然你管他死活。”

方敏周:“……”

她想辩白几句,欧阳茜又说:“所以我对是他提分手这件事情很生气,现在也生气,不是因为我们是朋友我护短,我也知道王衎多喜欢你,但他提分手,我就觉得是他辜负了你的感情……你不会就要哭了吧?”

“哪有。”方敏周笑,她眼睛干得要命。

欧阳茜也笑了,“不过我想他自己应该也很后悔吧。”

欧阳茜说自己不是护短,实际上她是,方敏周觉得自己并没有欧阳茜所说的那么好,这并不是她妄自菲薄,只是如果她真的有那么好,她更加无法解释她和王衎为何会走散。

一顿饭吃到最后,她有些释然也有些惆怅。任何问题都没有解决,只有情绪在酒意下被无限地放大,大到整个人都飘向虚幻的太空。第二天阳光普照大地时,她揉着头苏醒。

昨晚金莹和她的朋友聚到更晚才回酒店,方敏周洗漱完,点了两杯咖啡,自己喝了其中一杯强制开机,开始撰写项目书的框架。

金莹午饭点醒来后直呼她是神仙。

整个周末,两个人都窝在酒店里工作,除了准备项目书外,时隔许久见面,把这几个月工作室业务运转上的一些问题都仔细疏通整理了一遍,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业务的扩大上,需要挖掘并维护更多的客户。

繁忙中,方敏周偶尔会想起王衎。

周日晚上她和外婆通视频,外婆坐在院子里纳凉,祖孙俩如同平日般聊着天,老人家的话题围绕着吃穿住行,关心方敏周在江城热不热,问她晚上吃什么,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方敏周一一回答。

准备挂断视频的时候,方敏周听到背景音里外公和王衎的声音。听起来,他们像是刚从外面回来。外婆出了界面,叫道:“敏周的电话啦!”

屏幕晃动,出现外公的脸,“晚饭吃了没啊?”

外婆在屏幕外抢答:“吃了吃了,这都几点了。”

方敏周也笑着再说了一遍:“吃了。”

外公拉长音:“哦,吃了就好。”

王衎的声音不再出现,他本人也没有出现在屏幕中,方敏周松了口气。

可挂了电话很久后,方敏周发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周四上午,项目评审顺利结束,事后项目负责人给她们发消息,称赞她们的项目书做得很好,不出意外的话问题不大,方敏周和金莹放下重担。下午,方敏周陪金莹面试新的实习生。

金莹之前的实习生转了兼职,她另外想要招一个,虽然是名不经传的初创团队,但因为酬劳不错加上时间自由,还是收到了不少优质简历。

本来谁要用人谁直接拍板就行,但这次两个人既然刚好在一起,金莹便拉上了方敏周,方敏周想旁听,金莹看不得她清闲,把简历转发给方敏周,让她务必问两个问题。

三点半的面试,方敏周午睡醒来后工作到三点二十,简单整理下仪容,预留了几分钟看简历,而在看到简历的那一刻,她很想找个借口离开。

“面试官你好,我是徐冉,目前就读于江城大学传媒专业……”电脑屏幕三个小窗,其中一个窗口,长大了的徐冉落落大方地在做自我介绍。

据她本人所说,是其他人转发了她们的招聘海报,而她本人对创业项目很有兴趣,所以想来试试。

方敏周上一次见到徐冉在大三的暑假尾巴,她记得那天她和王衎约会,顺便请刚上完游泳课的徐冉吃饭。游泳馆附近有一个麦当劳甜品站,甜筒第二个半价,王衎买了两个,她和徐冉一人一个。

那时的初中生徐冉已经看懂了她和王衎的关系,默不作声,舔着冰淇凌自以为没被发现地直偷偷打量他们,弄得方敏周很不好意思。

十岁到二十岁的成长剧烈快速,二十岁到三十岁的成长温和缓慢。

方敏周不确定徐冉有没有认出她,她如果没有提前看到简历多了冷却时间,突然这么一照面,真不一定能够对号入座,而她在加入会议时,心虚地故意用了英文名,结果金莹在问完问题后喊她,直接暴露了她的真实身份,“敏周,你有什么问题要问的吗?”

方敏周面不改色地介绍了下自己负责的内容,让徐冉聊聊她想要在实习中收获哪些创业方向的经验。

听徐冉略有磕绊地组织语言,方敏周一边记录一边想到一句老话: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她碾压式的冷静,使她越发能看出徐冉的紧张。

女孩在听到她名字时的眼睛,瞪得比屏幕刚开启时更大。尽管她立刻垂眼掩饰,回答完问题后还是不禁流露出懊悔的神情,而之前徐冉应答金莹时的表现很不错,口条流利且言之有物。

到了反问环节。

脸颊微红的徐冉张了张嘴,眼神微偏,问了一个需要由金莹回答的问题。

方敏周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77章 第 77 章 毕业季是分手季。 ……

毕业季是分手季。

大四那年, 先是保研成功的罗佳和毕业要回家乡的男友和平分了手,按罗佳的话来说,因为不出意外, 所以没太多伤悲, 但之后吃饭喝了点酒后, 她还是掉了几滴眼泪。

其实也不全因为爱情。

大一入学时的盛夏骄阳, 过了四年, 不再直射在他们这批学子身上。

后来方敏周也分手了,她的眼泪在回到学校前流了个干净,便也能装做没事人。

她或许也早有预感。

室友们感慨惋惜的同时也安慰她, 毕竟毕业季是分手季,逃不掉魔咒不稀奇。再骂几句男人出气, 互相鼓励彼此、重振士气,以辞旧迎新的心态迎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面试结束, 金莹对徐冉评价不错, 觉得小女孩人很机灵, 性格也聊得来, 且学校就在江城, 虽然这份实习可以线上, 但万一有什么事,还是同城来的方便。

方敏周无法客观持以反对意见,因为徐冉确实优秀。三岁看大, 七岁看老,九岁看什么?总之比她舅舅二十岁的时候强, 她大一大二的时候也还懵懵懂懂的,但她也不能说:这是她前男友的外甥女。

方敏周不确定金莹还记不记得王衎,但法律的职场回避制度不适用于她们公司。

“不过我怎么觉得……她还挺怕你的?”金莹琢磨。

方敏周:“有吗?”

“有点, 估计是你没表情的时候脸太臭了,压力面呢?诶,这样笑一下好多了。”

金莹问她的想法,方敏周不说,“之前的实习生面试我也没参加,还是你自己决定吧。”

“那你干嘛还参加面试?”

“不是你硬拉我的吗?”

“也是。”

徐冉通过金莹加她的好友,方敏周不意外。

她先于徐冉发去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有空,想请她吃饭。徐冉先发来感叹号,说有空的,再是一个可爱小猫咪的表情包。

还没开学,但因为要来看演唱会,徐冉这几天刚好在江城,

她们干脆约了第二天的晚饭,线下见到面,徐冉有些腼腆,还是像以前一样喊她姐姐。方敏周讶异徐冉又长高了不少,尽管她知道,她已经长大了,但此时此刻,才像是站在了时间的量尺边。岁月流转,刻痕斑驳,仍然轻易可辨。

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有时很厚,有时又会在互相接收到对方友好信号的瞬间被轧倒。餐厅的菜品味道不错,几道菜后,徐冉的话就多了起来,依稀可见小时候古灵精怪的模样。

“姐姐,”徐冉义正言辞地要声明一件事,“我找你不是为了面试,没有过也没事,我只是觉得好巧,所以才问莹莹姐姐要了你的微信。”

“我知道。”方敏周说,“我也没有参与面试最后的评估。”

“好的好的。”徐冉也舒了口气,又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但后来越看越眼熟……我本来也很犹豫要不要找你的,感觉不太好,但是……”

她欲言又止,方敏周心想真为难她了,“不会啊,我跟你舅舅分手之后,我其实也想过,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记得你还说过要来北城找我玩。”

虽然她舅舅确实一个避不开的话题,但敏周姐姐主动提及,徐冉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一下。

她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初中毕业的时候还想去北城找你玩的……本来大学也想去北城的,可惜还是来了江城。”

方敏周笑了笑,“后来你去过北城了吗?”

“嗯,去过,和我朋友。”

“好玩吗?”

“挺好玩的。”

“那就很好了,以后你还想去的话,可以叫上我,我们再去。”方敏周说,“在江城读书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就找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徐冉的脸热起来。

她记得敏周姐姐以前也经常这样柔声表扬鼓励过她,即使那时候她具体说了什么她已经忘了。

就像敏周姐姐说的,她也没想到她们会再见面。

中考完的暑假漫长得如同白昼,有一次她问舅舅,敏周姐姐呢,想找敏周姐姐玩,结果被当时舅舅的表情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他们分手了。

她问过原因,他态度很不好地说她小孩子乱管闲事,她也同他生了气。

她妈妈反过来让她别计较,说他心情不好,至于分手,是因为两个人对未来的规划不一样,等她长大了就懂了。妈妈和爸爸离婚的时候,她也追问过原因,妈妈的落点也是她长大后就明白了。

那到底是什么时候?

但她也有了点歉意,因为那段时间外公生病,她知道舅舅很忙也很难过。

她和敏周姐姐之间其实并未有多么深厚的情谊,那些年也只是偶尔假期见个面,太久不见,回忆里她的模样也已日趋模糊,可是随着她的成长,印象却越来越深刻。

她时不时会想起她,特别是在她情窦初开的那阵,想起亲眼目睹过的她和舅舅相处的片段,有些事情后知后觉:

坐在麦当劳里,舅舅老是偷瞄她,她拨过一缕碎发挡住红红的耳朵,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讲题;科技馆星空展厅里她给他们拍照,两个比她大的人别扭又矜持,舅舅还幼稚地偷偷比划手势……徐冉有怀疑过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差错,但之后就在舅舅的手机里无意间看到了这组照片,是她所记得的模样。

还有一次,他们去游乐园玩。排队进鬼屋时她走在前头,心里害怕,回头找人,看见敏周姐姐慌里慌张地把舅舅的手甩了开,舅舅一脸不爽地重新拉住,敏周姐姐瞪舅舅,舅舅瞪她,她也莫名不害怕了,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她想,可能因为自她记事起,妈妈和爸爸就是朋友的相处,舅舅和敏周姐姐,无意间填补了她对亲密关系某种认识的空白。

此外,在她懵懂的青春期前奏曲里,敏周姐姐又扮演了一个特别的角色。

尽管她和妈妈的感情很好,和舅舅关系也很好,家族里其他的哥哥姐姐们也很照顾她,但敏周姐姐不一样——本质上,她和她毫无关系,她更像一个比她大一点的朋友,始终比她多走一段路,她们之间有更多同频的感受。

小学的时候,她以为高中的自己就是敏周姐姐这样,也因为她,她开始想象未来也去北城读书,现在再见面,她又正好创业,问什么,她都能答,似乎又为她的未来提供了一个参考,让徐冉颇有些遗憾在压力最大的高中没有机会和她好好聊聊天。

她舅舅那几年偶尔嘴贱、经常沉默,顶多把他还保存着的书和笔记借给她。她在上面看到过另一个人的字迹,清秀而端正,她一直怀疑是敏周姐姐的。

本来徐冉是真的不在乎面试结果,就算方敏周开口不要她,她都能理解,换成是她,也不舒服公司里多了个前男友的亲戚,可是聊着聊着,她开始祈祷自己能够通过面试。

吃完饭,方敏周结了帐。步行先送徐冉到学校附近,她的大学朋友在校外租了房子,这几天她就住在她家,餐厅离江大不远。

徐冉想带她逛江大校园,但考虑到天黑了,约了改天,方敏周说好的。

而徐冉说完了才忽然想起来,舅舅就是江大毕业的,应该早就带敏周姐姐逛过,不禁有点尴尬。

偷偷瞄了眼敏周姐姐,夜晚的林荫道下,看不出异样。

徐冉其实很想问她和舅舅的事情,但怎么也不好开口,硬是憋住了,而敏周姐姐大概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反而问她,是从哪里看到的招聘信息。

徐冉坦白,是舅舅转发给她的,“但他没说是你的工作室,海报上也只有莹莹姐姐的联系方式……可能是因为知道我在找实习,就发给我看一下。”

“这样啊。”方敏周淡淡地回。

“你们……还有联系哦?”

“分手后很久没联系,但前段时间重新遇上了。”

徐冉又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她不记得敏周姐姐说话有这么直接,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虽然她在舅舅面前总是很有威严的感觉。

注意到徐冉频频看过来的目光,方敏周但笑不语,过了一会,她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她的好奇被洞悉,徐冉也不再扭捏,“……我舅舅是不是在重新追你啊?”

方敏周觉得王衎的种种言行称不上“追”,她回:“算是吧。”

徐冉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按理,她应该帮她舅舅美言几句,这肯定也是他转发招聘海报给她的目的,只是……她确实长大了,恋爱过分手过,不是他一个麦当劳或者肯德基就可以收买的小孩了,不可能盲目地就要撮合两人。

“你不继续问了?”

徐冉赧然地摇摇头,“姐姐,我希望你和我舅舅都能幸福,但不管以后你们在不在一起、关系怎么样,我不想你因为他不理我……”

方敏周没想到徐冉会这么说,心里一酸,摸了摸她的脑袋,“对不起。”

徐冉眼眶发热,“哎呀,你不要说对不起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但还是要和你说声对不起。”方敏周认真地说,“还好我们重新见面了,以后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找我。”

徐冉低低地应了一声。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多么脆弱,说断就断了,可曾经联结过的感情,像手掌拂过了蜘蛛丝网,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

而蜘蛛结网明明非常勤劳而迅速。

“不过……”徐冉还是决定为自家舅舅争取一下,“你还是可以考虑下我舅舅?他变了很多,你有没有觉得?”

“……有点。”

但方敏周说不上自己喜不喜欢这种变化。

“而且……你们是不是大四的时候就分了?”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方敏周笑她。

徐冉吐了吐舌头,“反正你们那时候不是已经分手了嘛,但他还有保存你的毕业照。”

方敏周脚步一顿,看向徐冉。

“我当时还纳闷,为什么没有你们的合照,都忘了你们……”

“什么样的毕业照?”方敏周问了句。

“就……你在和你同学拍照。”

照片像是被裁剪过,仅留了单人,她的侧脸、她的背影,说实话,有点像偷拍的照片,但她也不能拿去问她舅舅照片的来源。

敏周姐姐望着她,徐冉却觉得她在透过她看其他人……在她的眼神下,徐冉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她只是随口,并没有想过就此产生的后果,“我是想说……虽然你们分手了,但我觉得,他一直没忘记你啦……”

照片的细节被她吞进了肚子里,在胃里撞来撞去。

“你哪里看到的?”

“……他的手机,”徐冉说着摆起手,“我没有偷看,他那时候住院,我无聊拿他手机给他拍照,不小心看到的……”

方敏周既然要和徐冉吃饭,对于关于王衎的一切话题自然都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刻却还是一愣,“……住院?”

第78章 第 78 章 方敏周的反应让徐冉……

方敏周的反应让徐冉惊觉, 她舅舅的很多事情,她可能都不知道。

也是,她说了, 分手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

那天探病所见到的白色墙壁、白色床单和白色的脸, 重新浮现在徐冉脑海中。

好像是她高二暑假的事情, 大夏天, 病房却冰凉凉的。她在大人的议论中拼凑出原因:酒喝多了, 全是为了应酬,也不尽然。

“……听说晚上睡不着觉。”

“哎,还是压力太大了。”

大人们声音压得低, 像一股极速流下水池排水口的咕噜液体。”酗酒“这个词,在她的语文生词表里, 可当纸张上的铅字变成了活生生躺着的人,一切都让彼时的徐冉内心充满了惊慌不解。

整个晚上, 准确地说, 是从昨天面试的第一秒钟起, 敏周姐姐态度都很磊落, 因此这一刻, 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像一道闪电, 劈亮了藏在暗处的混沌。

看她还试图掩饰着,不知道为什么,徐冉内心升起一股莫大的悲哀。

她强颜欢笑, 努力事情简单轻松盖过:“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应该还好啦……毕业之后我舅舅他不是回樟城了吗?那时候我外公生病要静养, 他也开始接手家里的事情,酒喝得就有点多,好像是胃出血吧, 住了几天院——不过之后他就戒酒了,现在逢年过节我们聚餐他都不喝了,也不抽烟……”

徐冉觑着敏周姐姐的脸色,话说得越来越小声,真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是对是错。

良久,她被问:“你外公,现在身体还好吗?”

徐冉忙点头:“没什么事,现在都挺好的。”

方敏周垂着脸,也点了点头。她面无表情地透出一股茫然,令徐冉感到紧张。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江城大学的门口。

徐冉还想说什么,忽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循声看去,是她的朋友,也刚好回来,骑着小电驴在她们身边停下。

一个是姐姐,一个是朋友,徐冉稍一介绍,敏周姐姐已经重新换上笑脸:“先回去吧,到家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徐冉犹豫着答应。

看到车篮里的袋子,和朋友稍一商量,折回去硬是塞给了她,“我觉得还挺好吃的,我们学校开了好多年的店。”

说完赶紧跑回车后座坐下,挥挥手,“姐姐,你到酒店了也给我发个消息。”

“好的,路上小心。”她说,“冉冉,谢谢你。”

徐冉下意识地回了句“不用”,可等朋友的小电驴驶出几米后,她才疑惑敏周姐姐道谢的郑重,她不可能只是为了一袋甜点而已。

她回头,快速掠去的街景尽头,敏周姐姐还站在她学校的门口。

她应该没有搞砸事情吧?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朋友问她:“刚刚那个是你什么姐姐?表姐?”

徐冉思考了一会,“不会意外的话……”

“什么?”

“是我未来的舅妈。”

“啊?”

“以及我未来的老板。”

“什么情况?”

夏夜的晚风迎面吹来,徐冉心情变得愉快,“回去再说。”

朋友闻言拧紧了车把,速度开到最快,又不禁担心道:“我们不会被交警抓吧?”

徐冉:“……”

“应该不会吧,这么晚了。”朋友又自问自答。

徐冉:“快点快点,马上就到了——”

小电瓶驶入小区。

方敏周收回视线。

时间不早了,江城大学的行人寥寥,她站在边上,明明已经很饱了,还是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甜点。

拿的最普通的豆沙饼,还是熟悉的味道。

大学的时候吃过很多次,确实很好吃,确实开了很多年。

她记得最开始是有一次王衎来北城找她的时候顺带带来的,他吃不出甜品的好坏,只是听朋友推荐,而她吃了一口非常惊艳,后来他每次都会给她带。她来江城,也拉着他特意去等过一盘刚出锅的豆沙饼。

绵密香甜的豆沙,吃到最后,眼泪涌了上来,方敏周还是没忍住蹲下哭了一会。

他为什么不说。

方敏周回到酒店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的行李还在,金莹是今晚的飞机,已经走了。

她撑着眼睛,打开电脑先过了遍这周的工作和下周待处理的事项,然后刷牙洗澡睡觉,但失了眠。

失眠是一种奇妙的体会,大脑清醒却无法沉下心思考,好像有一只笔在乱涂乱画,但空白的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干脆起床,开了灯看充满罐头笑声的综艺,天将亮,退房去了动车站。

她本来就打算今天回双溪,昨晚想提前回,但没了车,只能改成今天的早班。

可坐在车内等待发车的那几分钟,她一度有逃下车的冲动,因为愧疚而产生的恐惧,但她坚持着没动,直到车门关闭。列车向前,推动着她也跟着向前,变成一把开弓箭。

车上人不多,大概有一半的空位,有三四岁的小孩调皮地在过道奔跑,摔倒了,嗷亮的哭声里,家长一边安慰一边道歉,有老人关切几句,其他人,一些戴着耳机打游戏和看剧,一些外放手机刷视频,声音不算太大,偶尔几声尖锐的笑声。

窗外的风景飞驰而过,与昨晚出租车外的截然不同,她却陷入了同样的心情,或者说,在徐冉那番话后,就一直在同样的泥沼里。

发着呆,她莫名有些想笑,列车恰巧驶入山洞,黑亮的玻璃窗上清晰地倒影出她的表情。方敏周发现她的确是笑的,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

王衎来双溪找了她几次?每一次都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忐忑、焦躁、愤怒,还有什么?

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列车在一个又一个站台停下,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熟悉的樟城方言出现,预示着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她的心在反复打磨中,只剩下了急切。

希望车速快一点、再快一点,上一次这样着急的心情,是五年前从北城飞往江城的时候。

那天,她也是尽可能地订了最早的航班,可也要下午才能到。

上飞机前,王衎都没回她消息,随后万尺高空的两个小时,她的胃又开始痉挛。吃了一颗止疼药,可能是心理原因,药效迟迟没有作用,她全程弓着背,冒了一身的汗。

飞机落地时,稍微缓过来了一点,立刻打车去了江城大学。

方敏周后来也在想,那天她为什么那么害怕?仿佛提前知道她要失去王衎了一样,竭尽全力地想要追回什么,可是当王衎终于出现,他的冷漠却让她跟着沉默了。

她知道王衎在等她的解释,她本来也应该道歉,说好要来为他庆祝,却放了他鸽子,可尽管如此,她以为王衎看见她至少是有一点点高兴,而不是看她连陌生人都不如。对陌生人,他至少不会皱眉。

温暖的春日午后,阳光如金色蜜糖般透亮,晃得方敏周眼前发白。她手脚冰冷,沉默了多久,就罚站般站了多久,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于她是一种羞辱的示众。

她委屈愤怒王衎的态度,因为这段时间累积的情绪,因为王衎对她一直很好,所以她可悲地产生了任性的念头:她想知道,如果她真的就是毫无理由地缺了席,王衎会怎样,难道真的就不原谅她了?这就是他的底线?

陷入情绪漩涡中里就会失去理性,但方敏周又还没有失智到那个程度,她督促着自己快说点什么,终于想好了——王衎的一个女同学恰巧经过,向王衎打招呼,又看到一旁的她,愣了下,但认出了人,微微一笑。

方敏周也嘴角上扬着致意,心却沉了下去。

之前她和王衎的几个朋友见过面,知道这个女生是王衎的同班同学。

“你昨天怎么没来?”女生问了句。

方敏周再也笑不起来,王衎也没有说话。

女生看了看他们,大概自知失言,但还是带着礼节性的笑,提醒王衎等会聚餐别迟到,她先走,顺带了一句“可以带家属”。

沿着逆流,处处是障碍,放在平常最正常不过的几句话,却让当时的方敏周怨气冲天。

她反过来想要王衎给个解释了——原来她也会控制不住自己,可是她曾经那样义正严辞地批评过王衎的妒忌心。

她不应该、不能吃醋。

她喊他,要解释道歉:“王衎……”

“方敏周。”王衎说,“我们分手吧。”

她懵了一瞬,太阳明亮,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但那天的阳光真的一点温度也没有,或者是因为本来就是下午,太阳就要落山了。

胃一抽痛,下意识地又要吐,立刻转过身,然后就走开了。

那时候,其实还以为王衎会赶上来追她,但走得很远很远,远到她回头都看不到江城大学的校门时,她也找不到王衎了。

刚来江城,又订了最早可以回北城的机票,但也要等到晚上十点,所以她去了一家烤肉店吃饭。

胃还是很难受,按理她要节制,但她拼命地吃最多的食物,以为自己这样就是在发泄了,可是当餐厅里的歌一首接着一首时,眼泪还是一颗一颗地掉下。

怕被发现,她迅速抹去,继续往嘴里塞东西,吃到再也吃不下去后,去卫生间吐干净,回来结账。

江城的气候与樟城类似,尚未到雨季的春夜像一头温驯的小鹿。

她往机场的方向走,没有打车,机场走路是走不到的——不,可以走到,走上一天、走上一夜,任何地方都可以走到,大海的尽头是陆地,陆地的尽头是大海,一切都有终点。

行道树的树荫连成一块蔓延的黑布,被虫蚁蛀了一些小洞,被风雨晒洗得略有些透光,但仍可以遮天蔽月,蒙着她,没有人经过她,就算经过,也没有人可以看清她。她一边走一边哭,地上黑乎乎的树影重重叠叠、摇摇晃晃,哭到累了、走到累了,她打了车。

那之后,方敏周很长一段时间再没来过这座她曾经向往后来留恋的城市,而世事难料,她又将在这里开启她新的事业、新的生活。

广播响起:“前方列车即将抵达双溪镇。”

此时此刻,她则回到了双溪镇。

第79章 第 79 章 关阳来接人……

关阳来接人, 除了她还有一对今天入驻民宿的年轻情侣。

方敏周坐在副驾驶座,同后排的两人介绍一些游玩项目,车内气氛还不错, 但关阳情绪不佳, 方敏周刻意忽略了。

明天是他在民宿工作的最后一天。

车子抵达民宿, 外公外婆迎上来, 关阳帮忙把行李搬到楼上, 方敏周去自己的房间。她对面那间房房门敞着,她顺手推开,里头床铺整洁, 没有人居住的痕迹。

“我早上刚把这间打扫过,之前小王住这, 昨晚刚走。”外婆说。

原来已经走了……方敏周平静地想,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台明净, 外婆知道她回来, 换了新的四件套。

方敏周坐在房子犹豫着给王衎打个电话, 后来真的打了, 但嘟了几声后没人接, 发车前的紧张感重新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挂断了电话。好一会儿,嘟声还在心里回响。

她转而给王衎发消息, 说没什么事,只是想和他说一句, 她刚回来双溪。

等了五分钟,王衎没回,方敏周猜他可能是有事在忙, 强迫自己不再乱想,稍微收拾了行李后,下楼帮外婆准备午饭。

一个多小时后,方敏周的手机响了。她正在切菜,洗净手,走到院子里接通。

她站在屋檐下,几步外的日光热烈,把院子里的花草树木照得像金子一样发着光。

热浪滚滚,王衎的声音倒是挺冷的:“方敏周,你耍我呢。”

方敏周平和地回:“你自己来的时候不说,走的时候也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又不在了?”

“你不是一样?”

方敏周默了默。

“所以,”王衎的语气微变,“你找我?”

静静地站着,心跳却变快,方敏周舔了舔嘴唇,“你之前问我的,我考虑好了……”

“等下。”王衎打断她。

方敏周:“……”

“见面说吧。”

方敏周不明白,王衎坚持:“见面再说吧,不然我听不出来你是不是说谎。”

方敏周气也不是笑也不是,“面对面也可能说谎啊。”

王衎凉凉地说:“你知道就好。”

每每听出王衎话里话外的讽刺,方敏周就都想骂他,但怒气起来的同时,自己心里也难受,更何况她现在一点都不想和他吵架。她没有反呛回去,而是告诉他:“我接下来一两周应该都还会在双溪。”

王衎那边没了声,再开口,语调又轻了下来:“我回樟城了,然后还要出差一趟,可能周五过来。”

方敏周刚要应,想起来,“周五有台风。”

“没事,我早点过来。”

“……好。”

挂了电话,方敏周靠着墙,望着姹紫嫣红的院子发呆,感觉不到夏日的高温似的,又或者是她享受于此刻太阳的滚烫。

隔天外婆炖了鸡汤给关阳送行,又包了一个大红包。关阳不要红包,犟得脸都红了,方敏周也劝了一句,他愣了愣,像是真的生了气,直接跑回房间去了,留下外公外婆面面相觑。

方敏周把红包拿过来,拍拍外婆的肩膀,“没事,我去。”

她敲门,没有人答,她喊了声,门才被打开。

关阳没想到敏周姐会来找他,他发完脾气就后悔了。他的脾气实在是差,想改也改不好。

他挠着脑袋站在门口,突然意识到让敏周姐这样站在门口不好,但房间里一团糟……他侧了侧过身,极为窘迫地说:”……有点乱。“

方敏周看到地板上摊着行李箱,东西都还没有理好。她没进去,而是把红包递给关阳,”外公外婆的心意,收下吧,没关系。“

关阳低下头,红包封面正对着他,他这才发现上面的鎏金大字是”前程似锦“。

他张了张嘴,心情乱麻似的。

敏周姐另一只手又递来了一个白色盒子:”这个是我提前送你的升学礼物,好好学习,好好享受大学生活。“

关阳内心震荡,抬起脸,敏周姐微笑地望着他。她的笑容温柔体贴,但也带着他可以读懂的客气与礼貌。

“姐,你上周……”他问,“你去江城,是为了避开他吗?”

关阳总是不直指王衎的名字,方敏周每次都要反应一下,“不是。”

关阳别扭地说:“他前天刚走。”

“嗯,我听外婆说了。”

“那你是为了避开我吗?”

方敏周摇头,这次是真话:“不是,不然我昨天也不会回来了不是吗?我去江城,是有工作上的事。”

关阳听了,表情稍缓,但随即又显得有点落寞。

方敏周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有多说。年纪小的时候考虑事情似乎就是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并不一定是自私自傲,而是自我的情感太充沛,以至于难以跳脱出视角的束缚。

她伸着两只手,把红包和盒子都朝关阳再递了递,这动作其实有点搞笑。她送的是最近一款比较热门的相机,关阳喜欢可以自留,不喜欢可以出手,算是她另外包的红包。

关阳最后收下了礼物。

方敏周笑笑:“下次有空的话再来玩。”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挤出笑。

乡下的日子慢慢悠悠的,一天似乎比一周还长。

方敏周和金莹的创业项目通过了审批,得到了六个月免费办公室的入驻期,方敏周又去了趟江城,然后顺道回了爸妈家一趟。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爸妈对她创业一直没有什么信心。

“现在什么年代了,是不是?以前那个时候,随便弄点东西找两个人就可以开公司,但后来一个个也都破产了。”

在他爸看来,做生意要灵活要聪明,“但是不能太老实太善良,爸爸说这话,并不是要你当个坏人当个奸商,而是……”他语重心长,“你现在自己当老板了,一是一二是二,人情要讲,但也不能让别人觉得你很好说话。”

方敏周说她知道。

怎么知道的?不知不觉间吧,是自己习得的道理。

可能是初高中时同学之间那股隐隐约约的较量,上了大学,因为奖学金和保研名额更直接被摆上了台面,后来入了职场,她幸运得遇到了不错的同事和领导,但其他组勾心斗角的事迹她也都听说过。

方敏周一边耐着心敷衍爸爸的唠叨,一边却想起小时候他教她背三字经,摇头晃脑地念念有词:“人之初性本善……”

妈妈后来和她说,别听你爸说这些,他其实都算着呢,如果你要钱,我们多少能够你凑点,你就放心去做。

方敏周默了默,半开玩笑地问:“那万一我爸不同意呢?你给我钱不?”

她妈睨了她一眼:“给,怎么不给。”

方敏周这才笑了。

台风天,方敏周在双溪镇再见到王衎。

但两个人并没有闲情逸致马上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台风临时改道直扑江城樟城一带,预警升级为红色,几乎是近几年最严峻的一次。

方敏周看风越来越大,提前给王衎发了消息,让他别来了,而他回她已经在路上了,然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子里。

正在搬东西进屋的外公外婆看到他惊呼,而他越过他们,望了她一眼,说得随意:“出差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办市集所需的材料都好好地转移到了仓库,但忙当然是有的,且一忙就停不下来。

双溪镇四处环山,很多年前因暴雨发生过滑坡,老人们谈起这件事情仍心有余悸,从此不敢懈怠防御工作。

这几天家家户户忙着检查加固门窗,院里田里有种东西的,争分夺秒地抢收,一些住在低洼处的人家,直接转移安置到镇上的小学。

村委会人员不够,来叫人,方敏周去了,让王衎留在民宿。他力气大点,能避免让外公再闪着腰。

住在城区里的时候,只要待在室内似乎就不必担心,方敏周从未像现在这样参与过台风应急工作。

爸妈和她通话的时候担心也有点埋怨,方敏周说她就是帮着清点应急物资储备,山塘水库巡查的前线工作她没经验,村委的叔叔阿姨们也不会让她去做。

爸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让她注意安全,当她还是小孩子一样,虽然小的时候每到台风天,爸妈确实都不让她出门。

忙了一下午回家,天空乌云密布,风雨欲来,台风预计是晚上到。听外婆说,外公和王衎还在后院,她过去一看,外公不知道去哪了,只有王衎和其他工人正绕着谷仓检查。

她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过了一会,王衎看到了她。

遥遥望了眼,他忽地用大拇指向她比了个方向——民宿的方向,然后继续对着旁边的工人叮嘱。

他真的变了很多。

方敏周想起高三开学后不久的一天,也是台风,下午的课还没上完,学校宣布提早放学。突如其来的惊喜,几栋教学楼此起彼伏地欢呼,刚打印出来的热腾腾的卷子拿在手上都不嫌烫手了。

回家时她却和王衎小小地吵了一架,因为王衎执意要送她。她把自行车骑得飞快,不愿与王衎并行,但再快,遇到红灯停下时,他总是立刻就贴了上来。

那天晚霞烧的盛大,马路空荡荡的,风狂啸而过,再强的怒火都被吹灭了。知道有王衎跟着她,慢慢地,反而多了层不情不愿的心安。

如此到了她家楼下,她扭头看向王衎,也不好意思再发火,只是着急,催他赶快回家,王衎漫不经心地耸耸肩,问说:“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方敏周没心思和他闹,她说:“快点啦,真的要下雨了。”

他骑车绕着她转了一圈,“这叫——世界末日都要在一起!”

说完,扬长而去,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呆在原地面红耳赤,他又扭头看她,整个人沐浴在黄紫色的霞光里,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松开一只车把,挥了挥手,“明天见!”

方敏周记得自己当时直想冲他喊一句别耍帅了,哭笑不得地望着他飞驰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又说世界末日又说明天见,到底是要怎样。

她给王衎的房间铺好了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还没开灯。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方敏周收回视线时,冷不丁地,看到王衎双手抱胸倚着门框。

第80章 第 80 章 方敏周显然被他吓了……

方敏周显然被他吓了一跳, 但很快镇定下来,在她要去开灯前,王衎先走过去, “怎么是你给我铺床?”

他问得不偏不倚, 貌似纯良, 但只是貌似。

方敏周脸热了点, 也不想着去开灯了, 昏暗的光线刚刚好,她抬眼看向王衎:“我外婆忙忘了,你别想太多, 我给很多房间都铺过床。”

王衎被噎了下,“……你顺着我的意思说一句好听的不行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方敏周是认真地问, 但听在王衎耳朵里,又是刺挠的一句。

他有时候真讨厌方敏周的伶牙俐齿, 可是余光瞥到旁边铺到平整的床, 顿时又没了气。一想到方敏周是如何抚平的这张床单, 他就浑身爬痒, 仿佛自己也被她的双手轻轻抚摸了一遍。

他喉结滚动, 不自觉欺上一步, 距离拉近,他看见方敏周像是有点紧张地抿起嘴唇。她在紧张什么?

风雨吹开没有合拢的阳台门,王衎忽地清醒了点, 想到之所以回房间是为了洗澡。干了一天的活,出了好几趟汗。

又后退, 从地上的行李包里随便拿了一套换洗的衣物,“你不是要答应我重新在一起吗?那你没必要还要把话撇得那么清。”

他话说得自信,实际心里直打摆子。走到浴室边上都没听方敏周回嘴, 迈出的步子都变得软绵绵的。他回过头,黑落落的窗边,又看不清方敏周的脸。

王衎打开浴室的灯,但暴露的是自己,“你要是其实是要拒绝我……”

他说着笑起来,被这种可能性气笑。

但方敏周摇了摇头,王衎怔然,心脏被延迟按下了重音,狠狠震鸣。

“你先洗澡吧。”方敏周轻声说。

王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盯着她,“……你这样让我怎么先洗澡?”

方敏周像是听见笑话似的,“该怎么洗就怎么洗啊。”

“你过来。”

方敏周没有犹豫地走了过来,走到浴室的灯能够照亮包容两个人的范围里。王衎看出她的表情硬邦邦的,像小孩子用铅笔画出来的一样,看他的眼睛虽然带笑却有一种复杂的忐忑。

看出并没有那么平静,王衎好受了许多,可是为什么又有心疼的感觉?他怀疑方敏周知道了什么,她却突然摸了摸他的脸,还是那句话,“你先洗澡。”

王衎半边身子都僵麻了一半,要问的话都忘了,凑近她,“你嫌我脏啊?”

“嗯,有汗味。”方敏周说,又有点无奈地笑道,“你这让我怎么说好听的话?”

王衎咽了口唾沫,沉沉地打量着她,觉得她在故意招惹他,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么说的挑逗意味。

他不甘示弱,低头闻了闻她的脖颈,淡淡的洗发水还有洗衣液的味道,和记忆里的似是而非。她微微眨眼,至少表面上很淡定,王衎身体却燥热起来,要不是不妥,会想把人拽进浴室里一起洗。

也不是没这么干过,只是……他按耐住呼吸直起身,还是慢慢来比较好。

方敏周坐在沙发上,过了会,才想起来开灯,再把门窗关好,但这样,浴室里的水声就更明显了。哗啦哗啦的,像是浇在了她身上。

越听越听不下去,很是折磨,有点想走,又不想事后被王衎借机嘲笑。她想,真的是分开太久了也不自觉压抑了太久,只是听他洗澡都会害臊,他之前说把不好的事情改正,怎么开始,她一点头绪都没有。

忽然听见外婆好像在楼下喊她,方敏周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确定了外婆是在喊她,赶紧应了,与此同时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下。

“我外婆喊我,我先下去。”方敏周在浴室在说。

王衎迟了几秒回应,外头已经没了声音。

他洗完澡出来,房间里亮堂堂的,风雨更重地敲打着门窗。王衎等了一会,摸了摸床单,又和衣躺了一会,方敏周还是没有回来,意识到这样可能等不到她,下了楼。

今天民宿没有客人,那位叫关阳的小子也已经走了,但他没看到方敏周,只看到她的外公外婆忧心忡忡地站在大厅里望着门外。

他问怎么了。

他们像才发现他,“哎呀老陈,在家里喝酒,喝着喝着人晕了,家里人也没有,找到我们这来借车。”

“我也不会开车,这个么夜里眼睛也看不清了,就让敏周过去看看了,这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送人到医院了?”

“要送也就送到镇上医院,还送到市里去?主要是电话也打不通,带了没带?”

“带了带了,她出门前我还特意看着了,就是你们喝喝喝,”张秀芬越说越着急,嚷起来,“我就让你们不要喝不要喝,一天不喝都受不了……”

“我喝啦?”赵庆友声音也大起来,“我哪里有喝?老陈他自己本身就高血压。”

王衎在老人家的争吵中拼凑出大概的情况,心越听越凉。

他算了下时间,从他还没洗完澡算起,也有小半个小时,村镇小,医院开车过去顶多十分钟,主要是台风夜,意外无法预测。

他给方敏周打电话,确实无人接听,他低低骂了句脏话,挂断电话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那边赵庆友要去找雨衣,“我现在就去看看,我当时说要一起去么你们又不让,就这么几步路还走不到吗?我……“

“你去什么啊?”张秀芬叫道,“到时候摔到外面了,还要送你去医院?“

“摔还能把我摔死了?!不知道搞什么……“

王衎继续拨打方敏周的电话,到第三次,还是没有人接通。

他总是这样,一打不通方敏周的电话,就有无数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跑入他的脑海中,毕竟世事无常,以前他抱怨,方敏周说她不可能随时都等着接他的电话——王衎不敢再想下去,他拦住赵庆友,”阿公,我去吧。”

赵庆友一愣,面露犹豫。

张秀芬看看老头子,看看王衎,”没事,再等等,说不定等会就要回来,我去院子里看看……“

“你去院子里看能看到什么!”赵庆友不高兴地喝道。

王衎已经穿好了雨衣,他随手拿起门口的一把伞,“我去外面看看,你们在家里等消息吧,说不定敏周马上就回来。”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风雨里。

倾盆的雨,在黑沉的夜里激起白蒙蒙的雾,路灯的光亮都被吞没,风刮一刮,一闪一闪的。积水在坡道上汇成了小溪,没过了他的脚踝,等走下坡时,积水就已经涨到了他的小腿处。

王衎抹了把脸,几乎是摸索着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坡下桥头的老陈家,也没有人,旁边的河溪一改常态,沸腾地狂奔而去。

王衎说不上自己什么感觉,有什么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狂风暴雨压了下去。这样也好,他要稳住,不然也要被风吹跑。他重新拿出手机,屏幕全是水,好不容易按出了方敏周的号码,贴在耳边,在忙音里往镇医院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气恼起来,又变得悔恨,越走越快,明明不远的路,却怎么也走不到,最后竟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天地茫茫,他找不到方敏周在哪里。

他脸上全是水,眼睛被迷得刺痛发干,滂沱的雨雾中,他忽然看见有个人朝他迎面。

“王总!”是村委会的李文书,风雨声太大,他扯着嗓子,“这么大的台风,你怎么还在外面?”

王衎有点回过神来,他念了两遍”方敏周“的名字,说清事情原委,他说他没找到她。

“回去了呀!”李文书惊讶地说,“本来她要开车,我觉得太危险了,找了其他人,后来和那个谁,让老林和她先回去了。”

雨衣帽檐的雨水滴在他脸上。

李文书也有点担心了,把王衎拉到一旁躲雨,“你打个电话回民宿问问。”

王衎还是先再拨了一次方敏周的手机,没人接,再打回民宿,电话一被接通,他听见张阿婆上扬的声音:“小王啊?”

王衎的心一瞬间静了静,“嗯,外婆,敏周回来了吗?”

“回来了回来了,刚回来,哎哟,她手机进水了,真的是!你现在在哪里啊?”

“我在村委会这里,刚好碰到李文书了。”

“哦哦哦,那你……”

“敏周回去了就好,我等会也马上回去。”

张阿婆不住地抱歉:“好的好的,哎哟……真不好意思,赶快回来,我给你们煮了姜汤。”

王衎说好,望着走过来的那条被雨水淹没的道路,这会儿却觉得风平浪静。电话那头外婆喊着方敏周的名字,好像是想让她过来和他说句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惊,说没事,先挂了。

这会儿,才心有后怕。

“怎么样,回去了?”李文书问。

王衎点头。

“回去了就好、回去了就好,你看看你这样……”李文书说着,看了看王衎,止了声,再开口,是让他来办公室坐坐,“有毛巾擦一下,等会有车回来,我正好送你回去,顺路。”

王衎道了谢。

李文书又给他倒了杯茶水,给他倒了杯茶水,没聊几句,有电话找他,打完,王衎缓得也差不多了,李文书收起手机,“走吧。”

从民宿走到村委会大概要十分钟,开车的话就很快,但雨太大,李文书开得很慢,玻璃窗水淋淋的,雨刷根本来不及。

车子刚过桥,王衎突然按下了副驾驶的车窗,“等下。”

风雨瞬间灌进车内,李文书慢下车速,“怎么了?”

“……墙倒了。”

李文书一惊,看向窗外,顺着王衎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河边的围墙缺了一块,掩在雨里和树下,差点看不到。

他连忙把车开过去,车刚停稳,王衎已经打开车门冲进了出去。李文书把车停好,紧跟着下车。远远看见的时候还一片模糊,离得近了,一大片颓垣断壁,让人心惊。

这墙好端端的,怎么就塌了?要是只是塌了还不要紧,刚这么想,就听到王衎大声叫道:“李叔打电话!有人!”

黑压压的天空忽地劈头一亮,随即一声闷雷炸响,李文书腿一软,反应过来后着急忙慌地上下摸手机。

雨太大太大了,屏幕按好几下才有反应,刚才着急下车,都没穿雨衣,这没一会全身上下就淋透了。

“坚持一下!”那头王衎已经开始手刨挖人了,“除了你还有没有人!”

得到回复后,王衎朝他喊道:“李叔,一个人!”

李文书在湿透的衬衫上蹭了下手机,这下电话终于打出去了,他赶紧告知具体方位,119和120都呼救后,再打给村长,然后立刻也过去救人。

被埋的人刚好埋在一个三角区,王衎已经把一些石块碎瓦挖开,从缝隙里露出了对方的头脸,李文书认出人,不禁叫道:“老林!怎么是你啊!”

王衎手下不停,但惊诧地仔细看了眼老林。

老林人还有意识,流着眼泪不断地念着“救救我”“我不想死”。

微弱蚊呐的呼叫声被大雨吞没,如果不是他们路过,根本不会有人能听见。

“老林,没事没事,我已经叫人了。”李文书忙说。

又挖出了一个洞,王衎伸手清理老林脸上的泥土,“林叔,你放心,我们一定救你出来,你现在先保存体力,不要吸进去太多泥土。”

“对对对。”李文书紧跟着继续宽慰老张。

他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手下不敢有丝毫懈怠,王衎更是拼了命,好不容易等到村长带着人赶来,几个人合力把压着老林最大的一块石板搬开,这个时候救护车也赶到,医护人员提着担架把人搬走,村委会里找了个人和匆忙赶来的老林老婆随车,剩下的人才松了口气。

有人给李文书和王衎披上雨衣,指了指他们的手惊呼:“哎哟,你们这要不要处理一下啊。”

李文书低头一看,才看到自己破烂的十指,而王衎的手更是伤痕累累。

王衎说:“不要紧,我回去处理下就行。”

村长看了看这个小伙子,正要感谢,又是一声惊雷,炸得大地都抖了抖。

——倒塌围墙边上的老树倾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