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谢恩宴(二) 昏君与妖后。
张稚此时无心饮食, 只是下意识接住了赵季喂过来的一勺樱桃酥酪,咽了下去。
嫣红唇角上沾染了些许白色乳物,也被对方轻轻用指腹抹开了。
温热的触感稍纵即逝, 她听到耳畔传来一声“真乖”,抬头看见坐在身旁穿着矜贵的帝王正在用丝帕一点点擦手。
她身上顿时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怎么感觉, 今日格外肉麻……
帝后恩爱, 鸿章殿底下并列坐着的众人皆有目共睹。
张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刘襄那边看去。
右侧离得她最近的便是张平和曹氏,随后便是姐姐姐夫。
今日张稻没来,刘襄反而带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女人, 两人在位置上如胶似漆,旁若无人, 爹娘和姐姐们的脸色自然都不好看。
尤其是她爹, 已经明显脸色铁青,要不是顾忌着在宫里众目睽睽, 这会儿应该已经把刀架在刘襄的脖子上了。
张稚也是越看越生气,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袖子里的手已经攥的紧实。
真不要脸……
谢恩宴才刚开始没多久, 便有不少人像张稚一样格外注意刘襄。
他在京声名远播, 已然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了。
张稚频频观察着宴会场上的情况, 一种不太妙的感觉在心里油然而生。
果然, 在她又被喂了一颗剥好皮的葡萄之际, 忽然殿内方才一直坐着的三位大臣像是突然拔高的葱苗一样站了起来。
“启禀陛下,我等有事启奏!”
该来的还是要来。
这些人张稚也有留意, 均是方才注意到了刘襄这边动作的人。
“我等要弹劾刘襄。”
宴会上轻快的氛围被这一句话打破,一时沉默,鸦雀无声。
赵季闻言轻微地偏了偏头, 一双带着审视的眼睛看向了刘襄的位置,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他这么个人。
“刘襄怎么了。”
冰冷到极致的口吻,令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当事人刘襄闻言再不敢再嬉皮笑脸,脸色一变,惊汗连连,规规矩矩地低头坐在位置上,侧耳听着三位大臣接下来的话。
其中一名大臣一边冷眼看向刘襄,一边道:“禀陛下,刘襄在京城里打着皇后娘娘的名义,到处欺男霸女,胡作非为。”
“他不仅见色起意,强抢民女,霸为外室,还打死了人家的老父和原配夫君,两条人命在手,今日却还敢堂而皇之地赴宴,实在令人汗颜!”
“休要胡说——”
刘襄急着辩解,“陛下,事情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臣冤枉啊。”
还未等他往下解释,又站出来一个人,行礼道:“臣略有听闻,刘大人家风甚微,以至于宠妾灭妻,扶外室为夫人。”
此话一出,刘襄心虚地看了一眼张家人的位置,只觉膝盖发沉,今日被群起而攻之,只怕这是早就商量好了的。
“陛下,刘襄这般人品德行,竟然也能封爵,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对方言之凿凿,刘襄早已慌作一团。
他转而看向殿堂之上,痛哭流涕乞求道:“皇后娘娘,陛下对您情根深种,求您救救臣。”
意思是让张稚看在他是她二姐夫的面子上,帮他说几句话。
但他却不知,这会儿张稚正避之不及,怎会为他求情。
方才指控他的大臣顺藤摸瓜,继续道:“陛下,这刘大人初来京城,便敢目无法纪,其背后必定是有更大的势力保护,他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姐夫,臣怀疑……”
话意犹未止……并不是在卖关子,而是接下来的话,有可能会触怒龙颜。
当今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偏爱是明晃晃的,一开始陛下便有过警告,这时候出来说这些,极大可能会撞在枪口上。
但当今皇后张稚,正值专宠,虚设后宫,已经是不小的危害。如今还放肆纵容家人践踏法纪,坊间已隐隐有了妖后的传闻。
这次借刘襄一事发难,实乃良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时候,他们就只能赌。赌上面坐着的是明君还是昏君,是要江山还是要美人。
说话的大臣面色一沉,一咬牙一跺脚继续道:“臣怀疑,皇后娘娘与此事也不能完全脱得了干系!”
话说出口便是心脏狂跳,耳鸣面热。
对方却只是单手撑住脑袋,轻飘飘来了句,“说刘襄,不要扯到皇后身上。”
看似轻松,实则威胁,有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皇帝这么说,意思便再也不能更明了。
他不愿意动皇后,就算皇后真有什么,他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事情顺过去。
“陛下!”
方才发过言的几位大臣都齐刷刷跪了下来,搞刘襄算什么,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在皇后身上。
不然谁愿意整日盯着刘襄家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想办法搬到明面上来。
饶是刘襄这般困在局里的人都有些看清了,也连忙跪下来,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道:
“全是臣一人之错,是臣猪油蒙了心,一切与皇后娘娘无关,还望陛下不要牵连皇后娘娘。”
就算今日他进去了,还有皇后。
日后或许还能看在今日维护的面子上捞他一把,要是皇后也被他拉下来了,那才是真没救了。
刘襄现在肯为她说话,揽下所有过错,倒是让张稚大吃一惊。
不过想到昨日张稻的惨状,心里被冲起来的那么一点热气又瞬间凉飕飕了。
她转念之间便想通了,刘襄做那些的事情大概根本经不起查,他再多的辩解也是无济于事,如此一来,为她说话,无非还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想想自己竟然为了他一句话,还动了真情实意,实在可笑。
只抓到了刘襄,没能将皇后扯进来,方才攻击过刘襄的几位大臣看上去并不甘心,却也忌惮着什么,只得暂时偃旗息鼓。
自然,面上还是要装作公道正直的模样,其中一位大臣笑着道:“看来是臣等误会皇后娘娘了,既然这刘襄已认错,那臣斗胆请问,依皇后娘娘来看,该如何处置才好。”
张稚虽然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这明显是一个坑,等着她去跳。
她手心出汗,渐渐开始紧张,在不知道说什么之前,面上仍维持着一脸镇静,并没有急于说话。
众人都在等着,张稚却不能着急。
言多必失,她宁愿当一个哑巴皇后,也不愿意因说出去的话被这群人捕风捉影。
“皇后娘娘,请给臣一个明话。”
张稚不得已用余光瞥了一眼赵季,发现他倒是稳稳当当在旁边坐着,丝毫没有想要干预的意思。
看来是连皇帝也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她实在是拖不下去了,场上的氛围诡异地安静,她怎么也要说一两句,就说不知道也比干耗着强。
张稚轻轻清了清嗓,刚要开口,却被旁边的人一把按住,“詹爱卿还不懂么,皇后的意思还不明显吗?”赵季不再袖手旁观,开口轻蔑反问道。
“臣确实不懂。”
“那就把宫规抄上三千遍。”赵季反应迅速,不容置疑。
詹青松这才想明白,原来是‘后宫不得干政’这一条。
所以面对他如何处置刘襄的询问,皇后不说话也没错。
原本他想的是,若是皇后为刘襄求情,这两人便可绑在一起,加深联系,他们可继续深入查证一举扳倒,若是另一种情况,那便策反刘襄,让他反水,皇后都不保他了,这很容易就能办到。
万全之策,也有疏漏。
如今看来,还是他们太过急于求成。詹青松再无花招,只得应下,但是心里还是难咽下这口气,刘襄的情况,也不能算是后宫干政吧?什么时候这么严格了,皇帝还是偏心眼。
不过刘襄落马,总能压一压皇后那边的嚣张气焰,这么想,詹青松心里还算轻快许多。
随着刘襄及其家眷被从宴席上带走,这场宴会开场出现的一幕才消停了下来,众人心里都被揪起来一小块地方。
大家都不是傻子。
原本是来谢天家恩赐的一场和和美美的宴会,被某些人一利用,变得乌烟瘴气。
朝廷上对当今皇后的态度大致分为两派。除了詹青松那帮子人,还有另一帮不愿意过多管皇帝家事的一群官员。
他们今日赴宴的好心情便被毁去了些,看不惯詹党,心里很是不爽。
雍声便趁机站了出来,向赵季提议道:“陛下,各地举荐过来的人才考试刚过,其中前三甲名动京城,不如便叫探花郎上前,为宴会增些光彩。”
雍声想的是,探花郎毕竟是前三甲里最俊的一个,大家都爱看相貌好的人,叫他上来活跃活跃气氛,认识一下以后的同僚。
赵季并不反对,一声应下,便将在外殿里呆着的探花郎请了上来。
前三甲今日都统一穿着一身吉庆的赤色衣袍,这位新晋探花郎也不能免俗,只是这寻常的衣袍却将人衬得非同一般。
只见他肤色极为白净,五官明朗璀璨,活脱脱地长着了一张如同妖孽不似真人的脸,一进来,一股子天下盛世、清怡书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唐斐见过陛下、皇后娘娘。”
连给帝后二人行礼时的举手投足,都跟旁人不太一样,实在是太养眼了。
张稚的眼前亮了又亮。
唐斐长得有点像一个旧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唐斐:李凭(白月光)美貌才气plus版[比心],请问拿什么跟我争。
写到詹青松时想到了一句话,“好心态成就男人的一生”[狗头叼玫瑰]失败了不可怕,给自己找补找补顿时感觉好多了是吧hhh
第32章 谢恩宴(三) “吃点凉的降降火气。”……
唐斐仿佛让她看到了往前年轻几岁的李凭, 不免多瞧了几眼。
细看之下,他周身的温润气质和眉眼神情像极了,若不是两人年岁差得不多, 张稚都要怀疑唐斐是李凭亲生的。
张稚方才浑身紧绷的状态变得温柔下来,目光始终徘徊在唐斐的身侧,毕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让她无端地有些心软。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唇边绽出了几分笑容。
起初只是唇角勾了起来, 慢慢地汇聚成不可抵挡的笑意,凝结在唇边。
张稚安安静静,注意力全放在了眼前的红衣探花郎身上, 丝毫没有注意到身侧正有一双幽郁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瞧着自己。
目光中竟还带了几分果然如此。
龙凤团花黄檀案几下,她凤袍中的手腕上传来了一股力道, 被人隔着衣料重重地捏了捏。
不疼, 但足以让她收回心神。
张稚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身侧的人,问道:“陛下怎么了?”
赵季此时却转回了头, “不怎么。”
话虽如此,但是听他的口气,再加上张稚对这人的了解, 怎么会闲着没事捏她, 肯定是有什么事。
张稚不放心又转头多看了两眼, 眼睛被碎发挡住, 只能看到对方下颌锋利的侧脸, 鬓边颌角紧绷,好像正在咬牙切齿一般。
他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唇线抿直,头上的每一根头发丝都好像在说:“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
张稚扪心自问,赵季这一举动确实有点莫名其妙。
他这生的是哪门子的气?
有话不直说, 张稚索性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手掌心里抽了出来,也不理会他。
对比之下,俊秀又温柔,闪闪发光的小唐越看越顺眼。
“陛下,给唐探花赐座吧。”
方才说话之间,唐斐一直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不动,也该站累了,她都有点心疼了。
旁边之人猝不及防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
赵季心里正别扭,唐斐刚落了座,张稚便迫不及待地与他搭话。
“唐探花,你家是哪里的?”她笑着问道。
“回皇后娘娘的话,微臣家在天江县。”
天江县张稚回忆着,天江离云水有千里之遥,竟然能生出两个相貌如此相同的人,还真是缘分。
她愣神的一瞬间,宴上话题被骤然打断。
“听闻唐探花诗文极佳,可愿现场作一首助兴。”下面的大臣提议道。
皇帝初登大宝,广罗天下人才进行评选,才有了今日的前三甲,唐斐才有机会进殿食天子俸禄。
今日谢恩宴会,作为得惠的一方,不表示表示也说不过去。
这对唐斐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很快便当场作了一首,当场吟诵了出来。
张稚虽听不太懂,但好歹最近看的书多,不求甚解,多多少少懂点意思。
她留意着身旁的赵季,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出来。
注意到张稚悄悄投射而来的目光,不知为何,他内里更觉窝火。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情。
虽然他从来没放在心上,觉得不识字这也没什么,但是被张稚格外‘关照’了一下,便觉出来当中有些丢人。
赵季便更没有好脾气了,一首作毕,连冠冕堂皇的话都没说一句。
底下方才自信满满站起来作诗的人,此刻战战兢兢、深思熟虑地坐了下来。
陛下看上去并不满意。
可是自己这诗里已经是全是夸皇帝圣明威武,一点多余的内容都没有了,不应该啊
“好诗。朕要赏赐你,你想要点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上面才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
唐斐来不及多想,拱手道:“陛下赏臣什么,臣都甘之如饴。”
情况不太对劲,他只能抱以慎之又慎的态度。
“好啊。”
皇帝痛快答应道。
“本来朕是打算将你派去闽越之地,不过你这么忠心,朕倒是有些舍不得,就留在京城吧。”他说这番话时,正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身侧之人的动静。
唐斐连忙叩谢圣恩,看来当今陛下不喜欢拍马屁的诗。
明明赵季是在赏赐唐斐,张稚却感觉现在赵季像一个炮仗一样,马上就要爆炸了。
她一开始找不出缘由,不过现在看了看场上叩拜的一君一臣,突然福至心灵,想到了什么。
不会是因为这个吧
现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当然不能去问赵季。
若真是因为这个,他也太幼稚了。
宴会上的佳肴陈列,歌舞升平,无人生事,她身边坐着的某位皇帝却偏偏开始不高兴了。
方才宴会初始,还装模作样地亲自给她喂饭剥葡萄,现在自顾自地托着腮帮子都快将牙关咬断了。
“陛下。”
张稚唤了他一声。
赵季闻声而动,刚转过头来,唇边抵过来一颗冰镇过的梅子,凉意蔓延四肢百骸,先是惊讶,而后启唇含住。
酸酸甜甜的滋味顿时遍布口腔。
“吃点凉的降降火气。”
张稚歪头笑着道。
赵季闻言也失笑,他再知道不过,张稚这么做不过是在逗他,可自己还是存了几分温情在里面。
不管是为了什么,她主动靠近他,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弥足珍贵。
“梅子很甜,皇后也尝尝。”
他从彩釉玉盘中挑出一个,递到张稚唇边。
出于对他的信任,张稚没有推辞,想都没想便咬了一口。
其结果便是,差点被这颗梅子酸掉了牙。
好啊,恩将仇报!
张稚一脸怨恨地瞧过去。
见赵季的神情不再是那么苦大仇深,她便也放下了心。
赵季幼稚倒是幼稚至极她就当是哄小孩儿了。
帝后二人在殿上的一举一动,皆在百官眼中。
唐斐默默观察着,也与那位正当盛宠的皇后娘娘偶然间对视了一眼。
他对这位温柔善良的皇后印象还不错。他刚一进殿,皇后娘娘便与他热络起来,还在自己无意触怒龙颜时帮着他,使得陛下转怒为笑。
看来京城里坊间的传闻也不都是准的,至少这位皇后娘娘对自己还不错。
唐斐顺着投去感激不尽的一眼。
皇后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正印证了他内心的想法,她就是在帮他。
张稚想着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手的事,让他不要放在心上就是了。
谢恩宴已经快到尾声,张稚小酌了几口桌子上的清酒,心里还惦记着长乐宫里的张稻。
刘襄这事,对她也是一个教训。
当初若不是她太贪心,要给一众亲戚们都谋了个爵位,也不会发生今天这个事情,让场面如此难堪。
不知不觉中便多喝了几杯,已经有几分醉态。
赵季便遣宫人送她要回宫。
张稚出了殿门,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身后紧跟着的是随之出殿的张平和曹氏。
她与爹娘也很久没见过面了。
出了鸿章殿的一个拐角,有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通往不远处的四角亭,三人便留下宫人在原地,打算在那里叙叙话。
方才在殿上,张稚有许多话都不方便说,现下正好得了这么一个机会。
张稚虽然喝了些酒,但脑子是无比清醒,他们得商议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
“稚儿,我们给你添麻烦了。”
张家今日所能拥有的,全靠在张稚一人身上,可正是这样,他们所做的事情最终都会落在张稚的身上。
今日刘襄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爹,娘,这是什么话,这跟你们没有关系。”
张平和曹氏是从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一开始还没想到这么深,只顾着一朝兴盛的得意去了,万万没想到,这繁盛锦绣的背后,还蕴藏着莫大的危机。
谢恩宴上,那些个刁难张稚的大臣,张平也都看在眼里。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张平望着自家女儿,郑重道:“稚儿放心,爹娘不会任由别人欺负你。”
“刘襄的事,你就把自己摘出来,不要去管他了,叫这个畜生自生自灭好了,你二姐是不是在你宫里?将她叫出来跟我们回去,她在你的宫殿里,多少也是不方便。”
张稚点了点头。
爹娘说的有道理,张稻在她这里确实有些不方便。
不过因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家姐妹,如今蒙难来投奔自己,虽说方式有些鲁莽不当,但她也不可能不管。
带着一众宫人回了长乐宫,张稚去偏殿见了张稻,将今日在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同她讲了一遍。
现在刘襄被暂押入狱,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情了。
张稚说话时仔细瞧着张稻的神色,见她未有不满,才松了口气,宽慰道:“现在我也只能保证刘襄的事不能影响到你们娘仨,再多的,我也没有办法了。”
她这话说的委婉,毕竟这如今的天下到底还不是张家的。
张稻闻言泣不成声,“我知道……小妹你也不容易……”
张稚言尽于此,说得再多,她怕影响到她与二姐的姐妹情谊。
张稻走之前和她抱了一下,说了许多感谢她的话。
她原是不知闯宫门是件多大的事情,直到张稚去赴宴,其贴身宫女佩兰将其中厉害尽数告知,才知道张稚是冒了多大的风险才将她留在宫里。
今日即便张稚不开口,她也会主动要求跟着进宫赴宴的爹娘回家。
张稚走了以后,她在长乐宫的偏殿里想了许多事情。
刘襄不过是一个背叛过她的男人,这种人根本不值得自己为他悲伤。
她还有两个乖巧懂事的儿子,还有爹娘撑腰,根本不需要这颗烂白菜。
“稚儿,你在宫里要好好照顾自己,二姐给你添麻烦了。”张稻紧紧搂着渐渐长大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五妹,哽咽嘱咐道。
“我会好好的。二姐也要在宫外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照顾好两个侄子,将他们抚养成人。”
一番姐妹情深意重过后,张稚派佩兰秘密将张稻送到了爹娘的身边。
张稻走后,长乐宫便又空空荡荡地只剩下她一个人。
昨日她虽一直提心吊胆地睡不好,但见了张稻,有人作伴,滋味还是不一样的。
长乐宫寝殿里的宫灯一盏盏自己灭了,外头四方天色昏落瑰丽,暮色四合,张稚估摸着,谢恩宴应该也要结束了。
和家里人商量了一下,结果和她自己想的一样,虽然最后刘襄为她说了话,但他们一致决定不管他。
佩兰送人返程回来,身后却跟着陈公公一干人,颇为兴师动众地停在了长乐宫的宫殿门口。
佩兰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才发现身后一群人跟着。
陈公公笑眯着眼睛上前,向张稚解释道:“皇后娘娘,陛下他醉了。”
喝醉了找醒酒汤,找她干什么?
似乎不太方便解释,只见陈公公凑近了附耳上来,说出了真正原因:“皇后娘娘,陛下喝醉了一直找您,咱家也是没办法……”
陈公公这么一说,张稚似乎都能想象地到是什么场景。
她抬头看向宫门口的金辇,不知道赵季想干什么。
“呃,那就……请陛下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国庆阔乐嘞[比心]
第33章 谢恩宴(四) 肉麻告白预警!!!……
“那便有劳皇后娘娘!”
“无碍, 本就是本宫份内之事……”
张稚的话还未完全落下,只见陈公公得了她的应允顿时轻快许多,连声应下, 紧忙派人去将赵季扶下来,生怕她反悔似的。
金辇之上,龙纹锦袍玄衣之人被扶了下来, 踉踉跄跄地送进了她的寝宫里。
一行人动作极快, 丝毫不拖泥带水。
张稚感觉只有那么一眨眼的工夫,陈公公便回来复命了。
“皇后娘娘,陛下便交给您了, 天色不早,我等不多叨扰娘娘休息, 先行告退。”
语速极快, 像倒豆子一样。
送完赵季,陈公公及众宫人们便都退下。
长乐宫的院落里只剩下张稚主仆二人站着, 两人对视,一脸懵。
佩兰率先反应过来,快步靠近张稚, 附耳道:“娘娘, 这可是天大的好机会……”
赵季宿醉, 还被送进了她的寝宫。
张稚明知道佩兰说的这个‘好机会’指的是什么, 却推脱道:“本宫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佩兰不愧是原先在宫里的老人, 经验十分老道:“娘娘,当今陛下年纪已经二十有四, 这事儿年纪越大越不好办,娘娘不如趁早定下来。”
“到时候容不容易受孕是一回事,生孩子要受得苦头便多了不少。”
“这种事在宫里多了去了, 有的不用别人做什么,自己就掉了,有的却任凭其他人如何陷害刁难,还能将皇子生下来。”
在佩兰眼里,现在后宫里只有张稚一个人,为避免后续出现什么差池,现在若是能来个孩子,是最稳妥不过的。
“行。”
张稚嘴上先答应着,但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想好。
两人在院子里说了会儿话,张稚便进殿去看看赵季的情况。
寝殿里,两侧的帘幔纱帐还没有放下,床榻上却已经躺下了一个人,一动不动。
他半个身子斜躺在榻上,靴子都没有脱,两只脚在床边悬空着,脑袋也没枕在枕头上,歪在了一边。
张稚看着眼前的情景,心想这个陈公公办事可真不怎么样。
皇帝被这么放着,就敢直接走人。
她只好亲自上手,打算先把赵季的靴子脱下来。
她的双手刚靠近,还未等有所动作,躺在床塌上的人好像早有感应一样,起身,摸靴,用力一蹬,脱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十分丝滑。
另一只也是一样。
两只都脱完了人又陷入昏迷,重重躺倒在床。
张稚似乎有点儿明白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她一屁股坐在床边,往里探身,取了一缕长发,床榻上的男人此刻还在闭着眼睛装睡。
手中的发丝散开,尾端被她捏在掌心,像挠痒痒一样,在他脖颈上凸起的喉结上轻轻撩拨着。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极有耐心。
张稚嘴角噙着一抹笑,手中的动作丝毫不减,还有愈演愈烈之势,就看对方什么时候崩不住。
看起来还在装睡,但一双剑眉已经控制不住地微微蹙起。
“方才起身是撞鬼了不成,别装了,我知道你很清醒。”张稚贴近他的耳廓轻声道。
细细痒痒,如春丝入耳。
一双沉沉如井水的眼睛半睁开来,赵季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是捉住了那只一直在细痒他的一只小手。
见人已经醒来,张稚便甩开手,从容起身。
“陛下这又是在演什么。”
她迎来的是长久的一阵沉默不语。
陈公公并没有骗她,赵季的确喝了许多酒,只不过还没有到烂醉如泥的地步。
床榻上装睡的人已经起身,即便被戳穿了以后也未见半分尴尬之色,借着酒意攀扯住了她的衣袖,稍一用力,便缩紧了两人的距离。
赵季的衣襟上有着浓重的酒味,贴近张稚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子强烈的侵占之意,令她下意识提防起来。
他将人圈揽在怀中,细细嗅闻着她身上的香气。
一道混着酒气的声音自耳后传来。
“今日宴上,那探花郎……长得倒是像皇后那个‘早逝的未婚夫’。”
最后几个字尾,语音格外加重强调。
赵季一边吐露,一边用掌骨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却满含威胁之意。
“皇后是不是忘记了,当年,是朕杀了他。”
此句低哑声音落尽,他手上的力道骤然收紧,扼住了她细长白皙的脖颈。
张稚微微有些喘不过气,透过梳妆台上的落地铜镜,将他面上的阴鸷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毕竟赵季并非真的要掐死她,手上的力道正好,是刚好让她能感受得到他的存在。
张稚挑衅一笑,“陛下,既然如此,怎么不把这个也杀了。”
言语间全是顶撞和不敬。
“皇后以为朕不敢?”
张稚多少琢磨出些味道来,赵季留唐斐在京,多多少少跟她有关系。
不过是因为唐斐的皮相和李凭有几分肖似,便能惹得他如此失态和愤怒。
她忽而觉得,赵季根本就不算是个皇帝,撑死了是个势力大点的混混。
“陛下敢不敢,臣妾怎么知道,不过这跟臣妾有什么关系。”
“唐斐是陛下的臣子,是生是死,跟臣妾没有一点关系。”
脖颈上的温度骤然降下,赵季松开了手,张稚便知道自己这句话说到他心坎上了。
她刚松了口气,对方又从后背环绕上来,两只有力的臂膀紧紧抱着她的身体,脑袋搭在她的肩上。
像个纠缠不休的幽灵似的。
“皇后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是。”
张稚通过铜镜辨别位置,精准地将手放在赵季的头上,安慰一样地摸了摸。
她只是试探着这么做,后来赵季察觉到,反而低下头颅更加靠近她,如此一来,她便摸得心安理得了。
给赵季顺顺毛。
张稚一直有种感觉,便是她和赵季之间有误会存在。
赵季只要一遇到能和李凭牵扯上的人和事,便会一反常态,格外疯癫。
她现在已经不和他置气。
最令她没想到的,还是赵季言之凿凿说李凭已经被他杀了,但却放了李凭一命。
想到此处,既如此,她和赵季和好算了。
张稚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自己,而后转身,调整姿势为半跪在床榻上,这样方便她两只手捧着赵季的脸。
一双黑眸颤动,期待,迷惘……搞不懂她要干什么。
张稚认真地托着他的脸,手心微微沁汗,“或许这句话,臣妾早就应该和陛下说。”
“臣妾,其实早就倾慕陛下。”
“心中并无他人。”
‘咕咚’一声,喉结狠狠一颤。
赵季近乎乞求的低着嗓音,“别叫我陛下,说你爱我。”
“我爱你。”
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随之落下的还有一个轻轻的吻,如恩赐般毫无预兆地降下,滋润着他的唇瓣。
赵季双手撑在床榻的被面上,头颅高扬,迎合着张稚的动作,继续加深这个不可多得的亲吻。
两个人的喘息逐渐加重,都吻得面红潮热,有些意乱情迷。
从前这事都是他在主导,现在轮到张稚翻身在上,跨坐两边。
赵季从没想过还能有今日,就跟做梦一样。
他分明已经完全陷了进去,却还强行从酸涩不堪的心口中抽出几分清醒,偏头错开目光,低声猜测道:“……你这么做,可是为了……救刘襄,还是唐斐?”
张稚将他的头掰回来,佯装怪道:“你专心一点好不好。”
“就是想亲你,需要那么多理由吗。”
张稚的话一套又一套,他双臂直泛酸,青筋都爆了出来,都快有些撑不住了。
赵季剧烈地呼吸着空气。
最后一丝理智被消磨殆尽,如今他只想沉迷在这个温柔乡里。
“你别后悔。”
他留下一句话,便调转了两人的姿势,欺身压下。
张稚原本的想法只是亲一亲而已,没想干别的。
她忽略了赵季饮过酒,最是容易引起更加亲密的行为。
她没有拒绝,任由两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却不曾料想到,对方一声闷哼过后,忽而没了动作。
衣衫半数褪尽,对方趴在她的胸口上,张稚试了试他的鼻息。
还活着。
只不过已经闭上了眼睛,浓密卷起的睫毛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呼吸声变得越来越稳。
大概是累了吗?
张稚将赵季的身体移向一旁,替他将衣襟拢了拢,遮住了身上狰狞的伤疤,而后盖上了被子。
这事闹的,衣服都脱了,竟然没成。
张稚随后和衣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又想起来佩兰同她说过的话。
赵季……不会是已经不行了吧?
虽然他还不算老,但是身上那么多伤,估计也已经元气大伤。
她对此深以为然,打算明日问问佩兰该怎么办才好。
竖日清晨,相安无事。
怕他没面子,张稚故意没提昨晚的事情。
赵季倒还真是喝多了酒,自晨间醒来时便头痛不堪,丝毫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陈公公便来请他去上朝。
他走的时候,张稚还在半醒不醒之中,感叹着当皇帝也不容易,趁着他上早朝的功夫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过来的时候,佩兰已经守在她身旁。
佩兰看上去跃跃欲试着想问些什么,但一直没有开口。
张稚便直接开门见山:“没成。”——
作者有话说:传下去,皇帝不行[比心]hhhhh没有啦,可能就是,大概是,单纯的,累倒了[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误会(一) 他不太行。
这个结果佩兰早有预料, 昨夜长乐宫一次水都没有叫过。
张稚看着佩兰的眼睛,面上显得有些担忧:“如果……本宫是说如果,陛下他真的有点儿不太行……本宫该怎么办?”
就是……突然不太行了。
佩兰先是震惊, 随后迷茫咬唇,她年纪尚轻,还是头一回遇见这种事情, 尚无应对之策。
“娘娘, 这事不好说……须问问有经验的人。”
子嗣大事,还要是她自己能信得过的人。
张稚的思绪在脑海里逡巡一圈,倒是让她想起来一人。
“问问本宫家里人如何?”
佩兰也觉尚可, 便点了点头。
凤令既下,过了一日, 一顶宫外的轿子, 便如一朵莲花一般,飘然而至。
轿子里坐着的妇人, 正是当今皇后娘娘的大姐,杨爵夫人,张稼。
除了上次谢恩宴, 同杨晟一起来了一次明宫城, 张稼还是第一次一个人被召见入宫。
她身旁却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子, 陪着她进了宫里。
张稼此次来也有一点自己的小心思。
她拢共生了两个孩子, 一男一女。大儿子杨凌她自是不担心, 唯一时时牵挂着的便是二女儿杨倩。
如今已经十四岁,再过一年, 便要及笄嫁人。
杨倩随她爹,不怎么爱说话。
想着入宫怎么也算是个抛头露脸的机会,便将她也一同带来。
芙蕖轿子停在青雀门, 母女俩下了轿,望外一探,天高云淡,红墙曜日。
核对了身份牌子后,从青雀门到长乐宫,由一位身穿着靛蓝衣裙,自称是皇后娘娘贴身侍女的人引着她们一路走过去。
张稚许久未和大姐张稼单独说过话了。
简单殿前叩见过后,她便打发走了闲杂人等,将人带到内殿,打算说些私密话。
“这位是?”
张稼笑吟吟介绍着身边人,“她是我家里的老二,名字单一个‘倩’字。”
张稚频频点头,“原来是倩儿,怪不得我认不得,长这么大跟以前不一样了。”
早些年的时候,杨晟和张稼忙不过来便会将孩子送到他们的外婆家住些时日,张稚未出阁时,常常帮着照料杨凌和杨倩。
在张稚的印象里,杨倩不过是个啃糖饼的小姑娘形象,如今竟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一张鹅蛋脸,秀眉樱唇,身上穿着一套月白色的襦裙,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倩儿,还不来拜见你皇后姨母。”
杨倩听母亲的话,身子刚矮下去,便被坐在上头的张稚出言阻止,“哎,倩儿不用,方才都已经拜过了。”
“这孩子过了明年便是时候要给她选个好夫婿。”张稼叹了一口气,提及。
张稚回应道:“是要好好选选。”
“可有心怡的人选了?”
张稚和张稼的对话让杨倩不觉间羞红了脸,在下面一言不发,还是张稼代为回答。
“没有呢。这孩子生性木讷,我和她爹也都拿不定主意,我每次出门都带着她,还是像个小木头呆子。”
张稚闻言会心一笑。
“人生大事,不能儿戏。”
想当初,她便是不清不楚地便与人成了亲,现在想来实在荒唐,现在她也有这个能力,定是要给侄女儿好好办妥。
“改天,我替倩儿办个宴会,让她多多认识人,好好选选未来夫婿。”
张稼拉着杨倩的手,喜上眉梢,“那便多谢皇后娘娘了。”
说完了杨倩的事情,张稚便以‘挑些赏赐’为名,将她支开去,得了空与张稼单独在一屋。
一片静谧过后。
“大姐,我其实是……有个事情想问你。”张稚开了口。
张稼这才反应过来,这次叫她来,并不单单只是走亲访友,还有事情需要她。
“什么事,可有需要用到大姐的地方?”她当然乐意帮忙。
尽管四下无人,张稚还是不太好意思,附上张稼的耳畔,小声弱弱地道了一句。
张稼听了,才后知后觉小妹为何找的是她。
原是她以前年轻时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不想竟被当时懵懂无知的张稚放在了心上。
方才张稚问她的是:“男人……生育不行的话,会有什么表现呢?”
张稚跟赵季第一次回门的时候,张稼曾有意无意地吐露出来,杨晟不怎么样了的话。
张稼笑了笑,想着张稚的年纪,趴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只见张稚听了,脸上立刻蒙了一层粉色,诧异道:“能行吗?”
张稼刚想回话,杨倩却已经回来了。
两人说话时不觉已经相携着坐在了塌上的一处,皆回头笑着看杨倩款款而来的身影。
张稚记得自己那个百宝箱的首饰里,少说有百套华丽的簪子步摇。
跟在杨倩后面的宫婢呈上来的,却只有一对玉镯子。
镯子细如柳条,通体碧绿,价值自然不菲,只是张稚如杨倩那般年纪时,自然都喜欢耀眼夺目的。
这镯子有些低调了一点。
“怎么不多挑些,跟姨母客气什么。”
杨倩面带得体大方的微笑,“姨母赏赐,倩儿已是感激,自幼父母教育倩儿取用有度,况且姨母的东西,倩儿都拿走了,那姨母用什么。”
“倩儿定当日日佩戴此镯,不忘姨母的恩情。”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虽说一家人不必这么谦卑客气,张稚听了倒是莫名觉得安心舒适。
张稚点了点头,看着杨倩的面容,眼前亮了又亮,她似乎并非大姐口中的那样木讷。
家中后辈里能有这样的人,张稚倒也放心,由衷感叹了句:
“倩儿实在懂事。”
有杨倩在,一些话自然不方便继续说,方才的话题便没有继续下去,转而由张稼叙说了家中的一些情况。
她二姐张稻带着两个孩子暂住在爹娘的宅子里,两个男孩子已经上了书塾,不用太过担心,老三和老四一切安好。
如今,刘襄已经押在大狱。
或许还要等待一些时日,将事情都调查清楚,才能对他有个判论。
张稚当然是希望能早点定下,但此事的进程却格外缓慢。
闲聊结束送走了张稼娘俩,张稚也不是没有任何收获。
张稼给她提供了一些方法,只是她不知道管不管用……
试一试吧,总归试了之后才能知道灵不灵!
……
自谢恩宴过后,赵季又开始忙了起来,一连七日,张稚都没怎么见过他,搞得她都有些郁闷。
其实这样的话,他不行……她倒是也能理解了。
听大姐说,如果确定自家男人不太行,也不要轻易放弃,说不定调养一下,多补补肾阳,能好一些。
而这调养要分成两个路子走。
一方面是饮食,另一方面嘛……就要靠张稚自己。
前面赵季忙着的时候,她也没有日日闲着。
她让佩兰搜罗了一些讲药膳的书,她看,看完过后便让御膳房付诸于实践,将结果纷纷送去了承乾宫。
一连送去了七日。
张稚想,总该会有点效果,今日的那一份,御膳房也该送到了。
承乾宫外殿,夜色正浓。
身上搭着玄色外袍,一阵风将空荡荡的袖口吹得乱晃,赵季才从书卷中抬眸,看向了端着一盅食物进来的陈祥。
“陛下,这是皇后娘娘吩咐御膳房给您做的滋补膳食。”陈公公笑眯眯,一脸谄媚。
他蹙眉,挑开罐子口,显出底下食物的阵容。
粗略看过,大多是蚝肉、羊肉、枸杞、黑豆之类炖成的汤。
赵季懒懒压下眉头,“先放着吧。”
“陛下,娘娘吩咐过,这汤趁热吃才好。”陈祥补了一嘴。
“可见,这是娘娘对陛下一片诚心啊。”
赵季睨了陈祥一眼,到底将那盅叠加上‘皇后诚心’的汤食半信半疑地端了起来。
他近来愈发猜不透张稚的想法。
陈公公见状,立刻将银质汤勺递上。
赵季接了过来,顺着方向舀了一勺,问道:“皇后最近都在干什么。”
“娘娘最近很是刻苦,一直在读书看书,手不释卷。”
“看的什么书?”
陈祥迟疑片刻,缓缓道:“这……老奴就不太清楚了,只是听说和膳食有关。”
“当——”地一声。
席上坐着的男人闻言,不轻不重地放下了手中的饭盅,顷刻之间冷了脸。
不用赵季说话,陈祥当下便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忙退出去,惶恐道:“老奴这就去查清楚。”
第二日上午。
陈公公将皇后娘娘看过的书都查清楚了,带着登记过的一模一样的书册,才敢回承乾宫复命。
“陛下,请您过目。”
陈祥递上来的《补阳大法》《为何男子不行,缘由竟是这》《肾经》等等书籍堂而皇之地入了赵季的眼睛里。
他一一看过,各种正经不正经的,官方的、民间的……悉数摆在了面前。
赵季回忆起来那几日送来的汤羹味道,如鲠在喉。
他想不通,张稚怎么会怀疑他不行?
并且恐怕还不止是怀疑了,连着送了七日十全大补汤,她已然是确信了。
“撤了吧。”
他摆了摆手,让陈祥将这些看着心烦碍眼的书都清空了去。
正好今日没什么政务,他倒是要去长乐宫看看,皇后究竟在搞什么鬼。
夜露将至,张稚已经命人将今日她新研究的方子送去了御膳房。
还叮嘱他们要好好做,文火细熬才有效果。
所以当皇帝摆驾长乐宫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她先是一阵惊愕,随后和佩兰对视了一眼,像是被某种成功冲昏了头脑。
看来是出效果了!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这也不算辜负了娘娘这几日的辛勤付出。”佩兰欣慰道。
张稚还以为要吃上十天半个月才能见效,看来赵季的体质也不是特别差。
长乐宫的两位提前在院子里乐呵呵地等着皇帝前来。
皇帝的脸色却不像书里说得那般红润有光泽,反而轻微锁着眉头,眼下泛了点青,下巴的青色胡茬看着也重了些。
他对着皇后的方向一脸疑惑不解。
张稚灵活应对,赵季最近忙,看起来比较疲惫也是正常的。
“恭迎陛下圣驾。”
对方轻轻“嗯”了一声,淡淡地一本正经道:“刚巧朕不忙,过来看看皇后在做什么。”
尾音加重,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显得张稚有些心虚。
“臣妾……没做什么,哈哈,臣妾能做什么呀,就看看书养养花。”
“对了,陛下,臣妾送的汤羹,您都喝完了吧?”
“咳咳…”
这个问题,赵季并不是很想回答。
他低头装作咳嗽,张稚没听见答案,反而仰头去看他的表情如何,叽叽喳喳小声问道:
“真喝了还是假喝了?”
赵季对她真是又爱又恨,便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不欲在院子里继续停留,进了内殿。
对方白生生的手腕则自然地挂在了他的颈间,仿佛早有应对一般。
“陛下,你现在是不是想同臣妾做那个……事情啊。”
离床榻还有三尺远的距离,他听到张稚的声音悠悠荡荡地传来,忽而顿住脚步。
事情似乎不太对。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了,鬼上身了?
“别急嘛,臣妾还没做好准备。”
张稚说的没做好准备,是真的字面意思上没做好准备,她让对方将自己放下,换上那件提前准备好的寝衣。
风格大抵遵循着赵季的眼光,她还格外用依兰花的花瓣浸泡了一整夜。
赵季坐在床榻前等她,张稚换好之后,只觉头晕晕的,看来已经开始起效了。
她还特地问过杨嬷嬷,依兰花不算春药,只是个调节气氛的小道具。
她身上有点冷,抱了抱自己,感觉周围的环境一下子变得很紧很挤,有声音在头顶上方盘旋。
“皇后今晚是不打算睡觉了吧。”
她的所作所为,确实像是不打算睡觉了。
呼吸变得灼热,隔着衣物摩擦抵了上来,张稚意识到赵季是从后面抱着自己。
只是一刹那,张稚像是接触到了什么醍醐灌顶一般反应过来。
她大概不用继续试了。
赵季应该是行的,嗯,很行——
作者有话说:双节过去辽~随机抽个红包嘿嘿嘿[亲亲][亲亲][亲亲]
第35章 误会(二) 她才没有吃坏肚子…………
当张稚意识到她碰到了什么之后, 身子缩了缩反弓了起来,下意识呈现出想要逃离的姿态。
这一点异样被对方轻易捕捉到,轻嗤低低骂了一声, “惹完了就要跑?”
她没法儿反驳,确实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确实骂她这么一句也没错。
赵季的掌骨如幽蛇暗暗往下游走, 一直到摸到了小腹的位置上, 烫出一片滚热,“现在还觉得,朕不行吗?”
张稚拼命摇头如拨浪鼓, 她早就不那么认为了。
眼前的处境,也算是她自作孽不可活。
背后身量欣长的男子轻笑一声, 从后面一下子将她扛在了宽肩上, “啪”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朝着床榻的方向走去。
张稚身体倒过来, 眼前只能看到对方坚实的后背,她被完全控制住,任她如何扑腾闹腾地反抗, 效果都近乎其微。
她这回逃不掉了。
赵季三步并做两步, 直接将她扛到床上。
身下锦被柔软的触感袭来, 床帐被尽数放下, 她想起身, 刚露了个头,下一秒便被人摁下。
一双沉如黑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赵季二话不说, 开始脱她的衣服。
张稚现在也不是说不愿意,只是有些抵触……她不知道别人的尺寸是不是都像赵季那般,每次一开始都撑得有些不太舒服。
一阵天旋地转, 周围热糟糟,喉间莫名传来了一股异样的干痒。
最初只是有点存在感,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愈发强烈,渐成排山倒海不可阻挡之势。
她生理性反应,推拒着男人,连忙解释道:“臣妾有点想吐。”
赵季停下动作。
刚说完,她转向了床边,还没怎么有所停留,便扒着床边哇哇大吐起来。
张稚没吐出来什么东西,只是身体的机制让她一直在犯恶心干呕。
到最后,吐得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赵季箭在弦上,却也只能悉数收起来,帮张稚整理好衣衫便唤宫人进来服侍。
太医已经在奉命赶来的路上了。
张稚勉强止住了吐,宫人们上前替她换了件厚实些的衣裳,清洁着床榻周围。
“今日皇后吃了些什么?”
曾有张稚吃御膳房做的甜品而吃到肠胃不调的先例,赵季的怀疑自然是先放到了这上面。
作为贴身宫人的佩兰,瞧着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回禀的声线都有些发颤:“回陛下的话……娘娘今日饮食一同往常,并未有异常。”
说着便将记录册子呈上。
按理说,不太可能是饮食上出了问题。
赵季匆匆看了几眼,没看到什么‘蜜塔莲蓉酪’之类的东西,将册子甩回桌子上。
不免怀疑她是偷偷吃的,没走明账。
张稚心里也直纳闷,她清楚自己没乱吃东西,一口一口喝着宫人呈上来的温水,觉得自己不像是吃坏肚子了。
等待的空档,当值太医终于提着诊盒赶来,先为张稚诊了一个脉。
众人焦急等待中,不一会儿,结果出来了。
“恭喜陛下,娘娘有喜了。”李太医沉稳拱手道。
——消息来的太过突然,其他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这几个字眼。
“娘娘身孕已有两个月,这呕吐是正常的现象。”
张稚呆呆地伸着手搭在床边,手腕上面还盖着一方锦帕,李太医早就诊完了,她还像未知未觉一样。
过了一会儿,猛地深吸一口气,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坦如初,一点都不像是怀了孕。
皇后有喜,兹事体大。
为免受节外生枝,皇帝又遣人多叫了几个太医前来看诊,几乎将整个太医院的人都薅了过来。
已经荣升太医院院长的黄术,也被一起叫了过来,他再一次名正言顺地看见张稚的时候,她已经成了皇后。
“皇后娘娘的脉象,确实是有喜。”
黄术看向如今的皇帝,一锤定音道。
有孕的事情已经确定无疑,张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却想看明白赵季是什么心情。
二人隔着一众看诊的太医和侍奉的宫人遥遥对视。
目光赤裸裸地相撞,相拥颤动。
心情,大概,是激动的。
张稚下意识掐着自己的手心,都已经掐红了一片,还始终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等太医们和宫人们渐渐退下,张稚有孕的消息像撒出去的渔网漫际在汪洋之中。
如骤雨初降,阖宫上下为此惊动无眠。
最先知道消息的长乐宫已经过来了那个劲头,在一派上蹿下跳之中保持着安静祥和。
夜深人静。
“这个孩子,朕想留下。”
赵季认真地看向张稚的瞳孔,摸了摸她温热的小腹,商议道。
她“嗯”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她也没想过不留。
不过心里却存了一道疑问。
“它……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稚边问边回忆着,有点记不起来了。
还是赵季记性好,默了一会儿,简短提醒道:“汤池那次。”
时间差不多能对得上。
不知道触及到了她的什么敏感点,脸庞瞬间变得通红一片。
赵季也发现了,“皇后脸红什么?”
张稚短促地笑了笑,“没什么……没什么。”
总不能是说,是她记起来,那次他们俩莫名地很和谐吗。
……
自从张稚被诊出有了身孕,便被安排上了一天三次的苦涩无比的安胎药。
也换来了太医院院长黄术日日来请她的平安脉。
张稚本就和黄术认识,一来二去便也熟络起来,趁着请脉之际,能说起来许多以前的事情。
因得她是孕妇,保持心情通畅十分重要,而人越活跃说得话越多,常常是黄术过了早膳之后来,说上两三个时辰的话才能得以脱身。
怀了孕之后,张稚的性子也愈发沉稳,对任何新鲜事物都好奇得很。
黄术便将整个孕期会遇到的状况以及应对之法,当成故事细无巨细地讲给了她听,她竟然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期间赵季下了早朝,也会过来看她一下,黄术也就顺便一块儿讲了。
某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张稚刚用完一顿营养早膳,用蜜饯骗着干了一碗安胎的汤药,正插着蜜瓜往嘴里喂,黄术便踩着点过来把脉。
今日赵季下朝格外早些,黄术刚为她诊完脉,便听到了外边通禀的动静。
“黄院长,怎么样?”
“娘娘的脉象很稳,小皇子公主正在健康长大,非常好。”黄术从善如流答道。
“唉,就是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娘娘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张稚认真想了想,她私心是想要个公主,这样她的那些漂亮首饰便后继有人了。
不过佩兰同她说过,她这一胎怀个男孩才能巩固住皇后地位。
纠结得久了……也是一种烦恼。
见停顿的时间久了些,一时每个结果,黄术道:“不知娘娘想要什么,不过微臣祝愿娘娘心想事成。”
这话听得她乐了乐,戳中了她的心窝。
两人对话过后,赵季已然迈出长腿进了长乐宫的殿里。
为了避免张稚毛手毛脚受伤,殿里所以有棱角的东西,能搬出去都搬出去,搬不动的便包上了层层棉花软布。
整个长乐宫变得圆敦敦。
张稚一时兴起,瞧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皇帝,笑着道:“黄院长要不要为陛下诊个脉瞧瞧。”
赵季落座,开口:“皇后魔怔了,朕又不能怀孕,给朕瞧什么。”
一番话逗得长乐宫众人笑得前仰后合,一片欢声笑语。
自从皇后娘娘怀孕之后,连传闻中不苟言笑阴沉冷鸷的陛下都开始变得生动亲切了起来。
张稚被笑得红了面容,急于辩解:“才不是,陛下一身歪理,难道天下人看医都是为了怀孕?”
赵季前些阵子那么忙,她这不是好心让黄术顺便给他也看看身体状况。
“陛下到底看不看啊?”
“不看。”
赵季一口回绝,倒是显得她像是无理取闹,在各种外在内在因素的影响下,她有点不高兴了。
张稚现在喜怒皆完全形于色,一不高兴就不想说话了。
黄术一直观察着她的状况,敏锐地察觉到这边的情绪有些低迷,递了个话口,言辞恳切请求道:“陛下,一切要以龙胎为重啊。”
意思就是既然皇后娘娘想让你看,那你就看吧,又不会掉块肉。
“……”
赵季撸上来袖子,被迫让黄术给自己把脉。
三指刚探上去寸关尺的位置,黄术便听到一句低低的威胁之声自皇帝的方向传来:“不该说的话别说。”
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几乎从嗓子缝隙里飘出来,在场只有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能听到。
此话过后,便不吱声了。
黄术听了这话,提前做了点心理准备,摸上去一会儿手指间还是慌乱了一丝。
脉象跳动得很慢,很慢……这也太奇怪了!
越摸越觉得怪异不对劲,待他摸清楚脉象,背对着张稚的方向站立,看向赵季面庞的目光一度变得惊恐不已。
指尖颤颤巍巍。
他总算知道皇帝为什么提前要提醒他了。
“黄院长,怎么样?”
身后的女声溢出来几分期待与好奇。
同样的话,张稚再度问他——
作者有话说:新晋奶爸的身体似乎也不怎么样啊[狗头叼玫瑰]能撑到孩子出生吗?
赵季:噗呲(被万箭穿心了)
第36章 命不久矣(一) 李美人的通风报信。……
“皇后娘娘, 陛下身体一切安好。”黄术即刻转身回答道。
“哦。”
张稚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本来她也就是顺嘴问一句,图个心安而已,无病无灾自然最好, 便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她丝毫没有怀疑,转头便说起其他事情。
黄术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他方才着实受了一个大惊, 眼下只能维持着脚步虚浮地立在殿上, 看上去六神无主。
皇帝便顺水推舟,叫他退了下去。
这件事情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化开一圈圈涟漪, 但很快消失回归于平静。
张稚没有感觉出任何的异样。
这一日过后,黄术依旧像以前一样为她把脉, 同她闲聊叙话, 然后告辞,一日复一日。
赵季也是如此, 平日里只要不是太忙,实在抽不开身,都会抽出时间来看她。
刚被诊出有孕的这段日子, 她可谓是过了一段极其幸福的时光。
这时候月份不大, 身体还轻快, 自己在寝殿里呆不住, 渐渐变得喜欢出门到处溜达。
往常在屋子里闷着, 人也看着厌厌的,现在都变得开朗了起来, 容光焕发。
因肚子里的孩子是头一个,被格外珍重着,若她想, 她现在已经可以在明宫里横行霸道。不用说那些个妃子宫人,就是在谢恩宴上围攻过她的那几个大臣,如今皆在朝堂上争着上奏贺表。
这些当然是赵季为了让她高兴,后来跟她说的,说了之后,她的心情确实高涨了一些。
原本以为,这日子会一直简单快乐地直到她生产的那一天。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
那是一个日光柔和的午后。
约莫半个时辰前,张稚刚刚午睡醒来,身上十分乏力,换了套衣裳便来到了御花园散步。
不知是不是有孕的缘故,她对温度的变化敏感了一些,感觉到凉意之后立刻拢了拢衣袖。
佩兰跟在她的身后,见状立刻从后面宫女的手上取来白狐袍子为她披上,叮嘱道:
“娘娘,当心着凉。”
她现在被呵护得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那白狐裘一披,暖意升起,便再也不会冷了。
所到之处,身后皆跟着长长的一串队伍,全是服侍她的宫人。
太多的人跟着她,张稚反而不习惯,便让宫人们留在亭子等待,只叫了佩兰继续跟着她往前面的石子路走。
毕竟是皇后娘娘的要求,他们没法儿拒绝,再说,那还不是有佩兰跟着,便也放心许多,一行人只能乖乖原地待命,看着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
“娘娘,宫里人多眼杂,身边还是多些人侍奉要安全些。”走出十步开外,佩兰在张稚身边暗暗叮嘱道。
“本宫知道了。”
她也不是一直都这样,这次就当是破一回例。
说着话继续沿着御花园的石子路往前走,拐角处忽而现出来一个跌跌撞撞的铜黄色身影突奔而来,没防备差点儿和张稚迎面撞上。
“哎呀!!!”
佩兰急忙拦在张稚身前,大喝一声:“大胆!竟敢冲撞皇后娘娘!”
好在佩兰反应及时,对面女子及时刹住脚步,跪伏在原地,细细抖着嗓音求饶,“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张稚身体虽安然无恙,到底因这危险万分的情景受了几分惊吓,下意识捂着心口的位置,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如此慌张?”
“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是姚华宫的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