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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冯般若望着他,眼中显出些许决然。

郗道严生得很美,这是她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只是她每每看见他,他穿的都是孝服。如今他身穿鲜红的嫁衣,昔日苍白的脸也被嫁衣染红。

她那时仿佛是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眸,瞳仁稍稍偏浅,偏偏眼尾晕着点红,鼻梁高挺,唇瓣薄而软,色淡得像是一层细雪,苍白里却透出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她凝望着他,有点舍不得教他出去被别人给看见。

她为他再披上红盖头。

不知怎的,等他再站起来时,竟就已经和她一样高了。日头渐沉,里正等人前来推门,冯般若顺着窗框,仿佛一只麻雀一样飞将出去,隐匿在房檐之上。她掀开瓦片往里看,瞧见里长喜气洋洋地牵着他的手,哄着他出去。

此刻他倒是想起来,这少女身侧一直跟着个绝色的郎君了。他道:“告诉你那仆役,歇了劫花轿的心思吧!他若执意跟着我们去,只怕等着他的,只有一个死!”

郗道严敛声不语。

这村落的乱象到底是从何而来?这世上果真有神明吗,若是真有,又为何会以人为食?女鬼、男尸、拎着钢刀的凶徒,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勇敢菠萝,不怕困难[狗头叼玫瑰]

第36章 十六取一 虽是男子之身,却实在貌美。……

夜幕降临后, 郗道严坐上了花轿。

外头锣鼓和唢呐的声音很大,却仿佛是送葬, 曲调千回百转,凌厉又哀婉。他面无表情地掀开盖头,默默地计算送亲的车队往外究竟走了多少步,此刻他们又在何处。

冯般若也正在树上。她总是疑心自己会在树上追踪时突然被女鬼靠近,因此行踪越发鬼祟,跟随花轿一路登上佛顶山。

夜色之中视野不算太好,她手指攥着一根较粗的树枝,也不敢大口呼吸,只眯着眼睛盯着山下那顶红得刺眼的花轿。

红纸灯笼被风卷得晃了晃,烛火险些灭了。此夜无星无月, 唯一一点光源脆弱的仿佛无枝可依。冯般若听见树下有响动, 吓得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双手死死抱住树干, 低头看见一只白花花的野兔从草丛中窜过,尾巴上的毛沾着草屑, 毛茸茸的,十分肥胖可爱。

她松了口气, 随着花轿队伍继续上山。走到山上一段极为陡峭的窄路时,花轿队伍就已停了下来。为首的喜娘尖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几个轿夫放下花轿, 开始整理轿身上的红绸。冯般若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随后, 郗道严从花轿里走出来,穿着红色的喜服,头上戴着盖头,情状跟那天她见到的女鬼也没有什么分别。

此处正是昨天她与郗道严一起看见花轿中男尸的位置, 却不知何时,在山顶显现出了巨大的山神塑像,青面獠牙,十分可怖。四下青烟缭绕,场面十分阴森诡异。

冯般若在心中给自己壮胆,想着或许是那天她在郗道严背上,什么都没看清,才不知道这里有山神造像。

郗道严在喜娘的引领下,逐步走向了祭坛。冯般若正欲继续追踪,却不知怎的,嗅到一股仿佛是甜腻的气味,随着那股香味越来越浓,她的眼皮也越来越重,渐渐低垂下去,睡着了。

等她再醒来时,人已经被五花大绑地扔在祭坛之前了。

连续两次晕倒后再醒来,冯般若只觉得无语。

昨天好歹还是因为坠崖,身受重伤。可今天却是因为她缺乏防人之心,无端着了别人的道。

她怎么能想不到呢?

冯般若在心中暗骂自己没心没肺,动作略大了些,牵动了自己的头颈,后颈一阵钝痛,喉间被人塞了团浸了酒的棉絮,呛得她直皱眉头。她试着动了动手腕,粗麻绳勒进皮肉里,钻心地疼。

而眼前是青灰的石坛。

坛面刻着扭曲的云纹,中央摆着整只烤得焦黑的生猪,周围堆着糯米糕,糕上插着几支燃到一半的香,烟缕仿佛细蛇似的往上钻。

“你醒了?”

是里正的声音。

冯般若循声望去,却见昨日她见到的里正如今正在香烟缭绕之中。身着繁琐华丽的法衣,对着山神造像一拜再拜。

“真以为你们玩的那些小把戏,瞒得过山神大人。”里正嗤笑,“你那个仆人,倒是忠心得很。前一晚上受了那么大的惊吓,第二天竟然还敢代你上花轿?”

想到郗道严,冯般若立即左右环视,却没看见他的身影,挣扎着想问。里正则是很快看出她在想什么,耐心为她解答。

“你还记得,我给你们讲的故事吗?”

“翠娘与人私奔,后来被抓回。她的情郎想要在把她送上山的路上救回来,可是他们的结果,你见到了。”

“他们死的那悲惨,可是没办法,这是山神的令。胆敢冒犯山神,一个死字可说不清。”

“至于你那仆人……”他故意扬长了嗓音,“虽是男子之身,却实在貌美。虽说山神不好男色,但如此美人,他又这样迫不及待,那也只好笑纳了。”

冯般若听了这话,又急又气,一时连害怕都顾不上了。她恶狠狠地挣了几下,绳结却束缚的更紧,一时之间她竟然连呼吸都无法。里正见状,冷冷地一笑。

“别挣扎了,你不可能挣脱的。这绳子越挣扎勒的越紧。”

“别在山神见着你之前就死了。”

说着他转身扬长而去,身后跟了不少人,冯般若错眼看去,大多是日前陪她一起饮酒的村民。原来他们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惦记着要把她送上山,将她牺牲掉了。

她又想到,迫使她和郗道严逃向此村的花轿和女鬼都十分有异,仿佛是蓄意逼迫他们到村中去。只是那女鬼为什么会惧怕她身上的麒麟饰物呢?

她想着想着,心态竟然渐渐平静下来。

此刻乌云蔽月,整个山林笼罩在阴影之下,虫鸣鸟叫不绝如缕。天地一片漆黑,一时伸手不见五指,燃尽的香烟、三牲都发出些烧焦的气味,随着浑浊的烟尘直上云霄。

她再看向那巨大无比的山神造像,只觉得造像在无尽烟尘之中显得混沌不清,仿佛即将消散了。而后,她听见有利刃划过地面的声音,仿佛有人从山神像背后绕了出来。冯般若定睛看去,原来山神造像,只是为了遮蔽后面的岩洞。

来人脸上搽了很重的粉,竟然连原本的五官都看不出来。头戴一圈金玉珠翠,一手提刀,另一手提灯。身量确实分外高大,大约有一个半郗道严那样高,身材极健壮,穿着铠甲。见他逐步靠近,冯般若决意阖目装睡。那人拖着尖刀走到她面前,静默许久,仿佛想要查验她是不是真的晕过去了。

这都能教人轻易看破,她就不是冯般若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徒劳地牵起束缚住冯般若的绳索,将她沿途拖进岩洞之中。冯般若凭此估计此人应当不太有力量,她虽说健壮,可是体重还不足以让一个山神搬不动。

所谓山神,不过是人假扮的罢了。

这个认知令冯般若愈发气恼。她屡次想睁开眼睛击倒那人,但终究困于大局意识,想要看看这帮人假借山神娶亲之名掳掠少女,究竟想要做什么。

岩洞似乎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石壁显得格外光滑,如此人力物力不计其数,不像是这个村子能够开凿得出的。内里极为幽深,不是直勾勾的一条路,应当有很多岔口,所以无论是日光还是灯火,全都照不进去。

这位山神将她拖到岩洞深处。虽说冯般若阖目装睡,但她也听见不远处有不少的呼吸声,声音较轻,像是女子。她被人拖着扔进这群女子之间,随后,他又带着沉重的脚步声走远了。

冯般若睁开眼睛。

与她设想不同,岩洞里的装饰十分华贵,远处点了长明灯,长明灯上又系了红绸。再往深处去,她甚至还看到了皇室的宗旗。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又与皇室有什么干系?

她的身侧是一帮少女,小的只有六七岁,大的已经有二十岁了。她们瑟瑟发抖地聚在一起,各个身着红衣,想必都是最近嫁进来给山神做新娘的。

她略略数了一下,算上她一共有十六人。

冯般若倒在人后装死的片刻,又有人从岩洞深处吱吱呀呀地过来。他沿途发出尖声尖气地怪笑,望着这些手无寸铁的红衣少女,仿佛是看见一群待宰的羔羊。

他脸上戴着黑铁面具,雕琢成奇怪的形状,坐在铁梨木轮椅之上。穿着一身黑,将人包裹得看不清身形,一时也分不清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幼。隔着面具,闷闷地传来他的声音:“……真好,这样就凑齐了……”

他身后跟的是先前拖冯般若进岩洞的那人。那人说话时嗓音雌雄莫辨,一时叫人听不出是男是女。他谄媚道:“这些女子个个都是细皮嫩肉,皮肤上连点伤疤都没有,用来给大人做承云氅,那是再好不过了。”

承云氅,乃是大虞皇室先祖的随葬之物,连冯般若也没有见过。

据说是取银狐颈下最细嫩的皮肉,用金丝银线和云母粉共同缝制,绣有九叠承云纹。传说人死之时贴身裹着此氅,死后九叠云纹就会化为九天祥云,顺着棺椁上的通天孔升入天际,使死者位列仙班。

只是想要做一匹承云氅,先后大约要猎杀数十只银狐,太过靡费,自今上登基以来,就已经废止了。

可是她眼前这人要做承云氅,不猎杀银狐,反倒是要用这些少女剥皮做氅?

这样变态,难不成这所谓山神竟是颍川王么?

可是颍川王早已死了啊。

颍川王死后,地宫建在颍川,距离此处有百余里,如何会到这样远的一个村子兴风作浪呢?

冯般若蹙眉。

她再暗中打量,只觉得那人身量体型,也不太像颍川王。但她没有亲眼看着颍川王死,也不能笃定颍川王就是死了。

她又躲在人后装死。

却见那人暗自操纵机关,整个山体隆隆,有无数细小碎石滑落,坠得她一头一脸。冯般若被他呛得很了,也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过了半晌,山体重归平静,而她眼前的场景却已移形换景,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一间墓室。

墓室修建极为浮华。西堂摆放寿材,棺椁上悬以铁索,其下夜明珠堆了一地,金银玉石更是扔得到处都是。香炉之中用了份量不少的龙涎香,乍一闻直熏得人脑袋疼。

墓室东堂尚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珍珠翡翠,点苍合页,绫罗绸缎应有尽有。金银玉石簇拥间另置了软榻和书案,书案之上摆着金盘和烈酒,其中金盘中盛着一条不明动物的腿,已经烤得油津津,腿骨颀长纤细。

金盘内另放了盛满香料的蘸碟和割肉用的小金刀。烈酒的瓶子扔得到处都是。墓室四周另有几扇门开着,应当分别是通往乐器库、厨具库、兵械库和文书库。

这显然是个皇家陵寝,能修建起此等规模地宫的人,不过寥寥几人,便是颍川王都没有此等规格。

那人幽幽向少女们转身过来,双眸之中烈火熊熊,暗含癫狂之意:“你们想回家吗?”

有不少人都在他的引诱之下,点了点头。

“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回去的。”

他道。

“你们这里有十六人,我只放走一个。若是谁想回家,就拿起匕首,杀死另外十五人,你就可以回家了。”

“我说到做到,希望你别让我等得太久。”

说罢,此人已经施施然转身离去。冯般若只觉一阵恶寒涌上心头,她轻轻甩了甩脚尖,将靴尖的刀片甩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呜呜呜我知道这几章有点画风突变,但是如果一老在家长里短里打转的话,菠萝女士就要被气死了,她实在是需要点自己的空间

请宝贝们放心,没有鬼的!而且这里是个短小的小单元,所谓的鬼都是有活人在故弄玄虚而已,终究会在神兽的光芒普照之下无所遁形。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7章 墓室逃杀 杀人者就在我们中间

说来也巧, 这双靴子还是越宛清当日为她做的。越宛清当时说,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她父亲在军中时,衣着护具,无不暗藏杀机,便仿照昔日她父亲的靴子给冯般若仿制了一双,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场。

但她先隐忍不发。身侧的少女们见那两人竟无端消失在面前,更是惊惧。只是此刻现在还没有人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

大家固然都想回家,然而此刻却都不想做杀人犯。

有个少女被吓破了胆,竟然当场晕厥过去。她旁边站着的少女见此立时惨叫一声,有人低头下去探了探她的呼吸,见她未死, 方才松了口气。随着时间推移, 少女们渐渐胆大起来, 敢在墓室四周活动。发觉并没有什么鬼怪机关。

冯般若耳力极佳, 在一片混乱惨叫之间,她听见有细细的流沙涌入无尽空地的声音。她仰首探去, 只见墓室四角有风飒飒起,夹着金砂扑面而来。见到光亮以后风愈甚, 沙出如注,渐渐淹没了众人的脚面。

此刻也有不少人已经发现了此事, 惊呼声不绝于耳。冯般若正欲从地上站起来, 想要割破自己身上束缚的绳子以自救。可她适才站起来, 就有一双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口鼻。

她下意识想要反抗,却感觉那手指温凉,微微地有一点冰冷的松香气。她停住不动。

“是我。”

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偏头望去,没有看见他的面容,却只听得风击碎玉,水撞幽冥。

“您还好吗?”

冯般若点头。

那人渐渐松手放开她。冯般若仰头看去,果真是郗道严。

郗道严脸色苍白得像浸了水的纸,嘴角还挂着一道血痕。身在幽深墓室之中,他红衣黑发,白生生的一张脸,又施以刻意装扮的艳色,显得他亦如妖似鬼。他望着冯般若,眼睛里掠过一丝无奈。

他本就没有什么战力,如今又身受重伤。倘若冯般若有防备之心,二人在一起或许还有一战之力,可是冯般若晕倒了,他双拳实在难敌二十五手。

冯般若略微显出一点心虚。

郗道严首先帮冯般若拽下塞在口中的棉布,那棉布几乎塞到她嗓子眼,激得她一直不断地干呕。

随后他又解开冯般若身上的绳索。冯般若好容易重获自由,张口便问他:“你还好吗,里正说你……如今看来,你是安然无恙的了?”

“我也中了迷药。”他道,“只是我素来呼吸较浅,中药不多,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说话,随后我就醒来逃了。误打误撞走进这个墓室,不想才缓过来不久,就遇上了您。”

冯般若见他轮廓瘦削而优柔,脸庞在满室明珠映衬之下竟然显出些细密地晕彩,不由称奇。此刻他混入少女之中,也不突兀,非说的话只叫人觉得美貌异常,如此而已。

“这样东西您拿着。”他将一块松香递给她,做了个靠近鼻尖的手势。冯般若马上明白过来,松香可以破掉那样叫她感觉十分熟悉的迷药,目前看来那要药有致幻与致人昏迷两样用途。

冯般若正凝望着他的脸,却耳朵微动,听得墓室之中有破风之声。

竟是有人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支弩箭,瞄准一行人中走在最前方少女的胸膛。冯般若脚尖踢起一颗金珠直接瞄向那弓箭的方向,只差一寸,那支弩箭就要扎进少女的心口。

少女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弩箭被冯般若击飞,她仿佛浑身乏力一般倒在地上,连啼哭也不能。

不少人都察觉了此处动向,侧过头来看着冯般若。冯般若前后环视一周,心知如今想要再佯装无事发生也不成了。冯般若扬声,对着墓室之中全部的少女道:“我等时间并不多,如若不能快些找到出口,怕是会霎时被这些金砂淹没。”

众位少女愈发惊惧。郗道严却在此刻众人明明灭灭的神情之中有了计较。他手持一盏长明灯,往西出口外的文书库中去,冯般若旋即跟上。见她两人安然无恙地走出主墓室,其余少女方才松了一口气,各自捡了一个方向去寻。

冯般若问:“为何要来这间耳室?”

郗道严推开门,口中道:“果然是文书库。”他回眸看向冯般若,道,“乐器、厨具、兵械和文书四库,怎么想也应当是文书库危险最少,线索最多。”

冯般若赞道:“有理。”

她因此跟随郗道严一并在屋中搜寻起来。博古架上摆的都是寻常书,就着夜明珠莹莹之火,郗道严只扫了一眼,便拿起中间的一本《金刚经》。

他略翻了一翻,竟然从中找到了一把匕首。

冯般若奇道:“你怎知这本书里有东西?”

郗道严指向书架,只见得那一排摆放的是《世说新语》《三国志》《华阳国志校注》《水经注疏》。他道:“单只这一本是佛经,在未免也太显眼了。”

“可是《金刚经》为何要给你一把匕首呢?”冯般若问。

郗道严手指从刀刃上缓缓捻过,是开了刃的。他道,“既然给了我匕首,便不会只给我匕首,也不会只有匕首。”

他又道:“请您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兵刃,以备防身之用。”

他两个立刻翻箱倒柜地找寻起来。不一会儿,冯般若又找到了一对开刃的指环。

她蹙了蹙眉,将指环和匕首递给郗道严:“你拿着防身,我用不着。”

她眼看着郗道严把指环带在手上,还不等她再张口,不远处的乐器库中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等两人已经穿越耳室,走到乐器库中,只见那处有一个少女倒在地上。冯般若过去探她的脉,已经断气了。

她摇了摇头。

适才那个发现尸体的少女更是尖叫不休:“有人杀了她!”

“有人杀了她!”她大叫,“杀人者就在我们中间!”

随即转身跑了出去,尖叫声在整个墓室中回荡。

乐器库中极黑沉,大多放的是一些对常人而言没有杀伤力的乐器,譬如琵琶和古琴。但既然匕首要设置重重关卡教人搜寻,那么想必兵械库和厨具库中也不会直接摆放着能直接致死的武器。

冯般若奇道:“她真是被我们中的某个人所杀么?”

“是,也不是。”郗道严道。

“什么意思?”冯般若问。

郗道严上前仔细查看了那位少女的伤口,是被匕首迅速抹了脖子。这位少女双目紧闭,死状竟然极为安详,若不是脖子上有致命的伤痕,竟然像是睡着了。他道:“一刀毙命,既快又准。如果是您,想要在情急之中想要杀一个人,能够做到只砍一刀就能致死,让对方连一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吗?”

冯般若沉默一瞬,随后道:“我没有试过。”

郗道严不由失笑。罢了,他道:“是很难的,除非早有预谋。”

“在这里的人都不过是些少女,如何会有这种本事?除非……”

“是谁?”冯般若问道。

“或许在这十六人中有那人的内鬼。”郗道严道,“也或许,这个墓室就像他们的山体一样,漏洞百出,有人可以在其间自由穿行。”

冯般若不由面露凝重之色。

郗道严还有心情再向她笑笑。他道:“走吧,我们去看看其他两库的情况。”

墓室中的金砂已经没过脚踝,因此每走一步都会留下极深的脚印,亦难以在沙中奔跑。冯般若先来到厨具库,厨具库中已是剑拔弩张。

两拨人正在对峙。为首的都携带了兵械,一伙人手持钢刀,另一伙人手持长枪,显然都是在墓室之中寻到的。

此刻双方正在对骂。一方叫嚷着:“一定是你杀的!王家娘子是因被长刀贯穿而死,我们当中的只有你找到了钢刀,不是你难道还会有旁人?你一定是为了回家,为了自己活命,就动刀杀人!”

另一方不甘示弱:“胡说八道!我怎么会杀人?就算是我杀的她,又怎么了,总之我们都出不去了!要么就是被这金沙活埋而死,要不就杀个鱼死网破,左右还能活一个。”

混乱中照明的长明灯不知被谁拨到地上。厨具库陡然陷入黑暗,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尖叫声不绝于耳,因此其中有一个格外凄厉的惨叫声被掩饰住,但是血腥气却渐渐溢了出来。

冯般若心道不好。

许久之后,才有人重新把灯油放到灯架上。血腥味格外刺鼻,因此众人循着来源看去,竟有一个少女已然倒在地上,鲜血流了一地。

靠得最近的那个少女见此惨状,更是破喉嘶叫。人群之中竟还有人小声抽泣起来。

除去乐器库的一人,王家女一人,如今厨具库的一人,一息之间,十六人竟只剩下十三人了。

“既有黄沙又没有食物和水,这些金银玉石也填不饱肚子。我们会活活饿死在这儿。”有人惊惧道,“不消两日,我们就必死无疑了。”

地上新死的少女容颜秀丽,双目圆睁,面上的表情定格,是不可置信。

她是被长刀刺中胸口而死,自口鼻胸腔流出潺潺的鲜血。此刻昏暗的厨具库中挤了十四个少女,仿佛是这个墓室里最安全的所在,但唯有这个耳室血腥飞溅,既能听到有人干呕吐出来的声音,又能听见有人惨叫不绝。

血水浸湿了金砂,浸出小小的洼地。

少女们又意外发现,浸满水的金砂会变得更沉,渐渐陷落下去。如果可以保证有足够的水,想必就不会被金砂淹没。

有人开心地喊叫起来:“我们有活路了!我们不会被活埋了!”

一时间,有两三个少女壮着胆子上前,肢解开她的身体,更多鲜血流淌在地面上,要不了多久,竟还真被她们炮制出一个狭窄的低洼地。

炼狱莫过如是。

冯般若看得目瞪口呆,血液潺潺而流,她只觉得头晕目眩,想要干呕。她吐了一阵,却也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她们怎能如此?”

“不过是人在绝望中所燃起的求生之心。”郗道严垂下眼,轻声道,“布局之人就是要看到我们自相残杀,就是要看到人相食。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即使杀到最后一人,他也必不会放我们出去。”

第38章 破釜沉舟 别让我等太久,否则我就掀了……

金砂一点点没下来, 渐渐已经淹过小腿。郗道严话音既落,整个墓室都沉浸在一片巨大的惊慌和安静之中。冯般若蹙眉看着他, 欲说些什么,却在寂静中听到极其轻微的“喀啦”声,像是齿轮转动,且声音来源并非始终如一,有时靠近东角,有时又像在西角。

墓室外有人。

她立即抬头看向郗道严,想把自己的发现宣之于口。郗道严却微微向她摇了摇头,随后转身带她重回到主墓室之中。

主墓室的烛火被墓道里的穿堂风卷得忽明忽暗,鞋底碾过金沙,有奇异的脆响, 仿佛是某种蛰伏的虫豸在沙土中爬行。此刻, 棺椁之前空无一人, 在纸屏之侧摆放有层层叠叠的美酒。郗道严拾起地上的一个酒坛来看, 只见里头盛满鲜亮的酒液,冯般若瞧见了眼前一亮。

“这里有酒?”她道, “如此我们把酒泼到地上,是不是就不需要用人血来凝实沙土了?”

郗道严摇头道:“此事不妥。”

“沙土倾注而下, 并不踏实缜密,即便是填满墓室, 也说不定会在哪里存在气孔。可是浇了水的沙土会有万钧之力, 彼时我们就十死无生了。”

“再者, 倘若以酒液灌溉沙地,当沙石漫到长明灯上,就会燃起大火。到那时,即便我们不被闷死, 也会被活活烧死。”

冯般若懊恼道:“既然如此,我们没有旁的生路了?”

“设局之人,本就不是想要留给我们生路的。”

他自成百上千坛美酒之前走过,径直前往墓室深处。只见那里当头雕刻了一个张牙舞爪的神像。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神像龙首蛇身,长有鳞角,甚为可怖。雕工栩栩如生,合着昏暗的光线展翅欲飞。

他尚在思量,一旁的冯般若却认出了来:“这是囚牛像。”

囚牛,龙之九子之一,性好音乐。性情温顺,不会伤人。

冯般若盯着囚牛像胸前的鳞甲,尚未发觉在上方,囚牛像的眼睛处,传来极其轻微的滑动声。一道微光从孔洞中射出,谨慎地扫视墓室内部。

此刻,穹顶的细沙已经连成了线,落在酒坛上发出“叮叮”的声响,有几坛酒已经被沙土压得裂开,酒液渗进沙里,散出辛辣的气味。

囚牛像下坐着几个泫然欲泣的少女,看起来被吓破了胆子,连瞧见他都显出惊慌之色。只见地上凌乱地扔了一下甲胄、护心镜、羽棱等物,弥散着微微的酒气。想是武器都已经被先前那些少女抢掠一空。

最深处挂的甲胄分外华丽,仿佛要把人打造成钢筋铁骨。身量又极其高大,原本是手持长枪,如今长枪已经被少女们夺走,身边的位置就有所空缺。后头是一张虎皮,虎头虎脸仍是栩栩如生。冯般若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虎皮,不由有些惊异,伏在虎头旁伸手拍了拍。

“你胆子倒格外大些。”有个少女对她道,“只是如今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说着又哭起来。

冯般若叹道:“便是要死,也不能引颈受戮啊,总要挣扎两下吧,否则岂不连鸡鹅都不如?”

“你说得到容易。”少女道,“如今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冯般若被问得一噎,下意识转头去看郗道严。他正站在囚牛像前,指尖轻轻抚过神像龙首旁的鳞甲,眉峰微蹙,听见动静,他抬眼望向冯般若,黑眸里浮着点点无奈:“如此狠毒的一个布局,怎会让我们轻易出去?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男人?”许多少女听了这话,大惊失色地仰头看他,“怎么会有男人在这里?”

这话问得要紧,郗道严不由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可美人灯下酡颜,不由令人目眩神迷。一时几人都望着他有些失神,过了一瞬,才垂下头,继续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惋惜。

冯般若道:“他是女子,只是到了这个年纪,声音自然略微粗些。”

少女们脸上带泪,狐疑地看向他们两人。

就在这一瞬间,冯般若听见左边有轻微“咔”的一声传到耳侧。她起先还是如常与众人说话,但浑身肌肉渐渐绷紧,直到连风声也呈现出细小的变化。冯般若耳尖猛地颤了一下,顺着那声“咔”望过去,只见囚牛像口中正无知无觉裂开一条细缝。她浑身肌肉绷得像拉紧的弦,立即暴起。借助靴尖刀片之力,将整个人给钉在囚牛像上,即便如此,也只是在囚牛口中擎住那人一只手。

冯般若卸下他手腕关节,夺过他手中长刀。乍一看,只像是囚牛把他给吃了,如今只有一只手裸露在外。机关就此卡死,冯般若正欲再行拷问,那人却已经自断一臂,如此冯般若从囚牛口中再拽下来的就只剩一根血淋淋的手臂了。

少女们目睹这幅惨烈场面,不由惨叫出声。

郗道严轻叹一声,转移话题道:“既然山体可以旋转,墓主可以通过暗道窥视墓室内部的情况,那墓室内部也难说没有任何机关可供人逃生。最差最差,当墓主真正死后,他也要回来,归葬于棺椁之中。”

“我也这样想。”冯般若道,“倘若真的放我们这些人在此处自生自灭,我反倒不安心了。”

冯般若将那只断臂扔到沙土之中,随后甩了甩手,又嫌恶地踢了一脚。郗道严却走上前来,背对着她略微处理了那只断臂。

冯般若再抬头凝望眼前的暗道,却见暗道已经闭合,她疑惑地转头看向郗道严。

“不过是个滑道机关。”郗道严凝视那只断臂许久,瞧见断臂的手指上套着一个精钢扳指,认出是那夜和里正那家人联手恐吓他之人的手臂。此事诡谲,既然山神不是真的山神,世上并没有怪力乱神之事,那夜他所见所闻,想必只是幻术而已。随后他俯首向她道,“即使此人不是自愿,滑道机关一旦启动,他也不得不丢弃这条手臂了,不怪你。”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冯般若蹙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防虽得住,却未必护得住你们。”

此刻金沙已经漫过大腿。郗道严道:“如今我们也该想些旁的办法,不能坐以待毙下去了。”

他两个正说着,适才在厨具库发生械斗的两伙人已经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其中明显又有伤亡。其中有位高个儿的少女面向冯般若几人,出言道:“现如今沙土已经漫的这么高了,总该想些办法吧?十六人全死,和十六人全活着,总要选一个吧?”

郗道严目光转过冯般若,见她正要气势汹汹地开口,大有不吵一架不算完的架势。他却拦在她面前,忽然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中多了一个人。”

他面容美丽,又刻意压低了嗓音,听起来似男似女,兼之此刻形势如此紧张,令人一时忘记是否需要询问他,究竟是个变声期的少女,还是一个男子。

那少女:“什么?”

郗道严道:“适才那个蒙面人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他说我们中有十六人,但只能活一个,可是此刻,将站在一起和死了的加在一起,有十七个。”

“十七个?”

“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在岩洞中时我仔细点过了,岩洞中只有十六个女郎,进入墓室之中,却变成了十七个,多了一个人。”他道,“只是现在无从查证谁才是第十七人。”

他话音一落,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数起身边的人。却不管怎么数,竟然都多了一个,惊惧之色溢于言表。若这话不是郗道严说的,或许大家还会怀疑是他所为,可既然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一时竟然没有人怀疑,他就是那多出来的第十七人。

“既多了一个,我们一时半刻也分不出多出的那个人是谁,但可以肯定,多出的那人一定是蒙面人派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挑拨我们自相残杀,难道我们就这样如他的意么?”

郗道严说完,又环视着大家,微微压下了声音:“如今我有个办法,能让大家都活着走出去,就看你听或不听了。”

“什么办法?”众人纷纷问。

“你上前来。”他道。

那高个儿少女如约上前,却见郗道严托起她手中的长刀,径直捅进自己的胸膛。

冯般若只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扑过去抓住郗道严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他的肉里:“郗道严!你疯了?!”

血顺着长刀的刃尖滴在金沙上,红得刺目。郗道严皱着眉,额角的冷汗混着金沙粘在脸上,却仍勉强扯了扯嘴角:“您知道该怎么做。”

高个儿少女吓得后退三步,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嘴唇发白:“你、你干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亲手杀了人,就碰上了这一桩公案。她惊慌地扔下手中的长刀,冯般若趁势捡了起来,不知怎的,她朝她笑了笑。

“你杀死了他,我要为他报仇。”

冯般若嗓音笃定,不见愤恨。那少女被冯般若的笑惊得连退三步,指尖还沾着血:“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杀他,你们都看见了,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冯般若又笑了一下。

她轻声道:“没关系,这些都不重要了。”

说着,她持刀暴起,不过瞬息之间,眼前数人都已经被她击倒,鲜血顺着她们的身子渐渐流淌出来,整个墓室一时陷入静止,连金沙淌落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冯般若扬起头,满室金银玉器在长明灯下折射出稀薄的光,合着她一张稚嫩面容,愈发显出金尊玉贵。她手中横刀,手掌上的血迹已经微微有些干了。有些细小的血珠崩到她的面颊上,她不以为意,用手背去擦,在脸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我已把她们都杀了,还不出来吗?难道是怕你也打不过我?”

冯般若扬声道,嗓音清朗:“别让我等太久,否则我就掀了你这墓室。”

话音落下,却没有人应声而出。冯般若又冷声一笑。

“非要我叫破你的身份不可吗?”

“明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菠萝帅不帅,不帅后面还有

第39章 承云之计 你连人都不是,配做什么天子……

黑暗里传来一声浑浊的轻笑, 仿佛是一个漏风的火箱发出了极重的轰鸣之声。冯般若循声望去,只见她面前的那张虎皮忽然被掀开了一个缝隙。

不是被风吹动, 而是一只手。

许久他笑够了,终于问道:“你怎知是我?”

“这很容易。”冯般若道,“先帝驾崩后,明王便自请来祖陵驻守,如今有三十年了。”

“竟然连你也瞒不过。”明王笑声既嘶哑,又爽朗,听起来既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耄耋老翁,又像是个春秋鼎盛的中年男子,“我没见过你,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冯般若。冯潭之孙, 冯维之女, 颍川之主。”

“是我太久没有出去过了。”他失笑, “没想到世上已有了这样大的变化, 就连冯维那小儿都已经做父亲了。”

“你母亲是谁?”他又问。

“临海公主,卫知音。”

他大受震动一般, 冯般若瞧见他指尖竟然微微抖动,半晌他道:“这样说……你是崔锐的孙女不成?”

“大胆!”冯般若一声厉喝, “你算什么人,竟敢冒犯皇后名讳!”

他问:“她如今还好吗?”

“皇后上承天地祖宗庇护, 下有黎民百姓供养, 不劳尔等在此过问。”

他指尖微微一紧, 随后掀开了那虎皮,身后竟然只是个空空荡荡的暗室,里头什么都没有。身下是铁梨木制的轮椅,没缀半分多余纹饰, 身上裹着件墨色厚锦袍,袍子空荡荡的。除去那黑铁面具之后,更衬得他整个人萎缩干瘪得像片枯叶,脖颈仿佛撑不起头上的发冠。

他抬眼看向冯般若,薄唇抿成一道紧绷的线。冯般若不躲不避,许久,他摇了摇头,叹道:“你不像她。”

“可惜了。”

冯般若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总之她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这位老明王的脸色是久病般的苍白,连耳尖都没半点血色,银白的须发没仔细打理,几缕乱发垂在额前,遮去了大半眉眼,冯般若盯着他的脸,只觉得他与皇帝不愧为亲兄弟,相貌果然十分相似。

行将就木的老人和青春康健的少年遥遥相对,她手中执刀,刀刃不住地往地上滴下些鲜血。金银玉石,流光翡翠,浑浊的泥沙,一时之间全都沦为陪衬,整个墓室即将崩塌,而其中的两人竟还能气定神闲地聊天。

“我上次见你母亲,已经是三十年前了。她如今怎样,身体还康健吗?”

冯般若却被他这一句话激起几分怒气,她怒视着他,夹枪带棒地回话:“你到底想问什么?把我绑到这儿来,要我杀死十五人,却问完我阿外,又问我母亲?我就不信,你深居此山,竟和外界没有半点牵扯,这样的消息都没听说?我母亲早已死了!”

他却仿佛是第一次听说一般,情不自禁垂下头,轻咳两声,整个肺叶都随着他的咳嗽震动,许久许久,他才抬起眼看向她,神色大为哀恸:“竟然是这样吗……”

这位老明王当年距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是今上的嫡亲兄长,比今上大了约莫有二十岁,因此他才显得如此老迈。但天家素来是没有父母兄弟的,他在夺嫡之争中落败以后,自请来到祖陵为先帝后守灵,更是奉旨督造陵寝,如此他才能在今上的眼皮子底下,为自己修建一个这样规格的地宫。

冯般若不明白为何他提到皇后和临海公主时情状如此,皇后虽说曾嫁过旁人,并与那人生下临海公主,但是闻说那人其实是皇帝的至交好友,当年征战沙场之际,为救皇帝而战死。后来皇帝感念他的恩德,做主为他照顾妻小,这一照顾,便照顾进了自己宫中。

如此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明王听见她说起皇后和临海公主时反应会这样大。

她蹙眉望着他。可他许久却没有说话。

冯般若道:“若你没有别的要问了,就让开吧,你答应了要让我出去的。”

“既然你和皇后与临海公主都相熟,想必你不会食言吧?”

他却摇头叹息:“出不去了。”

“这个墓室,是我耗尽数十年心血,为自己打造的葬身之地。你既是她的血脉,难道没听说过承云氅?你眼前的这些女子,她们的皮囊,今后便是我的承云氅。”

“胡说!”冯般若怒道,“承云氅明明是用银狐皮所制……”

“在我朝先祖的箴言之中,银狐所指便是少女。”

冯般若大惊失色之际,明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里面飘出一股刺鼻的香甜气息:“你若不信,就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锁魂散,专门用来给人皮定型的。”明王道,“你既在皇室长大,对这东西应当不陌生?”

冯般若确实见过锁魂散。

幼童年少体弱,魂魄不定。大虞皇室常常会用这种药物给受到惊吓的孩童定魂,在鼻下轻嗅,孩童会陷入迷离幻境,在施药之人的种种暗示之下,看到甜美安宁的梦境。只是这锁魂散,皇后从不给她用,每每提起皇后只是说这药害怕神兽。

可此刻,明王居然说,那是给人皮定型的。

冯般若哑然,随后她又攥紧了刀尖。她抬起头,盯着明王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竟胡言乱语,出言抹黑我大虞皇室。今日我既然来了,便决都不会叫你得逞。”

“无妨。”

“我活了七十多年了,如今也够本了。”他道,“何况我死,有你陪伴,我死也没什么的。”

冯般若三步跨作两步,眨眼之间就已经弹到明王的面前。她口口声声道:“我就不信,你这样惜命的人,如今寿数未尽,就肯把自己封死在这墓室之中了?你大张旗鼓扮什么山神,搞什么移步换景、山肠九转的把戏,竟然只是为了抓这十六个女子?”

“你若不说实话,我便将你凌迟,却不送你去死。你也不想老了老了,结果化作一团血葫芦似的烂肉吧?”

“你请便。”明王却丝毫不慌,枯瘦指尖微抬,将冯般若手中的长刀挪开,随后他道,“我虽不敢妄言,但多少也算你的长辈,你对长辈,难道不该保留基本的尊重吗?”

冯般若嗤笑:“你这么说,是怕了?”

“我一把年纪,早已不畏惧生死。”他道。

冯般若冷道:“你若真是能将死生勘破,便不会抓来这么多人给你陪葬了。”

金沙已经渐渐没过她的腰,将明王的轮椅也渐渐吞没了。刚才软软倒下的少女们被沙土虚虚掩住,唯独脸面口鼻还留在外边。

冯般若抬起刀刃,刺穿明王左肩。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血珠顺着墨色锦袍滚进金沙里,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冯般若尤不满足,咬着牙拧转刀柄,金属与骨血摩擦的声音在墓室里格外刺耳。

冯般若的手腕被血浸得滑腻,刀柄在掌心打了个转,她把刀刃再往深里送了半分,却见明王喉结动了动,忽然笑了:“你这模样,倒有几分像你阿外了。”

“你也配提起皇后?”冯般若厉喝一声,“你那些暗卫们呢,怎么不让他们出来救你?怎么,难道你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明王的肩背微微颤了颤。他垂着眼看自己肩上的刀,咳了一声,血沫子溅在银须上。

“你以为我会留着他们碍眼?”明王问,“我早说了,我既要带着你们一起赴死,他们也配留在这儿?这里只有你我,还这剩下的十五个女子,我会带着你们到仙界去,彼时……无论是当为人间天子,还是升入酆都鬼狱,我都有你们相伴了。”

冯般若闻言,却忽地启唇一笑。

“既然银狐指的是少女。”

“那想必这十六人中混入少男,你这人间天子的一场大梦,便做不成了。”

明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青白的脸瞬间扭曲成恶鬼模样,他扑过去,试图揪住冯般若的衣领,一股腐臭之气袭来,教她一时呼吸不能,连手中的刀也掉在地上:“你竟敢骗我?!那些明明都是女子……”

“都是你派暗卫抓来的?”冯般若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一脚把他踢开,足尖刀片将他脖颈划伤,“你真以为我会任人宰割?你也太看不起我了。你便是个真神,我也有法子对付你,何况如今你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小人。”

冯般若把他踹进金沙之中。她捡起地上的刀,指着他的喉咙,刀刃上的血珠滴在金沙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你耗尽三十年造的地宫,不过是座坟墓。你算尽一切的承云氅,不过是场笑话。”她俯下身,嗓音恶劣,出言又冷又硬,“先帝没选你当皇帝,是对的。你连人都不是,配做什么天子?”

明王在金沙里扑腾,银白的须发沾了沙土,像株被踩烂的枯草。他伸手去抓冯般若的脚,却被她躲开,只能歇斯底里地喊:“你骗我!你竟敢骗我?我必定会叫你后悔,我会教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说这话我不信,这十六人,我每个都一一验过……”

“哦?”冯般若挥刀斩开他的手腕,血喷在金沙上,瞬间被吸干。她一张稚嫩的脸上拢上一层近乎天真的残忍杀意:“那我,你验过吗?”

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一双眼眸乌沉沉地,连他的身影都映不出来。她好笑地望着他,仿佛此刻胜券在握,处于高位的是她一般。她唇边扬起两颗虎牙,咧开的笑颜之下,仿佛藏着一只凶兽,正向他无声地张开嘴巴。

明王还在喊:“我是明王,你敢这样待我!我是当今圣上的兄长!我要当天子,不,我就是天子!”

她轻轻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捏碎一把松香。转身踢了郗道严一脚,冷声道:“别睡了,该你登场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设计明王的时候其实是脱胎自“不动明王”,但显然此人配不上这样的一个头衔。尽管他看似老谋深算,实际也不过是些失败者的思路罢了,这种思路或许是他夺权夺不过年幼弟弟的原因。

第40章 地府天子 她不是像麒麟,她正是麒麟的……

郗道严从沙土之中站了起来。除他之外, 另外被她击昏的十几人也一并从地上站了起来。

郗道严轻轻抬手拂去自己面上的沙土。虽说面若好女,然而除去衣衫发饰之后, 他的性别已经不言而喻。

他笑道:“真的是您啊,明王殿下。”

少女们簇拥在一起窃窃私语。明王却顾不得听她们此刻正在说些什么,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破锣似的惨叫,手指抠进金沙里,血混着沙土糊在掌心之中:“竟然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要多谢殿下您为我指路。”

郗道严竟还向他拱手行礼:“若非当时您的手下对我穷追不舍,我慌不择路,只能逃进这里,否则您的大计,恐怕真会成功了。”

冯般若在旁边冷笑一声。她蹲下来,刀刃抵在明王的喉咙上:“事到如今, 即使此刻你跟我们一并死了, 也是白死。何不告诉我如何出去, 我说不定肯饶你一命, 让你苟延残喘两日。”

“你明明被利刃捅穿了肺腑,失血而死!”明王惊道, “那些血是怎么回事?你明明……明明……”

“这也要多谢殿下您。”郗道严道,“多谢您的手下, 他在此处丢失的那只断臂,血水充足, 十分好用。”

少女们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啜泣和咒骂。有个少女已然泣道:“我、我还以为这回我真要死在这里了……”

另一个穿红裙的姑娘抹着眼泪, 捡起地上的金银珠玉砸向明王:“你这个骗子!你假扮山神, 逼迫我们村子不得不献出新娘,我家只有我和我阿耶相依为命,阿耶舍不得将我交出,他们竟然将我阿耶活活打死!是你, 你害死了我爹!”

明王被金石砸中额头,血顺着眉骨流下来,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登时暴起,意图扑向冯般若,却被她抬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摔进金沙里,溅起一片沙土:“别急呀,等会地宫塌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赴死。”

“事已至此,成王败寇,我已无话可说。”明王躺在地上,一时只有出的气,却无进的气了。他道,“你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你们明明……全程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我们确实一直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冯般若道,“可是你莫忘了,我们这里总有人不会被你蒙蔽的。”

她微微侧身,让出郗道严的身形。郗道严脸色仍是苍白的,他将手握拳,附在唇边,轻轻咳嗽了两声,随后他道:“还要多谢王妃信任抬爱。”

“我自知道这里有十六个少女后就在思考,为什么是十六人。为什么各个村子大肆给山神上贡新娘,上贡了这么多年,上贡到村子里竟然连十三四岁的女孩子都凑不出来了,为什么到如今,还是只有十六人。”

“直到我进来以后,瞧见这副天子的寿材。随后我便想到,新天子登基,可采选世妇一十六人。”

“所以这位天子想要在地府登基,提前给自己准备了一十六位世妇殉葬,根本不是要做劳什子承云氅。”郗道严冷道,“他先是在各地挑选少女,随后假借山神之名,逼迫周围村镇供奉少女。想必一位亲王,在里正们的眼中,与一位神明也没甚差别。待一十六人凑齐了,他再设计引诱这一十六人自相残杀。”

“才不过一十六人,很快就会杀光的。为了活命,谁能放过谁呢。”

“这位天子最终的目的,从来也不是放归其中一人,而是要带着他的一十六位世妇下地狱。”

“明王殿下做了三十年的登基梦,如今看来在人间是不成了,便想到地府去了。他毕生杀孽造的太重,如今业报加身,想来死后会坠入酆都地狱。他不怕酆都地狱业缘报对,只恐享受不到人间天子的待遇,因此想带这一十六位世妇同去。”

他凝望着明王,轻声道:“想必以往明王殿下身为山神,所采选的列位新娘,已经作为皇后、夫人、嫔御、妻妾,先于他去了。”

他这样说完,冯般若却抢先问他:“既然如此,那些男尸女鬼、山神造像……究竟是怎么回事?”

“里正不是给我们讲了那个故事吗?”郗道严问。

“有女子想要和情郎私奔,却不幸被抓了回来,被强绑着上了山神的花轿。她的情郎想要救她,却被山神杀死,抛尸在山上。”

郗道严声音转冷了些:“我们的明王殿下必然不是愿意见到他所纳嫔御如此悖逆的,必然会惩处这两人。我只怕有人恐惧惩罚,叛入了明王门下,自此给他做些恐吓路人的营生。兼之他手上还有锁魂散等邪物,想必蓄意引诱,制造幻境。便可令世人深信不疑,将他奉若神明。”

“难怪,适才从祭坛处拖我进来的那个山神的化身,我瞧着就怪怪的。”说着她又问,“还有一事,那里正所说的,所谓定亲石上浮现出的朱红的印记,又是怎么回事。”

“是茜草。”有个少女已站了出来,“不过是茜草而已。”

“是。”郗道严道,“里正趁夜将茜草挤出汁子,在定亲石上描画了桃符上的图案,等茜草彻底干透,定亲石上便不显。翌日他再将众人叫出来,当着大家的面将定亲石泼湿,此后桃符显现,众人便以为是神迹。”

另有个少女捡起地上的金砖,意欲砸向明王的脸:“原来是你搞的鬼!那定亲石先是送走了我姐姐,随后又是我,我倒要问你,为什么总是可着我们这一家人欺凌!”

明王一偏头,那金砖立时砸在一旁的囚牛造像上,将兽足砸碎成几瓣,露出里面的枯骨,上边还挂着半块银锁,正是村里少女常戴的样式。少女们见状,顿时哭成一片,有的骂明王,有的喊亲人,整个地宫都回荡着哭声。

明王躺在金沙里,听见这些话,突然发出一声惨笑,血沫从嘴角溢出来:“知道了这些又如何?你们还以为能活着出去?这地宫的机关,我早就启动了。再过半个时辰,地宫顶上的千斤石就会砸下来,你们都得陪我去地府做天子!”

冯般若瞳孔一缩,抬脚踩在明王的胸口,刀刃划破他的皮肤,渗出鲜血:“出口在哪里?说!”

明王盯着她,嘴角扯出个狰狞的笑:“这地宫如今只有一条路,就是跟着我一起死!”

冯般若的刀刃划破明王喉结旁的皮肤,血珠滚进金沙里,她咬着牙:“再说一遍,出口在哪里?”

明王冷笑,随后随着他手指向天一指,原本嵌在墙里的青铜灯盏开始摇晃,灯油洒在金沙上,瞬间燃起蓝紫色的火:“这是引火油,等千斤石砸下来,你们就会被烧成灰,连骨头都不剩。”

郗道严瞳孔一缩,抓住冯般若的手腕:“别跟他再耗下去了,他不会说的。”他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向那副巨大的天子寿材,翡翠棺盖上映着跳动的火光,“古代天子陵墓,寿材必设通天孔和还阳道,供墓主魂归人间。通天孔在上,还阳道在下,你瞧,此处正是通天孔。”

冯般若立刻明白,转身对少女们大喝:“都过来帮忙推棺盖!”

先前那高个儿少女抹了把眼泪,第一个冲过去抓住棺盖的铜环:“我来!”另一个才痛骂了明王的少女也跟上,声音还在抖,却咬着牙用力:“我、我也帮得上忙!”

十三个少女围成圈,抓住棺盖的铜环,棺盖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慢慢向一侧滑动。明王见状,突然爬起来要扑过去,冯般若抬脚踹在他的膝盖上,他跪在金沙里,却仍伸长手去抓棺盖:“不许碰我的寿材!那是我的……我的天子位!”

冯般若踩住他的后背,脚尖刀刃抵在他的后颈:“再动,我割了你的脖子。”

明王的身子僵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棺盖被推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层厚厚的金沙,金沙下面,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云纹。

郗道严蹲下来,抓住石板上的铜环,用力拧了一下。青石板发出“咔嗒”一声,向一侧翻倒,露出一个黑幽幽的洞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潮湿泥土的气息。

“是暗道!”

郗道严点头,咳嗽两声,旋即转头对冯般若说,“你带她们先走,我断后。”

冯般若皱眉。

郗道严笑了笑,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快,没时间了。”

头顶的轰隆隆声越来越响,千斤石开始往下掉碎石,砸在棺盖上,溅起火星。

慌乱之中有人开口:“快!石头要下来了!”

少女们一个个跳进去,冯般若几乎是半夹着郗道严跟在后面,最后回头看了眼明王。

千斤石砸在寿材上,翡翠棺盖碎成几瓣,金沙被扬起,混着蓝紫色的火,照亮了整个地宫。

暗道里很黑,郗道严从袖中掏出个火折子,吹燃了,微弱的光映着众人的脸。少女们终于逃出生天,此刻也顾不上怕黑,争先恐后地从暗道之中逃脱。

火折子的光晃过郗道严苍白的脸,冯般若侧过头看着他,有点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顿了顿她又问:“你早就计划好了?”

“不过是侥幸而已。”

郗道严咳嗽两声,面颊上涌上一点脆弱的红晕,垂眸却笑着看向她:“也多亏了您。”

冯般若哼了一声,却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这里黑,小心别摔了。”

尽管如此,冯般若仍是挂起十分警惕。自她明白锁魂散等物的切实用处之后,她便明白,恐怕明王不会让她们就这样轻易逃离。果然所隔不远,有一阵凄婉凋零的哀乐声破空而来。

少女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而冯般若则孤身一人走上前来。

有魑魅魍魉在月色下升起,各个面色狰狞可怖,形容一言难尽。而她早已勘破。

这些恐怖之下,真正的险恶的不过是人心罢了。

她提起麒麟长鞭,纵身面迎鬼魅而去。

月影投在冯般若的身上,她怒发冲冠,眉目明丽生动,眸光锐利如电。仿佛被惊雷劈开的寒潭,瞳仁里燃着细碎的怒火,眼梢斜飞时带着睥睨众生的威严。郗道严企图叫住她,再想办法,话到嘴边,却有一阵咳嗽袭来。

他凝望着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皇后会为她起“般般”这个小字。

她不是像麒麟,她正是麒麟的凡尘化身。

周遭的魑魅魍魉发出刺耳的嘶鸣,那些妖邪鬼魅的影子在夜色里扭曲作直,伸出枯槁的手往她身上抓来。少女不退反进,右脚猛地踏向地面,青砖碎裂的声响里,她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匕,手腕翻转间,匕尖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

动作间,她束发的丝带不知何时断裂,墨色长发如狂草般披散开来,被风卷着扫过肩头,竟仿佛是飞扬的鬃毛。身在一众鬼魅中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因战斗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英气。

纵然身陷囹圄,也依旧是能凭一己之力搅碎黑暗。

不过片刻,幻境已经散去,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奇装异服的尸体。郗道严放眼望去,果然在其中见到身着蓝布鞋、失去一条手臂的明王暗卫。

冯般若微微侧过脸,即便此刻她脸上染了血,仿佛一双眸子都随之变成猩红的,但令人没有恐惧之感,仿佛只是神威显赫。许久之后,猩红渐渐退去,她口吐人言,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走吧。”

晨光破夜——

作者有话说:其实就是为这碟醋包的饺子啊[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