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2 / 2)

“回将军, 刘副将三日前已经告假, 他母亲亡故, 要回乡丁忧。”

冯般若凝起眉头:“带我去玄字丙号库。”

库房内,果然如册上所记, 空空荡荡,仅存的几十副铠甲也锈迹斑斑, 连接处的皮绳都已糟烂。冯般若仔细检查了库房锁钥和墙壁,并无强行破坏的痕迹, 又见货架空置, 厚重积尘。冯般若心中疑虑更甚。

禁军制式甲胄管理森严, 如此大量的亏空,绝非寻常贪墨或疏忽所能解释,且账目竟能多年天衣无缝?

“历年核查,是由谁负责?”

“回将军, 是兵部武库清吏司会同营中录事一同核对。”

“最后一次全面核查是何时?”

“是去年秋狩前。”

冯般若不再询问,转而走近那些仅存的残甲。她拿起一副胸甲,入手沉重,锈迹斑斑,看似年代久远。但当她指尖用力擦过一片锈蚀处,底下露出的金属光泽却并非陈旧黯淡,反而像是新近打制的。

她心下一动,仔细检查甲片边缘的卷曲和铆接处。真正的老旧铠甲,磨损和锈蚀有其自然规律,尤其是受力点和连接处。而眼前这些铠甲,磨损痕迹分布得错落有致,而本该严重锈蚀的夹层深处,反而相对干净。

这不像是在库房中自然存放朽坏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故意做旧,用来充数的。若只是贪墨倒卖,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地伪造现场?除非,有人既需要这些甲胄消失,又不能让账面和例行检查出问题。

谁能有如此能量,在兵部和京畿守备营同时运作,瞒天过海?谁能需要大量精良甲胄,却又不能见光?

冯般若越想越觉得后心冰凉。她转过头去看,只见赵贲立刻心虚地低下头去。冯般若蹙眉看了他一阵,良久,她问:“赵将军,你在皇后手下多久了?”

“冯将军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道,“只是试试你,没想到真的。”

赵贲立刻单膝跪地,低声道:“末将效忠皇后,至今已有十九年。”

十九年。

在冯般若来京畿守备营之前,主官乃是车骑将军陈伦,今岁已经六十开外,又在去年冬天突然称病请辞。而赵奎只是他的副手,陈伦是否是皇后的人,如今已经不得而知,而自赵奎上任,就已经被皇后捏在手里了。按照原本的时间线推断,十九年前,冯般若已经十一岁了。她母亲临海公主刚去世一年,而皇后竟然就已经开始筹谋布局,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不打算从赵奎口中听到这个答案。

她转身而去,打马一路赶赴宫中。暑日的上京城燥热逼人,马蹄踩在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暑气蒸得宫道泛起浮影,朱红宫墙像在火中灼烧。冯般若勒马立在凤鸣宫前的白玉阶下,守门女官刚要开口,就被她掷来的马鞭截住话头。

“皇后可在?”她问。

“娘娘此刻正在勤政殿伴驾。”女官道,“将军可有要事吗?”

“没什么要紧的。”冯般若道,“那我进去等她。”

凤鸣宫里熏香浓郁,水榭边摆着未下完的棋局。冯般若在凤鸣宫前殿踱步,犀角宫灯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四年前,皇后安排了卫玦在这里等她,要把所有的过去都跟她和盘托出。冯般若不由地想,她今日进宫,皇后难道也猜到了吗,皇后又在这里为她准备了什么呢?

她指尖抚过多宝架,在碰到一尊观音像前顿住。那尊观音像是为白玉雕成,又未开光,在整架奇珍异宝前并不起眼,甚至显得平常普通。皇后怎么会将这样一尊观音造像摆在寝殿中呢?

她径自就要将观音像给拿起来,却不想观音像下整个底座突然弹开。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封火漆密信,封皮上正是母亲的字迹:“皇后亲启”。

是临海公主写给皇后的信。

“儿夜观乾象,见帝星晦暗、紫微偏移,此乃天示警兆。复盘旧事可知,女主临朝之时机,实未成熟。其一,北疆兵权旁落,无兵则无恃,根基难稳;其二,三省老臣皆受太宗隆恩,忠心旧主,断无转投之理;其三,般若年纪尚幼,羽翼未丰,无力自保。帝心难测,近来已有猜忌之兆,母亲权势日盛,早已引其忌惮,若再加持女主之议,母亲必成众矢之的,般若亦恐遭池鱼之殃。”

“儿今朝饮鸩,非为虚名,而为母亲。儿此生夙愿,唯愿母亲平安、社稷安定。如今以身代之,望消解帝疑、换取蛰伏之机。此后,望母亲暂敛锋芒,待兵权在握、人心归向、般若长成,再图大业不迟。般若年幼,托付母亲悉心照拂。”

“儿去矣,未能承欢膝下,实乃毕生之憾。唯愿母亲珍重,勿为儿悲。黄泉之下,儿亦会护佑母亲无忧。”

“儿知音,泣血顿首。”

冯般若大为震动。

她从没想过自己的母亲竟然是为此而死。临海公主卫知音,冯般若如今已经记不起她的容貌,但始终记得当年她于灯下垂眸翻阅书卷的身影。她十岁那年,母亲溘然长逝,此后她的身侧也没有母亲,幼鸟失巢,她却始终不知道是什么缘由。

薄薄信纸,却像一把匕首,猝然挑开了覆盖在往事之上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露出内里狰狞的血肉。

饮鸩。

这两个字烙得她眼眶生疼。一直以来,她以为是难产而亡的母亲,竟是自愿喝下了毒酒。为了打消先帝与朝臣对皇后女主临朝的疑虑,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一切的猜忌、痛恨、杀戮,终结在她的坟茔之中。

殿外传来细微的环佩轻响,以及宫人恭敬的行礼声。

冯般若没有回头。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那张承载着母亲性命与遗志的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细细折好,放回暗格,将观音像稳稳归位。她有些失魂落魄地看向自己的手,这是母亲留在世上,最贵重,也是最生动的遗物。

“般若。”

皇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冯般若猛地转身,只见皇后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冯般若手里的信上,瞳孔微微收缩,却很快垂下眼睫,轻声道:“你都看见了。”

“我母亲就是因此而死吗?”

“你母亲是个傻子。”皇后道,“她明明知道她是我的命,我竭尽心血,只希望她能好好活着。可她却因为朝野猜忌,自己饮下那杯鸩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外可以告诉我吗?”

冯般若隔着大半个内殿望向她。凤鸣宫堆金积玉,鎏金柱上蟠龙衔珠,锦绣地毯铺陈至皇后脚下,熏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这是整个虞朝,最为繁华富贵的所在,是皇权的中心。她此前曾以为帝后二圣临朝,皇后还有什么不满足,如今她才明白过来,帝后之间,隔着的是她母亲的尸首。

“事情要从四五十年前说起了。”皇后道。

“那时我还是都曹典事家的小姐,正当妙龄,名满上京。当时的明王和羽林幢将卫羽,一同登门向我阿耶求亲,阿耶要我自己在他们两个之中选一个,我与他们二人分别相见,谈古论今,最终选了卫羽。”

“那时的明王,还是先帝最属意的太子人选。因此我与卫羽成婚后,明王妒忌将他赶去了北疆,我们夫妇五六年不曾相见过,后来我千里赶赴北疆,和他一起生活了小半年。就在那小半年中,我有了你母亲,因此回到上京养胎。又过了半年,便生下了你母亲。

可你母亲还在襁褓之中就被迫陷入困顿苦难。先是我阿耶因罪下狱,随后不久,卫羽也战死。彼时我新寡,带着幼女无处栖身,关键时刻明王又来逼嫁,甚至许诺若我嫁他为妾,他愿意将我阿耶从狱中救出,但要求我将你母亲交给阿耶抚养。我本就没了丈夫,如今又要我抛下你母亲,我自然不肯。危急关头,今上回来了。

今上彼时只有十八九岁,还是个少年人。他自北疆归来,说是卫羽的战友,还给我带回了卫羽的遗物。就在那一日,他亲眼见到明王的说客是如何逼迫于我,他虽为我出头,我却因此遭到明王刻意打压,在京中更难立足。彼时我走投无路,想要带着你母亲一起投河的时候,是今上救下了我们母子,非但施以金银钱帛,更是意欲求娶我,愿意将你母亲当作亲生子来看待。我见他诚心诚意,最终同意嫁给了他。

成婚以后,他为你母亲取名叫作知音,视若亲女,后宅更是空置,只我一人。我一度以为遇到良人,和他一起图谋皇位,不过两三年,便将明王拉下了马,今上成为太子。可是明王离京之前,却想办法见了我一次。他告诉我,他从未派人构陷我阿耶,更不曾害过卫羽。他问我见没见过卫羽的尸首,我未见过,他却知道。卫羽是中箭而死,那支箭矢从他后心贯入,卫羽,是被人偷袭而死的。

明王最后对我说,当年他和卫羽一起求娶于我,其实今上也想来,只是他那时位微言轻,年纪又幼小,所以没能成行。”

冯般若问:“所以是陛下……”

“是,后来经过我百般调查,发觉卫羽,的确是死在陛下的冷箭之下。”

第87章 同仇敌忾 我便是阿外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冯般若大惊, 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皇后却继续跟她追忆当年的事情。

“我与卫羽成婚不满十载,聚少离多, 即便真是他害死了卫羽,我原本也没想过给他报仇。我原本还以为,只要给他生个孩子,当年我与他因为卫羽的隔阂便能冰消,可我错了。

我和他成婚多年而未育,御医诊脉,往往说他身子孱弱,对我却只字不提。我不信邪,请阿耶找来山野郎中为我诊脉,郎中直言, 我早已被人下了绝子药, 此生都不会再有孕了。

我起初还以为是旁人, 不敢怀疑是他, 可是当我真的找到下毒害我的宫人,想要严加审讯时, 那宫人竟离奇死了。后来我阿耶竟也病逝,他死时我去吊唁, 见他脸色青黑,也是中毒而死。由此我可以断定, 除了他, 这世上没有旁人了。”

“既然他不将我视为妻子, 我也不必将他视作丈夫了。”皇后道,“我为他纳妾,看着他一步一步图谋,最终又在我的助力之下登上皇位。可这皇位他坐得不安稳, 因为他这一生,只会行军打仗,不善治国理政。我就在这样的地方,三十年如一日,培养出了我自己的势力。”

“起初我也没有想要他的皇位,我只是想要我的女儿有个依傍。知音聪颖异常,于国于家颇有志向。我为她精心挑选了你阿耶,随后又担忧等我百年以后,陛下不再爱重她,她只能任人欺凌。因此是我做主,让她入朝为官。她为官后如鱼得水,颇有建树,却招致旧臣猜忌,质疑我们母女,有窥伺神器之心。

我与你母亲深谈,你母亲觉得由我执掌神器,亦无不可,可我那时候竟还对陛下心存幻想,不愿如此。直至明威八年,你十一岁。

你母亲所做的一桩决断出了问题。我明白是陛下猜忌,蓄意嫁祸,可却无能为力。而后天降异象,朝野四处传言纷繁,说有崔氏女欲牝鸡司晨,篡位谋朝,更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母亲,我的女儿蛊惑所致,甚至拿出了你母亲结交朝臣、言辞不当的证据。你的母亲被迫向陛下上疏,辞官回家。可是辞官还不够,传言更是甚嚣尘上,为了保住我,你的母亲,饮下鸩酒,自杀身亡。”

“她死前就已经写了这封绝笔信,说来这封绝笔信,还是你交给我的,你还记得吗?”

冯般若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你那时候年纪太小,可能还不记得。”皇后道,“她知道你阿耶怯懦游移,便将这封信放在你的枕下。你母亲刚过身,你哭闹着要我在冯家陪你。我的宫人在收拾床榻的时候,找到了这封信,由此得知了你母亲身死的真相。”

“般般,我不愿以你母亲的遗志勉强于你。今日你要怎样做,全都由得你。”皇后凝望着她,凤袍曳地,眼眸在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切肤的丧女之痛。

“你且想清楚。一旦功成,你便是这万里江山的继承人,受万民朝拜,承千秋基业;若一朝功败,你我便同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可即便身陷囹圄,死生终究能相守,总好过天人永隔。”

她也不急听到冯般若的回答,可比她想象的要快得多,冯般若已经抬起眼睛,眼眸中是一片寒潭般的清明。

她的目光凝着锋芒,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殿内的熏香雾气。

“母亲信中所言三事,”她一字一顿,“北疆兵权,我已执掌。朝中老臣,已换新血。”

“至于我冯般若,已然长成。”

冯般若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金砖映出她的身影。

“母亲当年,以身为盾,护佑阿外与我。”她道,“她未竟之路,我来走。她未能扫清的障碍,我来除。她期盼的时机,我来争。”

她又近一步,已能清晰看见皇后眼底深藏的波澜。

“北疆铁骑,如今只听我冯般若调动。三省六部,在阿外多年布局之下,亦有可用之人。”她略一停顿,“从今日起,我冯般若听凭阿外驱策。”

“母亲信中要您蛰伏待时,但如今,时机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是夺来的。自此刻起,我便是阿外手中最利的那把刀。”

殿内熏香袅袅,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坚定、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直直望向这天下未来的主人。

良久,皇后望着她,浅浅一笑。眼眸中流转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能看到破晓曙光的锐光。

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喟叹:

“好。”

冯般若自宫中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暮色四合,将朱红宫墙染成一片沉郁的紫褐色,天际最后一丝余光挣扎着,如同这摇摇欲坠的大虞皇权。暑气未散,闷沉沉地压在心头。

皇帝沉疴难起,却愈发纵情声色,犬马驰骋,丹砂金石。如今窃国,只待一个恰当的时机,或是一场看似意外的变故。

她牵着马,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宫人们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行走,如同阴影里的暗影。这偌大宫城,看似平静,内里却早已被蛀空,只差最后一阵风。

四年沙场浴血,她以为是为了边疆的百姓,以为是证明自己即便是在陌生的地方仍能做出一番事业的佐证,却不知自己早已是棋局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是母亲与皇后布下的一着暗棋。然而真相揭穿之后,她却甘愿做这枚棋子。

她如今站在高处过了,知道站在高处或许不错,但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绝非寻常可比。她也记得她阿耶就是在这里拦住她,告诉她不要踏上母亲的后尘。

她也知道,甚至皇后有可能骗了她,故事根本不是她讲的那样,她跟陛下根本也没有那样多的深仇大恨。

但是不重要,都不重要。

她母亲的死是真的,她既然知道了,总不能将母亲的苦难轻轻放下吧。

皇后野心昭然若揭,即便她不肯帮她,她也不会放弃夺位。她又能眼睁睁看着阿外,看着那个代替母亲从小抚育她,疼爱她的女人去死吗。

既然皇后和母亲都希望她这样做,她也不可能违背吧。她和皇帝难道感情就深厚,难道皇帝在那个位子上,就一定比皇后做得更好吗?

现在有多少政事都是由皇后代理,有多少朝臣是真心拥护皇后,只怕连皇后自己都说不出来了。更何况,她想起那时,王百龄对她说的话。

行至宫门,值守的禁军见她出来,恭敬行礼。冯般若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暮色中巍峨如巨兽的宫阙。随后,她一夹马腹,骏马嘶鸣,载着她投入上京城华灯初上的夜色之中。

冯般若重回驿馆时,檐下已挂起了灯笼。她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仆从,穿过庭院,远远便瞧见自己的窗棂上映着一点温暖的烛光。

她推门进去,果然见郗道严坐在窗下的矮榻上,就着烛火看书。他闻声抬头,眉眼在暖光里秀丽如许,棱角柔和:“回来了?您这上勤的路越发难走了,竟然耽搁到这时辰。”

他语调轻松,像是随口打趣,目光却在她脸上细致地逡巡了一圈,看出她眉宇间未能完全敛去的沉郁。

“有事耽搁了。”

冯般若径自在他对面的榻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灼热。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在杯壁上摩挲,良久,又仰头看着他。

“我今日也听说了一个故事。”她声音有些发涩,眼睛看着跳跃的烛芯,并不看他,“古时候有一个女人,皇帝的两个儿子都喜欢她,她最终选择了小儿子。”

“可是成婚后,她却发现这个小皇子并非诚心待她。他算计她,偷偷杀死她的阿耶,在她生下一个女儿后就给她下毒,让她此生都不能再生育,后来更是间接害死了她的女儿。”

“这个女人不想忍耐了,想要奋起反抗这个男人,哪怕他是个皇帝。倘若是你,是会支持这个女人吗?”

郗道严翻书的动作顿住了。

室内静了一瞬,只听得烛花轻微爆开的噼啪声。他合上书册,将其轻轻放在一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这个故事里的女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她最初选择小皇子,是慕其才华,还是恋其权势?”

冯般若仍看着烛火:“或许兼而有之。更或许,只是当时年少,被虚情所惑。”

郗道严点了点头:“那后来,她欲反抗,是因自身受辱,还是为枉死的阿耶与女儿讨一个公道?”

“皆有。”冯般若道,“也是为了,不再做他人俎上之鱼肉。”

“既然如此,”郗道严笑道,“何谈支持与否?”

“若我是她身边之人,早在她阿耶枉死时,便该助她查明真相;在她被下毒时,便该为她寻医问药,肃清奸佞;在她痛失爱女时,便该是她倚靠的脊梁。”

“报复一个负心薄幸、狠毒无情的男人,尤其是当他身居至尊之位时,”他顿了顿,“需要的不是意气之争,而是缜密的谋划,是足以撼动的力量,更是一击必中的决心。”

“若这故事是真的,那么她想做的,不是悖逆人伦,而是为自己讨还公道。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冯般若心头猛地一跳,倏然抬眸看他。

他却不再看她,伸手拎起小炉上一直温着的铜壶,将她杯中凉掉的残茶泼掉,重新注上热气腾腾的清水。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

冯般若缓缓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头松弛下来。她伸出手,重新拿起那凉透的茶壶,央他重新为她倒了一杯热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微凉的掌心里。

“是啊,”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落定的决心,“只是讨还公道罢了。”

第88章 选拔女官 深宅之内,当真缺少才智卓绝……

夜色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窗外的虫鸣不知早在何时就已经停歇,只余一片万籁俱寂。

皇后跟冯般若摊了牌, 自此之后,皇后的一切异样谋划都有了答案。皇后不但册封她为将,还陆续将她女兵营的骨干论功行赏。武官也就罢了,她更是先后选拔了不少女性文官步入朝堂,起先朝野上下还有些反对的声音,可陛下并不表态,因此不久,皇后的新旧势力早已遍布朝野。

冯般若也曾问她是从何处选拔的女官。

彼时皇后执起一枚永子,并未立刻落下,抬眼看向冯般若:“我朝开国以来, 固然是男子主政, 世代相袭。可你细想, 那些簪缨世族、朱门显宦的深宅之内, 当真缺少才智卓绝的女子么?”

她将棋子轻轻置于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微响。

冯般若是臭棋篓子, 她连郗道严都下不过,遑论此时此刻的皇后了。她随意将棋子按在盘上, 又仰头看向皇后。

“千百年来,在世人眼中, 女儿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 是家族利益联姻的筹码, 是终归要成为外姓人的,故而不值得倾注心血栽培。”皇后语气平淡,“可倘若,我亲自为她们指出另一条路呢?”

她将手中的棋子下到冯般若的命门, 随后顾不得她大惊失色,只是粲然一笑。

“难道女儿身就不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之上,身着玄端朝服,手持玉圭玉笏,与三公九卿并肩,共议国政民生,决断天下机要吗?就非得一生困于后宅方寸之地,争宠固宠、打理庶务,或是作为父兄夫婿晋升的筹码之上。”

“当那些世家家主们意识到,他们家中那个原本要被用作联姻的女儿,有机会凭借自身才华,获得远比通过婚姻更直接、更稳固的权势与荣耀时,在他们眼中,女儿,还会是那个只能藏在绣楼深闺,或是立于珠帘之后的无声附庸吗?”

冯般若仰头望着她,眼中很快闪过很多人的脸。

越宛清,江碧同,老北海郡王的姬妾们乃至于郁渥真和洛云容。

她们每个人都颇有才干,哪怕是洛云容。虽然她看似柔弱,但实际坚韧不拔,只是在世俗的影响下,在世道对女人的规训下,她不得不在失身给库莫提后选择从一而终,不得不忍受他的内宅争斗,不得不为他诞育子嗣,甚至,她不得不感动于他对她的深情厚爱,选择和他一同赴死。

她从没有想过,假如库莫提是真爱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舍弃她。

事到如今也不能说库莫提不爱她了,只是他们两人求仁得仁罢了。

冯般若眼前闪过系统留给她的任务。

身为封建社会的大家长,当之无愧的“母亲”,却要仗着这个身份欺辱残害其他女人,使这个女人身心受苦,由此才能永远地将她绑定在这个男人身上。

她想起她劝越宛清和离时,越宛清对她说,不和离并非舍不得世子,而是舍不得母亲。

她将自己手中的棋子落在盘上,仰起头看向皇后:“既如此,般般向阿外举荐一个人。”

时间过得很快,七月流火,冯般若才刚整妥了京畿守备营的具体事宜整饬出个头绪,理顺了各营轮换、城防布控的关节,就已然接到她上任以来的第一件大事,陛下秋狩。

秋狩是虞朝历代的老传统了,是历代帝王彰显武力、怀柔远邦的重要仪典。每年早在四五月间,太常寺、卫尉寺乃至少府监便该开始筹措,一应车马、仪仗、场地、护卫,千头万绪,繁复无比。此前朝野上下早有流言揣测,皆言陛下龙体欠安,今年的秋狩怕是要搁置作罢。孰料此刻,宫中却突然颁下旨意,不仅敲定了秋狩具体事宜,更将她这位手握部分京畿兵权的女将军,一并纳入了随行之列。

秋狩孟秋望后择吉举行,猎场地势复杂,林深草密。又听闻陛下近来龙体愈发违和,受不得丝毫惊吓,却点明让三位皇子随行。陛下膝下唯有这三位皇子,可是各个大皇子闻马嘶则惊,二皇子见血光即晕,三皇子心智尚幼。平时皇帝都很避讳让这三位皇子出现在朝臣面前,可如今的旨意上却明明白白地点了三位皇子随行。

像这样的龙子凤孙带入这号角长鸣、弓马激烈的猎场,届时场面若稍有混乱,则刀剑无眼,马蹄践踏,只怕想要护住他们三人,也是难上加难。

可是旨意已下,无可转圜。

在这满朝上下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暑气渐敛,晓风添凉,弹指间便到了秋狩当日。

当天,冯般若一身玄色轻甲,按剑立于观猎台侧下方。她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她带来的北疆精锐已潜伏进猎场各个关键位置,掌控了这片区域。

吉时已到,鼓乐声喧天而起,御驾在仪仗的簇拥下缓缓而至。

皇帝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搀下龙辇。他身着象征至尊的赭黄骑射服,却更显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步伐虚浮,仿佛那身沉重的荣耀已将他压得不堪重负。冯般若这是四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皇帝,心头微沉。

皇后所言不虚,这位天子,确已是强弩之末。

紧接着,三位皇子依次现身。

大皇子痴肥臃肿,华丽的骑装被撑得紧绷,上马时笨拙得险些栽倒,引来近侍一阵慌乱。

二皇子面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身形单薄,侍从牵来的温顺小马打了个响鼻,都惊得他向后瑟缩。

三皇子则懵懂地依偎在嬷嬷身边,睁着天真的大眼,对即将开始的围猎浑然不解。

皇帝在御座上勉力坐定,浑浊的目光扫过台下,祝祷、献酒、焚帛、诵祝文,一套繁复的礼仪轮番上场。待礼毕,他终于能抬起微微颤抖的手,示意狩猎开始。

号角再次撕裂长空,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狩猎正式开始了。

骏马奔腾,箭矢破空,众人的欢呼与野兽的哀鸣交织在一起。风掠过草尖,焦灼的阳光炙烤草尖,不由带起一股草木烧焦的香气。

明明是八月天气,她穿着单薄的甲胄站在阴影之下,也情不自禁觉得天气炎热,令人躁动不安。而在其中,只有手中剑柄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凝聚。日光白晃晃地刺眼,远处草场与林地的交界处依然在炎炎烈日下蒸腾起扭曲的浮影。

猎场上的喧嚣似乎被这闷热凝滞了。大皇子笨拙地骑在特意挑选的温顺牝马上,那马儿不过小跑几步,他便吓得脸色发白,死死攥着缰绳,引得近侍内宦一阵紧张地簇拥呵护。

更远处,二皇子的随从兴冲冲地驱赶出一只麂子,想为殿下创造机会。那麂子腿上已带了伤,蹒跚着闯入二皇子视线。李睿下意识地张弓,箭软绵绵地飞出,连麂子的毛都没碰到。那受伤的野兽哀鸣一声,挣扎着淌下血迹。二皇子一见那红,脸色霎时比麂子的皮毛还白,手中镶金嵌玉的角弓登时落地,人竟晃了晃,被左右慌忙扶住,喂水扇风,好不忙乱。

此刻最为闲适的乃是今年二十八岁的三皇子。他此时正被乳母抱在怀里,坐在阴凉处的软椅上,用小手指着天空飞过的鸟儿,咯咯直笑,对周遭的紧张与窘迫浑然不觉。

这场皇家狩猎,俨然成了一场精心排演的、处处透着无力与衰颓的滑稽戏。

就在众人注意力或多或少被几位皇子吸引时,号角再次长鸣,新一轮的围猎开始了。更多的骏马奔腾起来,试图驱赶出更深处的猎物。

也就在这新旧动静交替、人心略微分散的刹那,有一支明显偏离了兽群轨迹、劲道十足的流矢,裹挟着刺耳的尖啸,自侧后方一片茂密的林子里破空而出,目标明确,直射御座!

“护驾!”近侍凄厉的嗓音瞬间变调,场面如同沸油泼水,轰然炸开!

御前侍卫本能地举盾前冲,文官们惊恐退避,女眷的尖叫划破空气。

几乎在流矢出现的同一瞬,冯般若已骤然拔剑出鞘。

“北疆十六军封控猎场,京畿守备营,护卫陛下,擅动者格杀勿论!”

令下,她身后那些如同铁铸般的北疆精锐,霎时如黑色的潮水般汹涌而出。

冯般若提前多日,布置至今,所耗人力物力极大,布置不可谓不严密。那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甚至未能真正闯入御座十丈之内,就被一名校尉凌空劈落,断箭掉在尘埃里,连御阶的边都没沾到。

场面在最初的骚动后,迅速被冯般若和她的人控制住,混乱被压缩在极小的范围内。理论上,陛下应当安然无恙。

然而,龙椅之上的皇帝却在流矢出现的刹那,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震。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重重撞在坚硬的龙椅靠背上。那张因长期病痛而蜡黄浮肿的脸,先是一白,随即如同染缸泼墨,迅速涌上一股不祥的、骇人的青紫色。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仿佛有浓痰堵住了气息,又像是生命正在急速流失的证明。

他想抓住什么,枯瘦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徒劳地抓挠着,却什么也握不住。浑浊的双眼圆睁着,瞳孔里倒映着慌乱的人影和刺目的阳光,但那光芒正急速黯淡下去,只剩下纯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一口浓稠的、发黑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鲜血溅落在明黄色的龙袍前襟,溅落在冰冷的御阶之上,也溅了几点在皇后伸出的、颤抖不止的手背上。

随即,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随着这口血被抽干,身体彻底软倒,如同一尊失去支撑的泥塑,歪倒在龙椅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陛下——!”

皇后凄厉的呼声穿透了短暂的死寂。她扑到皇帝身边,也顾不得什么凤仪威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脸色煞白。

场面愈发混乱,太医连滚带爬地冲上观猎台。

第89章 圣慈太后 皇帝冲幼,宜有德者辅政

皇帝的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痉挛, 他似乎想看向身旁皇后,眼神里充满了未尽之意。就在皇后带着哭腔喊出“陛下”、伸手欲扶住他的瞬间, 皇帝猛地向前一倾,晕倒在了观猎台上。

皇帝急病昏迷,国事不可一日无人主持。在几位重臣的恳请下,依照祖制,皇后选定年岁最长的皇长子卫显暂摄监国。只是这位新晋的监国,早已被眼前的变故吓得六神无主,只会抓着母后的衣袖,身体不住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御驾匆匆返回宫中,皇帝被移入寝殿, 汤药不进, 一直昏迷。朝堂上下, 人心惶惶, 京中上下流传起陛下即将龙驭宾天的传言和对继任者的忧虑。这三位皇子,无论哪个, 相比也担不起治国大任吧。

谣言甚嚣尘上,直至三日后, 皇帝幽幽转醒。

他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眼神亦恢复了片刻的清明。他张口第一句话, 便是要屏退所有内侍与宫人, 只留下皇后一人。

寝殿内烛光摇曳, 映着这对结缡四十余载的帝后。皇帝艰难地抬起手,皇后立刻紧紧握住,那双手,早已不复年轻时的丰润, 却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温度。

“阿锐,”他唤着她的闺名,声音微弱如同游丝,“朕怕是不成了。”

皇后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出言欲止住皇帝的话头,却哽咽难言。

“朕这一生亏欠你良多,让你受了太多委屈,也未能护住知音……”

提到早逝的临海公主,皇后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显儿愚钝,睿儿孱弱,桓儿尚幼。”皇帝每说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这江山太重,他们扛不起。朕只能托付给你了。倘若他们能有一个像般般那样争气就好了,般般一人,胜过朕三个皇子。倘若……她是朕的血脉……”

他死死攥着皇后的手,眼中是最后的托付:“阿锐,帮朕看着这卫家江山,还有我们的孩子。”

皇后泣不成声,将脸埋在他枯瘦的手掌中,重重点头:“臣妾遵旨。”

得到她的承诺,皇帝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如残烛般渐渐涣散,原本气若游丝的声音却陡然拔高:“教他们都进来!”

话音未落,殿外宫人、内侍便鱼贯而入,锦靴踏过金砖地,发出整齐而压抑的声响。刚一踏足勤政殿,众人便齐齐跪倒,脊背贴地,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仿如乌云压顶。

皇帝脖颈微微昂起,声音穿透殿内的死寂:“朕驾崩以后,国事便由皇后暂代!朕之子年幼,懵懂无知,皇后智识过人、心性坚韧,由她监国,朕很放心!”

“很放心……”

说罢,他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手臂无力垂下,再也不动。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片刻后,才有人反应过来,这位执掌江山数十载的帝王,已然溘然长逝。

旋即,无数宫人伏地恸哭,哭声从压抑的呜咽转为撕心裂肺的哀号,混着内侍慌乱的呼喊、甲胄碰撞的脆响,搅得勤政殿天翻地覆。唯有俯在龙榻之侧的皇后,眼中透射出一种冰冷的、讥讽的光芒。

皇帝待她的情有几分真,几分假,想必皇帝自己也说不清。如今他在临终之际,将江山社稷托付给她,将他的三位皇子都托付给她,为的不过是想保住大虞基业,想要她一生尽心尽力为他辅佐子女,为卫家当牛做马。

他向来算无遗策,只是这次漏算了一点。

便是皇后待他,早已全无真心了。

皇长子卫显在一片混乱与仓促中继位,尊皇后崔氏为皇太后,因皇帝年幼,由皇太后垂帘听政。

然而,新帝登基不过月余,便有臣工上表,言“皇帝冲幼,宜有德者辅政”,请尊皇太后为“圣慈皇太后”,加“配天云章”尊号。

朝堂之上,风云变色。

以中书令王弘为首的守旧老臣激烈反对,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痛心疾首。然而,冯般若手握北疆精锐,驻军于城外,如今已是皇太后最强大、最毋庸置疑的后盾。

皇太后则在内,开始运用垂帘之便,效仿前朝旧例,设立铜匦,大力擢升崔氏外戚及投靠她的寒门官吏,罗织罪名,大肆清洗反对派。朝堂之上血雨腥风,人人自危,昔日盘根错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皇太后的权势也因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就在此时,烽烟起于陇西。

起兵者,竟是那位素有孱弱之名的二皇子卫睿。

他非但没有如众人所想的那般在封地苟延残喘,反而在远离京师的陇西之地,亮出了隐藏多年的锋利獠牙。原来他多年来的病弱昏聩,皆是伪装,暗中早已结交边将,蓄养死士,更与部分对卫氏专权极度不满的世家大族和旧臣残余势力秘密联络。

他传檄天下,痛陈崔氏鸠占鹊巢,牝鸡司晨,屠戮宗室,祸乱朝纲,声称清君侧,复卫虞,一时间,竟也引得不少暗怀异心者景从响应。

叛军势头极猛,且二皇子卫睿本人也用兵诡谲,绝非庸碌之辈。他避开冯般若主力驻防的京畿要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下数州,兵锋直指咽喉之地。

皇太后震怒,立刻任命冯般若为大都督,统领十万玄甲军,总揽平叛事宜。

冯般若再度披甲,率麾下北疆铁骑出征。临行之夜,她的姑母虢国夫人赶来见她。

“李睿此人,既能隐忍至此,其心智必非常人。他敢起兵,必有倚仗。你此去,切忌因怒兴师,因急冒进。”

冯般若沉默片刻,道:“侄女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虢国夫人却道,“你想着皇后,想着你母亲,想着你身上的担子。但你要记住,战场上,最先要想的,是你自己和你手下几万儿郎的性命。仗打输了,什么都没了。”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当年也曾如你这般,总觉得要一往无前,荡平一切。后来才懂得,有时候,退一步,缓一缓,是为了更狠、更准地出手。”

“姑母……”

“去吧。让卫睿看看,由他看不起的女人带兵打仗,他竟全无招架之力。”

说着虢国夫人仰头看她,柔声叮嘱:“多余的话不必说。我只告诉你,仗要打赢,人,也要活着回来。皇后需要的是一个能继续为她执剑的冯般若,不是一个战死沙场的忠魂。”

分隔四年,冯昭蘅早已出嫁。虽然大姑尖酸刻薄,与她多有不睦,但是她嫁妆丰厚,父兄姑姨皆得力,高家也没有人敢奈何她的。郎君待她也好,她此刻终究是懂得了姑母当年的心意。

她因此与虢国夫人产生的隔阂,再来追究恐怕就略有不妥了。临行前夜,虢国夫人前来送她,已经满不在意了。

郗道严也想和冯般若一同出战,但冯般若打的是速战速决的心思,打定主意不肯带他。当夜她引得郗道严和虢国夫人一起喝酒,虢国夫人本就喜爱年轻俊朗的郎君,何况猝然见他,一夜妙语连珠,教他连酒杯也不曾放过一下。等虢国夫人灌醉了郗道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冯般若也到了出发的时辰。

冯般若系紧胸甲,将佩剑挂在腰间。府门外,玄甲军已列队等候。战马踏着碎步,旗帜低垂。

冯般若翻身上马,接过缰绳。

“出发。”

冯般若率玄甲军抵达四野之地时,看到的便是对面严整的营寨和飘扬的“卫”字大旗。斥候回报,叛军依山扎营,控扼水道,营盘布局深得兵法要领。彼时她就心头一凛,自觉此次出征,只怕是不能速战速决了。

第一战在平原展开。

卫睿没有固守,反而主动派出精锐骑兵发起冲击。玄甲军惯于冲锋陷阵,但叛军骑兵甲胄更厚,马匹也披着皮甲,显然是有备而来。冯般若仅凭一杆长枪接连挑落数名叛军骑将,鲜血溅在她玄色的甲胄上,迅速凝结成深褐色的斑块。

叛军的抵抗异常顽强,绝非易与之辈。

卫睿坐镇中军,令旗挥动,侧翼的弓弩手开始进行精准的抛射,箭矢越过前线,专门瞄准玄甲军后续跟进的步兵阵列。同时,有小股叛军轻骑试图绕后,袭击运送辎重的车队,被冯般若预留的游骑拦截,双方在战场边缘展开缠斗。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白日鏖战,双方在广阔的战场上反复争夺每一寸土地,伤亡与日俱增。夜晚则互相派出斥候与死士,袭扰营盘,刺杀将领,无所不用其极。

冯般若发现,卫睿用兵极其谨慎,善于利用地形,且情报异常灵通,几次她设下的诱敌深入之计,都被对方识破,反而差点被其反制。他就像一条潜藏在浑水下的毒蛇,耐心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第四日,天气骤变,狂风卷着沙尘,吹得人睁不开眼。卫睿抓住时机,利用风沙掩护,派出一支全部由死士组成的尖刀,直插冯般若中军帅旗所在!

同时,他埋伏在侧翼山林中的主力骤然杀出,试图将玄甲军分割包围。

风沙弥漫,视线受阻,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号声混杂在一起。冯般若的亲兵死死护住帅旗,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沙土。

冯般若挥枪格开劈来的马刀,反手刺穿一名叛军的咽喉,厉声喝令:“吹号,让左翼向中军靠拢,右翼向前压,挡住他们的分割!”

就在她分心的一瞬间,敌军侧翼寒光一闪。卫睿隐在乱军之中,弓弦震响,一支狼牙箭已到面前。

太快了,冯般若旧力刚去,新力未生,身形正处于最不易变向的瞬间。她瞳孔急剧收缩,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寒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难道她今日就要死在此处吗?

她回枪不及,一道青灰色身影猛地从旁侧撞来,挡在她的身前。

利器穿透甲胄、撕裂血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作者有话说:一些皇后加封的细节参考了武则天哈[狗头叼玫瑰]

第90章 恳请为帝 若夜有风至,便是我魂魄归来……

郗道严挡在她身前, 那箭正中心口,透背而出。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那支势在必得的箭矢穿心而过,箭镞甚至从他背后透出了一小截,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青灰色的衣衫。

冯般若或许在那支箭矢向她射过来时,心生出一种对死亡的惋惜,然而那些惋惜在此时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在她眼前,郗道严身体由于遭受重创而剧烈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但他硬是咬着牙, 用剑拄地, 稳住了身形, 将冯般若牢牢护在身后。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那双平素里流珠泣玉的眼睛此刻却像蒙尘的琉璃一般,光泽迅速消散。

“摩罗!”

惊诧之后, 冯般若只觉得一股灼热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血色浸染。她一把扶住郗道严的身体, 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会来!”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 可发出的声音轻得, 根本教她听不见。有鲜活的血从他的唇角、胸口,甚至是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之中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她冰冷的甲胄上, 渐渐汇成一条暗色的小河。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他却已经软软地向后倒去。她揽住他的腰,掌心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浸透。

那是从他心口汩汩涌出的血。

“摩罗!”她的声音仿佛是卡在喉咙里,此时此刻,嘶哑得不成调。

她平时是个还算能言善道的人吧,可此时此刻,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什么法子都没有。她有千言万语想问他,可是他答不出,他已经什么都答不出。

他倚在她臂弯里,眼睛还望着她,目光却已经涣散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下,指尖在她腕间轻轻划过,留下最后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抱着他,想起上次抱他还是在他刚去上京时跟他一起参加的那次宫宴。那时他为人作弄,她救了他。

许久没有抱过他了,他竟然更瘦,轻飘飘地在她手中没有分量。仿佛在她面前的并非他的身体,而只是一具躯壳罢了,随着魂魄的抽离,这具躯壳僵冷、生硬、变色。这可以是任何人的躯壳,唯独不是他的。

敌军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冲锋。双方拼死抵争,刀刃相击声、号角声、喊杀声……刺耳欲聋。

冯般若的耳中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她只是低头看着怀中人渐渐冰冷的身躯,看着他心口那支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羽,看着他唇角那抹凝固的血色。

她轻轻将他放在地上,伸手合上他仍半睁着的眼睛。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肌肤时,她整个人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似的,颤抖了一下。

可再抬头时,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度都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杀啊。”

“一个不留。”

冯般若翻身上马,她举起长枪,掌心热辣辣的,还沾着郗道严的血。

“杀——”

仿佛是来自地狱嘶吼。冯般若率先冲入敌阵,长枪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玄甲军见主帅如此,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动地。

她不再防守,不再顾忌。每一枪都直奔要害,每一式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有人砍中她的左臂,她反手削掉对方的头颅;有人刺向她的坐骑,她跃下马背,枪尖贯穿偷袭者的胸膛。

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她只是机械地挥枪、突刺、劈砍,像一具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似的。

卫睿在亲兵护卫下且战且退。他看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女将如修罗般撕开一道道防线,直逼他而来。

“拦住她!快拦住她!”他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晚了。冯般若单枪匹马挑飞最后一个护卫,长枪如毒蛇般刺向卫睿的咽喉。

卫睿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瘫软在地,□□瞬间湿了一片。

“别杀我!别杀我!我是皇子!”

冯般若双眼猩红,此刻她的枪尖就停在他喉前半寸,冰冷的锋芒激得他浑身哆嗦。

她看着这个瘫软如泥、涕泗横流的男人,杀意如沸水般在胸中翻涌,压抑不住,枪尖微微颤动。

他还不能死。

最终,她手腕一翻,用枪杆重重砸在卫睿颈侧。他哼都没哼一声,晕死过去。

“捆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太后要活的。”

叛军见主将被生擒,顿时溃不成军。玄甲军乘胜追击,直杀到日落西山。

彼时,冯般若终于勒住战马。她环顾四周,尸横遍野,残阳如血,将地上那些早已干涸的暗色血迹映得愈发刺眼。

“收兵。”她没有找寻,只是调转马头。

战场清扫持续了整整三日。

冯般若与无数士兵一起清理堆积如山的尸首,将尚存一息的袍泽抬下去医治,活捉俘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引来成群的乌鸦,在天际盘旋聒噪。

可是她始终没有找到郗道严的尸首。

“找到他了吗?”每当有负责清理的校尉前来回报,她都会打断对方,问出同样的问题,但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只是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校尉低头回避她的视线:“回将军,尚未。战场混乱,尸首堆积,辨认需要时间。”

她不再追问。

捷报传回京城,朝野震动。皇太后下旨重赏三军,擢升冯般若为镇国大将军,并明令将叛王卫睿押解回京,献俘太庙。

皇太后的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镇国大将军府,规格之高,远超常制。金银绢帛只是寻常,更赐下丹书铁券,许冯般若剑履上殿,赞拜不名,此等殊荣,本朝未有。然而,比这些厚赏更令她动容的,另有他物。

此前没有府邸,冯般若一直渴望皇太后赏她一个,如今有了,她却不愿意回去住,仍是整夜借宿在驿馆之中。

那日虢国夫人并没有让他真的喝多,当日她出发,他便带了少少几人远远跟在后头。他本以为,她不想让他跟着,他便远远地帮她就是了。只是那时,他见到她实在是躲不过。

她不能死。

他给她留了一封书信,就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之上。他在书信中写,“将军,见信如晤。”

“我想您大概不会有机会见到这封信,倘若您见到了,那一定是因为我死了。

我的生死自是我的命数,还请您不要为我伤心。若能为您而死,也算是我得偿所愿,您该为我开心才是。

我死后不会即刻转世投胎,我会游览名山大川,在江流天地之中,遥祝您境遇通达,所向披靡。

请您惜青云,加餐饭,不必念。

若夜有风至,便是我魂魄归来。”

自他死后,冯般若一直没有哭过。

她读了这封信,仍然没有哭。

她反而笑了,她就知道她拦不住他,她知道他心中志向,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知道,该如何一个人活出两个人的份。

她甚至有些宽慰。

是真的吗,他仍在这个世上,只是她看不到他,同时他也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他甚至还会回来看望她。

甚至他回来看望她的时候,她还可以感知到。

她垂下眼睛。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睛是干涩的,眼皮摩擦眼球仿佛是摩挲着一张砂纸。她的眼球在砂纸之中,为他打磨出一匣举世罕有、价值连城的珍珠。

她将这颗珍珠交给他,交给每一阵夜里的风,并请求这些风将它带给他。

请求他常来看她。

常朝之上,气氛异常诡异。

被褫夺爵位、身着囚服的二皇子卫睿竟被特许上殿。他跪在玉阶之下,以头抢地。

“罪臣卫睿,僭越谋逆,罪该万死!然经此一役,罪臣幡然醒悟,皇太后临朝以来,肃清朝纲,慧眼识才,使寒门得路,天下归心!更有镇国大将军如此栋梁,护佑山河,此非天意眷顾大虞,降下圣主何为?”

他猛地抬起头,高声疾呼。

“陛下冲龄践祚,难当重任!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万民计,臣卫睿,恳请皇太后陛下,顺应天意民心,革故鼎新,正位登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时至如今,皇太后离登基只差最后一旨诏书。但是大家都拿捏着,试探着,谁也不敢先说,谁也不敢先提。只因女主临朝古未有之,离经叛道。

谁也没想到,最先恳请太后登基的,竟是这个刚刚被冯般若打得一败涂地的叛王。

随即,更诧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向怯懦、胆小、痴肥,甚至在龙椅旁都坐不安稳的大皇子,如今的皇帝,竟也颤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御阶前。而他手中捧着的,是传国玉玺。

他仰头看着珠帘后端坐的皇太后,声音虽然已经不再年轻了,但是他抬起头来,却露出一双堪称幼稚的眼睛。他其实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实在称不上是冲龄践祚,但是朝野上下无人质疑,他便也这样说。

“母后,当皇帝太累了,儿臣年幼,做不好。这江山,还是交给母后来掌管吧。”他将玉玺高高举起,“儿臣卫显,恳请母后登基为帝!”

殿内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帘幕之上。

然而珠帘之后,皇太后的身影端坐如山,纹丝不动。

中书令王弘等少数几个还站着的旧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反对的声音。连先帝亲子、企图谋反叛乱的皇子今日都已俯首称臣,连当今皇帝都自愿禅位,他们还能说什么?

冯般若按剑立于武官首位,玄甲未卸,风尘未洗。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珠帘,看着那被举起的玉玺,看着满殿或真心或恐惧或迫不得已而跪下的臣工。

从这一刻起,一个旧时代,彻底结束了。

良久,皇太后缓缓道。

“皇帝年幼,诸卿所请,亦是为国考量。此事容本宫,细思之。”

她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其实郗道严的结局早就注定了,这只不过是又一个轮回和续写。

虢国夫人少年从戎,战功赫赫,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又在一次平叛之中惨遭暗算,夫君为其挡箭而死。时间滚滚,侄女和姑姑走上了一样的道路。

但是这条道路通向的却不是完全一样的方向,冯般若注定不会辞去军职,沉沦酒色,她还有更多的使命。

所以最后的结局会有变数也说不定呢。[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