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刚安策马上前笑道:“想必是你这段时间脸上沾了不少血,以此洗去了墨记。”数年前她们在营州城外初见时,刚安曾提过她们部中有药膏可以去除墨记,那药膏便是取人血液熬制而成的,她解释说鲜血也有同样作用,只是见效慢些,需要持续擦洗才能去除这种特制墨记。
东方婙这才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被敌军的鲜血溅在脸上时,的确偶有刺痒,她也没放在心上,如今看来竟是在替她洗去墨记。
想到这里她释然地笑了一下,现在的她早已不需要靠这枚墨记震慑敌人了,战场上的她在百步开外都足以令对方胆寒。
她的脸颊在浴血之后生出了新的血肉,曾经引以为傲的荣光印记消失后她方才顿悟,她的荣光原不在这枚印记上,而在她自身——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赶得很巧,正好在三八妇女节这天发出,希望我们都能以己为光,祝大家节日快乐!
第126章 信音辽邈
“西北大捷!好哇!”
妊婋这日收到千光照发来的信,刚看了个开头就忍不住拍大腿称赞了一句。
羲和瞳听到她的欢呼,也忙凑上来跟着看起那信,果然信中开头说铁女寺军和她们幽燕军以及肃真等部族盟军联手大破西突厥,如今东西突厥相继覆亡,距离他们从原本的突厥汗国阋墙分裂成两个独立政权才将将半年,正处于局势未稳的当口,恰被她们趁机一举歼灭。
这信是厉媗从她们此刻所在的东突厥答尔罕营地先送到洛京,再由千光照整合进洛京的近况,才转送到妊婋手上。
如今东西突厥可汗虽然都已被杀,但各家盟军此刻还不能撤出草原,一方面要清剿东西突厥的残余势力防止反扑,另一方面还要从各地扶持起新的政权,尤其后者远比驱杀丑虜要重要得多,这也是她们联手北上的最终目的,而这桩事却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完成的,因此在大战打完后,幽燕军只撤走了几百名负伤的将士,厉媗在来信中说,当地后续情况顺利的话,她们会在秋日里将半数人马撤出草原休养将息,随着各地情况逐渐稳定,再陆续撤走余下人马,预计在入冬之前全部班师回到洛京。
千光照在厉媗的来信内容下面加了几段话,说洛京及各地近日情况平稳,今年春耕进行得很顺利,最近城外又忙着夏耘,城中民众读书之余也轮流出城帮农,倒是颇为充实。
前些日子苟婕带伏兆派遣进驻洛京的人进了城,如今都安置在上元府旁边的宅院中,这两日她们去了广元公主在洛京的旧日府邸,又在皇城内翻阅整理册籍,苟婕把她们交给千光照和圣人屠之后,便同洛京城内的几个旧日村友赶往漠北,给厉媗她们帮忙拉拢北地部族去了,而花豹子则同鲜婞赶回了燕北,接应先撤出草原的那批将士,好叫她们就近到妫州和幽州等地将养身体。
信的末尾又提到千渊海最近从鲁东来到了洛京,在这里为新加入幽燕军的人们做教习,并梳理各地的驻军情况,穆婛本来也在城中给新人做教习,但最近因玄易从营州赶来洛京,准备依妊婋的提议在陕州将东西互市府组建起来,穆婛听着觉得很有兴趣,于是跟玄易一起往陕州找杜婼和陕州府君商谈去了。
妊婋跟羲和瞳一起看完这篇长信,低头捋了一下目前的情况,北地战况顺利对她们来说是个极好的开端,但是这几个月暂时还不能将大部人马撤回来,也造成幽燕军和铁女寺军各地驻防稍显空虚,为了避免南朝在这时候趁虚而入,她们也要加紧行动了。
这时房门响了三下,紧接着被人推开,是千江阔走进来笑问大师姊这封信都来了些什么好消息。
羲和瞳挥着手里的信纸,先把西北大捷的消息说了,千江阔意料之中地点点头,接过她递来的信,在她们身边坐下悠悠看了起来。
她们此刻正在伏兆目前所控制的地盘最南端泸永郡,这里原是旧朝剑南道泸州,如今依照九霄阁发布的新律令拆成了三郡,其中最南边正是泸永郡。
两个月前,苟婕带着伏兆派去重查旧事的人回到洛京后,妊婋与羲和瞳还有千江阔三人又在长安与伏兆和九霄阁众人谈好了后续安排,随后告辞离开长安,一路向南途经蜀地东侧,查看南朝官军动向,又在三日前乘船横渡长江,来到了泸永郡。
与她们同行的,还有一位法号昙烛的比丘尼,是伏兆请来为她们带路做伴的,这昙烛法师与千江阔年纪相仿,皆在三十出头,和千江阔一样热情健谈,这一路走来给她们介绍了不少蜀地的风土人情。
她们如今在泸永郡下榻的慧觉庵也是昙烛帮忙联络的,三天前她们抵达这里时,千江阔将带来的信鸮放飞回洛京报信,直到这天傍晚,那信鸮又飞了回来,给她们带来了洛京的消息。
千江阔读完信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信纸卷好放回了信筒里,对妊婋与羲和瞳说道:“走吧,咱们先去斋堂里吃个饭,晚些再议接下来的事。”
妊婋回身把信筒收好,三人一同离开这边禅房,来到西边的斋堂。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本庵的比丘尼基本都吃完了,此刻斋堂内仅有几位负责做饭的比丘尼在左侧长桌两边用餐,昙烛则坐在右侧长桌边,见妊婋三人进来,笑着朝她们招了招手。
慧觉庵的斋饭颇为丰盛,昙烛已替她们每人盛好了一碗豆饭,桌上摆着青菜炒面筋、烩杂蕈、麻椒豆腐、酸笋豆皮汤以及一钵焖炖的三净肉。
斋堂内用餐通常十分肃静,妊婋几人走上来同昙烛轻声打了个招呼,坐下来默默吃完了饭,收好碗箸来到斋堂外面洗刷完,才一路说着闲话走回禅院里。
“明天长海镇有一场集会,庵里也要往南下山到那边化布施,我跟她们说过了,到时候带我们一起去逛逛。”昙烛在禅房内坐下来说道,“这里的边境不归南朝官军管辖,我们也不用特别准备什么,只帮着拎些东西就行。”
这慧觉庵位处泸永郡的南侧山里,往南下山就是黔中道羁縻州的地界,因这里的边界归羁縻州自治,朝廷一向不曾往这里派兵进驻,恐激起当地各部族的不满,当初伏兆发出清君侧檄文随后迅速占领剑南道时,朝廷曾令黔中道总督派人敦促羁縻州自治军守好黔南地界,抵抗可能南下的铁女寺军,同时因剑南道失守,原本由剑南道总督遥领的滇南羁縻州也归给了黔中道,一并收到了朝廷发文,要求滇南羁縻州首领统辖各部抵抗蜀中的铁女寺军。
黔南和滇南两处羁縻州首领收到朝廷旨意,当即派了自治军往北增加驻防,严防死守数月,见铁女寺军并未南下,而是仅仅止步泸州,随后规整完边界就往北去了,于是临近泸州的几处乡镇渐渐松懈下来,因为山区里常有民众往来赶集买卖东西,长时间隔绝也引得大家不安,于是这两年见北边情况稳定,黔南羁縻州便撤回了几处乡镇的边防驻军,北边铁女寺军的哨岗也不拦着民众往南边赶集,两边这一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长海镇?这里已经快要到南海了吗?”羲和瞳过去也曾跟杂耍班子走南闯北,但那时至多只在燕北与鲁东地界打转,她此前从来没有走出这么远来,听说明日要下山往南,不禁兴奋起来。
千江阔笑道:“这里离南海还有些距离,长海是一个湖的名字。”
千江阔从前四处游历,也曾到过黔滇等地,虽然只走了一回,但许多地名她都还记得很清楚。
昙烛也点点头:“听说长海镇也有传闻称朝廷在征兵,正好明日我们过去打听打听。”
她们这次从长安南来,一路走的都是与朝廷山南道紧邻的边界区域,途中曾于多地打听到朝廷在山南道各地征兵的消息,有些地方已经征集到不少,正在陆续开展各种新兵试训。
显然南边朝廷很清楚如今燕宸两国的主力兵马都因漠北战事受到部分牵制,但相较上回的北伐更加谨慎许多,似乎是决定以稳扎稳打的方式先从山南道向西收复失地,并重划边界线,等到铁女寺军这边迫不得已从漠北撤兵回援时,幽燕军必会因此被漠北诸事拖住脚步,届时官军便可以沿新的东西边界增加驻防,在抵御铁女寺军的同时,调南边主力兵马北上,顺势收回被幽燕军占领的淮水源头所在地,以此重塑先前地势十分被动的国界线。
如今她们几人正是为破此局才来到黔滇羁縻州之间,妊婋准备在这里给南朝找点麻烦,打乱官军在山南道的计划。
第二日一早天刚拂晓时,妊婋等人就已经起身开始收铺盖了,因慧觉庵空屋子不多,她们四人这几日都是在这间宽敞禅房内叠席上打铺盖睡的。
这时节虽已入夏,然而这一片山里夜间清凉不输燕北,身处西南地区睡起觉来竟比洛京的夏日还要凉快些,几人在同一间屋里也不觉闷热。
她们起身洗漱完毕来到院里时,旭日才只冒了个头,这天下山化缘的两位比丘尼已将东西都准备好了。
说是到镇上赶集化缘,其实也不是白收人家东西,慧觉庵每次下山都会带些自家腌制的水泡菜,因味道酸爽开胃,颇受镇上人喜爱,甚至有些远近闻名,那边人每回见她们下山来,都愿拿货物同她们换些泡菜带回家吃。
往常庵中两位比丘尼下山都会带两个大陶罐和背篓,今日因有她们四个帮手,遂换成了几个中等大小的陶罐和网兜,妊婋她们在斋堂吃过早饭后,为答谢庵中众人这两日关照款待,她们各拿了装好泡菜的陶罐和网兜背在身上,只请两位比丘尼在前面带路。
下山的路不算难走,她们跨过泸永郡与黔南羁縻州的边界线时,天才刚刚大亮。
这边有铁女寺军的哨岗在执勤,见她们一行人来,照例上前问了问,听说是慧觉庵的比丘尼带居士往长海镇赶集,也没有多加拦阻,便放她们往南去了,到长海镇外围,见这边更没有羁縻州自治军驻边的身影,她们一路十分顺利地来到了镇上大集。
集市上此刻已是熙熙攘攘,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的异族服饰,口里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话语,一个接一个的摊子上,兜售着中原没见过的吃食用物,五花八门,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有些摊主瞧见她们身上穿着中原衣服,认出走在前面的那两位比丘尼,纷纷朝她们招手,捧出些吃的与她们换泡菜。
比丘尼们化缘从不挑剔,人家拿什么来换都收着,不过半日功夫,她们几人身上背的陶罐已都空了,手中拎着摊主们给的糍糕、豆花、荞麦、稻米、粗盐巴和三净肉,还有些竹编的日常用物,收获颇丰。
昙烛会说这边的方言,不时同摊主们打招呼聊上两句,再回头跟妊婋她们说些听来的趣事,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件事是,黔南羁縻州镇抚使缠绵病榻数月,终于在上个月撒手人寰,他的职司已向朝廷报过将由他的夫人舍乌接任,舍乌在羁縻州内各部族中一向颇有威望,也已参与羁縻州统摄多年,前镇抚使卧病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是实际上的羁縻州一把手了,只是要正式成为黔南镇抚使,还需要朝廷派人来宣旨。
“听说朝廷已经派人来了,过几日就到。”昙烛说道。
妊婋听完低头想了想,朝廷这次来人,除了宣旨外,恐怕还要跟舍乌谈借兵侵扰蜀中以配合山南道的事,她们必得想个法子打探一下舍乌对朝廷的态度。
第127章 尽道黔南
“跟舍乌和谈?”
泸永郡的郡守这日在郡衙堂屋中接待了妊婋几人,朝廷派人到黔南宣旨授予舍乌羁縻州镇抚使的事,她也听说了,只是长安那边先前对于西南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伏兆和九霄阁众人没打算往黔滇进兵,也没提过要跟那边建立邦交。
这主要是考虑到西南部族过于庞杂且混乱,而朝廷的震慑力早已不比当年,西南随时有可能会脱离朝廷割据自立,而在这种情况下前去结盟,今日费尽心思建立起来的关系,明日或许就换人了,都是白费力气,因此伏兆给蜀中的指示是静观其变,只要黔滇不主动来犯,就暂且保持这样互不干扰的状态。
妊婋听完郡守的顾虑问道:“难道舍乌其实镇不住黔南羁縻州内的所有部族么?”
那郡守摇摇头:“这也不是她的问题,黔南这些年总有动荡,多个部族曾经企图割据自立,虽然都被镇压了,但各族之间的关系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和睦,再加上如今朝廷幼帝登基朝堂不稳,在西南地区威势大减,要求自立的声音也越来越多,当然拥护舍乌的人不在少数,但她本人未必有脱离朝廷的想法,我看过阵子说不准又会起乱,实在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去谈,倒不如作壁上观。”
妊婋皱眉想了想:“若黔滇一带没有镇得住局面的话事人,往后乱起来必然也于你蜀中不利,我既然来了,少不得还是去走一遭,才不辜负宸王的托付。”
往南这一路妊婋算是看出来了,伏兆和九霄阁众人在东西突厥败亡之后,会把长策大计主要放到西域和北方,她们不愿分力气去趟西南部族的浑水,目前两边以山为界,划分明确,只要黔滇的火不烧到蜀地来,她们是不会主动出手干预的。
但妊婋却偏要在这里插上一脚,最好还能以燕国的名义与黔滇缔交,一方面削弱南朝势力,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必要时利用西南局势牵制伏兆,以免她老是要打洛京的主意。
对于妊婋的坚持,那位郡守也没有拦阻,她知道她们一行人来到蜀中是为了扰乱朝廷近日在山南道的计划,伏兆也通过九霄阁给蜀中各郡下了旨意,只要不是调动军队这种要求,各地郡守都需尽可能地配合妊婋等人,并随时将进展报与长安。
这时妊婋在堂中拿出了事先请千江阔代为写好的燕国国书,里面阐明了燕宸结盟并由燕国使者代为向西南和谈等语,国书末尾盖的是妊婋的“寅”字印章,头衔仍然沿用她们先前出使长安所用的上元十二君和柱国上将。
除此之外,妊婋还附上了当前各个势力的坤舆图,包括燕宸两国领土以及朝廷如今已缩水大半的疆域,还有当初朝廷放弃征讨燕北道和河东道的敕书抄本,这主要是为了让舍乌了解一下中原的最新局势,她怀疑西南地区还在受朝廷蒙蔽,恐怕都不知道北地早不归朝廷统辖了。
那郡守接过国书和坤舆图看完之后,在堂屋大案上封装好,派了郡丞亲自往南过境,先去长海镇找到镇守,再将文书转递给位于黔南矩州的舍乌,等待她的答复。
舍乌的答复比妊婋预料中来得要快一些,就在她们从泸永郡衙回到慧觉庵的第三日,便有先前去长海镇送国书的郡丞带着回信来到庵中,这里距离长海镇比郡衙要近,因此她先到这里给妊婋等人报信,再回去知会郡守。
妊婋见那郡丞并没有带回任何文书复函,而是直接领了个青年人来,那人穿着一身图案繁复的彩色衣衫,头上戴着一顶银饰冠,她们前几日在长海镇大集上见过这样的衣着风格,只是此人衣裤纹样更加精致,看上去身份不低。
那青年人爽快地走上前同妊婋她们问了个好,铜色面庞上遍布的浅色细斑随着笑容扩散开来,像有两头梅花鹿正在她脸颊处舒展,鹿头的位置正是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用中原话说自己名叫刀婪,今日是来邀请她们明天随她前往矩州去见舍乌夫人的。
刀婪的中原话有一点口音,好在她语速不快,妊婋等人也都听懂了,于是众人留她在慧觉庵住了一晚,那驿丞则告辞回郡衙复命去了。
第二日一早,妊婋四人跟着刀婪,连同泸永郡事先派来的两名护卫一起从南侧下山,往长海镇行来。
先前妊婋等人来蜀中都是骑马,后因往慧觉庵的山头骑马不便,遂将马匹都留在了泸永郡衙中,这日她们下山到长海镇骑上了刀婪在这里为她们准备的马匹,跟随她沿着长海穿出长海镇,往矩州走去。
“长海真美呀!”羲和瞳骑在马上看着那片碧莹萤的湖,兴奋地赞美道,“这水看起来柔柔的,像块绸子!”
前几日她们赶集时没经过这里,羲和瞳还一直念叨说改日要去看看这“长海”长什么模样,今日正巧路过,果然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细长湖泊。
千江阔策马走在她身侧笑道:“黔滇等地湖泊不少,听说每一处都是美不胜收。”
羲和瞳腹中没有太多墨水,只是点头说道:“那太好了,希望咱们此行能多瞧几处,我看这西景也好,吃食也好,反正就是好!”
千江阔见她这样欢快,也跟着笑了几声,自从她们上回到长海赶集,羲和瞳在集市上见到了许多新鲜吃食,摆摊的好些孃孃看她们穿着中原衣服,都热情地邀请她们尝尝当地的糍糕和米豆腐,羲和瞳尤为喜爱这边的风味,在跟着化缘的间隙,她拿出伏兆给她们带的盘缠碎银,在集市上买了好些点心零嘴回来。
羲和瞳想起前些天的市集,又在马上说不知矩州还有哪些美食,与她们同来的昙烛早些年曾经到过矩州,听她这样憧憬,也笑着在旁边给她介绍了几样独特菜肴。
就在她们说笑间,妊婋策马走在最前头,跟刀婪把矩州那边包括舍乌本人的情况都打听了一遍,得知舍乌今年五十二岁,原是滇南一个母系部族首领的幺女,三十年前为结盟来到黔南,成亲后仅育一男,去年此男在山中因遇熊袭亡故,如今舍乌身边最得力的幕僚及继承人是她的子媳,而这次来接她们的刀婪,正是舍乌子媳的妹妹。
在黔南羁縻州镇抚使司里,舍乌与前任镇抚使基本相当于共治黔南,这些年她为黔南和西边的滇南打通了许多山间驿道,让各部族之间联络更加畅通,也靠着向朝廷示好,将许多中原物产通过这些驿道运至黔滇山中各个部族,又将山中木料药材向外输送,使得黔滇各地较先时富裕了不少。
妊婋听完这些想到舍乌派刀婪来给她们回话,并没有附上回函,这应该是不想留下任何与燕宸两国联络的文字佐证,以免让朝中怀疑她有异心,看来这舍乌行事颇为谨慎,而且在看完妊婋送去的坤舆图后,似乎仍然不打算与朝廷撕破脸。
果然就在她们跟随刀婪行了三日即将抵达矩州前,刀婪给她们拿了几件当地的衣服请她们换上再进城,妊婋猜这也是为了避免她们身上的中原袍服在城中引起民众的注意。
既然来了,那就客随主便,她们没多说什么,各自挑了衣服换好,第二日跟着刀婪进了位于黔南中部的矩州城,并在黔南羁縻州镇抚使司衙门旁边坊中一间宅院里住了下来,等待舍乌的接见。
刀婪送她们到宅子后先告辞去了,到傍晚时分又来到这边跟妊婋等人说舍乌请她们今日在宅中稍歇,并邀请她们明日晚间到舍乌宅中赴宴会谈。
不是请她们到镇抚使司,而是到自家宅中,妊婋答应完刀婪,开始琢磨舍乌的用意,并猜测朝廷来人估计也会在这两日抵达矩州。
眼下局势尚不明朗,她们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妊婋几人等刀婪回完话离开后,在这边宅中用了一顿丰盛晚膳。
因厅堂内还有舍乌派来的孃孃们在她们周围张罗饭菜,她们也没就明日的会谈多说什么,只闲闲问着桌上各色菜肴都是用什么做的。
这一晚羲和瞳吃得最高兴,尝了许多从没见过的菜式,还喝了这边特产的米酒。
席间她们又听那几个孃孃讲了讲矩州的风土人情,直吃到二更方散,各自回房安寝。
第二日她们没有出宅子,只在房中将晚间与舍乌会谈要讲的事又确认了一番,主要目的还是劝告舍乌勿要听从朝廷调遣对蜀中用兵,并视情况稍加挑唆与拉拢。
至这日傍晚时分,刀婪再次现身,热情地说来给她们带路去舍乌宅中赴宴,妊婋四人仍然穿着前日换上的当地服饰,跟随刀婪出门上车,行了不到一刻钟,来到一座山边高寨门外。
这边门外早已有人在等候,见她们到了纷纷迎上来,请她们进寨往里走去,她们跟着那些人穿过层层寨屋,才来到一间正屋前。
屋外面挂着一个纱帐,引她们来的人走上前将纱帐打开,再由刀婪带头请她们走进屋中,绕过门厅来到堂中,只见一位神采奕奕的妇人坐在正中大椅上,她身边还站着一名面容和善的青年女子,妊婋想这定是舍乌和她的子媳继承人刀委了。
“蜀中来人我不意外,但我没料到燕北竟然千里迢迢出使来我这偏远山里一会。”舍乌笑道。
第128章 潮溅乌纱
妊婋四人在舍乌这间厅堂里坐下,刀婪则跟姐姐刀委到旁边给她们端了茶来。
妊婋接过刀委递来的茶,向舍乌直言她们燕国近日因突厥之乱与西边宸王结盟扫虜,建康朝廷获悉此事后,意欲趁她两国无暇顾及之际,在南边侵扰蜀中边地,因此事说到底还是燕国为打突厥向西结盟引起的,所以这次也由燕国牵头出使,来黔滇寻求破局之法。
舍乌见她言辞诚恳,微微点了点头:“我与蜀中这些年来相安无事,黔南虽是朝廷羁縻州,但自家军队却也不是任由朝廷差遣,你们中原话本里有‘听调不听宣’,我这里却是‘听宣不听调’。”
大抵因过去常跟朝廷的人打交道,舍乌的中原官话说得很好,语速也不快,听起来气定神闲。
羁縻州的情况,妊婋她们来时路上已多少了解过了,朝廷在西南共有三个羁縻州,即她们此刻所在的黔南羁縻州,以及西边的滇南羁縻州,还有南边由岭南道遥领的交趾羁縻州,这些羁縻州的镇抚使皆是当地部族首领,接受朝廷宣旨册封,每年向朝廷纳贡,而内部民众和军队全由镇抚使直接统辖,面对朝廷发来的调兵令,镇抚使权衡利弊之后有权拒绝,是谓“听宣不听调”。
听舍乌这话,似乎是并不准备同意朝廷借宣旨从黔南调兵,也无意与蜀中起冲突。
“羁縻州过去向朝廷纳贡,是因朝廷军队承诺替各部族维持周边宁靖。”妊婋笑道,“如今朝廷偏安江南,尚且自顾不暇,而羁縻州的贡品却是照拿不误,还要前来请你们协助夺回山南失地,不觉得有些过分么。”
舍乌抿了一口茶,淡淡说道:“人事有起伏,朝政亦然,若我因朝廷势弱而主动背弃前盟,乃我失德在先,不可为也。”
这时千江阔开口问道:“若朝廷借宣旨为由威逼尔等调兵,如之奈何?”
舍乌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便是朝廷失德在先矣。”
妊婋察觉到舍乌言语间有一丝顾虑,又问道:“可是与盐有关么?”
黔南自古不产盐,过去朝廷大一统时期,黔南都是从蜀中和岭南等地运盐进山,后来蜀中因伏兆起义从朝廷独立出去,在长安建立政权后切断了蜀中与黔南的盐道,黔南府库的存盐耗光后,便只能从岭南加收海盐,虽然西边的滇南也有井盐,但目前产量只够自足,黔南突然被断掉一条盐路后,岭南道的运量一时间供应不足,那段时间黔南盐价数度飙升,各地乡镇还出现恐慌性抢盐,舍乌曾亲自带人到各镇安抚民众,后来季无殃在建康稳住了局势,并下旨给岭南道增加海盐运量,才使得黔南盐价渐渐回落,恢复了正常。
这件事令舍乌心有余悸,因自家无盐矿而轻易被外部扼住咽喉,这滋味实在不好受。
如今单靠岭南道的海盐也让她觉得有些太过单薄,往后一旦朝廷再出变故,当日的缺盐恐慌便会再度上演,所以后来她也曾派人回家乡滇南与那边的镇抚使洽谈扩大井盐产量等事。
然而滇南的盐矿也不是短时间内便可以快速提升产量的,所以若朝廷这次借宣旨威逼,舍乌恐怕不得不为盐这个实际问题而向朝廷妥协。
没有人会喜欢迫不得已的妥协,因此舍乌在收到蜀中发来和谈消息后,认真思考了一夜,还是决定冒着被朝廷疑心的风险,请她们过来谈一谈,就当是为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盐的确是我这次请你们来的重要原因。”舍乌大方承认。
妊婋点点头:“我们在渤海沿岸有多处海盐场,产量颇丰,近日还在陕州设立了互市府,计划通过陇右和蜀中等地向外输送海盐,以换各地物产,蜀中当日切断盐路也是为了保障自家所需,往后谈通了互市,把我们的海盐送到这边来,蜀中也可以分运一部分给黔南,以解你们的难处。”
舍乌听了这话有几分心动,但面上未曾表露,这时昙烛也开口说道:“我们此来就是为了向你们表明,不必因盐的顾虑而受朝廷挟制,具体作何选择,想来你们还要看朝廷那边的态度,总之无论如何,希望黔南莫要因朝廷一纸敕书而与蜀中生了衅隙冲突。”
舍乌闻言呵呵一笑:“这是自然,有劳你们跋涉前来和谈,也希望来日我们能再彼此互通。”
待众人谈完这番话,天色也已不早了,舍乌起身请她们往庭院中入席,这一晚的宴会人并不多,除了舍乌和刀婪姊妹俩外,仅有两位舍乌在镇抚使司的亲信。
席间舍乌也问了许多燕北的事,得知她们那边如今肃清了男人,舍乌想起了自己先前命亲信在野外布陷杀死男儿,只为避免朝廷越过她将镇抚使职司直接授予她的男儿,这日听说了燕国的情况,她微笑道:“你们这法子倒是一劳永逸了。”
众人这晚谈到二更天,才由刀婪将她们送回了下榻的宅院,因得知朝廷宣旨官这天曾来人传话说明日午后抵达,妊婋等人到屋里合计了一回,决定还是不留在这里给舍乌施压,明日一早便离开矩州。
羲和瞳叼着根甘蔗总结道:“咱今日拿海盐解了黔南的后顾之忧,朝廷再要威胁她,她就不怕跟朝廷掀桌子了,再在这儿呆着也显得咱有点太咄咄逼人了。”说完她又咬了一口,吐掉渣子后晃了晃手里的甘蔗,“我看甘蔗真是好东西,可惜咱那儿没有,能不能拿咱的海盐换些回去,也好给大家伙都尝尝。”
昙烛也笑了:“这里的甘蔗的确比我们蜀中产的要甜。”
妊婋和千江阔皆拍手附和道:“那就先将甘蔗列入我们陕州互市府待谈的黔南物产吧!”
众人晚间在屋中又说了一阵闲话,才各自回房安寝,第二日一早,有这边宅中的管事孃孃说已替她们向舍乌提过了今早要走,舍乌因忙着午后接待朝中宣旨官的事,也不便留她们在这里,于是仍叫刀婪送她们回去。
和来时一样,她们骑马走了三日回到长海镇,就在刚刚抵达镇衙门口时,镇守闻知她们回来,连忙赶出来说道:“滇南反了!”
几人听了皆不由得一惊,忙问是怎么回事,那镇守一面请她们往堂屋里走,一面说自己也是才收到的消息。
原来这次到黔南宣旨的队伍在黔中道治所分作两支队伍,一支到黔南矩州宣旨册封舍乌为羁縻州镇抚使,一支前往滇南洱州镇抚使司宣旨调兵。
半月前本应同日出发前往黔南矩州的册封使因水土不服病倒,所以那支前往滇南的宣旨队伍提前出发,于数日前已抵达洱州。
朝廷下发给滇南的旨意是想让羁縻州自治军在与蜀中接壤地区增加驻防,以期从南侧向蜀中施压,滇南羁縻州镇抚使接到圣旨后与幕府众人议了半日,决定接受朝廷的调兵旨意。
然而就在镇抚使司发出调兵令不久,位于滇南北侧的大巫部族得知镇抚使司听了朝廷调遣,立刻集结本部族的大巫军杀向洱州,直冲进镇抚使司衙门,砍了滇南镇抚使和朝廷的宣旨官,并于同日在洱州宣布滇南脱离朝廷。
“嘶……这个大巫部族怎么对朝廷调兵反应这么激烈?”羲和瞳有些不解地问道。
那镇守这时才给她们简要解释了一番,说这大巫部族是滇南最大的母系部族,领地位置正在滇南与蜀中交接的区域,也是这次朝廷调兵主要前往驻防的地方,她们对于镇抚使派羁縻州自治军前来驻扎非常反感,因为自治军里的将士都是南边部族出来的男人,这些部族之间还有些历史矛盾,大巫部族既不愿羁縻州自治军驻扎在她们的地盘上,也不愿与蜀中起冲突,因为两边一旦交战,她们的家园必然首当其冲。
滇南各部族在镇抚使被杀后纷纷加入战场,已经乱成了一团,抢占先机的大巫军迅速控制住了北半边区域,正在和南边几个部族交战,目前胜负未知。
刀婪听完这事有些着急,忙同妊婋等人告辞,说此事必会影响黔南的局势,她要立刻赶回矩州。
等刀婪匆匆去后,镇守也要忙着安排镇上的护卫队准备应对乱局,妊婋等人从镇衙走出来,往慧觉庵回去的路上见左右无人,才对众人说:“咱们去滇南帮帮这大巫军吧,过后拉拢谈判哪里比得上战时雪中送炭!”
昙烛有些踟蹰:“需要调兵么?我们在蜀中暂时没办法直接拿到调兵令,我需将此事尽快报与长安知晓。”
妊婋摆摆手:“不必,若铁女寺军这时候出兵帮忙,她们还未必领情,我们先去探探情况再说。”
几人在山路中计议了一阵,都觉得妊婋的提议可行,回到慧觉庵后,昙烛先给伏兆写了一封信,交给随她们前往矩州的两名护卫速速送至泸永郡衙,再请郡守转送至长安,千江阔也想写一封信送回洛京,但她此行只带了一只信鸮,想着她们过段时间去到滇南也需报信,于是直接带上了那只信鸮。
这次妊婋等人出使长安,也带了各自的兵器,原是为给铁女寺军展示切磋预备的,南来随行防身,这几日都收在庵中。
她们在庵中歇过一夜,第二日一早,妊婋取出收在匣中的坤乾钺,羲和瞳也背上了自己的火刃剑,昙烛拿了禅杖,千江阔却是手无寸铁,只臂上架着个鸮。
妊婋回头看向千江阔,忽然想起没见过她的兵器,不禁好奇问道:“道长如何防身?”
千江阔笑着撩起自己的外罩纱衣,拍了拍腰上系的小布袋子,里面发出铜珠碰撞的声音,布袋旁边还有一小卷细丝线,这时妊婋想起了千光照的绳镖和千渊海的腰带剑,又想到千山远常用飞刀,随即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太平观这几个千字辈的道长都惯使轻便暗器。
不多时她们各自准备停当,告辞了慧觉庵众人,带着各自的兵器往滇南方向赶去。
第129章 征途迢递
泸永郡正处于黔南和滇南中间北部,与这两地都有接壤。
妊婋四人这日离开慧觉庵后径直往西,在第二日上午来到滇南羁縻州的边界附近,见到了正在这里驻守的铁女寺军队伍。
昙烛随身带着九霄阁的令牌,这边的将领得知她们是从长安来的,忙请她们进大帐内详谈。
铁女寺军驻边队伍在五日前探听到滇南起了战乱,当时大巫军已经杀到洱州了,因没打到北边来,所以这里驻边的队伍得知消息也有些滞后。
驻扎在这里的铁女寺军将士倒是有不少附近土生土长的人,对滇南部族的情况和矛盾还算比较了解,于是在帐内给妊婋等人介绍起来。
滇南羁縻州有大大小小近百个部族支系,大致划分出三十来个聚居村镇,在千百年前,这里原本只有几个大的母系部族和她们的后代分支,但随着中原王朝通过征战入侵这片地界,而后持续不断地通过各种方式渗透分化当地部族,渐渐扶植起不少脱离旧日母族分支的父系氏族,又向滇南迁入大量中原移民,此后数代帝王靠着羁縻制册封认同中原礼教的新父系氏族首领为镇抚使,同时明里暗里打压本地历史更为悠久的母系部族,日积月累发展下来,如今滇南各地的母系部族与父系氏族差不多是各占一半。
这几百年来,各部族之间大小纷争不断,矛盾基本上都是因中原礼教入侵本地习俗而起,到本朝这百余年里,滇南部族大致以中部洱州城为界,母系部族多聚集于北,父系氏族和中原移民后代多聚集于南,在和平年月勉强相安无事。
但自从铁女寺军在蜀中发檄文起兵脱离朝廷,伏兆去年于长安封王的消息也传到了滇南,北边一众母系部族认为朝廷已是日薄西山,滇南也应顺势脱离朝廷自成一国,然而南边父系氏族包括镇抚使本人常年受朝廷恩赏提携,自然不愿背离朝廷,南北两地矛盾一触即发,这次朝廷宣旨官抵达洱州的各项举动和决策正好将战火点燃。
妊婋听完这段历史因由后,又问了此次起义的大巫部族,得知这个部族是古滇国大祭司“巫”的后代,也是目前滇南历史传承最为久远的母系部族之一。
大巫部族在五年前推举了一位年仅三十岁的年轻首领——蒙雌屹,这位新首领据传行事颇具锐意,是带着让滇南全境恢复古滇国母系传承的使命坐上大巫部族首领之位的,这几年她一直在拉拢周边小部族积蓄力量,意图推翻在滇南一手遮天的镇抚使司。
北边的大小母系部族对于这些年镇抚使司在向朝廷纳贡的份额之上层层加码不满已久,同时也对蒙雌屹关于复兴古滇国盛景的宏愿十分憧憬,因此近年来大巫部族凭借旧日的传承地位和新首领的壮志,在一众部族中影响力节节攀升。
滇南镇抚使也注意到了近些年愈发强势激进的大巫部族,这次他之所以会同意朝廷的调兵令,也是想借朝中旨意名正言顺地调兵往北,再以驻防边地为由顺手铲除掉这些不安分的母系部族,却不料被大巫军先发制人,自己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妊婋等人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随后又看了这边保存的滇南坤舆图,目前蒙雌屹的大巫军基本确定已占领羁縻州中部的洱州,整个滇南还剩下南半边十来个父系氏族正在做最后的抵抗。
但是妊婋四人包括在这里驻边的铁女寺军将领都认为此时不适合出兵协助,主要是因为铁女寺军还没有跟蒙雌屹及大巫部族达成盟约,她们若在这时候直接出兵相助,有可能会使蒙雌屹认为宸王是要借机派兵进驻滇南并以协助之名控制当地部族,进而生出警惕提防之心,反倒不利于两地将来结盟或恢复驿道互通。
“大巫军现在最缺什么?”妊婋摸着下巴思索道。
“箭矢。”驻边的铁女寺军大将说道,“大巫部族中的人多使重兵和弓箭,但是滇南铁矿多分布在中部和南部,她们的地盘西北边都以铜锡矿为主,铁矿虽然也有,但产量跟南边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所以她们主要使用铜锡冶炼吉金打造的重兵器,再配弓箭,大巫军这次起兵之前必然筹备了很久,可若战事在中部僵持下去,箭矢恐怕还是会出现短缺。”
羲和瞳听完马上问道:“你们这里箭矢存量有富余么?”
那大将跟昙烛砖头对视一眼,这话问的,要怎么回答才能显得不那么炫耀呢?
蜀中一向是铁矿遍布的地方,以益州为中心的东南西北几州皆有大矿,当年广元公主培植的人马便是潜藏在各处铁矿区里,兵器富足也是铁女寺军能在短短两年之内拿下陇右和关内并一路打到长安的重要原因,而蜀中同时又盛产箭竹,质地坚韧且重量极轻,最适合制作远射程箭矢。
那大将含蓄地笑了一下:“这么说吧,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箭了。”
妊婋闻言眼睛一亮,于是向昙烛询问是否可以向这里的驻边军借些箭襄助大巫军,昙烛想了想,在没得到长安答复前,她们不能派兵越境,但是借箭未尝不可。
这时妊婋也考虑到长安一直没有来信,为了避免昙烛和这位驻边大将对擅自借箭一事感到过于有压力,这批箭都算是幽燕军从铁女寺军处借来襄助大巫军的。
妊婋说完就在这边帐中借了纸,请千江阔代为写成一份借箭书,以此书可在陕州互市府换取燕北十石海盐,誊抄完两份后,妊婋将那两张纸拼起来,在中间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掏出自己的“寅”字章在名字上盖了印,做成一个双重骑缝章,随后将其中一张交给昙烛,另一张由千江阔保管,待来日众人回到长安再做后续对接。
这边的驻军大将对于借箭一事也颇为支持,毕竟大巫军这次是因为不想跟她们蜀中起冲突才杀去洱州的,虽然蒙雌屹此举也是为了自己的宏图大志,但不管怎么说到底与铁女寺军无冤无仇,如今她们又和铁女寺军一样反叛了朝廷,那自然是能帮就帮一把。
几人在这边商议完,那大将立即叫了两个亲兵去库中点箭,妊婋等人也拿起兵器准备出发前往大巫部族的地盘。
这时羲和瞳又好奇地问那大将:“方才你说大巫军还惯使吉金打造的重兵器,那都是些什么样的兵器?”
“通常是一种造型很古朴的长柄双刃大斧,诶……”那大将说到一半,忽然看到妊婋解开了坤乾钺外面的包布,她指道,“就跟这个特别像!”
妊婋听到愣了一下,她只记得灵极真人说这坤乾钺是二十多年前外出云游时机缘巧合下得来的,但具体来历却并未多讲。
那大将听妊婋说了这兵器的名字,又细细看了一回她手里的坤乾钺,连连点头说道:“这手柄花纹也很有古滇特色,大巫军里的大将们使的也都是这种兵器,原来这叫坤乾钺,我们一直以为是一种长斧。”
千江阔也饶有兴致地端详起坤乾钺来:“原来这件兵器的出身在滇南,这个形制确实与中原兵器差别很大,师娘说她当年偶遇一位不曾透露名姓的奇人授此兵器及用法,还曾说等有机会要亲自去探寻这兵器的来历,只可惜后来局势生变,一直未能成行。”
妊婋知道她口中的“局势生变”指的是刺杀先帝那件事,自那以后灵极真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幽州城外太平观中静修,只由千光照和千江阔等人代为在各地云游收集些兵器和古籍。
她也低头端详起手上的坤乾钺来,对于滇南的大巫部族更加多了几分好奇。
这时那大将先前派去点箭矢的亲兵回来了,说这边营地库房中还有三万支箭,北边泸永郡的驻军库房还能再调些来,一两日就到。
那大将听完点点头,慷慨地对妊婋说:“你们给大巫军先拿一万支去吧。”
这边库中的存箭是每一千支打成一捆,每捆有一百二十来斤,十捆一万支就是一千两百来斤,从这个驻边营地往大巫部族的地盘去,有一条相对平坦的缓坡山路,那大将说可以给她们弄辆重载牛车,运到大巫部族驻守的边界线旁,等妊婋她们跟那边的人交涉完,就让大巫军在边界卸车把箭取走。
众人商议定后,见天色还早,事不宜迟,等她们走出这边营地大帐外时,见那大将的两名亲兵已带人将十大捆一万支箭装好车了。
妊婋几人在这边告辞了那大将,与赶牛车的两名亲兵一起往大巫部族的地盘走去。
铁女寺军在泸永郡西南角的这处驻军大营与大巫部族所在地边界只隔了一个长矮山坡,中间的平缓山头属于两边的缓冲地带,距离不到三里地。
重载牛车走不快,这三里平缓山路怎么也得走上一个时辰,众人走到距离边界还有一里地时,妊婋决定同千江阔和一名会说滇南土话的亲兵先往那边去交涉一下。
大巫部族的北侧边界线驻军并不多,因近日与南边交战,北边的守军也颇为机警,就在妊婋三人才瞧见南边所设的边防栅栏墙时,头顶忽然飞下来一张巨网。
千江阔眼疾手快,从腰间布袋里取出拴好细线的钢珠向上抛出,三两下缠住那网撂在一旁,晃晃手指将钢珠收了回来。
这时栅栏墙那头传来了一声断喝,紧接着又出现一排弓箭手,纷纷将弓拉满,以利箭指向她们。
妊婋见状当即举起了手中的坤乾钺,那边守将觑起了眼睛,上下细细打量她三人片刻,又说了句什么话,很快那几名弓箭手调整了姿态,从瞄准她们胸口改为瞄准她们脚前的路。
“来者何人?”——
作者有话说:坤乾钺:少小离家老大回
第130章 金鞍游荡
妊婋没料到大巫军这位边界守将的中原官话讲得还挺好,只微微带有一点西南口音。
“我们是幽燕军的。”妊婋放下坤乾钺往前走了一步。
“幽燕军……”那守将喃喃重复了一遍,真诚地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妊婋又指了指旁边随她和千江阔一起来的亲兵:“这位是铁女寺军的战士,我们两军目前正在北边结盟。”
那守将一听到铁女寺军,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啊,原来是蜀中的姊妹,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见教?”
“听闻你们近日占领了洱州,想来南边尚未平定,不知是否有箭矢短缺,今日特来奉送一批。”妊婋笑道,“大巫军既与我们同为抵抗朝廷的起义军,该当通力合作。”
那守将听了这话仍然没有放下警惕,只是拿眼上下来回打量她们,似乎是在判断其中是否有诈,随即又转而问起妊婋手里那柄坤乾钺是哪里来的。
妊婋如实答说是得一位道家高人所赠,今日方知这兵器与滇南有些渊源,所以也想借送箭来此地一探究竟。
那守将却有些踟蹰不定,想着还是打发个人回去与营中其她几位大将商量商量,正要开口时,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大巫军这边众人忙举目看去,只见一辆重载牛车从北边缓缓开了过来,上面摞着打成捆的全新箭矢,堆得小山一般。
大巫军的边界守将瞧见这一幕不由得睁圆了眼,自从蒙雌屹打进洱州后,她们各处驻军的箭矢开始陆续出现短缺,前几日蒙雌屹还从洱州发回军令,又从新占领的中部铁矿加调了几批生铁出来,各地营中工坊里近日都在加紧赶制箭矢,只等军备充足之后,才能再出兵平定那些正在磨刀霍霍准备为镇抚使报仇的南部氏族,战机还是比较紧张的。
这一车箭矢此刻在她们看来简直比金子还要宝贵。
这样雪中送炭的情义真是令人无法拒绝。
那守将当即令两边人全部收弓,并打开了充作边界警示的围栏墙,亲自带一队人走了出来。
“一万支新箭,聊表寸心。”妊婋拍了拍车沿,诚恳说道,“不知能否替我们递个消息,容我们到洱州拜会一下贵部首领。”
那守将绕着牛车转了一圈,见果然都是上好箭竹制成的远射程轻箭,箭簇看上去亦十分锋利坚硬,又见妊婋几人确实没甚恶意,遂按中原礼节拱了拱手笑道:“此番盛情我需尽快派人报与我家大巫,还请你们先到我们营中同众人一会。”
妊婋记得借她们箭矢的铁女寺军驻边大将提到过,“大巫”在这边部族中是个尊称,类似于她们中原称呼的“大王”,因此知道这位大巫军守将口中所说的“大巫”,指的正是蒙雌屹了。
妊婋笑着点点头,随即抬手与羲和瞳还有赶车来的那两个亲兵一起解开固定箭矢的绳索,那大巫军守将带到这边来的共有十二人,个个孔武有力,每人单手拎上一百二十斤的千支箭捆就往回走。
等这边卸完车后,昙烛还是留下了那位会讲滇南土话的亲兵,只请另一名亲兵赶着空牛车回铁女寺军的驻边营地报信。
等目送那辆牛车走远后,跟着大巫军守将出来卸箭矢的众人都已经拎着一捆捆箭回营了,那守将也笑着抬手请她们几人往营地走去,一面跟妊婋问幽燕军在什么地方,得知她们的地盘在燕北和鲁东等地时,她不禁惊呼道:“你们可是万里跋涉而来呀!”
妊婋哈哈笑道:“这正是我们中原话本里讲的‘有缘万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这时千江阔又同那守将等人说起她们从洛京出使长安,又从长安一路南来蜀中等语,听得那守将赞叹不已,随即也跟她们说起自家大巫军杀向洱州的战绩,引得妊婋等人连声称好,这一路边说边走,等来到这边营地大帐外时,两边众人已是如同故旧重逢。
那守将请她们进大帐里详谈,这时方才卸车拎箭捆的其中两人也都过来了,还来了几位将领模样的人,都在帐中请她们坐下喝茶歇脚。
“洱州和南边最近战况紧张,我即刻就要派人把这些箭送去大巫那里,不知你们可有话要带去么?”那守将坐下问道。
“我们准备了一封国书。”妊婋从怀中郑重掏出一个信封,这是她们来之前就写好的,因长安尚未有消息传来,这次面见蒙雌屹的国书仍同她们去黔南矩州见舍乌时一样,是以燕国名义发出的,国书中盖的也是妊婋的“寅”字章。
那守将双手接过信封,请她们在此稍后,随即起身离开大帐去派人往洱州送国书和箭矢。
这时帐中其她几位将领好奇地研究起妊婋那把坤乾钺,又拿来了自家营中的几柄钺跟她这把比对了一番。
因西部有铜锡矿,大巫军中的坤乾钺都是吉金打造的,整体构造大同小异,只在手柄的防滑纹路和钺刃的导血流纹样上会做些区分。
其中一个将领细细看完妊婋的这柄坤乾钺,说看制式和纹样应该是有些年头了,随后又将钺刃下方雕刻的一小行文字指给妊婋看,说她这把坤乾钺是三十年前在她们部族工坊里打的,那行文字是她们记录年份的古滇文,旁边还刻了一个朱雀纹,却非滇南常见纹样,应该是这柄坤乾钺第一位主人的徽记。
大巫部族过去数十年间也曾接待过一些中原人并以兵器相赠留念,那将领说这或许是当年她们部族中人打来送给哪位中原友人的。
妊婋听她说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那个不太显眼的朱雀纹,想象着这柄坤乾钺的第一位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记得师娘曾说这坤乾钺又名胞宫钺,因其双刃形制与胞宫近似。”千江阔问道,“这个兵器形制是来源于古滇国吗?”
那将领想了想答道:“双刃钺的形制由来已久,甚至可能在古滇国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羲和瞳与昙烛也好奇问道:“这胞宫钺的由来可有什么说法吗?”
那将领点点头,讲到她们大巫部族中流传的说法是胞宫在孕育之初会对内中的生命本源进行筛选,符合神意者生,在胞宫内得到母体庇护滋养,不合神意者死,与经血一同流出体外,因此胞宫在她们的信仰中不仅是创生之地,亦是扼杀之地。
妊婋握了一下手中的钺柄:“原来如此,这是将生杀予夺之权赋予兵器,胞宫者,可使人生,亦可使人死。”
她们在帐中说话间,外面的晚霞渐渐浓烈起来,将帐子里也映得金灿一片,这时先前离开的守将又走回来,说给大巫送国书和箭矢的人已出发了,她进来邀请众人到外面用餐,也算是给妊婋等人接风洗尘,感谢她们送来厚礼。
大巫军的北侧驻边营地这日晚间热闹非凡,妊婋几人在营地中心跟这里的将士们吃了一顿露天晚餐,这时节正是初夏,滇南北部晚间既不冷也不热,饭后妊婋跟千江阔和昙烛坐在外围又看她们唱歌起舞。
羲和瞳则凑在大巫部族众人间跟着连唱带跳,几圈下来已学会了她们这里的舞步,玩到兴起,羲和瞳又掏出自己身上带的松香丸,借着营地中间的篝火堆给她们表演了一回吹火,看得众人皆惊呼连连,拍掌叫好。
妊婋几人在大巫军这处驻边营地住了数日,跟这里的人们了解了不少古滇国的传说和如今滇南各部族的渊源。
这天,赶往洱州送国书的人先一步快马进城见过蒙雌屹后,很快从这边府衙中飞出一只信隼,半日后抵达北部营地,邀请妊婋等人到洱州会面。
这边的守将给她们备了马,又派了两个人为她们带路,这日一早妊婋几人告辞了那守将,跟着那两名大巫军战士往南边洱州行来。
洱州位于滇南中部,距离她们先时所在的北部驻边营地大约三日马程,她们于途中在几个与大巫部族有些远亲的分支部族地盘上借宿,这一路行来还跟着学了几句打招呼用的当地土话,品尝了许多稀奇山珍菜肴,也饱览了与燕北和中原完全不同的山川美景。
直到第三日午后,妊婋几人来到滇南中部的洱州城外,在这边守城的大巫军将领见是蒙雌屹邀请来的北方客人,忙派人赶回城中通报,不多时又从城中开出来一队人马,将她们接进了城。
洱州城内如今已经彻底平定,妊婋等人骑马进城时见各处颇为肃静,只是街道和两边墙缝中还不时能看到些血迹,隐约透露出当日官军败得惨烈。
等她们从主路转到原镇抚使司这条街道上时,远远瞧见那边门口站了好些人,及至近前,妊婋见到府衙门口正中间站着一个衣着鲜亮的青壮女子,目如悬珠,宽方威容。
正在妊婋猜测此人身份时,听到前面领路的大将下马向那女子口称“大巫”,果然正是蒙雌屹本人。
妊婋几人也在门前下了马,皆拱手笑道:“有劳大巫亲自到门外相迎。”
蒙雌屹也微微回了一礼:“听闻燕国距此有近万里之遥,我不过走了几步路来到门外,几乎不能算是相迎,还望莫怪怠慢。”说完又抬手请她们进堂屋吃茶详谈。
等妊婋几人走进堂屋里坐下,有人来给她们各上了一盏清茶,蒙雌屹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我猜几位使者来我滇南之前,还曾去黔南见过舍乌夫人,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