妊婋走过去开了门,说就在这边殿中用膳,不多时一群宫人鱼贯而入,将里间长榻中间摆放茶盏的窄榻桌撤了下去,换上一张长宽榻桌,又在榻沿上接出来半高的另一张桌子,两张桌上摆满了肴馔,传膳的宫官一一替她们将盘盖掀开介绍菜式。
“金齑玉鲙、乳酿鱼、汤浴绣丸、莲藕羹、翡翠豆腐、御黄王母饭、梅花汤饼……”
妊婋等那宫人介绍完面前的十二盘菜肴眨了眨眼睛,望向那宫人:“这也有点太多了吧,我们吃不完怎么办?”
那宫官笑道:“考虑到二位南行劳苦,这是殿下吩咐比照她往日传膳的菜式减半送来的,传膳剩下的菜肴一般都会分赏给宫人们。”
妊婋皱起眉头:“让她们吃我们吃剩下的?”
先前她们在太极宫参加宫宴的时候,众人面前的菜都是吃完一道再呈一道,若不需要添菜时摆手即可,那时候她只觉得宫中菜式精致丰盛,倒没觉得过多,今日原是头一回在殿内传膳,这两大桌子菜显然她二人必定吃不完,等放成残羹冷炙再撤下去想来味道已失了大半。
妊婋和千江阔当着那宫官的面合计了一回,最后只留下六道菜肴,请那宫官取食盒将其余六道未曾动过的热菜装起来,与殿中宫人在值房自吃。
那宫官领命吩咐人去取食盒,又要叫那些宫人进来谢赏,被妊婋和千江阔连声回绝后才作罢,又见她们不要宫人留在这里布菜筛酒,遂纷纷退到了殿外。
晚膳过后吃茶的功夫,又有宫人来回禀后殿沐浴诸般物件及热水已备好,她二人在这边消过食起身离开,在回廊上彼此道过安,各往后殿两边房屋洗漱安寝。
在同心殿住的这一晚事事皆有宫人备办,几乎无微不至,但等妊婋泡完澡洗漱毕换上新制宫衣躺在榻上的那一刻,还是觉得累坏了。
她今晚大概把“不需伺候”和“我自己来”说了有上百遍,实在是太累了。
也不知是因长路远行归来还是因与宫人周旋过久,她躺在榻上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连灯盏是什么时候燃尽的都不知道,再一睁眼已是天光大亮。
妊婋想起这日还有重要的会谈,赶忙坐起身看向屋中的漏刻钟,那上面显示此刻正交辰时,与她们约定与伏兆的谈话还有一个时辰,她又趴下来在榻上来回滚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更衣准备洗漱。
屋外面值夜的宫人似乎是听见了屋中有动静,轻轻敲了门,说热水已备好了,问她是否即刻洗漱。
妊婋一边穿衣服一边想说“我自己来”,但话未出口她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这宫殿里的水井在哪,人家预备好的不肯用非要自己去打水也显得有些太不识抬举,系上腰带后她叹了口气:“端进来吧。”
这日的早膳和昨天的晚膳丰富程度差不太多,妊婋和千江阔仍旧只留下一半,让传膳宫官将另一半装走送与宫人们自吃去了。
等到辰正三刻,她二人用完膳离开同心殿,跟随前来接引的宫官队伍步行来到延英殿,今日和她们先前出使会谈时一样,仍是伏兆和两位阁令以及隽羽在殿中等候她们。
距离先前她们出使来长安就应对突厥之乱一事谈判,已过去了半个春季和一整个夏季,伏兆请她们坐下后,先开口说她们此行西南劳苦,随后让隽羽给她们讲了讲西南近况。
得益于滇南大巫军的襄助,黔南自治军只分出一小部分人马镇压了多个趁乱自立的部族,其主力始终驻守在黔中道及岭南道的边界附近,朝廷官军将此情况如实报与建康,南边朝堂上就西南局势的应对之法争持数日,终于在前日才确定好往黔中道谈判的使臣队伍。
听到这里妊婋不禁轻嗤一笑:“南边朝堂上屪子官叽歪事多,季太后想必花了不少心思与层层阻力较劲,所以在地缘之争的大事上总是反应慢些,给这艘腐朽的老破船掌舵实属不易啊。”
坐在妊婋斜对面的隽羽点头说道:“这次朝廷派出的使臣必会拿岭南道的海盐为条件,劝舍乌夫人做出些妥协让步,也多亏南朝反应慢,使臣队伍才刚出发,我们这边还来得及尽快将两地盐道复通,先运一批蜀中井盐到黔南与舍乌夫人洽谈,再以贵国海盐随后补上。”
井盐的产出工本一向比海盐要高,因要钻井、提卤、沉淀、蒸煮等多道工序,不似海盐多以晾晒法收集,为了减轻本地盐工的压力,眼下九霄阁的当务之急,也是要把海盐互市协议尽快确定下来。
伏兆上月派往陕州洽谈的队伍近日已经回来了,谈定将以一批蜀中甘蔗换取海盐,这份互市协议还要由洛京上元府确认后才可通关运送和交接两地物产,伏兆在隽羽说完之后直言请千江阔带国书回洛京推动此事,争取在入冬前将第一批海盐运出函谷关。
千江阔听完这话转头跟妊婋对视一眼,很快又听到伏兆说道:“我还要请婋帅在长安多留住些时日,详谈漠北后续的驻军安排。”
如今幽燕军和铁女寺军已从漠北撤出了半数人马,余下的也会在不久之后都撤回来,届时她们仍会与漠北的新政权保持缔盟联络,但后续各方的驻军安排还有些约定需要洽谈。
妊婋点点头:“那就请道长先回洛京落实海盐互市,我仍留在长安把后面的事谈谈清楚。”
这日会谈结束后,伏兆设了一场午宴,午后又在皇城北边一处皇家园林请她们游览半日。
转天清早,千江阔收好行装离城回洛京,妊婋站在城头上目送千江阔骑马远去后,才跟随宫人回到太极宫同心殿,她看着殿宇内外侍立的宫人和四周高耸的宫墙,忽然生出一种落入伏兆掌中的错觉。
这时有位宫人见她回来,走上前禀道:“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宸王殿下邀请大使同往佛母殿进香。”
第137章 神佛无知
佛母殿位于太极宫东侧,距离妊婋所在的同心殿不算很远,她跟随引路的宫人走了约有一刻钟,闻见了前方飘来的檀香味道。
那引路的宫人来时路上跟妊婋说,宸王每逢初一十五都会来这里进香,九霄阁内众人也都在,若赶上朝会日,伏兆会将上朝时间往后推半个时辰,待礼佛毕才与众人一同往大殿去开朝会。
妊婋点点头,跟随那宫人跨进前方宫门的门槛,檀香气息愈发浓郁起来。
转过影壁墙来到佛母殿外时,妊婋瞧见那边殿外廊下站了两排人,有穿官袍的,也有穿佛衣的,是九霄阁两位阁令和六位阁丞,正从宫人呈上的托盘中取香点燃准备进殿。
这时从佛母殿大门内走出来两个人,是先进完香的伏兆,旁边跟着一身品蓝官袍的隽羽。
伏兆这日没穿蟒袍,身上是一件墨色佛衣,外面罩着玄底绣金镶七宝袈裟。
此刻她从佛母殿走出来,衣角边缘随身姿频频摆动,袈裟上的宝石和金线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昂首阔步,势焰炽盛,真个是,罗汉迎面需让路,金刚见了也拱手。
据妊婋所知,伏兆在去年称王之前就已经正式对外宣告还俗了,当时还曾有几位言官联名上奏劝她蓄发,被她怒斥多管闲事,此后她仍旧定期剃发,平日里在宫中起坐也时常穿着佛衣,大抵是从小习惯了,反正也没有人管得了她。
不多时,伏兆和隽羽径直来到妊婋面前,殿外两侧众人也已捻香进殿。
“等她们一会儿出来了,婋帅也去取香进殿吧。”伏兆走到她面前站住,把头微微一扬,“八月十五吉日良辰,正该祈福。”
“我不拜佛。”妊婋淡淡说道,“只在外面逛逛就是了。”
伏兆对此倒也不意外,前日昙烛回来时将她们此行西南大小事细述了一遍,这一路她们住过不少寺观庵庙,妊婋从来不进佛殿神殿内上香,每每只在外面闲逛等候。
“也罢。”伏兆没问为什么,也不坚持,“这边佛殿后面还有一座花园,我们可以去那走走。”她说完侧身抬手,见妊婋点了点头,遂同隽羽二人一左一右,与妊婋一起从回廊处往后走去。
佛母殿后面的花园里秋色浓郁,迎面便是一棵金黄色的银杏树,一阵风过枝叶抖动,好似正在燃烧。
伏兆一边走一边提起了蜀中铁女寺里的佛母殿,说太极宫里这座佛母殿是比照那边重修的,连同殿内佛像也与铁女寺内一般无二,随后又问妊婋有没有见到铁女寺地下岩洞的私兵场,说那里是她母亲三十年前向广元公主提议修建的。
妊婋转头看了伏兆一眼,她在铁女寺那几日的所见所闻,伏兆必然一清二楚,此时提起却是明知故问。
伏兆见妊婋没答言,又自顾自说起进驻洛京重查旧案的进展,这个月初曾有信送回来,称在皇城内翻找到一些旧日书信,其中提到妊辞在广元公主和老太后之间传递消息一事。
伏兆猜测妊辞当年出事或许与此有关,又想到妊婋说自己六岁离京,正和自己随母亲广元公主离京去益州封地是同一年。
“当年你或许原本要在我们之后也往蜀中去的,只是不知期间出了什么变故,才转而向北的。”伏兆思忖道,“那时你去往燕北途中可有人接送庇护么?”
“没有。”妊婋耸耸肩,“我自己走的。”
旁边的隽羽闻言一惊,不由得重复了一遍:“你自己?”
小时候的事,妊婋还是记得不多,仅有几件印象比较深的事和一些细碎的片段,所以她至今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往北走。
以她目前所了解到的妊辞和妊疆的生平来看,她们与燕北都没有什么关联,若说是因老太后崩逝和朝政党争等缘故逃出洛京,也应该往蜀中去投奔广元公主,或许是她单纯走错了方向,她只记得自己当初要往一个距离洛京很远的地方去。
伏兆和隽羽这才得知她幼时流浪去往幽州,都不禁垂眸默然,片刻后伏兆又问:“是因这段年少经历使你不愿进殿烧香么?”
她们此时已经过了那棵灿黄的银杏树,正往湖边走来,这边一路上种着金桂,一簇簇金黄花团如同火苗般点缀在树叶之间,散发出浓郁的桂香,将她三人笼罩其中。
妊婋望着湖面后面的层层宫殿群,想起了她当年往北走的第二个秋日里,不知经过哪个乡野,正赶上灾荒,到处都是流民,她混在人群里继续往北走时,瞧见有一支华贵车队因灾民拦路停了下来,那边的主家坐在车内跟随从吩咐了几句话,很快随从带了人从车上拿了些干粮吃食,走到远处向灾民分发起来,车队在人群被引开之后立刻启程走远了。
妊婋站在人群外围看那随从匆匆分发完干粮,就转身追主家的车队去了,她年纪太小挤不到前面去,只看着前面那群流民为吃食争抢不休,又看了看已骑马走远的随从,小小的她想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境况为何如此天差地别。
正思量间,她忽然注意到争领干粮的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怀中似乎揣着什么东西,那女人一路小跑到边上,拽起躺在地上的一个男童,离开这边回头回脑地往外走去。
妊婋想了想,也远远地跟了上去,那女人先是拽着那男童走,后来见他实在走不动,又蹲下来将他背在身上,也不知走了有多久,前面终于出现一座残破废弃的城隍庙。
妊婋蹲在草丛里见那女人回头看了看后边,确认没人跟过来,才走进了那座城隍庙。
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妊婋在那女人走进城隍庙后也悄悄来到门口,见那女人跪在神像前念念叨叨,听了一阵才知是男童饿病了好几天,那女人千辛万苦得来一块馍,准备拿水泡软些喂与他吃。
然而就在她求神祈愿完,低头要叫醒男儿在这里等她取水回来,推了两下却发现男儿已经没气了,她登时瘫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刚取出的馍就放在身后,也顾不上自家先填饱肚子。
妊婋蹑手蹑脚走进城隍庙里,躲在柱子后边听那女人哭了半日,妊婋低头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肚子,看那女人似乎也没心思吃那馍了,于是悄悄走出来将她放在身后垫布上的馍拿起来,转身又躲回柱子后面。
那女人始终没发现她,只是一味地哭,又向神像祈求保佑她男儿来世顺遂云云,妊婋一边啃着馍一边听她颠来倒去地哭求诉苦,直到月光照进这间幽暗的城隍庙里时,几个男贼被这阵哭声引了过来。
妊婋发现有人来,紧紧握着手里吃剩的半个馍,躲在柱子后面屏气敛息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很快,耳畔充斥起那女人的抽泣求饶和那几个男贼的笑声,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那女人只有悲伤,却没有愤怒。
她在柱子后面气得浑身发抖,为他们的恶行而愤怒,也为她的不知愤怒而愤怒。
大约子时前后,其中一个男贼发现那女人没气了,几人合计一阵,把她和她男儿扔出庙外,又从外面找了些干草进来,关起城隍庙的大门,在神像前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卧下睡觉。
妊婋等他们起了鼾声后,才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她站在神像边看了那几人一会儿,掏出自己捡的打火石,点燃了地上的干草。
她看着火苗一点点蔓延开来,转身从进来时发现的一处破损墙洞钻了出去,又到外面找了好几块大石头,抱在怀里往返数次搬运,抵住那破旧的庙门。
整座城隍庙是在破晓时分彻底烧毁的,后半夜火起不久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男人的叫喊,后来房梁掉了下来,又过不久屋顶也随之崩塌,到天亮时只剩了四面黑黢黢的土墙,露出里面烟熏火燎的神像。
妊婋站在外面看着火完全燃尽,才缓步上前,看见金色的晨曦从上方云层倾斜下来,照在土墙里那座烧得面目全非的神像上,只露出一点眉眼,还和昨晚月光下一样,无动于衷地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她站在庙门前看了片刻,又往里面眺望一回,只见昨晚那几个男贼睡卧的地方,此刻高高摞着烧塌的梁木和房顶的瓦片,四下里一片死寂,看上去是没有活口了。
她这才转过身,走向昨夜被丢出庙的两具尸体,见她们都还静静地躺在草丛里,她想了想,还是从旁边找了点干草将那女人的身体盖了起来,然后揣着怀里没吃完的那半块馍离开了这里。
从逃出洛京到进入幽州这三年间,她歇宿过许多这样的乡野破庙,见到过数不尽的男贼恶行,也听到过各式各样的哀告和乞求,给她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人跪在神佛巨像前时显得那样渺小,那些人虔诚叩拜的同时,也将自己的惶恐不安暴露无遗。
当头顶不再有人为她遮风挡雨,她必须时刻武装以待,求神拜佛这种事对她来说太过危险,她不能将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任何一座无动于衷的石雕泥塑上。
这些年她唯一能够完全信赖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我不拜神佛,因为那可能引来恶鬼。”妊婋把视线从湖面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伏兆,“我也从不乞求天地怜悯善待于我,因为那只会使周遭的魑魅魍魉察觉到我的软弱,进而生吞活剥了我。”
第138章 去意徊徨
“世人求神拜佛,确实多因不安。”伏兆听她说完也望向湖面,“人们最初原本只为表达对生死的敬畏,只是后来世道被男人把持,神佛也成了他们愚弄世人的把戏。”
妊婋点点头,想来这也是铁女寺重修佛经释意的主要原因,许多佛家故事在千百年的流传当中被各朝各代的儒气影响,所以她们想要靠新的佛理和法义,重铸旧世道带给人们的偏狭识见,或许等到将来的某一刻能彻底抛去陈旧观念,发展出真正属于她们的文明。
她们说着话走上了湖边的拱桥,往湖心岛上凉亭来观水鸟,隽羽想到这次与妊婋同往西南去的千江阔和位列上元十二君第一位的千光照都是道士,于是问燕地是否以道法治国。
妊婋低头想了想,她们幽燕军和燕国的创立确实离不开太平观众人的引导与支持,但她并未见灵极真人和千光照等人借此在民间大力推行“道法”,这几年在幽燕军中流传最广的,也仅有一本灵极真人编纂的《娘子军兵法纪实》,她有时候甚至觉得,太平观的存在,其实只是她们为了让自己拥有自由独身行走于世间的身份而已。
毕竟在她们这几年占领燕北和鲁东以及河东等地的过程中,也没因领军人物中有太平观的人而对男道网开一面,肃清各地男道观时血洗砸毁的三清神像那更是不计其数,细细回想起来,太平观这些道长本身就很离经叛道,她们所做的一切,都在唾弃旧日礼法,其中自然也包括被男人染指过的所谓“道法”。
于是妊婋认真答道:“我们不以旧世道的任何礼法治国,我们靠的是群策群力,是众智协谋。”
隽羽随后又听妊婋提起了她出使长安前同众人在洛京召开的废除钱法群议,不禁感到十分新奇:“若来日有机会,我也想去参加一回你们的群议集会。”
妊婋先是微微朝伏兆那边瞥了一眼,才对隽羽笑道:“往后一定有机会。”
这时她三人已来到湖中岛上凉亭内坐下观鸟,有宫人走来为她们上了些茶点,又向伏兆禀说九霄阁的其余众人进完香出宫去了,待午后再入宫赴晚上的中秋赏月宴。
伏兆端起茶盏“嗯”了一声,让那宫人退下后,同妊婋和隽羽在这亭中闲谈半日,聊完西南的局势后,才又说起晚间的宴会。
中秋赏月也算是旧俗加新传统,过去她们在铁女寺里时也有赏月禅会,去年中秋里赶上伏兆才在长安正式宣布自封为王,太极宫中也举办了一场颇为隆重的赏月庆典,就此成了例,今年又是伏兆封王满一周年,自然更要庆贺一番。
“我跟她们都说过了,今年就不必送礼了,没得攀来比去,甚是无趣。”伏兆懒懒说道,“也省得有存了私心的,又要趁机往我这儿塞人。”
这件事妊婋近日也听说了,因伏兆今年已二十有三,又在封王前对外宣称还俗,不少官员包括九霄阁中的部分人都认为她应该适当择选少男充实后宫,为王位的继承人做些打算。
伏兆对此有些不满,但这原是众人的好意,又见九霄阁中有人很快在民间搜罗了一些模样出色的少男送进宫中,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册封,只将这些人打发到举办筵宴的仙都殿做宫男,先前妊婋等人到宫中赴宴时也曾见到过几个,皆戴着面纱。
朝中众人见此情形,想这必然是宸王没有看上第一批送进宫的少男,于是她们又精挑细选了第二批,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官员自家男儿,想请伏兆亲自过目选秀,却被伏兆驳回了,只说政务繁杂,此事容后再提,这一拖就是大半年过去了。
众人只道是她自幼在寺中长大所以对此心有抵触,仍不时小心劝问,想到晚间赏月宴上说不定还会有人提起这些事来,伏兆不禁感到有些烦乱。
王位继承人的确是个摆在她眼前的实在问题,虽然她以母亲三十岁生下她为由对王庭百官称不必催劝,但仅仅以此延后几年仍然无法解决她所面临的问题,不单是因她很看不惯男人在自己周围晃荡,也因生子这件事完全不在她的人生大计当中。
起初妊婋以为她是对不知能否和母亲一样一举得女而感到有压力,所以提起了她们在滇南所见的大巫部族孕育之法,称往后两地结盟或可将此法引入中原,也可以逐步向民间推广,提升下一代女童数量。
伏兆亦觉此法不错,已请隽羽牵头带人探讨与滇南的后续结盟事宜,但她本人对于以大巫法诞女的兴致却并不高,她并不完全是因为后代的性别压力而抵触生子这件事,而是纯粹不喜欢与另一个生命分享自己的身体。
至于继承人的选择,她心中已另有所想,只是眼下国情风气虽较旧朝翻天覆地,但其实仍未改从前那一套亲子传承的老旧观念,因此贸然提出新的王位继承礼法恐怕还是会遇到一些阻力,所以她准备再花上几年时间做些铺垫。
而眼前她要做的,是彻底打消王庭官员选送自家少男入宫以图沾光的念头。
思及此处,伏兆就晚间的宴会同妊婋跟隽羽合计了一阵,三人又在亭中吃茶闲话半晌,不时拿些糕点探出扶栏外喂那几只水鸟,直至午初时分方一同起身前往武德殿共进午膳。
因中秋赏月宴通常会进行到子夜,这日午后伏兆留妊婋在她这边配殿静阁中小憩,她则同隽羽往后边殿宇歇晌,待傍晚时分睡醒起来各自更衣,三人来到花厅中吃过一盏茶后,在日暮中前往仙都殿赴宴。
王庭官员此刻已陆续进宫了,正在仙都殿外庭院花园中三三两两地说笑闲谈,见伏兆到来,皆纷纷转身行礼问安。
伏兆摆摆手叫众人不必拘束,又吩咐预备开宴,等众人在仙都殿宴厅内入席落座后,中秋满月的华光已笼罩下来。
仙都殿的宴厅四周门板自入夏后就全部被拆卸下来换上了纱帐,入秋后天气转凉,也只是换上了厚一些的防风帐子,待秋分过后才会重新装回门板隔绝冷气。
月光透过厚纱帐倾泻在席间,与四周的烛光一起映亮这间富丽堂皇的宴厅,宫人们很快鱼贯入内,为众人呈上菜肴。
厅中的宴席进行了一个时辰后,坐在主位的伏兆抬手请众人离席至殿侧花园中赏月。
花园中的坐席也已由宫人们提前安排好了,和宴厅中一样,伏兆坐在上首主位,妊婋坐在上首客位,九霄阁众人各一张桌子依次在伏兆和妊婋两侧围成一圈,其余众官则在外又围一圈。
中秋赏月按照惯例要吟诗行令饮酒取乐,隽羽这日做了令官,叫仙都殿的宫男跪在众人桌前将托盘捧至头顶为众人传递令酒。
玩过几圈下来满月高悬,花园里银光愈发清透明亮起来,伏兆端着酒杯笑问妊婋:“我这里比之燕国上元府中宴会如何?”
妊婋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摇摇头说道:“酒果肴馔皆是上品,只可惜你这里屪子太多,浊气弥漫,我不喜欢。”
伏兆闻言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噔”的一声,在席的众人忙止住闲谈笑语,向主座上的伏兆和客席的妊婋看了过来。
“你们几个把东西放下。”伏兆点了点席下的宫男,又朝身后亲卫挥了下指头,“赐白绫。”
席间众人皆是一惊,眼见那几个宫男慌忙朝上磕头求饶,又见伏兆身后的一队亲卫走上前来,取出事先备好的白绫,将那几个宫男直接绞杀在席案之间的空地上,紧接着将尸体迅速拖走。
这一连串动作迅雷不及掩耳,席间众人惊诧莫名,也都来不及劝阻,就见那几具尸体被当众拖走,所有人一时间噤若寒蝉,偌大花园之中唯余旁边泉水的欢快叮咚声。
“殿下……”九霄阁的一位阁令这时开口准备劝谏,语气中带了些微微嗔意。
伏兆却摆摆手没叫她继续说下去,又拿起自斟壶将酒杯满上,朝妊婋遥敬了一下:“但愿婋帅得以稍感宾至如归,杀几个小郎,不足为道。”
妊婋也给自己斟满一杯,笑着回敬伏兆道:“这下子舒服多了。”她说完再次将杯中酒仰头饮尽,放下酒杯后扫了席间众人一间,瞧见了她们面上复杂的神色,看来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借选秀举荐自家男儿入宫了。
中秋过后,妊婋又在同心殿内住了数日,等待陕州护送海盐的队伍来长安与她汇合,这期间殿中的宫人每日仍旧百折不挠地尝试服侍她,她在挣扎了数次后不得不稍作妥协,开始渐渐习惯了她们殷勤地端茶递水。
这天太极殿的朝会结束后,伏兆打发了一个传令官来找妊婋,邀请她往皇城西边的踏云楼登高散闷。
隽羽这日难得没在,妊婋跟随宫官来到踏云楼时,只有伏兆独自一人在此,她换下了蟒袍,只一身常服,背手站在楼边眺望长安城,听到宫人回禀也没回头,只等妊婋走到她身边时才抬手指向前方城头招展的军旗:“你在铁女寺里也听说了朱雀军的来历吧?”
妊婋“嗯”了一声,看着那些军旗没有说话,不多时,伏兆转过头来看向她:“你母亲也可以算是铁女寺军的奠基人了,当年你祖母为我皇祖母办差,你母亲又向我母亲效忠,妊婋,若非造化弄人使你流落乡野,你也本应成为我的臂膀。”
妊婋听了这话皱眉看回伏兆,她二人差不多一般高,伏兆此刻把头微微扬起,带着满脸盛气凌人,没有隽羽陪伴在侧的她,显露出不加遮掩的倨傲本色,妊婋捏了捏拳头,只觉得眼前这个跋扈的秃子有点欠揍。
第139章 玉勒争嘶
“宸王殿下说的什么痴话,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妊婋将头转开,看向远处的长安城淡淡说道,“我不做任何人的臂膀。”
“是么。”伏兆挑了下眉头,“可若你能想得通,来日我们把燕宸两地并在一处,要不了多久便可吞下南朝,不比你偏安北方来得痛快?”
妊婋低头一笑:“两国并一国,怎样并?我同众人给宸王在上元府留出个决议席位,请你带着西边国土来做第十三君?”
伏兆却轻嗤摇头:“你怎知你们这群议法度一定能够走得长远?千百年来都未曾有此等礼法,便知其涣散弛懈绝非长久之道,人还是得分出个高低轻重,才不至于耗费精力同些愚人为某个法度律令争持不下,自有贤君能臣可以带着民众们过上好日子。”
妊婋回想起她们当日在天枢台举行群议集会废除钱法的理由,简单讲了讲一君多臣的治国之法总不过二三百年便要走向末路,说明此等法度定有其大弊,所以她们才要施行群议解此困境。
“过去的朝代总是走向倾覆崩解,只能说明男人不行。”伏兆不以为然,“待国中形势翻转之后,你且再看。”
妊婋不是来这里跟伏兆辩驳说服她的,于是也只是淡淡笑道:“那咱们就走着瞧吧。”
伏兆听妊婋这意思,似乎对自己提出的两国合并不感兴趣,见她不为所动,伏兆才要开口再说点什么,忽听楼梯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走上来一位宫官,向伏兆禀道:“凰仪监的明镜使回来了,正在天星门听宣,等候觐见。”
凰仪监的明镜使,是伏兆先前派往洛京进驻重查旧案的总负责人,前些天她就通过洛京上元府转送了递往太极宫的奏疏,请旨回长安禀明调查进展,再向伏兆请示接下来的安排,算算日子也差不多是这日进城。
伏兆点点头:“宣她到武德殿东书房,再去请隽羽也来。”
不多时,伏兆同妊婋从踏云楼下来回到武德殿,隽羽正在东书房外间同那位明镜使喝茶等候,见她们走进来皆起身相迎。
等众人跟随伏兆走进东书房内落座后,又有宫人为她们上了新茶,伏兆端盏抿了一口,问那明镜使这段时间在洛京有何收获。
那明镜使本要起身,却见伏兆摆摆手就请她坐着细细道来,于是她微微欠身,从队伍抵达洛京开始讲起。
当日她们一行五人跟随来长安出使的苟婕,过函谷关向东抵达洛京城,住进了上元府为她们提前准备的宅院中,第二日由千光照陪同前往皇城查看旧日册籍。
她们在洛京各处查阅整理了许多文书,包括皇城内宫司监院名录、皇帝后妃起居注、御膳房膳单簿、太医院脉案以及宫禁出入簿,因宁宗当初迁都起驾匆忙,皇城内这些汗牛充栋的册籍全都留了下来,连朝政相关的文书都只带了最近三年的,她们查阅完皇城册籍后,又翻查到不少政事堂和御史台大理寺等一众衙门的旧日卷宗,光是收集梳理与老太后和广元公主以及所有相关人的旧日线索就花了整整两个月。
对于伏兆最关心的问题,那明镜使直言老太后和广元公主去世前的膳食单存在散佚缺失,但也不能排除是年代久远保存不善的缘故,其余各宫膳单脉案也有日期不连贯的情况,目前并未发现有人为篡改痕迹。
后来她们又从妊辞等人的旧日记录开始查阅,找到了老太后崩逝前的一些党争线索,目前能确定妊辞当日曾为老太后和广元公主传递宫内外消息,同时她还在暗地里追查其女妊疆遇害一事。
那明镜使说她们从内监司和禁军指挥府查到了一些书信,得知广元公主府上当日与朝中阉党矛盾极深。
阉党背靠皇帝,其时正掌控着皇城包括京畿禁军调度权,连广元公主府的翊卫亲卫名义上也归禁军指挥府统辖,身为公主府翊卫的妊疆与掌控禁军的阉党可以说是势如水火。
从目前查到的线索推断,妊疆和妊辞应该是因广元公主的关系深陷党争,先后遭到阉党暗害。
那明镜使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茶,书房中的其余人皆一脸凝重,妊婋在心中默念着“阉党”这个词,回想起她们截杀御驾的那个晚上,各个营地上到处都有奔跑哭喊的太监,被冲在阵前的幽燕坤乾军众人砍杀在地,还有当时护在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太监,按照明镜使查到的线索,掌控禁军的阉党头子应该就是他了,因得皇帝宠信,把持禁军二十余年,那天他倒在妊婋的钺下时,满脸惊恐颤抖不止,妊婋当时忙着捆皇帝,老太监颈上那一钺砍得不算深,没有一击致命,他倒在妊婋脚边哆嗦到血快流尽了才断气,等妊婋终于把皇帝扒干净捆好之后,才回身检查了一遍地上的尸体,顺手又补了几钺将尸身砍碎,确认都死绝了才把皇帝拽起来带走。
伏兆坐在大案后面看向妊婋,知道大太监在御驾遭难那晚一定会在皇帝身边,看妊婋此刻神情,从前的阉党上下一干人应该都已经被幽燕军剿除殆尽了。
“这也算是报应不爽,只是那帮子阉人仍然死有余辜。”伏兆把目光从妊婋身上挪开,又看向那明镜使,“所以你这次回来,是因为事未查完,还要同众人再在洛京留驻一段时间吗?”
那明镜使点点头:“还有些旧日卷宗待细细排查,我想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她这次是独自回来的,其余几人还留在洛京,先前她们洽谈的进驻期限已经快要到了,因此她特地回来请旨安排延期。
“正好婋帅今日也在。”伏兆又看向妊婋,“不如重新议定留驻期限,延些日子,让我们的人把事情再查清楚些。”
妊婋想了想:“既这样,那不如就同我们在滇南的大使府一样,给你们也设立一处驻燕领事大使府,不再另设进驻期限,你们的人可以长期留驻洛京,但同时我们也要在长安有一处驻宸领事大使府。”
伏兆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坐在妊婋身侧的隽羽看了伏兆一眼,旋即笑道:“这是个好法子,明日延英殿会谈上,也将此事列入议程吧。”
她们先前已定好明日要在延英殿同九霄阁众人一起商谈北边的后续安排,近日幽燕军和铁女寺军都已经陆续将横扫突厥的主力队伍撤出来了,只各留了一万人善后,肃真部也将大部人马撤回东部丛林,只留了两千余人。
幽燕军这边的厉媗和萧娍此时仍在漠北,东方婙和苟婕则已同大部主力撤至河东,正在边界附近轮流休息,待所有人马都顺利撤出漠北,再分批回到各州。
漠北的局势目前算是初步稳定,向北逃去的残虜也已构不成什么威胁,只是几个新政权之间还需要磨合一段时间,这阵子幽燕军和铁女寺军还有肃真部众人在过去东西突厥的地盘上帮着她们建立各自的新法度,并在数次会盟洽谈后达成了漠北新政权与燕宸两国及肃真部的睦邻协作和约。
明日的会谈也是关于后续燕宸两国与漠北的新边界驻防部署,这次她们联手横扫完东西突厥,两边也借机将领土往北扩出了一大片草场,边界线在黄河以北又多出了几十里地需要布防。
鉴于她们两国如今关系还算融洽,新边界布防太过森严不利后续合作,太宽松又恐怕日后局势生变,这其间的度需要双方小心把握。
好在第二日延英殿的会谈进行得颇为顺利,虽然燕国这边仅有妊婋一人,但伏兆及九霄阁众人并未因此有任何怠慢,不仅在漠北新边界的布防方面先做了让步,而且对于燕国在长安设立领事大使府也没有提出异议,甚至当场给出了几个可供使用的空置衙门位置,请妊婋从中选了一个,只是选完之后其中一位阁令说领事大使府还需要翻修,最快也要明年暮春才能入驻,妊婋也想着还要回去同众人议定人选,于是同意了这个时间安排。
这天的一个半时辰会谈下来,妊婋看出九霄阁众人似乎是想尽快促成各项协议,然后赶紧把她送走。
大约是前几日中秋赏月宴上的小风波,让她们觉得伏兆最好能与燕国的人保持一些距离,以免将燕国的极端风气带到这边来,毕竟她们这里虽然已较旧朝世道反转过来,改为以女为尊,但朝中官员仍旧不乏疼惜自家男儿的母亲,其中亦有不少人对燕国肃清男民的做法暗地里抱有微辞,认为此举太过激了些。
妊婋这段时间住在太极宫中,也多多少少观察到了百官对燕国新法度的微妙态度,只是她并未同伏兆和隽羽聊到这方面的事。
这日会谈结束后,伏兆请妊婋和隽羽稍留片刻,待其她人陆续离开正殿,伏兆又令殿中宫人也退了出去,才悠悠看向妊婋说道:“昨日我在踏云楼说过的话仍然奏效,婋帅可以再认真考虑考虑。”
说完她又点了点自己前面大案上的空白国书,这是准备请妊婋带回洛京的,里面会写明此次会谈的结论,此刻国书上只先列出了抬头,是上元十二君的一排名字:“你之所以会赞同并维护这样的群议方式,只因从未真正体会过权力的好处,做个排在第九位的决议人有什么意思,来日大计成时,你在我处与隽羽同为辅弼,许你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妊婋摇头笑了一下,也没提上元十二君的排序只是按年龄列的,并无位次含义,她只是掰着指头说道:“让我算算,我在宸王这里自然越不过隽羽,上头还有两位阁令,再加上宸王殿下一共四人,我顶天也就排在第五位,宸王殿下如今是希望我背弃自己参与创立的国度,只为了从第九位进步到第五位,是么?”
伏兆皱了皱眉,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泰然:“待来日江山一统,我还可以把燕地分封给你做一等诸侯,旁的好处自然也少不了,你母亲与祖母的事,我也会加倍补偿你,你还想要些什么,尽管提出来。”
“尽管提?”
“尽管提。”
妊婋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伏兆身下那张紫檀大座,咧开嘴:“那你下来,把王位让给我坐,给我磕三个响头,再去打盆水来给我洗脚。”
伏兆嘴角抽搐了一下:“妊婋,你别太离谱了。”
第140章 历遍穷通
“宸王殿下的诚意,我看也不过如此嘛。”妊婋讥笑道。
延英殿内沉寂下来,主位紫檀王座上隐约传出紧握拳头的“咔咔”声。
坐在妊婋对面的隽羽向她二人脸上来回看去,只见一个面带促狭,一个目露怒火。
若非她们此刻坐在殿中衣冠楚楚地代表双方势力郑重会谈,尚有两国关系需要顾及,只怕还会像幼时一样滚到地毯上撕打起来。
“婋帅此番出使长安,与我等乃是久别重逢,而后又于西南一展才略,加之亲旧前缘在身,不免令殿下生出惜才之感,也是不忍婋帅回国后因身世被疑忌。”隽羽心平气和地开口打破了殿中的僵局,松缓的音色在大殿中回荡,“如今你我两国修好,过后通使往还,来日方长,今后若遇时局不遂,也请婋帅莫忘此行,有故旧在此,长安亦可为家也。”
妊婋这才收起方才的揶揄腔调,将身子坐正说道:“宸王殿下与隽阁丞的好意我了然于心,然而眼下当务之急还是确保你我两军在入冬前顺利撤出漠北,并且稳住南北两面的局势,来年恐怕还少不了再与南朝较量一番,等到各方局势稳定下来,才能再看这万里江山是分是合。”
伏兆听完这话静静地看了妊婋片刻,挑眉说道:“等过两日陕州互市府运了海盐来,保西南脱离朝廷安稳过了冬,还待再与幽燕军合议清剿旧朝诸事,谋定江南。”
妊婋心想季无殃应该没有突厥那样好对付,中原的局势震荡又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总隐隐有些预感,明年各地恐怕还会横生枝节,但她并未说出这话,只是点头应道:“没有问题。”
这时一道午初刻的阳光轻轻洒在延英殿的门口地面上,这里是一座圆形殿宇,殿顶的华贵浮雕藻井四周雕镂着一圈十二生肖图,对应着每日十二时辰,将光线所映出的图案投射到殿中的地面与门扉上。
这些光线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殿内缓慢流转,在妊婋与伏兆和隽羽谈完话离开后,延英殿的十二生肖光线随日光缓缓转过了七轮。
当代表巳时的蛇纹于七日后又一次映在大殿正西侧时,殿内再度响起一阵错落的脚步声。
“有劳燕国来使辛苦护送这批海盐到长安。”伏兆走到紫檀大座上坐下,向殿中众人扫视一眼,抬手请她们各自落座。
妊婋这天照旧坐在客席上首,她落座后转头朝旁边随她一同坐下的三人微微一笑,正是昨日傍晚护送海盐抵达长安的千江阔和杜婼还有玄易。
自妊婋出使以来,杜婼一直在陕州带兵驻守函谷关,两个月前玄易和穆婛从洛京赶来,在陕州开设了东西互市府,大体上的规制都沿袭玄易当初在营州设立的互市府,府中经办人手也从洛京和陕州各自征召了一些,这段时间她们一边与伏兆派去的使者商谈物产互通等价协定,一边等千光照和圣人屠调集来的今夏新产渤海海盐送到陕州。
五日前这批海盐终于运到,杜婼将驻守陕州和函谷关的兵马交给了穆婛,随后同千江阔和玄易一起与西边的使者及一小队幽燕军将士往长安赶来。
昨日队伍抵达长安前先有人快马到太极宫报了信,妊婋和几名宫人出城到十里长亭处相迎,晚间又有伏兆设宴接待,因席散时临近二更,宫门已下钥,于是杜婼等人都跟妊婋到同心殿住了一晚,第二日一起来到延英殿与伏兆和九霄阁众人确定燕宸两国后续的互市安排。
其实这批海盐在运出函谷关之前就已经谈好了互换物产量,其中包含了当初妊婋在滇南以借箭为由支出去的十石海盐,还有余下的海盐要跟蜀中和黔南各换一批甘蔗运回燕国。
蜀中今秋新下的甘蔗已经备好了,过两日将由妊婋等人亲自带回去,而黔南的甘蔗多在深秋及冬日才会陆续成熟收割,近日黔南部分地区还在平乱,又要应对朝廷谈判,这批甘蔗要在明年初春时节才送出来。
她们这日在延英殿内把后续两国定期互换物产的交割方式议定完,当场有掌记官写下了缔约,分作两份各自盖印。
伏兆拿出隽羽准备的承天玺,在那两份缔约上盖了“承天”印,又加盖一枚“宸王之宝”,妊婋看着那两枚威风的大印,想着自己的随身印有点太小了,为了显示两国对等,她在伏兆的印章旁边写下了一个硕大且依旧张牙舞爪的签名,然后才在签名中间空隙处盖上了自己的“寅”字章,宛如眉心点缀。
这时杜婼也走了上来,这次她之所以带队来长安,也与签署互市缔约有关,因她们之前在上元府共同设置过一项则例,像这样对外缔盟或签订协约,必须要有上元十二君中的至少两人签字盖印。
杜婼等妊婋签完名字,也在旁边写下了自己这阵子苦练过的签名,果然不像从前一般东倒西歪了,只是字一大就显得有些圆滚滚,好似两团厚云,托着她在中间盖下的那枚赤色龙纹章。
两边签完物产互市协定,又签了漠北新设边界互不侵扰和平协约,内容都是妊婋前几日同伏兆和九霄阁众人谈好的。
殿中的掌记官将这些协约文书装进厚纸袋中,里面还附上了隽羽执笔写就的一封国书,称来日若洛京上元府对这次洽谈达成的协定有任何异议或是变动建议,可以通过驻燕领事大使府联络交涉。
对于她们在双方执政地设置大使府的事,这次没有在延英殿落成文书,因其中涉及到在洛京选址诸事,妊婋只是做了个拟议,说要等回去与上元府众人商议定后,再给长安太极宫送来国书确认。
这天谈完要事正好又到午初刻,伏兆仍旧设了午宴,午后又是游园看戏赏秋叶,也没让她们到四方馆住,只说还是就近都在宫中同心殿歇宿,反正里面前后殿宇有的是空屋子。
妊婋想着她们过两日就回去了,便没推却,与千江阔陪同杜婼和玄易在长安游览了两日,伏兆说那批海盐已另外由人送往黔南,还请她们在长安好生歇几日再走。
直到这天妊婋在拂晓前夕翻了个身,被秋日寒意冻醒,她算算日子,如今已过霜降,再有几日到了立冬,秋天就结束了,厉媗等人应该也差不多要班师回来了,她决定再留一天,后日告辞伏兆启程回洛京。
想完这事她将被子盖到下巴,又沉沉睡了过去,第二日晨光照进屋中时醒转,她在被子里清醒了一会儿才坐起身更衣,随后唤了两声“端热水来”,屋外却没动静。
妊婋皱了皱眉头,因清早还有些微冷,她本期望着更衣后照例在宫人端进来的热水盆里泡手洗脸暖和暖和,却一连喊了两声没有人应,她有些不满,大步往门口走去,准备看看门外上夜的宫人为何玩忽职守。
走到门口才要抬手开门时,她不禁愣住了,脑中忽然响起了伏兆傲慢的声音:“你幼年走失后再没由人服侍过,自然不记得做个尊贵人是什么滋味,没有人会不想居上位,等你在这里住久了就会习惯的。”
“妊婋,你一定会习惯的。”
她放下手臂愣愣地往后退了一步,这是前些天她与伏兆和隽羽游湖时,听到她认为世间不该再分尊卑,伏兆轻嗤反驳的话语。
她的确已经开始习惯了,在同心殿住的这些日子,对于宫人们无微不至的服侍,她从抵触到妥协再到默许甚至依赖,前后也不过月余光景。
妊婋咬咬牙,伏兆这一招真正险恶,居然企图以养尊处优侵蚀她的夙愿,而她几乎毫无察觉,直到现在。
“我要这世间女子,再无人下之人。”
那一年她于低处为鸣不平说出这句话的初衷,也险些迷失在长安皇城的琼楼玉宇中。
她握紧拳头,这太极宫不能再住了,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正想着,她忽然听到屋外传来一阵杂乱人声,于是又往前抬手推开房门,竟见院中有一群宫人前后围在杜婼四周,试图接过她手里的水桶劝她歇一歇。
“这是怎么了?”妊婋看到这一幕有些不明所以。
旁边的主事宫官转头一见妊婋走出来,忙上前说道:“还请劝劝这位将军歇歇吧!”
说完她把晨间的来龙去脉给妊婋讲了一遍,原来这日杜婼起得早了些,走出屋外见有宫人打着哈欠扫院子,因入秋以来多落叶,她们的洒扫班次也增加了,天不亮就有一班人开始扫落叶,杜婼见她们这样辛苦,当即撸起袖子表示:“俺来帮你们一起扫!”
那些宫人吓了一跳,还没等劝止,杜婼就已经拿起立在旁边的大扫帚,扫完院子又干劲十足地要跟她们一起去打水烧灶,还让打哈欠的那几个宫人再回去睡一会儿。
等到主事宫官来到这边验看时,杜婼已经同那几个宫人把庭院里的晨间活计干得差不多了。
发现燕国来的贵客在自己掌管的殿宇里混成了干粗活的班头,那主事宫官迷惑之余又有些无助,一迭连声请这位干得热火朝天的将军停下来休息一下。
杜婼却回身斥责了那宫官一顿,说秋日有落叶本也是常事,做什么要宫人那么早起来扫院子,那宫官连连点头称是,杜婼说完又拎着水桶走了,那宫官本要赶上前再劝时,忽听旁边房门开启,转头见是妊婋走了出来,这才忙走过来请她帮着劝劝。
妊婋听完来龙去脉,想起了当年太平观里那个手拎菜筐肩扛窝瓜的胖龙,她低头笑了几声,随即也撸起袖子:“还有多少活,我也去搭把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