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渔火分星
司砺英在淡水的大院建得很气派,她素日住在这里的时候不多,这大院平常也是淡水管事潮姑们议事的地方,有时候还用来解决各处纠纷,供人们在这里评理辩理,也用来宣布处理结果和惩戒,因此这里的屋子也比别处都要宽敞高大,带着一股威严气息。
今日南北两边的正式会谈,设在大院正中间的长屋里,燕国这边来了十个人,国书上的主要使者是妊婋、圣人屠和千山远三人,另外还有叶妉和花怒放以及几位船运府的造船师与舵师列席旁听。
司砺英这边除她本人外,则是几位二副三副和寨中潮姑,共有十二人。
妊婋她们进屋的时候,司砺英这边众人都已到了,妊婋朝屋内扫了一眼,见大副不在这里,昨夜宴席上她也听说了,大副这段时间都在达皋忙着工坊的事,上次阇婆来使也没耽误大副带船队出海,看来她一向是不参与这类接待外使和会谈之事的。
大家在屋中打过招呼坐下后,各自取过茶杯,拿起桌上随意散放的茶壶给自己倒上一杯青草茶,在轻松闲适的气氛中开始了这日的会谈。
司砺英先开口为会谈临时延后一事表示了歉意,说自己昨天在达皋没能及时赶回,又说幽燕号带来的铜铁如今已在工坊内投入熔炼,为此再次感谢了她们的赠礼。
这些话其实昨日宴席上她也说过,妊婋留意到她数次强调那些铜铁是燕国的“好意”和“赠礼”,也称要备些回赠之物给妊婋等人带回去,但对于妊婋先前说过的“联手共抗朝廷”一事却是只字不提,于是妊婋笑着说道:“我们燕北矿产颇丰,这些铜铁虽重,价钱有限,比之大司命亲自款待的情谊,不足为道也,哪怕只充作此次南行的游历开销,也值得了。”
司砺英听罢,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妊婋和圣人屠还有千山远三人,想知道妊婋这是故作轻松,还是有什么别的图谋。
这时圣人屠也悠悠开口说道:“我们北地物产虽丰,奈何经过前些年数场战乱,各处百废待兴,包括重建港口和新式战船,也都是靠我们船运府这几位从旧日皇城百工图谱中翻找册籍一点点摸索改造出来的,平日里不过在鲁东一带对付些零星海匪,如今往南游历,也是听说了南海的声威,慕名前来讨教一二,考虑到朝廷水师的威胁,若能联手最好,但若大司命有旁的顾虑,我们就只当交个朋友,也希望先前苏州外海的小插曲,没有给大司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若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请尽管说来。”
圣人屠语速不快,神色晏然,看上去十分诚恳。
司砺英知道她们这两日都回过幽燕号,料她们必定也留意到了江淮水师那艘蒙冲已不在港口,又因司砺英一直没提结盟的事,所以她们话中意思是猜测她因为这件事而有些顾虑。
大体上倒是没猜错,司砺英微微一笑:“并没给我添什么麻烦,我们与朝廷早不似往日剑拔弩张了,那艘蒙冲和上面的官兵现已归还朝廷,事也谈开了,原不过是场误会,如今两岸相安无事矣,不必介怀。我也盼着来日能与贵国往来物产,只是我们两岛上没甚特产,也不知你们需要些什么,正好今日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不提结盟联手,只说贸易,妊婋心中揣摩着司砺英的话,想是朝廷那边为此事派人跟司砺英交涉过了,于是她也顺着这话点头说道:“一向听闻南海商路繁荣,只是未曾眼见,也不知海上常往来的都有哪些南国物产,不如就请大司命替我们举荐几家商队吧。”
妊婋这话正合司砺英所期,她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青草茶,提起昨晚她们在席间喝的那个阇婆果酒,说阇婆有一种火山花斑岩,铺设石阶步道美观大气,亦且耐潮防滑,建康宫几年前就曾有宫人来到岭南,跟阇婆商队重金采办花斑岩,据说是为武真公主建造府邸所用。
“你们返程也需要重物压舱,可以看看这石料用不用得上。”司砺英悠悠说道,“那阇婆使者前阵子给我带了一块样石,一直放在达皋,我昨天顺便带回来了,若你们感兴趣,稍后可以去瞧瞧。”
司砺英说完这话,坐在她身旁的一位二副也提了几样南海上常见的物产,妊婋听她们话中这个意思,为了表示对燕国这批铜铁煤炭的感谢,阇婆花斑岩以及其它货都将由司砺英为她们置办作为回礼,明面上就算是燕国与阇婆等国经由她的介绍做了一回交易。
之后司砺英还提出要以阇婆的名义再跟燕国签订一批铜铁和煤炭,并希望能在今年冬日里运来流求。
妊婋听完垂眸想了想,看来炭铁对司砺英来说的确非常重要,但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方便直接跟燕国做交易,所以才提出以阇婆花斑岩做交换物,为的是拿阇婆做幌子,暗地里继续为自家置办炭铁。
妊婋猜测“明面上不与燕国互通往来”可能是朝廷跟司砺英达成共识的条件之一,她看向司砺英说道:“我们初来乍到,本也打算多带几样南海特产回去请众人瞧瞧,再选定日后的互市物产,至于炭铁嘛,数量不是问题,只要我们的船装得下,不过……”
她说完这话稍作停顿,看了身旁的圣人屠和千山远一眼,才又转过头来对司砺英说道:“这次南来在苏州外海险些跟朝廷水师起了冲突,我们也担心日后往来南海再遇干扰,何况先前还曾听闻建康朝堂上总有男官叫嚣着要北伐,我想既然我们已经到了流求,不如就近上岸打听打听朝廷动向,也好在来日加以应对,只是我们人生地不熟,还想请大司命给我们指个路,待事成后海上互通无忧矣。”
听她话中说“朝堂有男官叫嚣北伐”,司砺英想燕国这是也有旁的方式可以打听到建康的事,那后面她派使者进驻建康或许也瞒不住,既然如此,为了避免两边日后因此事生隙,她决定还是把目前的状况再挑明一些。
“我近日正准备派人从闽东上岸出使建康。”司砺英看着她们说道,“你们所说的‘上岸’,是不惊动官府的意思么?”
妊婋迎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司砺英近日与朝廷来人达成了某些协议,所以不便在明面上与燕国结盟往来。
“是的,也不一定非从闽东上岸,岭南也可以。”妊婋说道,“我们分头潜行,最迟一两个月便回,绝不给大司命招惹是非。”
这个要求有些出乎司砺英的意料,她没想到燕国上元府的决议人竟在正式会谈上直接要求她协助她们偷渡到朝廷地界去,她低头沉吟半晌,妊婋几人也不催促,只是闲闲喝茶等她的回应。
直到妊婋喝完一整杯茶,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添满一杯端到嘴边时,才听司砺英问道:“你们要去多少人?”
这事她们早已合计好了,见妊婋在喝茶,千山远开口答道:“五个人,若是多的话,我们可以分多处上岸。”
“倒是不多。”司砺英想了想,又问,“你们除了要去江南一带打探朝廷动向,还要去别的地方么?比如……闽东造船处?”
事情谈到这里,妊婋觉得她们也有必要把计划挑明一点,于是笑道:“洛京皇城内有书称闽东造船处楼船铁轴工艺精湛,冠绝天下独步海内,我们也想看看到底有多厉害。”
司砺英其实也想趁这次派遣使者的同时,暗地里让人往闽东打探一下朝廷的新式战舰,尤其是她前几日在海峡中间瞧见的那些炮船。
至于建康的情况,在正式派遣使者前,司砺英也想通过旁的方式再多探听些消息,正好妊婋等人也可以作为她的暗探。
目前她们两边虽然还称不上是正经盟友,但既然谈了海上交易,起码在当下大家算是同路人。
今日这场会谈进行到这里,妊婋等人和司砺英达成了暗地里的合作意向,确定来日由司砺英派人先送妊婋和叶妉还有花怒放三人从岭南道偷渡上岸前往江南,随后再是千山远和一位船运府的造船师与司砺英派出的细作同去闽东,圣人屠则与其余众人留在淡水。
她们在长屋里从午后谈到日落时分,确定好接下来各处安排后,又一同在这边大院后头的宴厅里聚了一回,至晚方散。
第二日,司砺英派人向闽东官府传话,说武真公主先前的提议她想好了,同意与建康互设使者加强两岸联络。
武真公主留在闽东的人收到消息立马报至苏州江淮水师大营,武真公主得知后回建康先见了婺国夫人,随后与她一同进宫请旨,不久后,徽音殿里发出旨意,计划将在今年秋日派遣使者进驻流求。
看这个时间点,司砺英明白朝廷这是给她递了个台阶,让她赶在秋日之前把燕国船队打发走。
而就在司砺英接到朝廷来函的这天,妊婋和叶妉还有花怒放三人已经悄悄乘小船来到了岭南循州外海一带,只等天黑后上岸。
第167章 夜阑潜行
日落后的海面余晖,在云层上方涂下一抹海天霞色。
等到那余晖渐渐淡去,天边只剩了静谧的蔚蓝色,随着淡月缓慢爬升,深海的颜色也开始向空中蔓延,将蔚蓝慢慢染成洒蓝、品蓝、靛蓝、黛蓝,直至沧溟一色。
天彻底黑了。
“你们可以准备上岸了。”司砺英派来护送的水手摇起船橹,对身后的妊婋说道。
妊婋两只手搭在船沿上,转头看了看身旁的叶妉和花怒放,三人今日皆是渔人打扮,准备从岭南循州东边礁石地带偷渡上岸。
这是司砺英给她们指的路,由于三年前那场巨型海震,循州如今萧条了许多,至今都没有恢复往日的人烟。
循州过去是岭南的沿海重地,曾集盐场、渔场和市舶港口于一体,其中最兴旺的要数盐场,鼎盛时期这里曾有近万男工晒盐运盐,但在黔滇自立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由于黔滇自立导致盐路缩窄,岭南沿海大批盐场被官府勒令关闭,首当其冲的就是循州。
当时朝廷也颁布了后续安置,季无殃拨了一笔银子,让循州府衙继续扩建市舶司港口和相应的贸易设施,将那些盐场男工陆续转为市舶司役工,但是由于循州市舶司还算是刚刚起步,贸易并不繁荣,朝廷下拨的银两也都用来扩建港口,再加上官府几层盘剥,分给那些男工的钱就少了,同时市舶司也并不像盐场需要那么多人,于是官府开始提高役工招收门槛,被拦在市舶司门外的其余男工就想着把渔场活计揽过去,被司砺英的渔女行会反杀后又开始暴动抗议,直到岭南军队前来镇压那天,海底传来巨震,十来丈高的怒浪吞噬了沿岸数万人,给循州海边留下一片狼藉。
此事过后,官府也曾派人前来勘查,想把市舶司港口再重建起来,但是由于这里死过太多人,南国商队们都觉得秽气不愿来,加上后来又有几船渔民在循州近海遇风浪翻了船,有幸存的人游回岸上,到村里说海里有男水鬼敲船底,这一传十十传百,众人都说这片海域自海震后就变邪了,出海的人本就忌讳这些,此后村中渔户更是举家搬迁,这几年连渔场带市舶司港口重地都挪到西边冈州去了。
官府见民众对这里有抵触情绪,也只得停了港口的重建工程,如今几处建了一半被撂在那里的埠头正在黑夜海浪的拍打中发出阵阵呜咽。
载着妊婋几人的这艘小海船经过一片停工废弃的埠头,缓缓开进前面的礁石区停了下来。
“你们从这里上了岸,沿岸往西边走一里就能看见村子。”送她们的水手朝岸上指道,“走到村北头第三个院子,找到邝一姑,把信物给她就行,要是路上出了什么事,你们就还回到这里来,我们会在这里等一个时辰再走。”
妊婋点点头,跟叶妉和花怒放一起向前来护送的几个水手郑重道了谢,依次跳出小船,踩着礁石往岸上走去。
海岸上一片死寂,妊婋三人背着包袱往西走着,脚下传来轻轻的“沙沙声”,这里的沙滩有点厚,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边走边张望,四周只有海浪声和鸟叫,好似来到了什么无人之境。
直走了一里地,她们才终于瞧见那水手说的村子,也是一片漆黑的屋子,歪歪斜斜地挨靠在一起,看上去半点人气也无。
“这是个鬼村吗?”花怒放轻声发问。
她话音刚落,村头忽然传出来两声犬吠,妊婋和叶妉一起转头对花怒放笑道:“有狗,应该是人村。”
这天日落时她们从外海靠岸,等上岸已经是将近子时了,这个时间的村子里一片漆黑也是正常。
她们轻手轻脚地走进村中主路,那狗又声嘶力竭地叫了几声。
她们赶忙快走了两步,来到村北头数了第三个院子,果然见院门口挂着个没点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邝”字。
妊婋走上前轻轻叩了三下院门,这时她们身后又响起了几声犬吠,一声比一声近。
叶妉回头看去,见有人牵着狗点起门口灯笼,从村子那头朝这边走来,忙拍了拍妊婋示意她有人来了。
正在妊婋想着要不要到旁边避一避时,面前的院门打开了。
一只大手从里面伸出来,拉住妊婋的胳膊把她扯进院中,然后又把叶妉和花怒放也都拽了进去,紧接着一个身影跟她们擦肩而过,走到院外同那牵狗巡逻的人说了两句话,等那人走后才又回到院中。
“进屋吧。”邝一姑关上院门转身对她们轻声说道。
前面屋门推开,妊婋见内中有一张桌子,桌边坐了三个人,桌上点着一盏沿海常见的鱼油灯,散发着略带腥气的焦糊味,那昏暗油灯将桌边三个人的影子投到后面墙上。
那三人见妊婋几人进来,都起身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大家身上都是相似的渔民打扮。
“船在礁石边等着。”妊婋跟那三人说道。
那三人也没多说什么,跟妊婋她们打完照面,就向邝一姑告辞离开了院子,不多时外面又远远传来几声犬吠,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主家呵斥狗的声音。
“你们今日累坏了吧?”邝一姑拿起桌上的鱼油灯,朝后面屋子比划了一下,“大司命有叫你们带什么话来吗?我带你们先往后头歇一夜,旁的明早再说。”
妊婋摇摇头:“她只叫我们直接来找你,说你这里会安排好。”
邝一姑点点头:“行,那你们先歇着,明日我再与你们细说。”
妊婋三人今日一早离开流求岛,在海上漂到这时候也都累了,于是她们没再跟邝一姑多说别话,各自在后院简单洗漱了一回,到后边一间长屋大榻上倒头便睡。
第二天早上,妊婋先睁开了眼睛,她躺在榻上看了看这间屋子,是竹子搭的一间大屋,屋子一头是她们睡的长榻,大概能容纳五六个人并排躺着,榻前一张窄长桌,上边摆着茶壶和茶杯,壶里是邝一姑昨晚拿过来给她们解渴的青草茶,窄长桌的对面立着一排架子,上面随意搭着几件五颜六色的衣服。
妊婋醒醒神坐了起来,下榻凑到那衣架边来回看了看,昨晚来时屋里太黑,她都没注意这里搭着衣服。
这几件衣服的配色和图案有点眼熟,她回想了一下,前几年去黔南的时候,好像在那边见到过。
她正看着,叶妉和花怒放也醒了,三人出屋子准备洗漱时,恰见邝一姑从对面屋里走了出来,妊婋直到这时才瞧清这位接待她们的邝一姑。
五短身材,粗糙面庞,一身渔人打扮,跟流求岛上许多岭南人很像,大抵是沿海渔村里最寻常不过的那种织网妇人。
邝一姑手里端个小盆,里面装着纯白的米浆,笑着跟她们说道:“等我蒸些米皮,一会儿咱们边吃边说。”
她们洗漱完走进昨日初来时那间屋子,在方桌边坐了下来,不多时邝一姑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蒸米皮和一碗酱料走了进来,又给她们拿了些碗碟。
吃早饭的间隙,邝一姑才跟她们提起昨日晚间那几个人,说她们是替司砺英上岸办事的,正好最近要回流求复命,赶上司砺英提前派人跟她说要送几个人上岸来换身份,于是她接待那三个人在院里住下了,等半夜妊婋三人来时再送她们离开。
屋里衣架上搭的衣服正是那三人穿来的,邝一姑说自己前几日在海边瞧见了男鬼,所以找了人来驱邪,那三人便穿着苗族鬼师的衣服来到了村里,昨日已跳过神了,邝一姑说留她们暂歇一夜,第二日再送她们离村,所以今日就由妊婋三人穿着那几身衣服离开渔村。
因这几年循州海边常有类似的闹鬼传言,那些还有人没搬走的村子里,请外边人来做法驱邪已成了常事。
“苗族鬼师……昨晚那三人是从黔南回来的?”叶妉好奇地问道。
邝一姑却没直接回答,只说除了现今自立的黔南外,归属朝廷统辖的湘西和粤北一带也有苗寨,包括循州北边的也有一个苗村,是前朝从黔南等地迁过来定居的,昨日那三人明面上是邝一姑说从那边村里请来的,那村中也有司砺英的暗桩,稍后妊婋三人穿着这衣服离开,到了那边村子换下来,再往江南一带去。
妊婋三人跟邝一姑吃完早饭,回屋换上了那几件鬼师服,好在宽袍大袖不至于不合身,她们出来跟邝一姑问清了往北走的路,谢过了她的招待,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座院子,村中主路上这时已开始有人走动,看到她们三人往外走,村民纷纷停了下来,满脸敬畏地看着她们离开了村子。
她们在岭南循州地界走了大半天,绕开循州城池和几个大些的县镇,按照邝一姑的指点沿着山边路往北行来,直至临近傍晚时分,才终于来到那个苗村。
村口有人瞧见她们身上的衣服,当下会意,走上来问了几句话后,带她们来到村里一户人家内。
这户人家似乎已习惯了司砺英派来的人在此落脚,也没有多问,招待她三人吃过饭后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收了她们换下来的鬼师服,目送妊婋三人穿着游方的道袍离开了这座苗村。
第168章 天低四野
夏初的岭南潮热黏腻。
妊婋三人身上的轻纱道袍虽然也不闷热,但偏长的下摆对她们往日着装来说还是有些累赘了,因此在没人的偏僻路段上,她们就把外层袍摆撩到腰间系个活扣,袖子撸到肩头,薄麻裤卷到膝盖,拿着一把随手摘的野荔枝,边吃边聊,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北游荡而来。
唯有途径城镇的时候,她们才会把袖子和袍摆都放下来,戴上帽子遮住短发,让自己看上去有个正经道士样,以免惹来不必要的注意和盘问。
她们三人此刻身上穿的都是千山远的半臂夏服,幸而妊婋和叶妉跟千山远的身量差不太多,只花怒放年纪小些个子还没长起来,比她们矮半个头,临出门前圣人屠给她把衣服改了改,这才合身。
为了能在朝廷的地盘上畅通无阻且一路有饭吃,她们偷渡时背的包袱里带着千山远给她们做的假度牒,度牒上的受箓道观正是常与千光照有联络的苏州城外道观,她们可以凭借这道度牒到沿途的道观中挂单,食宿无忧。
尽管如此,三人身上也还是带了些金银豆子,若临时遇到要用钱的地方,可以换些盘缠使用,昨日她们就从邝一姑那里换了些铜钱备着。
岭南的道观不算少,她们今晨出来前也跟苗村的人打听过了,往北走一日有个荔香县,县中就有座道观,妊婋几人打算前面几天先徒步感受一下岭南各县镇的风土人情,然后再找地方租借马匹驴子代步或转乘船,往江南去也好快些。
她们在乡间官道上走了半日,中午路过一个建在河边的镇子,遥遥见那镇外渡口处人影攒动,岸上迎风飘扬着各式酒幌和望子,不时飘出阵阵饭菜炊烟,引得走镖人住马闻香,勾来跑船客停帆寻味。
妊婋三人来到近前,见岸上一片大大小小的脚店,有食铺茶铺,也有杂货铺药铺,更有客栈和代写书信的小摊子,地方不大,生意倒很齐全。
她们挑了一家人不太多的食铺,在棚屋外面一张桌边坐下来点了几道菜,有荤有素有糖水,店家还送了她们每人一碗稻米饭,说不够可以再添。
过去她们在燕北的时候,常吃的多是面食或麦饭粟米粥,淮水北岸虽然也有些稻田,但占地产量不多,平日里大家吃的时候,多是把稻米跟别的谷物掺在一起蒸,纯的稻米饭却没吃过,如今在岭南乡间行了这半日,吃到一碗热腾腾的稻米饭,竟觉得格外香甜美味。
她们一边吃着饭一边打量岸边的渡口,河面上此时停着不少货船和客船,岸上车马如龙,真正是个繁荣的口岸。
前面两天她们从循州沿海渔村到循北苗村时,走的都是乡间小路,并没见到太多人,今日走官道路过渡口,才算是瞧见了岭南民风。
这渡口岸上开店的掌柜、揽客的小二、下船的客商和歇脚的行人皆以女子居多,年轻年老者都有,渡口附近还有些跟随长辈出行的男童,以及在外谋生的老男人,年轻者却是少见。
据妊婋所知,岭南并不是一贯这样的,从前各乡宗族势大时,都以儒家礼教把女人拘在家中,外出走动者虽偶尔有之,但绝没有如今这样多,能够走动的范围想来也没有这样大,看来是三年前海震过后才有了这样的转变。
正在她三人默默观察间,渡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妊婋抬眼往前望去,见是一支官军小队停在了这片脚店外头,大约十来个人,住了马后翻身跃下,将马拴在桩上,大步流星地朝她们这边走来,领头的一边走一边粗声吆喝店家:“掌柜的,按人头上茶!快着些,莫误了我们公干。”
这一片渡口店家多,卖的吃食也不尽相同,许是妊婋三人坐的这家铺子外空座多些,那些官兵径直来到这家店外,扫了妊婋三人一眼,在她们身侧几张空桌上坐了下来,开始敲桌子催茶。
妊婋转头打量了几眼,见其中一个官兵把手中的号旗放在桌上,旗面上绣着“高凉”两个字,这时已有店家忙不迭地从里面跑出来倒茶,倒完朝那几人堆笑道:“今早新熬的解暑茶,军娘慢喝,不够还有。”
高凉军,妊婋想了想,她从黔滇的西南大使府来信中听说过这个名号,三年前海震过后,建康嫖姚军何去非带人马来岭南肃清官场和地方宗族势力,曾与当地高凉族女子联手,后来高凉队伍被编入岭南军,其首领也被加封为高凉侯,这二三年间据说又在民间征召了不少人,岭南各地都有她们的大营驻点,已基本上顶替掉了原来的岭南军,只是不知道从前那些岭南军的男兵都被弄到哪里去了。
看得出这几位高凉兵确实是渴了,一个个端起茶碗大口开喝,喝完一碗又拎起店家放在桌上的茶壶自家添茶,正喝着,那领头的忽然盯上了旁边脚店门外的一个人,当即撂下茶碗大喝一声:“那个老的,你站着!”
妊婋三人闻言也回头看去,见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男人,被那高凉兵的喝声吓了一跳,接着转身就逃,跑出了与外形年纪极不相符的健旺步伐。
这边几个高凉兵已经起身,大步赶上去把那人按在了地上,其中一个高凉兵伸手拽掉了他脸上的白胡子,朝领头的说道:“定又是个逃矿的。”
等抓了那人,有两个高凉兵又走回这边脚店外,掏出一小串十余枚铜板扔在桌上,喊店家出来收钱,然后将方才抓到的男人拴在马队后头,拖行着匆匆离开了。
这一队人来去如风,总共在脚店里呆了不上半刻钟,却因这桩突发的抓人事件,引起了不少好信之人围观议论。
妊婋三人听了周围人的话才知道,由于朝廷旧日依赖的优质炭铁大矿全都集中在河东道和燕北道,如今已是燕国地盘,新帝在建康登基后的前几年,各地还能靠官府存量支撑,但后续所需炭铁就得从山南道和江淮两地开采,为此季无殃下了旨意,要增加这些地方的山河勘探,这几年确实也在山南道楚地一带发现了不少新矿,正赶上岭南道官府和宗族被肃清后,有高凉军奉旨维护岭南平靖,原本的岭南军男兵应予以裁撤,为了避免重蹈盐场男工遭裁撤后聚众暴动的覆辙,季无殃再下旨意,加征各州青壮男入岭南军,然后调岭南军男兵全数前往山南道开矿。
开新矿是个苦差事,尤其山南道的矿没有北方稳定,因此伤亡也多,这几年常有逃矿的,因山南道和江南东西两道对这些人查得严,逃矿者很难就地改换身份留下来,所以只好一路逃亡,不少人仍奔着家乡回来,今天这人显然是扮作个老鳏夫混在客商队伍中回来的,才下了船要到渡口歇脚就被抓了。
而抓人的这几个高凉兵,据围观的人说,其实也都不是岭南人,而是从江南军新调来的,妊婋听到这里心想难怪方才见她们说的都是官话而不是岭南话,看来岭南和江南征得的新兵中有一部分做了对调,明面上说是为了促进各军融合,实际上是为了防止地方军脱离朝廷管控,形成军阀割据。
妊婋三人听完这些事的功夫,也将面前菜饭一扫而空,喝了两口糖水后,河面上又聚了好些客船货船,这片脚店中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她们没有久留,算完帐后背上包袱来到渡口边,见这里正有船要解缆,临行前还在揽客,叶妉走上前问了问往北去的路,得知那船正是往荔香县方向去的,于是三人决定改为搭船,傍晚就到了荔香县,她们在这边道观内挂单歇了一夜,第二日继续北行。
妊婋三人在岭南道内连日乘船转租赁马匹,再加不时步行,一路没停脚,也花了足足七日才靠近岭南道与江南道的交界处。
这天午后,她们来到岭南梅关附近的梅岭县,要在这里的道观挂单投宿。
那观中知客在门口接过妊婋递上去的三本度牒,打开见内中的受箓道观下方写的是:苏州麻姑仙观,她上下打量了妊婋三人几眼,缓缓说道:“原来是寿仙宫的道友,却是一向少见,不知几位要往哪里去?”
妊婋煞有介事地答道:“我们从苏州来岭南拜访仙山,如今已云游一周,就要回苏州去了。”
那道士点点头,又问:“当初来时不曾到小观投宿么?”
妊婋答道:“来时走的西边路,回时才从东边去。”
这也是道士云游经常会选的路线,尽量不走回头路,那道士也没接着问她们来时在哪里投宿,只是又问了几句道法,并随意挑了一篇经文请妊婋默诵一段以验“功法”。
通常道士挂单不仅要验牒,还要考功问法,或机锋对答,前些天妊婋三人投宿的道观规模不大,在考功问法方面并不严格,基本上都是验完牒即可,然而今天梅岭县这座道观却格外严谨。
妊婋虽然不曾入道,但是前些年为了学认字跟千光照借过不少经文,今日查考的这篇她倒背如流,所问道法亦是从前与灵极真人谈讲过的,因此应对得十分顺利。
那道士也没怎么为难她们,待妊婋对答完,满意抬手请她们入观:“请休怪我问得多,近日梅关一带巡防严密,几位道友来日过关,恐怕也要经一番细查才得放行。”
第169章 灯影摇光
“哦?”妊婋语气镇定,只带了些微微好奇,“最近是岀什么事了吗?”
“也没出什么事,只是下个月就到皇太后的万岁圣寿节,各地官员多有托道士方士往海外寻寿礼的,但也怕其中混入什么偷渡的可疑人往江南去,所以这段时间梅关一带对过往车马都查得严,我听说守关军队还带了各地道观名录,一一核实度牒身份,不仅要打开包袱查验,还要细细盘问过关去做什么,我们观里也要为挂单道士做保山,所以这才多问了几句。”
说完她又看了妊婋等人几眼,笑道:“你们寿仙宫到时候也得去建康为太后贺寿吧?所以才在这时候往回赶路?你们有度牒的正经道士,随身包袱不过衣服盘缠,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只多预留出一些通关时间就是了。”
过去旧朝太后和皇后的生辰,一向只称“千秋节”,而今时移世易,到了季无殃掌权,“千秋节”就显得不够尊贵了,于是她的生辰改称为“圣寿节”,而今年又恰是她五十五岁生辰,古经中有云“地数三十,天数二十有五”,这五十五即为地天之数,可谓阴阳圆满,更比别的生辰岁数不同,因此又在圣寿前加了“万岁”二字,称为“万岁圣寿节”,比往年更加隆重。
这件事妊婋三人来时路上已从几处道观中听说了,见那道士这样说,妊婋悠悠点头:“是的,好在我们回程时间还算充裕,多谢道友相告。”
走在妊婋和那道士身后的叶妉跟花怒放转头对视了一眼,神色却都有些忐忑,她们可不是什么正经道士啊。
这时那道士带她们来到了一间静室门前,先推门请她们看了看屋子,然后给她们指了洗漱的地方,来时路上也已给她们讲了斋堂的位置和开斋时间,以及早晚的活计安排。
通常道士挂单都不是白吃白住,总要在观里做活相抵,无外乎扫地洗碗摘菜之类,再不就是制香制符或擦拭神像,妊婋三人跟那道士揽下了洒扫庭院和摘菜的活,那道士应下了,请她们先回屋歇歇,待晚间直接到斋堂用饭即可。
等那道士走后,妊婋三人在静室中放下包袱,叶妉又到窗边和门外四处瞧了瞧,这处专门为挂单道士设的十方堂颇为僻静,旁边屋子也都空着,今日仅有她三人在此挂单,小院门和房门一关,说话倒是不担心外面听见,但叶妉还是走回屋内压低声音问妊婋:“要拿度牒核实名录,咱们来日怎么过关呀?”
花怒放也一脸担忧:“咱们要是被抓了,还会连累这里和麻姑仙观的姨姨们,要不还是想个别的法子过关去吧?”
妊婋拿起屋中的茶壶倒了三杯凉茶,说道:“梅关的具体情况不知如何,是直接过关还是想法子绕路,明日咱们先去探探再说。”
方才她们来的时候,那道士也问了妊婋要在这里住几日,一般情况下道观里挂单最多三天,若要久住还得观主发话才行,妊婋想着她们过关前需要查看一下附近的地形,于是跟那道士说她们要在这里住两晚,后日一早告辞。
趁此时天还没黑,妊婋掏出包袱里的两卷油纸地图铺在屋中桌上,其中一张是她们前些天上岸时从邝一姑那里讨来的,后来途经苗村,妊婋又用金豆子跟她们换了一张山脉地形图,有些标记比较模糊的地方,拿两份地图对照着看更清楚些。
三人围在桌边头碰头地研究起梅关附近的地势,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地图上的线条也开始变得模糊,妊婋见用斋的时间到了,于是三人收起地图出屋子先去吃饭。
道观里晚间倒是没什么事做,她们揽下的洒扫和摘菜都是明日早起的活计,三人跟观中众人在斋堂里吃了一顿十分安静的饭后,妊婋又去向招待她们的知客多要了两盏油灯,说晚间要回房里抄经用。
随后她们拿着油灯回到静室,将带回来的两盏油灯连着屋中本有的一盏同时点上,将桌上照得亮亮的,继续围在一起钻研那两张地图,并为明日打探的路线做一番标记。
灯火在黑暗中孜孜不倦地闪烁着,然而那火苗竭尽所能,也只能照亮灯台跟前的一小片地方,而咫尺之外的屋中角落,仍旧是漆黑一片。
“灯不够亮,再添几盏来。”
建康宫徽音殿东书房里,传来一声稍显疲惫的命令,紧接着又是撂笔的轻响。
季无殃往大椅上一靠,闭上眼睛揉了揉睛明穴,她听到几名宫人走进来添灯,又听到一名宫官在她的大案上放下一盏羹,轻声说道:“圣人用盏甜羹歇歇吧。”
因近日事多,季无殃这几天常在书房内批阅文书至晚,有些是朝臣和各地官府的例行奏疏,但更多是她派往各处的使者送回来的密折,其中包含有宗室皇亲私下里对太后行诅的谋逆密报。
书房每日上甜羹的时间,都是她事先吩咐到点送来的,她听到这话就知道这是已到亥时了。
“事情太多,歇不了呀。”季无殃睁开眼睛看向那宫官,又点了点桌上成摞的密折,冷笑道,“我这一闭上眼睛,多少人盼着我再也睁不开呢。”
那宫官跟在季无殃身边数十年,听她这样说,不由得十分心疼,正要开口劝慰时,忽听殿外有人禀道:“圣人,殿前何将军求见。”
这个时间宫门早已下钥,只有极少数身份特殊的人可以在此期间通过一扇小宫门进出建康宫,此刻宫人口中的禁军殿前嫖姚将军何去非,正是其中之一。
季无殃端起甜羹盏搅了搅:“叫她来。”
书房内的更漏钟轻轻敲了一下。
亥时一刻。
季无殃放下喝了半盏的甜羹,朝一旁侍立的宫官挥了下手,那宫官会意将甜羹撤了下去,这时书房外面再次传来禀报:“圣人,何将军到了。”
“进来。”
何去非站在书房外面,听到这话端正身姿,昂首阔步地走了进去,在大案前地毯上标标准准行了个大礼:“臣漏夜求见,惊扰圣驾,望圣人恕罪。”
“是又查到什么谋逆同党了吗?”季无殃指了一下旁边最靠近大案的那张太师椅,“坐下说。”
那张太师椅在平日里通常是何去非的母亲婺国夫人坐的,她之前来这里时一般不是坐在下首就是站在她母亲身后,今日她获此殊荣也能坐在这里,不禁有些激动。
何去非坐下后定了定神,将今日所查之事细细禀明,称不仅有宗室男私下里指使宠信男道行厌胜之术,对太后行诅,还勾结部分官员准备联名催请太后还政,因此连夜进宫禀报。
季无殃这几年培养了一支名叫夜莺使的暗卫队伍,专门替她刺探宗亲和朝臣家中私事,这原是为了巩固自身权柄而设的,因前些年总有人对她下达的政令阳奉阴违,私下里称皇太后不应绕过皇帝直接下旨,还称应该早请太后还政于庆平帝。
但这些议论没能阻挡住季无殃的各项革新举措,包括两年前开放女子科举,一大批宫官和摄行亡人职司的女官在这场大考中获得了相当不错的名次,并以此正式跻身朝班,遭到了许多江南世家的抗议。
先时那些世家虽然也抗议过,但他们想着民间女子缺少读书的条件,即便开放了也不会对男举子们构成什么威胁,因此他们准备等到这场科举过后,再以“女子不善科考”和“耗费民膏、颠覆礼制、危害社稷”为由,与国子监和翰林院以及户部等众联名上书要求取消女子参加科举,同时利用民间舆论向太后施压,迫使她尽快还政。
然而他们没有料到季无殃下旨令宫官和摄行女官前去赴考,甚至还召回了一批在外地当差的人,等考完放榜,众人发现这第一批参加科举的女子竟占了大半张榜,当日晕倒在榜前的男举子不计其数,朝野上下无不震悚。
自此后,建康朝堂上女官数量逐步增加,江淮等地民间女子学堂也在有条不紊地开设,而与之相对的,是江南等地氏族男人为了维护旧日儒家礼教,不断奔走结党抵制太后摄政。
对于季无殃凌驾于庆平帝把持朝政的做法,建康一众宗室男也是敢怒不敢言,自从当年淮南王因迎回先帝骸骨时在淮水北岸失利被剥夺了兵权,随后几个遥领江淮、闽东和岭南水师的郡王也挨个被寻由头卸了水师调度权,其中亦有对季无殃怀恨在心的,暗地里与抵制革新的官员和世家结为同党,试图扳倒季无殃,扶持庆平帝早日亲政,让江山回归儒家礼制正统。
最近这桩厌胜行诅谋反案,就是深恶太后把持朝政的一个末等郡王闹出来的事。
季无殃跟朝中那帮儒臣斗了这几年,正愁寻不到由头将这帮人一网打尽,听说此事后,她当即派何去非协助夜莺使暗地查访,果然查到了与那郡王暗中有勾结的几个世家朝臣,正准备在朝中呼吁众臣上书迎庆平帝早日亲政。
据何去非今日查到的消息,行诅的主谋临亭王曾打发过几个男道前往岭南,明面上说是要给太后寻南海寿礼,实际是去搜罗行诅法器,近日临亭王令他们尽快返回江南,那些人身上还有相关党羽的往来书信。
何去非说到这里正色道:“臣请旨与高凉军联手,在梅关一带全线布控,抓捕形迹可疑之人。”
第170章 径峻梅岭
“咱们一会儿再翻过前面那几个山头,就能绕过梅关。”妊婋确认完地形,把地图往兜里一揣,抬头看向骑在树上瞭望的叶妉和花怒放二人。
“梅关开门了!”花怒放拿着窥天镜细看了一会儿,“今天查的好像比昨天还严。”
昨天早上她们在观里做完活吃过饭,妊婋跟那知客说她们要到附近游览梅岭,出观后她们寻了个无人地方脱去道袍外面的纱罩衣放进褡裢里,只留一身清凉的短布衣,扮作采药人进了山。
她们从苗村得来的那张地图里有三条比较隐秘的樵径,都可以绕开梅关翻越山岭进入江南西道,她们提前一日出来探路,准备选一条最为稳妥的,顺便再看看梅关的巡查是否真像那知客说的一样严格。
她们挂单的道观就在梅岭脚下,进山走了不多时就到了梅关东侧一处山岭里,三人轮换着用窥天镜细细看了一回,果然见那边关口处有不少官军,有的穿着府衙巡检司的官袍,有的穿着高凉军的军服,对过往的车马行人一一盘查,验完身份又验货物,甚至连包袱也要打开查看,若看到有人在关口处徘徊要走,还有高凉军的人大步追上去询问搜查,她们在山上观察了半个时辰,已有不下十人在盘问后被带走,其中有三个道士模样的人甚至连查都没查,直接就被带走了,想来是另外在别处设了拷问点。
从岭南经梅关进入江南西道的所有人,不是放行就是被带走,没有人可以从关口处退回岭南,想来这也是为了避免有人把关口的情况散播到岭南这边来。
经过昨日这番观察,她们已决定不以道士身份通关了,一方面是不想过早跟朝廷官府的人接触,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不能牵连苏州麻姑仙观和她们这两日挂单的道观,于是她们又从梅关东侧去探了探那三条樵径,见其中有一条因前不久下雨塌方被阻,另外两条都还能走,她们探完其余两条路后,选了距离梅关较远的一条,然后赶在天黑之前换上道袍回道观休息了一夜,第二日天亮后告辞知客离开了道观。
因昨日探过了路,今天她们进山这段路走得还算比较顺利,至辰时前又来到了昨天眺望梅关的位置,她们选的本就是个高地,叶妉和花怒放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爬到了旁边一棵高树上,一起等待辰时梅关开门。
开门前的梅关外已聚集了不少人,这日比昨天竟又多了一队高凉军队伍,提前在关外把准备入关的人控制起来,和昨日一样,只要进入高凉军的管控区,就不能再退回岭南了。
叶妉和花怒放又看了一会儿,说今日查的比昨天还慢,堵在关外的人群半天也没什么变化,其中有几个人等得不耐烦不想过关了,要走时却跟高凉军起了冲突,很快那些闹事的都被带走了。
“幸好咱们没去过关,要不然也得被带走吧。”花怒放轻巧地从树杈上跳了下来,站在妊婋身边拍了拍裤子。
叶妉也紧随其后跳下树:“一会儿走樵径也得警醒些,也不知路上有没有埋伏巡查的高凉军。”
“你提醒得对。”妊婋从褡裢里掏出一小盒苗村人送的防虫药膏,又给自己和她两个腿上胳膊上都抹了一点,“官府和高凉军这做派,看着不像寻常核查,倒好似抓谋逆造反的。”
她三人在这边树下说了几句话,遥见梅关那边人群仍然迟迟未动,她们也没继续在这里看,转而往东边走她们昨日探过的樵径往山岭深处去了。
这片山岭树多陡峭,虽然时值盛夏,但因这里地势高且位于岭南北部,山里比她们前些天来时路上凉爽许多。
走山路对她三人来说不是难事,过去妊婋同幽燕军众人夺下燕北那些年,没少在山中行军,而叶妉自九岁起跟着妊婋到了豹子寨,与花怒放更是打小在燕山里玩到大的,岭南的山比之燕北,也只是树果不同,虫鸟有异。
三人一路往北走去,看到许多稀奇的树果虫鸟,不时停下来辨认,也倒颇有意趣,好似来此郊游一般。
三人顺着这条樵径走了一个多时辰,妊婋又停下来掏出地图确认了一回方向,按照路程时间推算,她们此刻已经来到梅关正东侧的山岭内,再往前跨过一个山沟,按照官府的边界划定,就算是进入江南西道了。
这一路走来,她们并没有遇到什么异常,更没有见到埋伏的高凉军,妊婋往北边的群山眺望了一眼,不知道等她们进入江南西道的山区里,还会不会这样顺利了。
若是正常通过梅关进入江南西道,车马行人可以走官道前往关内县镇,而官道是顺着山岭低洼处修建的,她们从山岭里绕行,需得再在山上多行两日,才能完全走出梅岭,从北侧下山到达县镇外围。
江南西道的山区与她们走过的地方连成一片,山中景色并没有太大不同,接下来的两天一日她们都在寂静无人的樵径里走着,直到第三天上午,眼看着就要走出梅岭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呼喝追赶的声音。
她们已有几日没听到人声了,妊婋听到那阵呼喝当即住了脚,转头跟叶妉和花怒放对视一眼,三人停下来辨别了一下声音传来的方向,很快发现追赶声离她们越来越近了。
叶妉转头见不远处有棵大榕树,忙指着说道:“到那上面躲躲去。”
榕树根多易攀,枝叶茂密又很适合藏身,她们这几天在山里也不时爬到榕树上休息,此时听那边声音近了,妊婋和花怒放都立刻跟叶妉一起往树上爬去。
等她们才各自在树上找好地方,就听到下面传来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又是一阵矫健的奔跑步伐,在妊婋三人藏身的榕树下将前头那人按在了地上。
妊婋透过茂密的树叶瞧见了树下面的几个人,趴在地上的是个男道士,头上的混元巾掉在地上,发丝散了满脸,正在那里不住地告饶。
赶上来追那男道的是三个官兵,身上穿着石青色半臂短打军服,腰间系着铜扣腰带,下身是绑腿加长靴,看衣服不是她们先前见过的高凉兵,妊婋头一回见这样的军装制式,不知道所属哪个军队。
那三个官兵中的一个人单脚踩在那男道的背上,叉腰喝问他为什么跑,那男道前言不搭后语地解释了几句,因为趴在地上吃了土,话说得不清不楚,妊婋藏在树上也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不多时那三个官兵揪起那男道,又拾起他掉在旁边的包袱,一起往山下去了。
妊婋三人在树上默默等了好一阵子,见附近果真没有动静了,才从树上下来。
叶妉看着地上被方才那男道士趴出来印子,摸了摸下巴:“这些男道士到底犯什么谋逆大事儿了?怎么关内关外都围追堵截的?”
先前她们连着两天打探梅关的查验情况时,也从窥天镜里看到了一些过关道士的特殊待遇,只是因为她们这两日瞧见被抓的都是男道士,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全部在外行走的道士。
“那咱们待会儿下山还换衣服吗?”花怒放看向妊婋,“会不会也被官兵抓走?”
她们原计划是走出梅岭后就换回道士纱袍,穿过几座县镇到长江边转乘船往苏州去,等见过麻姑仙观的观主,给各处送信报了平安,再往建康去瞧瞧局势。
但看今日这情形,梅岭一带两边都有官兵驻扎严查道士,妊婋想她们最好还是不要在此地引起不必要的注意,等往江南西道走远些,看周边情况稳定了再换装不迟。
她们此刻身上穿的短布衣裤因走山路或爬树时不免被树枝勾扯,及膝的裤脚处都有破损,妊婋说下山后也不换衣服了,仍充作采药人往关内镇上看看再说。
三人合计完又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吃了些带来的干粮,又喝了点水,等到天色将近黄昏时,才起身往那几个官兵押走男道士的方向下山而去。
下山的路不算很陡,妊婋在路上瞧见了一根光滑笔直的树棍,忍不住捡起来,换掉了手里之前捡的那根打草驱蛇的细棍。
叶妉和花怒放这几日在山里也捡了各自满意的树枝棍拿在手里,不时拨开挡路的树枝。
她们停停走走,一路谨慎地下了山,等来到外面官道上时,日头已经落下了。
见这边官道上左近无人,她们停下来彼此打量了一番,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身背褡裢,手里一根打狗棒,却不是什么采药人,浑然一副乞丐模样矣。
妊婋低头看完自己身上,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我说这一身怎么比道袍自在多了,人总不忘来时路啊!”
花怒放也兴奋起来,小时候在豹子寨里,她总听叶妉讲她们在幽州城西自家另立丐帮的事,这是她年少时的向往,而今天,她终于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乞丐。
她三人说说笑笑地顺着官道往北走去,才走了没多远的路,忽见前方转弯处冲出一队人马飞快由远及近,霎时间已停在了她们面前。
妊婋抬头看去,马上人都穿着一水石青色半臂短打军服,其中一人肩上扛着军旗,旗面上“嫖姚”两个赤色大字,正在绯红暮色下翻飞如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