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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6846 字 2个月前

群星细细看了半日,眉头紧锁起来,据她所知,这庆平帝虽非季无殃亲生,好歹也是她妹妹季无秽的孩子,再看季无殃登基后册立季显容为太子,又追封季无秽为亲王,可见她与妹妹和妹妹的孩子关系颇为紧密,而且庆平帝驾崩当日,身为太后的季无殃还发了一份言辞十分悲痛的懿旨。

然而实际上,庆平帝在姨母登基之后,被挪出停灵的宫殿,由禁军送出城胡乱一埋,这一年来看上去无人问津,显然建康宫根本没有派人祭奠过,这很不对劲。

若说是为了与旧朝皇室划清界限,那大可以给庆平帝另外找个地方下葬,季无殃也可以下诏除去他的帝号,改封个别的什么爵位,只要想给他保留一些身后体面,总是有办法的,除非是她本人完全不想。

“看来季皇跟自己这位傀儡男儿的关系,其实在他死前就已经差到了极点。”群星观察完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话音刚落,忽听身后有动静,站在她身旁的东方婙已一个箭步上前,从旁边的草丛里揪出了一个人。

东方婙眼神犀利,身手也敏捷,毫不费力地把逮到的那人拖到跟前,群星低头一看,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看着有几分文气,随着倒地还掉出了一些祭祀用的东西,于是她问:“你是旧朝遗臣?”

那男人还有些支吾,踩着他的东方婙才要动手逼问,群星却赶忙摆手,给她递了个眼神,然后蹲下来低声跟那男人说自己是宸国来的。

那男人面上先是露出几分疑惑,随即又听群星说,宸王现在是旧皇室唯一的血脉,当年说她亲手斩杀旧帝,完全是燕国恶意捏造泼脏水,又被季无殃拿来大肆污蔑,现在宸王想要为旧朝报仇征讨季无殃,接着问他庆平帝的死是否有冤屈。

那男人听完这番话泪流满面,连连磕头,口里说着:“陛下死得冤”。

群星听完抬头跟东方婙对视了一眼,东方婙撇撇嘴,对她方才扯谎说自家给宸王泼脏水的事有些不满,但鉴于是为了要套话,她也就没说什么。

随着群星一点点套问,那男人断断续续道出了许多事,先说自己是翰林院的一个御前侍讲,曾为庆平帝讲过经史,去年建康政变前,他因老父亡故归家丁忧,不想才离开建康没多久,庆平帝就驾崩了。

建康政变时他还在返乡路上,听到消息后大为震悚,为了避免被新朝廷清算,他也顾不上回乡葬父,慌不择路向西逃去,辗转到了荆楚一带,稀里糊涂加入了那边的造反军。

他在那边的队伍里,见到了其余从各地逃过来的旧朝遗臣,还听说造反军不知从何途经拿到了庆平帝旧日的膳单脉案和药方,称庆平帝是为季无殃谋害,他们决定以此为由讨伐新朝廷。

为了防止那些文册散落,造反军将原件秘密藏于某座寺庙内,而后拿出军中密文抄录的内容,让这男人和另外几人排查庆平帝的真实死因,并纂写讨伐季无殃的檄文。

然而还没等他们细看那些内容,新朝廷的平叛兵马就已经杀来了,造反军抵挡不住一哄而散,死的死逃的逃,这男人也趁乱跑进山中。

一年后各处平定,他才敢冒头,因临近庆平帝的祭日,所以冒死来到旧朝陵园祭拜,游魂野鬼一般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还想看看庆平帝墓中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好让他借这件事再在民间联络旧朝臣子反昭复国。

等说完这些事,那侍讲哭着掏出自己千辛万苦保留下来的文书册子,请群星给宸王带话,求她为庆平帝报仇。

群星冷眼看着那侍讲,旧朝廷这些儒官遗孽,当日提起宸王弑君的事,还曾咒骂不迭,如今倒是在这里痛哭磕头求告起来了,看上去有点滑稽。

她接过仔细封装的文书打开看了看,果然都是军用密文,她看不懂。

“原来是密文,我说怎么字都认识,但连起来不知道什么意思。”

众人在沁园后院小敞厅里听群星讲完来龙去脉,一位使者拿起那几张纸来回端详,问:“那个屪子认得这密文吗?没叫他译出来?”

群星摇摇头:“他也不认得,当时他们还没来得及译出来排查,就被平叛人马冲散了。”

“那你们拿了这些东西就放他走了?”那使者又问。

“怎么会。”东方婙轻描淡写地说,“问完话就地了结了,赶在巡检司来人前,给他扔他主子跟前了。”

“回到旧主墓前,一时激动自尽殉葬,没毛病。”苟婕冷笑道,“你们全了他的忠君之心,也太仁义了。”

屋中众人听完笑了几声,群星看着摆在面前的那些纸张:“只是眼下暂时无法知道里面的内容,来日还得带回去,找人破译这套密文。”

这时苟婕也拿起了一张:“不用等回去,我现在就能给你译出来。”

东方婙转头看了她一眼,想起当年她们杀进平州时,苟婕已经在北伐军指挥府里混了一阵子了,不止一次偷看过军中密信,后来她们收到营州发来的求援信,就是苟婕破译的。

群星眼睛一亮:“果真?我去取纸笔。”说着就起身从旁边拿了纸笔砚台,又搬过来一张矮几,坐下准备记录。

“你先别急……”苟婕挠了挠额头,“我虽然确实能看懂,但是距离上次看这种密文也有好几年了,有些字意转换我还得回忆回忆。”

群星开始磨墨:“不着急,不着急。”

苟婕拿着一张庆平帝的膳单,从上到下看了两三遍,才开始逐条译给众人听,坐在她对面的群星跟着一条条记录下来。

译完膳单,又译脉案,接着是庆平帝驾崩前两三个月内太医院开出的几张保养药方,那段时间他又因喘嗽复发停下课业休养身子。

群星一笔一划地记录着,越写越觉得有些内容似曾相识,等到苟婕把所有纸张都译完,群星也把写完的内容摊开在矮几上,拿眼来回扫视了两遍,注意到脉案和药方中的两味药材:“半夏”、“天南星”。

接着她又看到脉案中的几句描述:“换季风寒”、“化痰平喘”。

又想到前些天何去非说过,庆平帝崩逝的原因是“突发胸痹”,群星忽然感觉脑子“嗡”地一下,她知道为什么似曾相识了。

前些年她以“明镜使”的头衔到洛京重查老太后和广元公主的去世真相,也曾翻出许多膳单和脉案还有药方,那些记录与手中的内容有多处近似。

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群星只觉有点两眼发黑,她似乎在无意之间,揭开了尘封往事被遮盖的一角,她不得不用力吸了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一只手轻轻揭开白瓷蟠龙博山香炉的顶盖,用小勺往里面添了一点龙涎香。

此刻灯火通明的建康宫徽音殿东书房里,很快又弥漫起这股沉稳柔和的气味。

季无殃撂下笔,将桌前的几份奏疏往前一推,靠在大椅上捏了捏睛明穴。

“前日太子进献的星辰灯,抬进来朕瞧瞧。”季无殃说道。

不多时,几个宫人从外面抬进来一盏宫灯,正是季显容前几天送进宫给母皇赏玩的。

为了赏这灯,季无殃吩咐宫人在点完宫灯后,将书房内外其余灯都灭了,很快四下里只剩下了那盏星辰灯映在满屋里的星光点点。

“再挪近些。”季无殃又说道。

几个宫人奉命将那宫灯往大案前又挪了一点,随着那灯缓缓靠近,季无殃身后的影子也在一点点变大,大到那黑影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壁。

第217章 鞭笞鸾凤

季无殃靠在大椅上,抬头看着书房上方藻井中的缥缈灯影,感觉到批阅奏疏的疲乏消退了许多,双目也不似方才那般滞涩了。

近日各地州府赶在年中纷纷发来奏疏,回禀开春后各项新政令的推行落实效果、稻桑药材农田的半年收成和全年预估、春季岭南港口往来商队数及货物交易量、上半年的盐铁产量和新矿开采进展、夏季税钱税粮税布分批解送到建康的押运安排,还有各州的民生近况,另外也有地方上清剿旧朝反动势力的零星上报。

这些奏疏送来时,都由宫人在她面前拆封诵读,然后转至内阁拟定批复,再总结出一份条陈来,一并交回给她过目。

如今的建康朝堂和各部官署,包括地方州府县乡衙门,都在去年秋闱结束后被大量新科进士迅速填满,各地民女在季无殃前些年推动的学堂制度革新中夺回了读书的机会,去年秋闱会试,一批原本有些底子的学成者进京赴考,得了名次的全部录用,过了乡试但没过会试的,也有圣旨许她们补录地方吏员,一边熟悉衙门政务,一边为下次备考。

然而衙门里的人数虽说是补充上来了,但到底都是些新人,还需要历练,因此朝中连内阁带六部所有年长官员少不得还是得多分担些,并抽出精力带一带这些年轻人。

季无殃也能明显感觉到,去年秋闱过后的近一年来,她从前逐步提拔上来的内阁和六部官员并未比从前轻松,反倒更加忙碌了。

入夏以来,吏部和户部里甚至有人因政务繁重相继病倒,她派了宫官和太医前去看视,又从宫中赏了药材补品。

她相信眼前的困难只是暂时的,新人们总会成长起来,迟早有一天能够独当一面,为她撑起昭国的这片新天。

从近日送进宫的这些奏疏中,她也能看出各地民众对大昭新朝归之若水,新春政令的推行比她预想得还要顺利些,地方残余的旧朝反动势力也总能很快被敏锐的民众们揪出清剿。

今年燕国使团来建康之前,季显容代母皇巡狩,往江淮和山南等地体察民情,回来也说各地民心归附,虽然仍有零星反动和盗匪,但都不成什么气候。

今年新朝廷开始在各地大举推动民俗革新,重修田土家产继承法规,并勒令变更三代内姓氏,取缔女子成亲离家等旧例,有些村庄也曾纠集起一群男民抗议,为了强制推行新政令,季无殃下旨让嫖姚军将领带着尚方斩马剑护送地方官张贴布告,有闹事者直接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到如今新皇和新朝廷在民间已多了数不清的拥护者,不少民众将所有反对新政令的人通通打成旧朝反动党,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甚至有乡间民众自发组成反动纠察队,抓了不少酒后抱怨胡诌的男人和为自家男人叫屈的女人。

对于民间这些看起来稍显激进的自发行为,季无殃采取了默许的态度,只令各地官员密切关注民间舆情,并时时报至建康知晓。

季无殃心里清楚,民间女子对她和新朝廷的狂热拥护,其实也是出于某种倒退恐惧,在那些好不容易摆脱了枷锁的人看来,任何可能令旧世道卷土重来的苗头,都必须狠狠消灭。

看着地方州府报上来的一份份民意书,季无殃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百姓对她本人的拥戴,不是作为某个名姓无考的皇后或者垂帘太后,而是作为这个疆域内名正言顺的帝王。

她看着藻井中缓慢旋转的星辰灯影,再次切身体会到了至高权柄的美妙,接着又想起了一些尘封的人和往事,一些让她差点没能走到这里的人,一些令她窥见权术并滋长出野心的人,以及一些促使她磨砺爪牙的往事。

那些事过去了二三十年,早已随故人青山埋白骨,但许多细节于她仍是历历在目。

昨天是广元公主的生辰,她也到宫内祭堂里给故人上了一柱香,回想着她从前的音容笑貌,算了算她若是活到今日该是多少年岁,若非她当年死在自己手里,必定也会另有一番成就。

只是那样的话,就没有今天的大昭季皇了。

思及此处,季无殃睁开双眼,吩咐宫人将那星辰灯撤去,仍旧将书房内各处灯烛点起来。

她坐起身,将案上剩的几份奏疏和内阁条陈批阅完,听到外间漏刻钟敲了亥正刻,时候不早了,明天又到了每隔三日的例行朝会,她不能歇得太晚。

“嗒。”

侍立在书房内的宫官瞧她再次撂下笔,估摸着到时候了,于是轻步上前,搀着她从大椅上站起来,出书房往后殿更衣洗漱安寝。

因夏日炎热,早朝时间从冬日的卯正提前到了卯初刻,上朝的官员们早于寅正前后就按文武两班在章门外等候了,直到时辰钟响起,众人纷纷从待漏院走出来,进入大殿前的阊阖广场。

初生的朝阳将地面上的人影拉得细长,身着各色官袍的人们,经过两列昂首站立的禁军侍卫,在一片轻快的鱼袋腰牌敲击声中,往大殿上走去。

季无殃这些年早厌倦了旧朝那种冗长而繁缛的朝会形式,在昭国成立后,早朝上各种烦冗礼节和仪式全部精简,仅奏大事十条,每件事留一柱香的时间,众臣出列就事进言,先前朝会奏过的事若无特别进展不准反复提奏,以此将朝会时长尽量控制在一个时辰以内,众臣退朝出宫后,还可以各回家中或就近在早市上吃饭稍歇片刻,辰正前后再到衙门开始处理当日事务。

这日的早朝也和往常一样,奏了十件要事,其中半数季无殃直接在早朝下了明确旨意,另外五件则交由内阁和六部拟订方略,待季无殃过目后另行传旨。

辰时初刻退朝,大部分官员依次从来时的路离开建康宫,但太子季显容和婺国君等内阁众人还有禁军督帅何去非被留了下来,另外到徽音殿里奏对接下来与燕国使团的会谈安排。

这段时间何去非两次在府中私下接待苟婕的事,季无殃都是知道的,当初燕国使团抵达建康时,苟婕在宫宴上提起自己与何去非在幽燕军大营里见过面,也说了改日要登门拜访叙旧,季无殃亦在席间许何去非私下招待邻国故交,让她莫要失了往日情谊。

何去非在先前的单独召对中,曾向季无殃回禀过,说自己在招待苟婕时游说引进马匹的事,这日早朝后她与季显容等人一起来到徽音殿,也是准备把苟婕提出的新种雄马情况照实禀明,向季无殃请旨决断。

在何去非看来,苟婕提出可输送的马匹纵然有寿命问题,但对她麾下骑兵仍有很大用处,尤其是山南道边防和各地镇压民变,都急需填补青年马匹用于快速传递情报。

季无殃坐在徽音殿的正殿大座上,听何去非细述漠北新种雄马的情况和军中引进马匹的必要性,并认为可以先引进一批,以促成初次互市,等到往后南北两地互通稳定下来,再另想法子引进良马。

季无殃听完沉吟片刻,又让季显容跟何却歧还有几位阁臣都讲了讲各自的看法,最后决定依何去非所奏,在接下来的会谈中,用江南织物和稻米,跟燕国换取煤炭和马匹,至于具体的数量和等价水平,则由季显容与何却歧商议裁定,又嘱咐她们说鉴于是首次互市,等价方面不可太过锱铢必较,以免伤了和气。

这日午后,鸿胪寺向沁园发出了下一次互市会谈的邀请,暂定于两日之后,苟婕这边几人也将互市物产的等价水平估算完了,于是欣然应邀,又请鸿胪寺来传话的典仪在堂上吃茶坐了片刻,才好生送出门。

昨日晚间,群星细细看完苟婕译出来的那几份庆平帝的膳单脉案和药方,同众人说内中有多处药材功效重叠,过量服用极有可能会诱发不适,而其中膳单内还记录了季无殃赐给庆平帝的几样药膳,亦皆与庆平帝日常用药有功效重叠,表面看似有助益,实则损伤内里。

群星推测庆平帝驾崩之前,应该也吃了季无殃所赐药膳,因都是这些年他常用的,所以未曾提防,那膳食中或许就将某味药材添了量,在他久嗽初愈后正好诱发胸痹,要了他的性命。

庆平帝不是中毒身亡,所以后续的小殓大殓都没有人瞧出异样,加上当时局面紧张,朝堂上那些旧朝遗臣也没有精力细究此事,只希望能尽快将新帝扶上位,以确保宗室传承,停灵时的各项环节都是走个过场,所有人的眼睛都只盯着幼帝的登基大典。

结合后来发生的事,群星笃定庆平帝就是死在季无殃手上,但是她没有提老太后和广元公主的旧事,因为当年重查的许多记录都还在长安,苟婕和东方婙也不了解内中细节,为了避免自己怀疑有误,群星决定还是等回去对比一下两边的记录详情再说。

众人昨夜长谈完,苟婕算了算日子,接下来再有个一两次会谈,应该就能把初次互市确定下来,到时候她们也得尽快回到洛京,同上元府众人商议后续安排。

两日后,燕国使团再次来到景和殿。

苟婕在宫门外下车时,见不远处停着督帅府的车,何去非也正好才从车上下来,抬眼瞧见苟婕,遂朝她微微点了个头。

第218章 怎禁鹈鴂

时节临近仲夏岁中,建康朝堂上上下下都开始忙着前半年的衙门收支勾检、秋决前的司法复审,还有夏税征收和漕运诸事。

内阁和各部里都是集中在上午处理重要公务,禁军指挥府里也是早上事多,所以这日与燕国使团的会谈被安排在了午后申时,这时间许多衙门陆续散班,季显容与何却歧等人终于得闲,从各自忙碌的官署赶到景和殿里来谈事。

景和殿位于建康宫南侧外层殿群,距离如今取代了旧日政事堂的内阁官署不远,在内阁忙完的何却歧最早来到景和殿,在她之后第二个到的,是才处理完一批夏税漕运公务从东宫赶来的季显容。

何去非这日一早在禁军指挥府里执行完例行公务,又上马出城往嫖姚军东大营和南大营视察了一圈,着重看了皇城外驻扎的骑兵马匹情况,午后才赶回城,到府中换了官袍,登车往宫门处赶来,下车时正好见苟婕几人也到了,而在她们两边下车前不久,来参加会谈的几位鸿胪寺官员也才刚走进宫门。

一行人在宫中甬道上走着,何去非走在苟婕身侧,又跟她问起那漠北雄马的事,话语里无外乎是担心这马的体力会不会也有什么先天缺陷。

苟婕其实没见过那马,详细的情况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好在东方婙这两年往河东去过几次,跟萧娍一起给燕国马场引进新种繁育方式,对这马的情况了解得比苟婕多些,于是苟婕忙拉过东方婙,请她给何去非再说说。

东方婙说起话来一向简洁,见何去非担心,她只说:“那些雄马骟完就跟正常马一样,体力尚可,不常生病,到寿了死得也很痛快,除了命短没什么别的毛病。”

何去非听完稍稍减轻了些担忧,这时她们已经走到景和殿门前,踏进殿内的一瞬间,凉爽气息扑面而来。

建康宫的所有殿宇藻井四周,都有通风降温的装置,夏日里一打开,能比殿外凉快不少。

大家仍旧按照先前的位置,在殿中各自坐下来,这次会谈的主要内容较上回更加明确,就是关于燕昭南北两地煤炭马匹和织物稻米的互市和约细则,包括两边物产的等价水平和互市数量以及交货方式等各项细节。

双方这两日都做了充足的准备,落座后大家交换了拟好的细则文书,针对其中有待明确的部分商讨起来,在这日会谈结束后做了一份初步拟定和约,等季无殃过目后,再在下一次的会谈上正式盖印。

这日所谈的双方物产中,漠北新种雄马将会分作两批,先在今年秋日里输送一批少量样马,给昭国这边看看品质,同时苟婕也称回到上元府会为她们多争取一些,等到明年春日里正式交货。

其余几项物产也会在明年春日一同交接,两边约定将在今年下半年于淮水中段各自设立新的互市港口。

这次会谈结束三日后,季无殃首肯了和约内容,在几分合约上都盖了玉玺大印,燕国使团众人再次来到景和殿,确认了两边后续的安排,也在文书上各自盖了印。

当日晚间,季无殃邀请燕国使团进宫赴宴,苟婕在席间说要尽快将和约带回洛京,顺势向建康这边众人告辞,定了使团后日启程回国。

季显容代母皇照例挽留了几句,在苟婕和东方婙等人再三谢别后,才说明日会派人将国礼送至沁园,欢迎她们明年再来。

这日的宫宴开至二更方散,苟婕一行人从建康宫回到沁园时,夜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她们走进前庭回廊,一路往后院行来,耳中听着雨滴落在树叶花草间的声音。

因与昭国的初次会谈总算是圆满完成,苟婕心情颇为轻松,此刻听了这园中夜曲,不禁笑赞道:“雨打芭蕉,果然不同凡响,过两天要告别这江南景致,倒叫我有点不舍了。”

东方婙抬头看着廊檐下的雨帘,想了想说道:“我还是喜欢北方的干爽夏夜,等咱们回到洛京,暑热也该退了,晚风一吹,那才叫舒服,估计妊婋她们到时候也该从长安回来了吧?”

听她提起长安,走在后面的群星也抬头往廊外看了一眼,她也想念长安的夏夜了。

长安夏季雨少,夜空不时能看见满天星河,不似这里总在晚间下起雨来,望出去的夜空常是一片雾蒙蒙的。

群星的心里积压了许多事,急于回到长安确认,但同时她也为中原各地来日的关系和走向感到有些担忧。

她看着廊外雨幕中的夜空,忽然烦躁起来,忍不住幻想那些雨滴倒流回云中,再被风吹散,让这里的夜空也变得和长安一样透彻。

当雨雾云层通通消散,天河星宿终于现身,又好似不经意洒了些在大地上,变成了长安城里的点点灯光。

“有日子没下雨,这树都瞅着有点没精神了,过几天咱走了,这小院儿一空,我怕她们都想不起来要给这边的树浇水。”

妊婋躺在大使府东边庭院的大竹榻上,和几位使者观星纳凉,听厉媗在旁边拎着水桶念叨。

长安这阵子也是太燥热了,白日烈阳晒得院里枣树直打蔫,到晚上终于凉快下来,厉媗紧忙拎桶给院里那棵干巴树浇浇水。

“没听她们说么,枣树耐旱着哩,用不着使劲浇水,你上来歇会儿吧。”妊婋往竹榻上拍了两下。

厉媗听了把水桶撂在地上,就着那半桶水洗了把手,甩甩水珠撩开纱帐,在竹榻另一头坐了下来,从榻桌上拿起妊婋给她倒好的解暑饮,仰头咕咚咕咚喝完,爽快地长出了一口气。

“可惜呀。”厉媗看着面前那颗枣树,“她们都说这儿的枣子比咱那儿的好吃,但是还得至少一个月才能熟,咱今年是吃不上了。”

厉媗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一句笑问:“吃不上什么?”

妊婋和厉媗转头看去,果然是穆婛和玄易,两个人挽着手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走进院子里来。

她们是几天前一起从西域回到长安的,这次通过宸国外使司搭线,跟于阗国谈下了一批白叠子和棉花还有种子,预计将在今年入冬时运回洛京。

穆婛和玄易也进了帐子,在竹榻边坐下来,听说厉媗是在感叹吃不着枣子,穆婛嘻嘻一笑:“这确实有点遗憾,回头我替你们多吃一些吧,等过阵子那批白叠子到了,我再装些干枣一起给你们带回去。”

为了等那批棉花运到长安,她两个还要在长安留驻一段时间,等入冬前后再回洛京。

穆婛如今还住在她从前做驻宸大使的屋子里,玄易则因互市府常往来长安谈事,也在她隔壁有一间常住的屋子,与妊婋和厉媗她们这次住的院落隔着一条小溪。

而这边院里除了妊婋和厉媗外,就是和她们一起从洛京来的使者,过几日都要一块儿走,这边小院就暂时空着,穆婛笑说她会和玄易时常过来看看这枣树,一定不辜负了今年的果子。

厉媗对着那树枝头尚未成熟的小枣儿望洋兴叹:“虽然干枣跟新鲜枣不是一个味儿,但也只能如此了。”

穆婛和玄易相视一笑,又问她们行李收拾得如何了,左右这几日她两个也闲着,所以相约到时候一起送她们到函谷关,见她们入关了再折返回长安。

妊婋她们自己的东西倒是不多,不过随身几件衣物,只是此行还要带着各国的国礼,加上黔滇和漠北及南海使者也都要随她们一起从长安去洛京聘问访学,因此队伍也不小。

这次各国出使长安,可以说是成果斐然,自上回六边会谈结束后,妊婋又跟漠北使者和伏兆还有隽羽详谈了两回,以确保向昭国输送马匹的事不会遭到宸国朝中的反对和阻挠。

后来妊婋也私下找刀婪谈了谈,毕竟黔南与昭国也有一片不小的接壤地带,好在黔王舍乌有意与昭国再建邦交,刀婪得知这件事也只是问了问她们预计输送的马匹量,并没提出反对。

此后各方又出席了一次六边会谈,除了确认上次洽谈的平准和约内容,又将漠北新种雄马的互市添了进去,会上伏兆也对平靖中原做出了表态,称近两年不会向东侧出兵,虽然她只说是“近两年”,但也足够让大家稍感安心了。

待这些事终于谈完,妊婋估摸着建康那边的使团也差不多要回洛京了,于是向伏兆告辞,说还要邀请各国使臣到洛京看看,随后与众人定下了启程的日子。

出发这天,妊婋和厉媗等人从大使府带车队来到四方馆门外,接上这里的各国使者车队,在一支朱雀军的前后护送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长安。

因队伍车马人多,她们往函谷关这一路行得不快,加上启程日子也比苟婕和东方婙等人从建康出来得要晚,当妊婋她们抵达函谷关时,苟婕她们的使团已经回到洛京三日了。

跟随燕国使团一起去建康的群星,回到洛京后也并未久留,只同上元府众人和宸国驻燕大使见了一面,便告辞上马往长安赶回,正好在抵达函谷关这天,与妊婋她们的队伍在关外碰上了。

群星策马过关后,跟妊婋这边众人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多说什么,就匆匆往西去了。

妊婋回头望向群星的背影,总觉得她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似有深意,像是藏了什么难言之隐。

第219章 子规声断

妊婋这一行车队回到洛京时,节气已过了立秋。

上元府早接到了消息,在她们抵达的这日午后,千光照和花豹子及一众坊君府君共同出城相迎,听说这次有四国使者一起来访,不少好信儿的民众也跟着出城围观,洛京西城门外遥遥望去十分热闹。

刀婪坐在黔南使团的车里,好奇地打量前方的洛京城,随着车辆走近,她渐渐看清了城外的景象,不禁感到有些讶异,这氛围与她当日抵达长安时的肃穆庄严可谓是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大正经。

她原本以为妊婋的散漫只是个例,没想到原来燕国民众都这么散漫随意。

车队在与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刀婪从车窗边歪头望去,见前面妊婋和厉媗正在跟出城来迎接的几个人说话,其中一人青衣拂尘,看起来是个气质超逸的道士,而另外一人举止粗犷,颇有些草莽匪气。

刀婪看她们在前面说话的样子,猜想那两位应该都在上元十二君之列,但这十二人的名字她只在国书中见过,除了此行相熟的妊婋和厉媗外,尚未见面的那十个人她现在完全对不上号。

这次往洛京来的路上,为了解答各国使者的沿途疑问,四国车队里都各有一名燕国使者,此刻刀婪身边也正坐着一位,于是刀婪转头跟她问起前面来迎接的人是谁。

那使者伸头看完很快答道:“那个青衣道士就是千光照,旁边穿五彩披风的是花豹子。”

她的语气颇为熟络,也未因上元十二君的身份加什么敬词后缀,仿佛只是在介绍邻家的大姐。

不多时,那边几人已说完了话,队伍再次启程,缓缓靠近洛京城门。

刀婪仍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出城围观的民众离她越来越近了,除了三三两两站在那里闲谈张望的,也有架上画板的,还有支起小桌在尘土飞扬下奋笔疾书的,脚边还插着些三角彩旗。

“她们这是在做什么?”刀婪问。

那燕国使者看了看说道:“这都是出来采风报闻的,你看那些小旗子上的字,就是所属报坊的,喏,那个黄色旗子上不就写着‘洛京快览’,还有那边绿色旗是‘市井纪闻’,蓝旗子的是‘飞鸿杂报’,大家都在这里记录各国使团齐抵洛京的场面,要不了几天,咱们这支队伍进洛京时的景象,就会连画带字地出现在各地的书报阁里。”

接着刀婪听那使者介绍起各家报坊的来历,这种形式是从旧朝官府衙门的邸报演变而来的,那时候洛京皇城西南角有一小片“进奏院”,是地方藩镇驻京办事的官署,会定期抄录一些朝中重要新闻,包括朝议记录、重大案件审理进展、外邦使节往来和朝中官员调动等事,整理成邸报发至各地府衙,以便地方官员了解朝中近况。

过去这些邸报都是书吏手抄誊录,仅限朝廷和地方衙门之间流转,平民百姓是没资格知道这些事的。

而现今皇城大学堂研制的金箔刻印术已经趋近成熟,报坊纸张批量印刷装订,并有定期往来各地的快骑手们,把这些新闻和各家学说新书,源源不断地带到燕国所有城池县镇的书报阁里,供民众借阅。

刀婪看着那些飘扬的彩色三角旗和认真记录的采闻家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她感觉到头顶有光影变换,是车队正在开进城门。

因事先得知这次将有四国使团随妊婋她们一起进城,上元府众人已在皇城内又划出了几座宫苑殿宇,作为这次黔、滇、漠北和南海国使者下榻的驿馆,距离先前设立在福清宫的宸国驻燕大使馆也都不远。

车队进城后,大家先送四国使团进皇城宫苑歇息,说后日再设宴为她们接风洗尘,等使团众人和车马行李都安置妥当,妊婋和厉媗才回到上元府里,跟众人叙这数月阔别。

从她们春日里分作两支使团,各自前往长安和建康,到如今先后归来,从春到秋,已过去了将近四个月矣。

上元府其她人也在春夏时节到各地忙碌了一阵,前不久才陆续回来,在妊婋和厉媗进城这日,上元十二君再次全部聚首。

其中圣人屠在今年初春从南海带回了一批造船木后,就一直在登州港口跟船运府的千山远等人忙着造船修港,去年运回来的那批花斑石也都就地用在修造港口上了,因其防滑且耐海水侵蚀,比运到内路铺地更能发挥优势。

直到前不久夏末,圣人屠终于回到洛京跟众人报信,这几个月来,她们照着从闽东盗来的船样和幽燕号的船体,打了三艘指挥舰和九艘海鹘船,还有七艘巡防战舰走舸,新征的舵师水手们也跟着新船试水,在近海操练起来,虽然登州港口如今还没到她们先前设想的那般舟楫如云,但眼下进展也是相当喜人了。

“虽然跟江淮水师比起来还是有点落后,但按照目前大家采用的轮岗分批制料合船的方式,到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应该至少能有十艘跟幽燕号体量相当的楼船指挥舰了。”圣人屠话里对船运府信心满满。

坐在圣人屠身侧的苟婕点点头:“建康朝堂新立不久,眼下仍以求稳为上,我看这二三年对咱们沿海威胁有限,足够咱们壮大起来。”

听她说到建康的事,妊婋又回想起前不久在函谷关看见群星神色匆匆,于是问了问苟婕她们在建康探听到的政变内情。

议事厅里众人都已经知道了苟婕她们与建康会谈的互市协定内容,但是会谈之外的隐秘内情却还没来得及细问,此刻听妊婋发问,大家也跟着好奇起来。

苟婕见问,就把群星和东方婙出城探访庆平帝墓地,遇到旧朝遗臣并拿到膳单脉案等事说了一遍,最后给出结论是可以确定去年建康政变就是季无殃有意谋划的,从宗亲行诅案东窗事发,到庆平帝突然驾崩,再到幼帝仓促即位,到最后淮南王起兵,并非一连串巧合,而是步步为营。

这在妊婋看来毫不意外,当日她在西大营见到有宫官来报国丧的时候,就料到这必定是季无殃的手笔,只是后来又听说幼帝即位,显然庆平帝的死完全没有引起宗室的怀疑,她有点好奇季无殃是怎么办到的。

群星先前拿到的那几张密文膳单脉案和药方,已被她带回长安了,不过后来苟婕译出来的内容,她们各自抄录了一份保存。

苟婕也把抄录的那几张纸给议事厅内众人传阅了一圈,内容不过是些宫廷药膳菜谱和食材,脉案药方里则都是各种诘屈聱牙的医家用语,整个屋里除了苟婕外,也只有颇通医术的千光照和厉媗能看得懂了。

妊婋也接过两张纸看了看,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尤其那脉案里的词句,更是看得她一头雾水。

当她顺手把那几张纸递回给苟婕时,抬眼恰好撞见对面千光照投过来的目光,不知为何竟与她先前在函谷关跟群星擦肩而过时见到的眼神有几分近似。

耐人寻味,欲言又止。

窗外传来几声秋蝉有气无力的嘶哑噪鸣。

伏兆坐在太极宫武德殿东书房里,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群星。

坐在一旁的隽羽看完了手里那几张誊抄的膳单脉案,起身走了两步,放回伏兆的大案上,见群星似有话不知如何开口,隽羽想了想,说道:“若有不便,我还是先出去罢。”

群星却摇摇头:“不必,此事也应当请隽阁相知悉。”

隽羽见伏兆也朝她点了点头,于是又走回旁边大椅上坐了下来,整间书房仅有她三人在内,片刻寂静后,群星终于捋好思绪缓缓开口,从几年前她作为“明镜使”前往洛京重查懿德太后和广元公主的旧事说起。

那一年她与几位使者翻遍洛京皇城数十年前留存的各种典籍,查到懿德太后和广元公主皆是为人所害,但当时并没有明确证据指向旧帝,群星等人推断可能是假太监之手为之,只是因年代久远许多事已无从查起,只留下了这一结论。

随着去年建康政变,季无殃登台对外发布声罪告谕,明言直称旧帝弑母杀妹,将这两桩罪名彻底坐实,长安众人听说此事,有不少深信无疑的,包括伏兆本人也信了这番说辞,又因为这份声罪告谕,暂时打消了东征的计划。

群星回到长安后,将这几份从建康带回来的膳单脉案与当日重查旧案时的记录做了详细对比,又向宫中国医细细询问,得到的谨慎回答是,从用药方式来看,极有可能出自同一人之手。

群星也想过或许当年的事还是旧帝所为,季无殃仅仅只是知情,而后才借用这个方法杀了庆平帝,但从当年朝中的局势来看,懿德太后的崩逝对旧帝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

“当年的事,还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些内情。”群星想了想说道,“我母亲。”

第220章 幽台深锁

关押九霄阁前阁令群怀的幽阙台,位于太极宫西南角两条甬道之间,垣墙高峻,禁卫森严。

伏兆在幽阙台大门外下了肩舆,两侧看守禁军见状赶忙行礼,伏兆微微一摆手,那边领队会意,同两边人合力打开了大门。

她抬脚跨进门槛,跟随她来到这里的宫官没有一起进去,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幽阙台大门内的宫道尽头,很快那两扇门再次关了起来。

幽阙台内的殿宇,原是为了软禁犯事的宗室皇亲,也如寻常宫室一样分内外两层大殿,里面衣食笔墨供应不缺,除了站岗的内卫外,还有一班宫人服侍。

伏兆这天走进幽阙台的前殿时,群怀正坐在东侧大案后头练书法。

听见殿门开启,她还以为是有宫人来传话,抬眼竟瞧见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绣金常服的年轻人,身姿仪态与她当年初见广元公主时的模样相差无几,令她不禁有几分恍惚。

群怀放下笔,起身走到案前,纳头行礼道:“罪臣参见……”

自去年秋日里,伏兆下令将她关押在此,至今不到一年,看着她两鬓渐起的白发,伏兆竟觉得像是过去了三五年一般。

“恩师腿上有旧伤,照例免礼罢。”伏兆在她弯腰之前拦了她一下,又朝旁边椅子指道,“坐。”

群怀腿上的伤,是她们当年一起从益州往长安杀来的路上留下的,当时为了给伏兆率领的主力人马打掩护,群怀带人另外走了一条险路,引开官军队伍时,腿上中了两箭,其中一箭触了骨,至今阴雨天仍时常钻心作痛。

过去那些年,群怀在战场上为她摧锋陷阵的事迹数不胜数,因战功赫赫,在长安平定后,得到了“佩剑上朝,殿前免礼”的殊荣。

在这日之前,群怀已有好几年没像今天这样郑重地给伏兆行礼了,她也没有料到伏兆还能和多年前一样拦住她说“免礼”。

群怀被伏兆拦起身时迟疑了片刻,直到见伏兆转身在旁边大椅上坐下,群怀才在她方才指的对面椅上也坐了下来。

伏兆淡淡开口说道:“我今日来,是有些旧事要问恩师,但在发问之前,恩师可以先问一件最关心的事。”

关押的这近一年来,群怀与外界完全失联,听见伏兆这么说,她想都没想,脱口只问群星的近况,并称希望伏兆念及旧情,不要迁怒于群星。

得知九霄阁重组,群星现在也位列阁相,近日出使归来,已顺利回到长安,群怀面上才放松了些:“谢殿下恩典。”

伏兆没什么表情:“她见事极明,又细心能干,阁相之位原也是应当的,这不是额外恩典。”

说完群星的事,伏兆才提起今日来意,跟群怀问起了三十年前懿德太后和季无殃两家外戚在朝中的情况。

那时的群怀也才二十出头,还只是广元公主的一名亲随护卫,因时常跟随公主进宫,对朝中的事多少有些了解。

群怀眉头紧锁地回忆了半晌,当年旧帝登基后,朝中士族党派林立,因旧朝先帝遇刺身亡,旧帝继位过程中,太后族亲出力颇多,为了制衡朝中党派,旧帝登基后先是扶植母家外戚,几年后又为了挟制母家外戚,开始扶植皇后和贵妃的母家外戚,在太后崩逝前,这两家外戚在朝中可以说是旗鼓相当。

但在太后崩逝后,她的族亲外戚在朝中被寻由头弹劾,势头很快弱了下去,而后旧帝为了避免皇后和贵妃在朝中的外戚群臣仰仗贵妃所生的皇次子权势过盛,又将阉党拉上台与之抗衡。

伏兆听群怀说到这里,忽然问道:“听说皇祖母崩逝前一年,舅皇曾经生过一场险病,几乎没能挺过去?”

群怀点点头,说“确有此事”,又说自己曾多次随广元公主进宫探疾,当年旧帝确实病得险,后来被幽燕军抬出洛京归还建康朝廷的梓宫,就是那时候备下的,当时连遗诏都下了,让皇次子继皇帝位,并加封生母季无秽为帝太后,同皇太后季无殃并尊,由太皇太后与两位太后共同摄政辅佐,前朝也定了七位辅政大臣。

但旧帝病了月余后逐渐好转,居然没死成,而被立为太子的皇次子却在几个月后出痘夭折,当时朝中不少人私下里庆幸和后怕,若是旧帝没能挺过这场病,小皇帝又在继位后夭折,接连两场国丧,朝中指不定得乱成什么样子。

就在旧帝病愈后的第二年,老太后轰然崩逝,广元公主随之遭贬,群怀在跟随广元公主前往益州封地的三年里,多次听广元公主怀疑过老太后的死因,认为此事可能跟朝中党争有关,老太后的外戚势力在她崩逝后迅速倒台,朝中党争格局再次发生巨变,其中收益最大的其实是阉党,为了制衡各方势力,被旧帝趁势推上台,旧帝则以阉党为手,勉强收拾朝中的乱局。

但广元公主一直坚信,母亲的死不是兄长干的,在她眼里,她的皇兄从来不是个刚断果决的人,绝对做不出这般雷厉风行的狠事,她曾说:“皇兄没有必要,也没有那个胆魄和头脑。”

群怀知道她当时另有所疑,只是从未见她对身边人说过。

后来广元公主回京,原本也是想证实自己的猜疑,却不料没能走出皇城,群怀当时奉命留守益州,在随后到来的抄捡动荡中,拼尽全力护了伏兆周全。

群怀事后认定当日是自家主子看走了眼,没能认清自己皇兄的为人,她坚信老太后和广元公主都是旧帝所害,并在随后对伏兆的教导中屡次提起这桩恨事,也给伏兆从小埋下了对舅皇最深的恨意。

“若我说,当日的事的确不是舅皇所为,而是当时的皇后,现在的昭国季皇暗中出手,恩师觉得有可能吗?”伏兆看着群怀,问出了群星近日探查到的新进展。

群怀听了这话先是一怔,接着低头细细回想,但她其实对做皇后时的季无殃并没有什么印象,从前跟随广元公主进宫时,她不大能见到皇后,即便有时候广元公主会单独去见皇嫂,作为亲随的群怀也只能在殿外候着,至多不过远远瞧上一眼,对季无殃的为人作派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只偶尔听过广元公主夸赞皇嫂“极有见识才干”。

若放在几年前,有人跟她说这些事可能是季无殃暗中谋划,群怀一定嗤之以鼻,但如今时移世易,季无殃已然靠着一手偷梁换柱,彻底吞掉了旧朝,再回想当年往事,群怀惊觉自己过去对这位端庄持重的皇后,还是了解得太少了。

群怀把拳头握得“咔咔”直响,伏兆从她的神色中看出,季无殃当年确实有条件和理由暗中出手。

“此仇不可不报,东征……”

伏兆抬手打断了群怀的话:“这我自有安排,恩师放心。”

她没有细说自己的安排,而是忽然语锋一转,提到这次群星跟随燕国使团到建康参加会谈,曾来信说季无殃有意送归懿德太后的族亲,但是她拒绝了。

见群怀神色不解,伏兆又说她已决定抛弃血脉传承的旧制,另外推行新制,以确保往后的权柄能一直在女人手里流传下去。

群怀忍不住驳道:“从族亲中选女子继位,一样可以确保权柄不落外人之手。”

伏兆没有直接答言,却提起了于阗国君因意欲传位幺男,被长女反制囚禁一事,这事发生在去年群怀被关押之后,对于阗国的情况,群怀也有所了解,听到这桩新闻,她皱起眉头:“于阗新君狼子野心,殿下东征须提防背后。”

“狼子野心,我治得住,她得以上位,仍然比男人白得了于阗国的王位要好多了。”伏兆看向群怀,“从这件事也能看得出来,男人掌权时,没有后嗣宁愿过继旁支男也不会考虑女儿,而女人掌权时,但凡男儿稍有出息,就有可能会纵其成为女儿的威胁,更遑论没有女儿的情况下,如何在亲生男儿跟族亲女子之间抉择。”

群怀闻言沉默下来,于阗国前国君偏疼幺男的事,她也有所耳闻,但听说那幺男的能力野心还是比长姊差得远,先前她在九霄阁时,也曾进言暗中干涉于阗国内政,以促使其国君传位给幺男,毕竟于阗国作为她们在西域的潜在劲敌,比起有能力的长女,那个幺男看起来对她们威胁更小些。

“恩师见事,有时不顾女男之别,过去咱们行军时,为夺城池可以不择手段,但眼下既已立国,我还是希望往后不管是盟友还是对手,都不要再出现男人了。”伏兆说完这话,从大椅上站起了身。

群怀也跟着站了起来,到此刻她终于确定,自己落得今日被幽禁的地步,果然不单因假传军令的事,更重要的还是企图扶植荆楚士族男民的举动,会给将来埋下祸患,所以即使是计,也是伏兆不能接受的。

伏兆走到门前,忽然又道:“恩师往日护我,全是为我母亲,假如我是个男人,想必恩师也不会区别对待,仍会尽心护持辅佐。”

“但我若真是个男人。”伏兆回头看向群怀,“恩师坐不上阁令的位子,群星也当不成阁相,这就是区别。”

伏兆说完这番话,也不等群怀再说什么,就抬脚大步走出殿外,群怀赶了两步上前,却被殿外的阳光刺了一下眼睛,她抬手遮挡光线时,听见外面戍守的侍卫又将殿门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