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陵王的这一队亲兵被俘后,左帅带她们回长安的路上,也问了问建康的情况,但她们只是闭口不言。
隽羽见那亲兵被带进抱厦后也是一句话都不说,她没再开口问什么,只是让随行宫人把自己带来的信放到那亲兵身旁的桌子上,悠悠说道:“我可以放你回去,有劳你替我给你主子带去这封信,再把你今日见到的情况,如实说给她听。”
那亲兵先是有些意外,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可以轻易被放回去,听见隽羽让她带信传话,她想了想方才的事,朝隽羽点了点头。
见那亲兵把信揣好,隽羽叫了两个朱雀军内卫进来将她带走,等她们离开后,隽羽才走出殿外,站在门口往关押那叛变宫官的矮房瞥了一眼,那人已没有用处了。
跟在她身边的宫人看她往那边瞧,低声询问:“代君,东屋里那个,需不需要再提出来问话?”
“不必了。”隽羽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赐鸩酒。”
关押战俘人质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隽羽仍和来时一样,散着步往钧仪殿走回,一路上思索着接下来的各方安排。
等回到钧仪殿时,正见九霄阁中有几个人在外殿等候,是来送朝中奏报的,见隽羽回来,忙要行礼,却被她抬手制止:“往后都不必这般多礼,就还和从前一样。”
说完她带头走进正殿里,仍和前段时间伏兆出征时一样,让众人各自落座议事。
因时值仲夏,国中近日的奏报无外乎都是各地田土的情况,以及例行的税收进展,如今因她们与燕国关系发生变动,秋日里想必不会再有海盐送来了,因此还要自家增产井盐,以补足民需。
隽羽就这些政务琐事下了几道敕令,跟众人吩咐完,就叫她们各自散了,此后数日里,她凭借伏兆旧日遗命,以“代君”的身份稳住了国中局势,还召开了一次朝会,颁布了几项应对周边邻国变动的新政令。
这日下朝后,她回到钧仪殿,见有两个朱雀军内卫等在这里,回禀说前几日被放走的那名越陵王亲兵,已经被她们送出国界了,绕开幽燕军控制的区域,往昭国山南军驻扎地去了。
隽羽闻言点点头,在心里算了算路程,估计着建康那边大概会在什么时间收到她这封信。
算完日子,她又回想了一遍信中的内容,其实她只写了两件事,一是承认她们扣押了背叛季无殃的宫官,并从她口中得知了当年的事,二是明白告诉季无殃,此次谋夺云梦泽的幽燕军统帅妊婋,是旧朝尚宫妊辞之孙。
第246章 长夏与共
槐荫匝地,蝉沸盈天。
从云梦泽凯旋的幽燕军队伍,终于在仲夏时节回到了洛京。
因带了大量战俘,她们回城的这一路走得并不快,沿途在各地州镇将一部分战俘留下来,请当地州府君接管。
从云梦泽绑回来的那三万人,在北上的这些天里,被三千五千地拆分成几批,暂时留在洛京南边几个州中安顿休养。
等到终于回到洛京这天,妊婋她们这支凯旋大军里的战俘,只剩了百余名山南军将领,和一个伏兆。
留在城里的上元府众人早已收到云梦泽的战况,也给伏兆在晏安坊大院里收拾出了一间套屋。
这天上午,伏兆走进了上元府给她留的屋子里,听迎接她们进城的圣人屠给她介绍着各处布置,说水已提前烧过了,都是温热的,请她自家在兰室里洗尘歇乏,又说明日要给她安排接风宴,亲和得像是在接待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从前她也在国书里瞧见过圣人屠的名字,这日是初次见到本人,其她几位上元十二君,她也在这天进城时瞧见了,在进城后到晏安坊大院的这一路上,她也差不多把那些面孔都认清了。
然而沿途所见的大街小巷,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洛京了,回洛京的这一路上,她也瞧见了许多城池县镇,与旧朝风貌相比,可谓是天翻地覆了。
圣人屠给她介绍完这处套屋后,说了句“你先歇歇”,就转身出去了,伏兆见她把门关上,屋中只剩了自己,也开始好奇地打量起这间屋子,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燕国如今各处房屋布局皆是大同小异,她先前曾听隽羽和群星给她描述过皇城福清宫里大使府的屋内布置,跟这间套屋似乎也差不多。
燕国城镇大范围铺设引水管道的事,她是知道的,还有各个院落里清洁衣物的水力洗涤篮,她方才也听圣人屠说过了,还给她指了指兰室里的竹筐,说把换下来的衣物放在里面,等明日一起洗晒。
她走到兰室,在洗漱铜盆前停了下来,那铜盆上方有一枚精致的鱼形铜钮,这装置她也在群星写的燕国见闻里看见过,她伸手拧了一下那枚铜钮,立刻有水从盆底涌出,她摸了摸水,果然是温热的。
那水涨了片刻后,她把铜钮拧回原来的位置,盆里的水也不涨了,等她再拧开,水位又开始缓缓上涨,她再次试了试水温。
她就这样在铜盆边玩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走过去把门打开,见是妊婋站在门外,怀里还抱着几件衣物。
方才玩水的轻松神情登时消散,伏兆又换回一张冷脸:“有事?”
自从上回在营地里跟妊婋干了一仗后,伏兆就再没见到她,队伍开拔之后,妊婋忙着在沿途安顿山南军战俘,伏兆这边都是厉媗和杜婼陪同,她两个先前都去过长安,得到过她在长安的招待,对她也还算客气,一路上整天劝她多少吃些东西,她也不想把自己饿死在幽燕军里,于是后续路上她也挑几样顺眼的吃食,全做补充体力,但路上扎营休息时,她不怎么跟她们说话,只是独自打坐静思。
妊婋见门开了,也没跟她打招呼,径直走进屋中:“屠大娘子说要给你裁身夏衣做见面礼,但做新的没那样快,我跟厉媗各找了一套夏衣,都是干净的,你洗完澡先穿着。”
上元府里,也就妊婋和厉媗跟她身量相仿,但她看着妊婋把那两套衣服放在外间椅子上,还是撇了撇嘴:“谁要穿你的衣服?”
妊婋听了这话,叉腰皱眉上下打量她:“不穿那你就光着,反正现在是夏天,也冻不死你。”说完捞起椅子上的衣服,转身就往外走。
伏兆见状上前两步,又把她抱在怀里的衣服夺了过来,正好妊婋这时也走到了门口,伏兆抢完衣服顺手给她推到了门外:“行了,你可以退下了。”说完把门关了起来。
妊婋站在门外眨了眨眼睛,本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身摇了摇头:“算了,懒得跟你一般见识。”
出了这边大院,妊婋快步往上元府走来,因为云梦泽一战,眼下中原局势被她们搅得有些扑朔迷离,接下来众人还有不少安排要议。
这日进城后,她跟厉媗和杜婼都在第一时间先回到自己屋里简单洗尘换了夏衣,随后各自赶往上元府来议事。
因给伏兆送衣服耽搁了一点时间,当妊婋走进议事厅里时,其她人都已经到了。
千光照见妊婋随手拿起一只蒲团坐在了她身侧,遂将面前一封信递给了她,说其她人已经看过了。
妊婋接过来一瞧,是玄易从长安送回来的信笺,因是鸮信,内容不长,玄易和穆婛各写了一句话,说她们大使府被封围,但大家提前做好了充足准备,所以没太受影响,并称隽羽已凭伏兆的遗命,以“代君”身份临朝摄政。
妊婋看完点点头,伏兆当年那份遗命里的继位人选,她早就猜着了,前段时间换任去长安的玄易和穆婛也对此情形有所预料,只等着洛京这边回了信,她们再按照事先议定好的应对方式,去跟隽羽和九霄阁谈判。
大家这天在议事厅里先谈了谈云梦泽一带的情况,除去被带回来的那三万山南军战俘外,云梦泽也还有数万民众,需要她们安排人手前去整肃,并宣讲新国法规。
待那边状况平定后,还要分批将南边民众带到北边来,再征召一些燕北民众往南迁居,以促使云梦泽三州尽快融入燕国。
这些事颇为繁重,需要调派大量人手进驻云梦泽,不仅包含幽燕军将士,还有各地的府君和讲学师傅,众人很快议定这些事先由花豹子和东方婙还有鲜婞一同安排,而后大家再轮流前去坐镇。
除了云梦泽的善后事宜外,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确认跟宸昭两国的后续关系走向,因山南军的战俘和伏兆此刻在她们手里,宸昭两国又绝不可能联手来攻,因此大范围的报复性战事应该不会出现,但过去数年来她们与此二国建立的盟友关系及互通协议,在此战后已是荡然无存,正待以全新的立场和姿态重建。
当然此战影响的邦交关系也远不止宸昭两国,还包含与鬾山矿脉南侧接壤的黔南,以及这两年卷进宸昭两国互市之争的南海国。
大家这日在议事厅里就各方接下来的安排议了大半日,写了许多份文书,所有人身上都分了两三件要务。
第二天一早,洛京四个城门齐齐打开,骑手们从各个方向飞奔出城,递送文书或国书。
其中往南来的骑手在几日后抵达淮水北岸,从燕国与昭国新建的互通港口给南边送去了一份国书。
五日后,这份紫色封面的燕国国书,与隽羽送至建康的信,一起摆在了建康宫徽音殿东书房的大案上。
季无殃的目光缓缓移到大案前,看向此刻正跪在那里的越陵王亲兵。
鬾山当日的战况和后来被带去长安的见闻,她方才已细细向季无殃回禀了一面,说完见上头没有发话,她也不敢抬头,只是跪在地上,两肩微微打颤。
半晌后,她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知道了,你去吧。”
没有对自己的处置,或许还要回去等发落,她惴惴不安地叩了个头,说句“罪臣告退”,起身低着头,跟随书房里的宫人离开了徽音殿。
等那亲兵离开后,季无殃才向大案上伸手,先拿起了燕国的国书,这次的国书内容不短。
开头先说了幽燕军此次向云梦泽发兵,实为止战,被俘的三万名山南军将士并无伤亡,而燕国暂时接管云梦泽三州,也只是为了避免宸昭两国再起争端。
上元府在国书中提出愿与昭国接洽有条件归还战俘事宜,同时对鬾山矿脉被宸国占领一事深表遗憾,称昭国后续若有铜铁短缺,燕国可以在恢复两国互通后向南输送,以助昭国补充国用,末尾又写了一通协力维护中原平靖之类冠冕堂皇的话语。
看燕国这封国书的意思,她们此番出兵云梦泽,并非是与宸国联手,而是为了劝架才来的。
季无殃看完又打开隽羽的信,眉头登时紧锁起来。
这两年她持续派人在荆楚一带搜寻那名宫官未果,又见宸国通过南海商路屡屡挑衅,就猜到那宫官可能是在造反军被击溃的混乱中,往宸国逃去了,所以宸国才会在不久后出台各种与她针锋相对的商路政策。
旧事可能会被翻出,她也料到了,只是她没有想到燕国上元十二君之一的妊婋,原来与妊辞有渊源,而显然,宸国从这名宫官口中得知的旧事,也已经告诉给妊婋了。
所以幽燕军在昭宸两军对阵时横插一脚夺走云梦泽,似乎也并非国书中所言的单纯止战那么简单。
隽羽信中寥寥数笔,让燕国国书中的内容威信大失,也让季无殃对接下来与燕国洽谈接回战俘的事,生出了些许疑虑。
正在思量间,书房外又有宫人来送军报,季无殃抬眼一看,是季显容从海上发回来的奏疏。
第247章 浮海吞江
为了向燕国施压,季显容数日前调动江淮水师,亲自带领一支舰队,越过先前与燕国达成共识的缓冲海域,来到登州南侧示威。
当她抵达登州外海时,远远瞧见了北边的燕国海防船。
那些船看起来比寻常舰船的颜色要深些,等她们缓慢靠近才逐渐看清,来的竟是清一色的覆铁战舰。
早在妊婋她们前往云梦泽之前,渤海湾内铁鳞港的舰船就分批开离了港湾,因夏季南边多有飓风,当时登州港口上往来的南海商船,几乎都在暮春时节就离港返航了,燕国这一年也提前清退了商船队,等到夏初时节,那队铁鳞号战舰绕过登州港口,来到与昭国的缓冲海域边缘巡防。
季显容这日带着水师舰队来到这里,与早已在此等候的燕国舰队隔着一小片海对峙起来,季显容正想下令派一支巡防斗舰前去喊话,却忽然见东边有几艘倭寇贼船误入。
看船上的旗,正是几年前从江淮一带往东岛逃去的旧朝遗民男贼,似乎是瞧见燕国舰队开到外海,猜测两国海上有战,这日又见江淮水师大举北上,于是赶到近前观战,怕不是想等着这边两败俱伤后,趁机过来捡漏,顺带上岸劫掠。
那些贼船原本应该在更东边的海域探听战况,不料昨日东边海面上忽然起了飓风,掀起的巨浪使船大批走锚,顺着风一路飘到了她们南北两边对峙的海域。
燕国舰队先瞧见了误入的东岛贼船,两艘走舸很快开出船队,不知放了什么炮弹,只听得“砰砰”几声,紧接着数道雷霆凭空落下,直接劈沉了最前面的三艘贼船。
江淮水师这边瞧见有船闯入对阵,前锋舰也架上了炮,在那几道雷霆落下之后,也开炮轰沉了剩余的几艘贼船。
因为这些突然出现的外来船只,两边舰队都往前上了一步,以至于江淮水师这边发出的几炮里,有一发流弹也不经意击中了对面的战舰。
身覆铁甲的战舰被她们这边流弹打在了船头下方,待浓烟散去后,那艘船体看上去竟只有些浅浅炮痕,仍然稳稳屹立在海面上。
对面被打中后也没有还手,反而向后退了一段距离,接着又有两艘覆铁走舸开到江淮水师这边,递了一封信。
信是燕国水师统帅发来的,显然她们的海湾军港也收到了上元府关于云梦泽战况的消息,面对前来示威的江淮水师,那边的燕国水师统帅称不欲与昭国开战,并表示上元府正在商议山南军战俘的归还事宜,若海上再起纷争,不仅不利于后续洽谈,且也容易叫东岛贼寇钻了空子。
季显容收到信后,也回了一封信给对面舰队,命令上元府尽快归还人质,并将军队撤出云梦泽。
不久后,那边统帅又回了一封信,说自己只负责东边海湾的平靖,云梦泽的具体情况以及上元府的决策,暂时还没有传到她这里来,但她愿意把季显容的话原样送回上元府,帮助山南军的人质平安回国。
季显容随即表示,在燕国归还人质之前,她的舰队不会撤出这片缓冲海域,那边统帅则答复说不赞成江淮水师越界的举动,但也表示理解季显容的愤怒,随后称她们也不会再进一步向南,而是只在自家警戒海域区内进行日常巡防,直到她们两国达成议和。
两边你来我往地在海面上通过书信交流了三日,季显容才写下一份奏疏,连同燕国水师督帅的来信一起派人送回了建康,细细讲述了她在鲁东外海的见闻,确认燕国的确拥有了某种可以引雷的新式武器,也算是侧面证实了先前从云梦泽撤回来的山南军将士所言。
季显容在奏疏末尾称自己令三名水师副帅代替她,留在这片海域盯着燕国的后续动作,自己则带了一支小型舰队前往闽东外海,准备从南海国手里为自家夺回一片海域控制权,避免再被宸国通过南海商路扼住咽喉。
季无殃看着手中这份奏疏算了算日子,季显容此刻应该已过了苏州外海,不日就将抵达闽东。
她看完奏疏和那几份燕国水师来信后,内阁众人也已接到传召,来到了这间书房里,和往常一样按次序告坐,从宫官手中接过了燕国国书和季显容的奏疏,以及燕国水师督帅的回信。
唯有隽羽的那封信还被季无殃扣在大案上,没有拿给内阁众人传阅。
“燕地,匪国也。”
一位内阁平章事看完这些国书奏疏和书信,愤愤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燕国国书中的有恃无恐和水师统帅软硬不吃的态度,她们都感受到了。
她们也想过更多反制之法,但是位于淮南的燕国驿站潄玉馆,早在云梦泽开战前就向当地府衙递了文书,说内中使者夏休回国,如今已是人去楼空,而另一间潄玉馆开设在云梦泽,现在是幽燕军驻扎的地方,眼下她们昭国地界上,竟没有可以拿来做人质的燕国使者。
这时又有一位阁臣称燕国种种行径皆表明其对云梦泽蓄谋已久,未必真有诚心谈判,不如还是从鲁东外海对其稍作敲打,但婺国君何却歧认为还该先跟燕国谈谈,至少搞明白对面国书中提到的“有条件”归还人质,究竟是想提什么条件。
季无殃坐在大案后方,默默听众人发表了各自的看法,忖度半晌后,她连下数道旨意,令禁军督帅何去非举荐将领接手山南军,同时又从嫖姚军和岭南军各调了一批将士,一部分将山南军补充起来,按照如今的新边界密切巡防,另一部分则补充进江南军,沿着淮水南岸驻扎,时刻关注对岸情况,而东边则仍然让江淮水师在鲁东外海与燕国水师保持对峙。
燕国这封国书暂时留中,等季显容在南海有了进展后,再定答复。
内阁众人从徽音殿东书房里得到明确旨意后,来到内阁官署拟订了几份文书,又将举荐将领与调派兵马等事转给了禁军指挥府。
何去非在指挥府里接了旨,也从内阁听说了燕国的国书和季显容的奏疏内容,随后她为调派兵马等事忙到更深夜静,才回到自己府上。
这时候她也没了困意,一进府便叫管家吩咐厨房,给她弄些吃的下酒,然后又让执事把府上那几个山南军将领叫过来陪她用消夜。
府上近日住的那几位将领,正是先前从云梦泽撤退回来的骑兵领队,起初她们一回到建康,直接就被带进了宫,宫中询问数日后,又将她们移交给了禁军指挥府,调查她们是否阵前违令脱逃。
直到前日,指挥府公布了调查结果,称她们是在前方队伍和军旗大批倒下后,为了尽快离开对方的攻击区域而进行的有序撤离,不属于逃兵,因此很快被释放,随后何去非以“了解云梦泽战况详情”为由,将她们带进了自家府里,这两天就云梦泽当日的情况,前前后后也问了不下十次,反复让她们再多回想些细节。
她主要是好奇,幽燕军的雷器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能够顷刻间放倒成千上万人。
但那几个将领当日离得都远,而事情发生得又太快,她们实在是没看清,也想不起来多少,凭她怎么问,都只说不知雷霆是从哪里放出来的,好似是凭空落下的。
这日晚间,何去非又把她们叫了出来,不过倒不是为了问那雷器,而是跟她们聊了聊山南军先前各营的情况,这是为了确定后续举荐接手山南军督帅的人选。
这次越陵王在鬾山折戟,何去非一开始并不清楚内情,以她对越陵王行事做派的了解,鬾山当日发生的事她也有过一些猜测,她认为很可能是山里的男兵营在紧要关头坏了事,才使得战况急转直下,而这日回到建康的越陵王亲兵在出宫后被带到了禁军指挥府里,交代的话也证实了她的猜测。
最早何去非组建嫖姚军的时候,也曾邀越陵王加入,只是没过两个月,她就以家中父兄不同意为由,带头退出了队伍,第一次组建军队失败后,何去非跟越陵王也生了些隔阂,直到后来季无殃政变登基,见各军都缺人手,才让新封爵的越陵王开始接手军队历练,越陵王还曾特地登门到嫖姚府拜访,为前事向何去非赔了不是,二人才恢复了面上过得去的交情。
何去非知道越陵王有些爱轻信族兄弟的毛病,时常被三言两语哄得飘飘然,因此这次她也在战前给山南军调了几员大将助阵,只为在关键时刻提醒越陵王莫要乱了方寸。
这几年随着昭国各地平靖,嫖姚军作为禁军主力和天子亲卫,已不再直接参与戍边和平乱这类任务,但军队虽然未去,何去非也还是给各军输送了不少将才。
而如今她借调给山南军的几位爱将全部被俘,本来里面还有十分适合接手山南军的人,让她此刻想来仍不禁大呼后悔,就不该借人给越陵王。
不过她倒是并不太担心那些部下的性命,毕竟跟幽燕军交手后被俘这种事,放眼昭国上下,没人比她更有经验了。
她想着燕国接下来既然要拿这些将士跟她们谈条件,那她们还得对幽燕军的实际情况再多些了解才行。
这日晚间,何去非就着一桌酒菜,连说带吃地跟那几个骑兵将领聊着各营的状况,心中琢磨着山南军驻边营地来日重建的事,又想起季显容奏疏中提到燕国水师舰队里也有跟云梦泽战场上类似的神秘雷器,她愈发觉得,应该找机会亲自往云梦泽周边查看一番。
第248章 月落潮生
数道雷霆自晴空万里的海面劈落而下,顷刻间点燃船只风帆,紧接着船体随之瓦解,很快变成了飘在海面上的残板碎片。
季显容这日坐在灯下闭目凝神,细细回想着先前在登州外海瞧见的那一幕。
她是这日清早抵达闽东的,在这边接见了闽东和岭南水师的几位将帅,听她们介绍完几处内海情况后,她晚间在闽东水师督帅府的后厅里独自对着海防图思量来日部署。
脑中却总是忍不住回想起先前在登州外海被雷器击沉的那几艘东岛贼船。
于是她索性不看那图了,捏着鼻梁闭上眼睛沉思起来。
这几年燕国从南海国引进了不少造船木,也请了那边的匠人过去指点造船,这些事她都是知道的,因她们也在与燕国洽谈互通,所以在这方面并没有过多干涉。
南海国的造船水平她心里有数,原先旧朝时期的闽东造船处贪腐严重,流失过不少技艺,南海国的许多船只图样其实都是捡闽东造船处的漏,只是胜在渔女行会出身的水手们经验丰富,才让司砺英和她的舰队在南海上横行了这许多年。
这几年随着她接手重整闽东造船处和闽东岭南两军水师,过去的贪腐之风已尽灭矣,这两年据她的观察,也确实没有新式炮船图样流出了,南海国的新船样式都还是沿用前几年的。
而燕国向南海国请工匠指点,也只能在旧有的图样上学习技艺,毕竟由于旧朝的政策限制,鲁东沿海和渤海湾过去一直没有什么像样的造船机构,更遑论相关的工匠人才,燕国的起步之低,原本在她看来不足为惧,再怎么拜师学艺,也不过打几艘旧式楼船斗舰充充门面而已。
但是这次她在登州外海见到的那几艘铁甲战舰和船上的不明雷器,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没想到燕国这两年在海防方面的精进速度会如此之快,不仅在南海国已有的造船图样上另加改造,而且拥有了她们甚至还有些没太看明白的新式远程武器。
当然她也瞧出了对方的不足,那些看起来颇具气势的铁甲舰船,数量其实很有限,除了前面几艘震慑外敌的大型战舰外,后面的都还是旧式楼船斗舰,整体船队规模仅有她们的三成左右,真跟她江淮水师的舰队炮船硬碰硬,对方未必有很大胜算,当然,她也清楚若她们真的全力以赴地在登州外海打上一仗,两边伤亡都不会小。
在对方手里扣着自家山南军三万战俘的情况下,她认为还是应当先在海上对峙观察一下,避免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在发往建康的奏疏中,她也表明了自己的看法,并且提出应该尽快弄清楚燕国目前在海陆两军中的新式雷器究竟是什么,而在此之前,她们断不能轻易与燕国正面开战。
思索完燕国的事,她再次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海防图。
这张图上包含了闽东和岭南外海,也有南海国的流求和琼州二岛,以及几片海域的警戒情况。
如今闽东水师和岭南水师的巡防区域都只在沿岸近海,外面则被南海国密不透风地围着,以至于南海诸国能够开来她们陆地的所有商船,都要经过南海国的查验,能运什么不能运什么,也都要受到南海国的控制。
前些年还有小商队能绕过南海国的控制海域,冒险从交趾湾开到岭南西侧登岸,随着交趾湾彻底落入南海国和黔南手中,这条海路也被严加管控起来,可以说她们陆地商税重要来源之一的海上丝绸之路,眼下都被司砺英牢牢握在手里,而交趾湾港口还在跟宸国有互市往来,在云梦泽开战的前两年,南海国就靠着操纵商路,让她们吃了不少暗亏,来日若宸国趁她们失了鬾山矿脉,再与其联起手来谋算她们,昭国的处境将会更加危险。
季显容这天对着面前的海防图思索至深夜,又在第二天召集闽东水师和从岭南赶来的水师将领,细细吩咐了各处的部署与准备。
接着又让军中的风象师连续两日夜观天象,确认近十日的闽东外海到流求岛一带都不会出现大型飓风后,就在这天傍晚吹响了水师出征的号角。
流求岛北端淡水港口的夜晚漆黑静谧,一艘艘海船紧紧靠在一起,随着海浪微微摆荡,那些船上的桅杆,组成了一片摇摇晃晃的墨色树林。
炮声是子时响起来的,淡水港口的外围船只很快随着炮声起了火光。
淡水如今作为南海国与燕国和漠北等地物产的中转港口,在夏季大部分商船停运时并不忙碌,岸上也仅瞭望楼和巡夜班有人在值守。
这一晚突如其来的炮声惊醒了瞭望楼里打瞌睡的守卫,第一轮炮响完还停了一会儿,似乎是给岸上人留出了逃跑报信的时间。
在外围船只起火后过了约有两刻钟的时间,第二轮炮声才接着响起,这时候港口巡夜的人都已经撤到了后面地势更高的瞭望楼里,一部分则返回淡水大寨报信。
因这晚海面上的月光时有时无,她们一时也看不清敌在何处,淡水港口上的众人没有贸然出海迎战,而是在岸上召集众人抄家伙沿海岸御敌,防止敌军从港口边登岛作乱。
但是敌军只在港口外围朝着船坞轰了几轮炮,并没有登岛,直至天亮前炮声止息,等日出时分岸上人往海上望去,已瞧不见敌船的踪影了。
这一晚停靠在淡水港口的近百艘大小船只,在几轮炮火中无一幸免,好在港口巡夜的众人在炮声响起后迅速撤离,倒是无人伤亡。
这场突袭不像宣战,倒像是一场警示。
淡水港口上的众人在天亮后来到船坞边,看着被炮炸毁的船体和船坞里许多地方都插着长箭,箭上钉着信,每封内容都是一样的:“叫司砺英到闽东海峡来见我。”信末尾处是昭国太子季显容的龙纹私印。
司砺英这天不在淡水,她最近都在流求岛东南边的达皋港,趁着南海夏季船只出海频次降低,查看自家旧船增设水动力装置的改造进展。
昨日傍晚时分,司砺英才收到黔南那边来的消息,说宸国跟昭国在云梦泽一带开战,后来又有燕国加入战场,但很快就停战了,此次中原初战波及范围不算太广,但后续是否还会有战也很难说,目前云梦泽的具体情况还是未知,黔南那边正准备遣使往长安打探情况。
中原这一战司砺英也料到了,她本打算第二日登船往琼州岛去一趟,就近找黔南那边谈一谈,另外她也想着要派船队往北边看看,若是江淮水师在鲁东跟燕国打起来了,她还得准备应对海上乱局。
这一晚她把来日的各项安排都设想好,不料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北边紧急发来的消息,打乱了她的计划,季显容连夜从闽东带人过来炸了她的淡水港口,船只船坞损毁严重。
司砺英愣了片刻后,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云梦泽一战,昭国必定从燕宸两国那里吃了亏,而她这两年为了开辟新航路让商船分流避开陆地战乱风险,跟燕宸两国都走得比较近,季显容这是为了避免自家在战后被燕宸两国和南海联手制约,所以转头南下朝她动手了。
司砺英这日一早听说消息后,立刻叫人备船,一面让人给琼州岛送消息说她要迟些日子再去,一面吩咐大副留在达皋坐镇,她则带着几名二副和一众水手登上断浪舰,往北边淡水赶回。
船行至半程时,司砺英还遇见了北边来报信的走舸,又给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流求岛东侧巡航的三艘斗舰,有两艘被击沉,船上人半数被俘,另外半数游回剩下的那艘斗舰上,对方也没再追击,而是让她们回来带话,让司砺英亲自到闽东海峡接人。
司砺英捏了捏拳头,这又是季显容的杰作。
这时节南海上飓风多,流求岛东侧日常巡航的班次和船数都有减少,加上这些年南海各处平靖,她们的巡航水手失了警惕,也还不知道淡水出事了,才会在返航遇袭时落了下风。
司砺英沉着脸回到淡水,港口的残破境况竟让她的舰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停靠,她干脆也不靠岸了,只让岸上人从唯一完好的小船坞开一艘走舸出来,到她这边断浪舰上,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她听。
港口被毁,船只遭难,所幸岸上的人都没事,昨晚突袭过后也没有敌军登岸,看得出来季显容还算克制,给两边留出了一些谈判的余地,炸港和劫人,都是在催她前去交涉。
司砺英觑着眼睛看了看残破的港口和船坞,淡水港虽然是她们岛上的重要港口之一,但近日停放的多是普通货船和巡航旧船,尽管经过这场劫难后,港口看上去有些惨不忍睹,但整体损失对她们来说也还有限。
“大司命可以上我们的走舸,从南边小船坞登岸查看情况。”从岸上过来的水手说道。
司砺英却一摆手:“不登岸了,直接去闽东海峡。”
第249章 直泛沧溟
司砺英的断浪舰,在这日傍晚时分开进了闽东与流求岛之间的海峡。
晚霞洒在海面上,似火烧一般。
海峡对面的闽东水师舰船整齐排列静候,见到东边有船队靠近,那船队里也开出了一艘大型龙首楼船。
司砺英拿着窥天镜朝对面望去,赭漆金纹,桅高飞檐,正是季显容的龙骧指挥舰。
还是在甲板上那顶熟悉的遮阳凉亭下,司砺英熟络地往大椅上一座,看着对面的季显容,感觉她似乎比上回见时多了几分沉稳,但这却与她近日的举动有些不大相符。
“太子此来南海,真是耍了好大一通威风啊。”
上一次她二人在这凉亭下对坐,已是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是季显容因部下被劫持,过来找她要人,今日却是对调了。
季显容微微一笑,丹凤目也跟着往上扬了几分:“一个旧港,早该重建了,我替大司命无偿拆除,不说得声‘劳驾’,也不该落埋怨。”
司砺英听了这话不怒反笑:“这么说来,太子远道来我南海,竟是为了给我干苦力的?”
季显容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也不跟她闲拌嘴了,收起笑容,冷冷说道:“大司命这几年跟燕宸两国频频勾结,吃里扒外辖制我国,我都看在往日交情上容忍了,想着大家也该顾念太平,才能各自从海上获利。但是前阵子宸国突然大举东出,侵扰我国云梦泽一带,又有燕国趁机从中渔利,若非大司命这两年与她们各设港口分走我国商流,又出人力物力扶植燕国水师,也不会叫她们觉得我国可以趁虚而入,所以我想,大司命在这里头多少也得担些责。”
司砺英皱了皱眉头,季显容这番责难,乍一听未免有些牵强,但细究起来其实也不算无理取闹,这几年她做主分流商队是确有其事,包括暗中支持宸国跟昭国争夺互市,趁机从中加倍牟利,叫昭国商税受损,她也自知理亏。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交趾湾港口和沿岸兴建的烧钱程度,实在有些超出了她的预料,使她不得不多想些捞钱的路子,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内陆可能会起战,她也得寻些旁的出路,以免过于依赖岭南港口的收入,受战事牵连。
至于“扶植燕国水师”,她确实出力了,也有让她们在北边牵制江淮水师的意思,但燕国的新式战舰却是瞒着她研制出来的,她听说后也不禁担忧燕国水师崛起速度过快,会影响到来日海上的格局。
面对季显容的兴师问罪,司砺英没有推脱,只是淡淡笑了一下:“这确实是我思虑不周了,没人不盼着中原平靖,若太子信得过我,我也可以替贵国再跟燕宸两国谈一谈,有什么仇是解不了的,值得这样大动干戈?”
“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请大司命替我从中调停的。”季显容没有被她这话牵着走,只是拿一双锐目看着司砺英,连称呼也改了,“你在南海一手遮天,却只顾着自家敛财,既然不能襄助维持岸上平靖,那这南海格局我看也是时候该改一改了。”
司砺英眯起眼睛看了看她,想起流求东边那几艘被袭击的巡航斗舰,流求岛东侧的茫茫大海上,原本也没有明确划定边界,这些年来,南海国的舰船开到哪里,哪里就是她们的地盘,只是距离主岛太远的地方,不好补充淡水,商队们通常只选短且熟悉的航道,所以她们也没有把巡防范围往东扩出多远去,目前南海国的巡防船往东一般只到流求东北侧一个名为“观鱼台”的小型海岛,例行绕岛一周后返回。
看来季显容这次大张旗鼓地催她前来交涉,是想从她这里拿走流求东侧海域的航道,让部分南国商队货船可以绕开她的管控,直接前往苏杭一带港口。
果然季显容在说完刚才那番话后,紧接着就提起了观鱼台东边名为“赤屿”的荒芜海岛,说闽东水师在劫持完人质后,分出一队水手登上了赤屿,并将昭国水师的军旗插在了上面,往后她们将以赤屿和观鱼台中线为界,共同掌管流求东侧海域。
赤屿的位置,司砺英也清楚,她几年前还曾经去过一次,当时考虑到那边位置过于偏僻荒芜,因此没有在那里加设驻点,只将海上补给站设在了更靠近主岛的观鱼台上,不料这次却被季显容寻到这个空子,直接派人登岛插旗抢占了去。
看得出来昭国这是铁了心要打破她对南海商路的全面控制,但赤屿那个地方实在过于偏僻,不是商队普遍会选择的航道,昭国要想从这里撕开一个口子绕过她的管控引商船直接前往苏杭,也不是光占个海岛就行的。
司砺英垂眸飞快思索了片刻,清楚这事若是闹僵了,对两边都没好处,等飓风季过去,商路上还得接着做生意,她手里的两座岛可没有内陆家底丰厚耗得起,何况她们南海国目前的主要收入来源,仍然要靠往来岭南港口的商队,而今交趾湾兴建未完,南海局面不能乱。
于是她顺着季显容的话,先是不咸不淡地责怪了几句闽东水师袭击淡水港和巡防船只,又不问自取,占走赤屿,实在太过霸道无礼,接着话锋一转,要求季显容拿出些诚心赔补,她看在往日情分上就不追究了,最后说了一句“南海之大,岂能容不下贵国区区一座海岛”。
季显容见她表了态,满意地点点头:“我自然也不会叫大司命在国中失了威望。”说完她向司砺英提出了早已备好的“赔补”,一批数量颇为可观的江南稻米。
司砺英闻言,又趁机跟她提出要增加几项昭国之前一直没有松口同意对南海通商的名贵物产。
她二人就在这龙骧指挥舰的甲板上,从傍晚时分一直谈到海月高悬,才终于达成了口头协议,约定三日后还在这海峡中线上,签署文书并交接人质和赔补。
恰逢这天是十六月圆之日,月光格外明亮,将夜晚的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季显容目送司砺英的舰队船影消失在东边的月光里,转身回到舱室内,提笔写了一封奏疏,等到午夜后回到岸上,命人速速送回建康。
当这份奏疏抵达建康的时候,季显容已经跟司砺英完成了交接,乘坐指挥舰从闽东北上,准备再到登州外海看看那边的情况,然后才返回建康。
江淮水师自夏末起,就在登州外海与燕国水师对峙,而登州也一直在与洛京保持着联络。
妊婋这日在上元府收到千山远从登州发来的信,得知两边仍在登州外海默默对峙,送去建康的国书也还没有回信,她们似乎与昭国陷入了僵局。
上元府众人这天就周边各国的情况议了大半日,至傍晚时分才散,陆续往晏安坊大院回来吃饭,妊婋没跟她们一起吃,而是从厨院里端出了一盘餐食,往西边的套院走来。
她走到这边门口,因腾不出手,于是拿脚踢了踢门,里面很快传出来一个字:“进。”
妊婋撇撇嘴,侧身用肩膀顶开了门,果然瞧见伏兆坐在外厅大摇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摇椅边的高几上摆了一杯茶,正冒着热气,茶盏边还有两碟蜜饯点心。
伏兆头上已长出了新的发茬儿,毛茸茸一层黝黑茂密,整个人看上去倒是没有剃光时那样锋芒毕露了。
圣人屠给她裁的新衣已经做好了,但她还是留下了妊婋和厉媗那两套夏衣,跟她自己来时那身换着穿,这天她身上穿的,正是妊婋那套。
见妊婋进屋,伏兆只是懒懒地朝她瞥了一眼,问:“今日晚膳有鱼么?”
见她摆主子款,妊婋没好气地把餐盘往外厅大桌上一放:“没有。”
“我昨天不是点了菜说我想吃鱼么?”
“你还点上菜了?跟谁点的?我怎么不知道?”
“要是实在没有鱼,蒸点螃蟹也行。”
“那更没有。”
“我原以为你们燕国海味丰富,住了这些天发现,要啥没啥。”伏兆把手里的报折起来,往旁边一放,从摇椅上站起身,走到大桌边看了看盘中的餐食,一脸挑剔,“又是这老几样,你们上元府,怎么把日子过得这么艰苦?”
“想吃别的下回你自己做。”妊婋从身上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点了点,“隽羽给你送来的,吃完才能看。”
伏兆看了一眼那信,耸耸肩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我不会做菜,要是吃出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还得救我。”
妊婋没有理她,从托盘中把自己的餐食端到面前,兀自吃了起来,伏兆见状也把自己那份拿了出来。
二人对坐默默吃饭,也没再说什么别话,直到吃得差不多了,妊婋将碗碟收回托盘里,伏兆把那托盘又往边上推了推,回身拿过茶壶和两只茶盏,倒满后推了一杯给妊婋。
“看你今日没甚好气色,必定是外面局势不大乐观吧。”伏兆没急着去拆桌上的信,而是往后一靠,一只手拿着茶盏,一只手搭在旁边椅背上,带着几分玩味神情看着妊婋,“若不是你当日非要拦我,也不至于叫燕国落得今日这样两边不尴不尬的境地。”
“两边不尴不尬”说得自然是她们和宸昭两国,一边因她带走伏兆,两地大使府和互市全部停摆,关系前所未有的紧张起来,另一边因抢占云梦泽并带走大批战俘,与昭国的进一步交涉,必然也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妊婋倒是不介意跟她说说外面的近况,反正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于是就把江淮水师正在鲁东外海跟她们对峙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伏兆挑了下眉,问:“你们跟江淮水师,谁更厉害些?”
妊婋坦白道:“我们起步晚,舰船数量连人家单支水师的一半都不到,若是开战,最多能打个平手吧。”
伏兆若有所思:“听起来这季显容也不难对付。”
妊婋又抬眼看向伏兆:“看往日做派,季显容不是个会受人摆布的性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说,不想再增添无谓仇恨了。”
伏兆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若有一天你为复仇取了季皇的性命,到那时候,与旧事毫无瓜葛的季显容,杀还是不杀?”
伏兆捏着茶盏没有说话,她母亲去世那年,季显容才出生,确实与那些事无干,但世仇总是会不可避免地延续到下一代人身上,她此前也曾设想过,季显容最好的下场,莫过于终身幽禁,毕竟成王败寇,古今历来皆如此。
然而东征才刚起了个头,就被幽燕军强行打断,她还没来得及完成复仇再把季显容关起来,就被妊婋先一步关起来了。
这可真是,世事无常。
第250章 投机赴使
伏兆想完这些事,没有回答妊婋那个“杀还是不杀”的问题,只是仰头喝了一口茶,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伸手去拿隽羽的信。
这是隽羽近日送来洛京的第三封信。
伏兆被带到洛京后,从妊婋那里听说隽羽以“代君”身份临朝摄政,稳住了国中局势,随后又通过燕国驻宸大使和参赞,给洛京发来了第一封信,要跟上元府确认伏兆的情况,试图谈一谈把她“赎”回长安的条件。
上元府这边也很快给出了答复,称希望能和宸国达成新的平靖协约,以确保中原来日不会再起战事,也不要使用互市手段扰乱民生。
隽羽虽然并不是个主战派,但她也没有表现出同意燕国干涉宸国内政的态度,而是在第二封来信中再次确认伏兆的状况,同时表示自己只是临时代行君权,中原将来的局势,还得等伏兆回国后,再与各国交涉洽谈。
上元府收到第二封信后,回信说伏兆在洛京一切安好,并提出可以为隽羽转交一封信给伏兆,再把伏兆的回信送去长安,以向宸国证明她们的国君在洛京没有受到任何迫害或虐待。
伏兆展开信纸从头读来,隽羽这信不算短,足有五页纸,内中详细写了宸国如今上下各处的情况,让她不要担心,又花了一整页纸的篇幅拿话安慰她,说九霄阁会尽快跟上元府商谈接洽事宜,接她回长安。
“信里都写了些啥,能给我看看么?”妊婋见她看完把信放回桌上,托腮问道。
伏兆把桌上那几张信纸往前一推:“假惺惺的装什么,一会儿信你拿走还不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妊婋闻言笑着拿过那几张纸,飞快扫了几眼,都是她料到的内容,于是又把信放回了伏兆面前。
隽羽目前的态度很明确,并不是直接拒绝上元府提出的止战要求,而是称自己仅为临时摄政,国策大方向上的事,都得等伏兆回长安后才能给出决定。
而伏兆本人现在就在洛京,如果上元府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跟伏兆谈,但就算伏兆在洛京给了上元府一些承诺,来日也可能出现被隽羽放弃的情况,到那时,上元府即便跟伏兆达成了共识,也是白费力气。
妊婋知道伏兆既然能留遗命让隽羽接手,二人必定情谊深厚,但能深厚到什么程度,她也很好奇,于是她不怀好意地看向伏兆,说道:“隽羽眼下才掌权,或许还有些不习惯,待日子长了,你觉得,她会不会改了主意,不接你回去了?”
伏兆冷冷地看回妊婋,清楚她在试探什么,也不打算回避这个问题。
二人默然对坐片刻后,伏兆才开口,说的却不是妊婋以为的“隽羽不会”,而是:“隽羽当然可以改变主意。”
伏兆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淡淡说道:“既然把国交给了她,她自然会有她的考量。”
妊婋听完打量了她一会儿,居然有些拿不准她究竟真是这样想的,还是只是用这话来应对她的试探,或许二者兼有。
她想了想,没再继续试探,而是伸手从旁边架上取过纸笔,放到伏兆面前:“你给她回一封信吧。”
伏兆接过笔,没有多加斟酌思考,一气呵成写完了仅有一页纸的简短回信。
晾干墨的间隙,妊婋也看了这封回信的内容,见她在信中告诉隽羽,自己现在跟上元府众人一起住在晏安坊大院里,这里虽不比太极宫,但也还算舒适,鉴于上元府里所有人都是同样的食宿水平,她也就不好苛求什么了,末了她让隽羽不必担心,说她在这里衣食不缺,也不用送什么东西来,最后说国中事多不易,请隽羽照顾好自己。
几天后,这张早已晾干墨迹的信纸,被隽羽拿在手中来回看了三遍。
字确实是伏兆的字,语气也是她平常写信的语气,内容似乎也不是故作轻松,还有心思调侃上元府众人所居环境没有太极宫优裕,看来确实在洛京得到了礼遇,这让隽羽稍稍减轻了些忧心。
她才将这封信放在桌上,忽有一名传话宫人在钧仪殿外禀道:“代君,黔南和南海国使者一同进城了。”
这次黔南和南海国在云梦泽一战后,几乎同时提出要遣使来长安,隽羽没有推却回绝,不仅答复国书邀请她们前来,还请她们进城后不必往四方馆去,而是直接住进太极宫里来。
对于伏兆目前不在长安的情况,黔南和南海国使者在来时路上都有所耳闻,但内中详情知道的不多,太极宫对此给出的说法是,伏兆因中原局势问题,此刻正在洛京访问,更多的原因和前后经过也没有细说。
这次来长安的黔南主使,仍旧是刀婪,她这日在太极宫外下了车,进宫门转轿辇往西边殿群行来,途中撩开帘子看了看外面的金瓦红墙,太极宫她也来过多次了,但每一次都有明显不同的感受。
从此行路上收到的外使司回信语气,到这日迎接她们的宫使言谈氛围上,她已隐隐约约感觉到,太极宫,似乎是换主人了。
前不久宸国东征声势浩大,数日间便占据了昭国在蜀中东侧的鬾山矿脉,山脉南端直抵长江,距离黔南的北侧边界也不远了,为此黔南自治军也在北侧增派了巡防人马,以防宸昭两国的战火烧到她们的地界,但是铁女寺军夺了鬾山后,北边很快就停火了,黔南见状同时往长安和建康都发了国书,称要遣使洽谈。
就遣使到长安这件事,其实黔南内部也有些争议,舍乌起初听说铁女寺军在鬾山先一步向昭国开战,认为此乃不义之举,原本她只想向建康遣使加强联络,并借此事逐步减少与宸国的互市往来。
但刀委认为她们仍然应当保持中立,所以坚持给长安也发了国书,并让妹妹刀婪做主使前去打探情况。
如今刀委在国中权柄日益加重,军务内政大部分时间皆由她做主,而舍乌因年岁渐长,这两年身体也不大好,许多事上精力不济,去年春天她还曾因头风反复发作,卧床休养了整整三个月,刀委为她向蒙雌屹求请了两位巫医来调理经络,平日得闲时也常往舍乌这边问候病情,在榻前端汤奉药。
前段时间二人在对待宸昭两国的态度上出了这场分歧后,舍乌静思数日,认为在中原尚有动荡的时期,执政分歧不利于凝聚国力,于是她决定将黔王之位正式交给刀委,趁着身体好转时走完了王位交接仪式,让国中权柄以体面的方式完成了传递。
就在刀婪启程前往长安的同一天,舍乌也乘车离开了矩州,往她的家乡滇南北部养老去了。
因长姊已登王位,刀婪的身份跟着更上一层,这次到访长安的排场也愈发隆重,宸国九霄阁在黔南来使前的国书中得知刀委即位成为了新任黔王,这日外使司出城接待,也发现刀婪使团内随行的官员职位和规格比从前明显不同了。
而南海国此次派来长安的主使,还是从前来过长安的那位琼州岛管事潮姑,和上次出使一样,她们先从交趾湾登岸到黔南矩州,再跟黔南使团一起经蜀中北上。
两支使团抵达长安的几天前,南海国主使收到司砺英派人飞鹰传来的密信,得知自家流求岛与昭国闽东水师发生了一点小冲突,又在此事后与昭国达成了新的协约,司砺英在信中提醒她谨慎应对接下来与宸国的南海互市洽谈。
云梦泽一战后,各国停摆了一段时间的邦交关系,都在谨慎地缓慢恢复当中,隽羽在招待黔南与南海国使团的接风宴上,没有回避中原目前的纷争与问题,但她也没有明确提起昭国,而是称她们会尽快与燕国协商确定中原接下来的走向。
自从隽羽得知伏兆在燕国一切安好,宸国位于洛京皇城福清宫的驻燕大使府也没有被封锁,上元府只是请她们不要离开洛京,隽羽也随即撤去了燕国大使府外围的朱雀军侍卫,同样请燕国大使玄易和参赞穆婛等人不要离开长安。
随后隽羽与九霄阁众人商议,准备就燕国国书中提出的几项休战要求,遣使往洛京去谈一谈,再看使团能否跟伏兆见上一面。
她甚至在使团中安排了一名跟伏兆身高体貌十分近似的内卫,吩咐使团众人见机行事,想方设法以假换真,把伏兆偷回来。
宸国要向洛京遣使的国书,在初秋时节摆在了上元府议事厅里。
众人商议半晌后,一同拟订了答复国书,称欢迎宸国使团到访洛京,但没有在国书中明确承诺使团能与伏兆相见。
这天她们议完事,妊婋回到晏安坊大院,盛了两份餐食来找伏兆,推开门时见伏兆仍旧坐在外间大摇椅上,手里拿的是豹子寨最新出的《寨闻》,正在那里看得颇为投入。
妊婋进屋把餐盘往桌上一放,叉腰对她说道:“我过两日要往登州去看看那边外海与江淮水师对峙的情况,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