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大家收拾完出来,妊婋和伏兆顺路和季显容一起往各自屋里走回,路上又聊起了楚巫铭文中的故事,伏兆提到旧日部族内的尊卑矛盾,说宸国这两年也在为解此困局持续调整政策,说完她转头见季显容一直没说话,遂摇头说道:“想来江南阻力更甚,毕竟皇权血脉传承困局,古今最是难解。”
对于旧世“家天下”的制度,季显容这几年也一直在思索,尤其对于后代继位者能力和立场的风险问题,以及历朝历代走到末期皆无法避免的战火与动荡,她们此刻都在往新的方向寻找生机,只是彼此路途略有不同而已。
听了伏兆这话,季显容冷静说道:“血脉传承、万世一系,都不过是旧世那些男帝求而不得的痴念罢了,这也没什么难解的,毕竟我们又不像男人那样狭隘。”
她说完这话,三人正好走到了她屋外的小径上,于是她跟妊婋和伏兆道了安,转身回屋去了。
看着季显容走远的身影,妊婋悠悠说道:“若不是放下了上一辈人的恩怨,也听不到今日这番由衷之言了。”
这次昭国使团来洛京,上元府众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对季显容提起季无殃和广元公主及懿德太后的往事,伏兆听她这样说,也朝季显容身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轻轻握起拳头:“如今的局面是为了万千生民,但是总有一天,我要当面跟季无殃把当年的事问清楚。”
第276章 蛩催机杼
季显容和昭国使团以及几位燕宸使者在秋风中回到了建康城。
使团去的时候共是三十人,回来时只有十一人,其余人皆以大使和参赞使者或研究学家的身份,留在了新设驻燕大使府崇安宫内。
此次出使算上来回路程,也走了有将近两个月,虽然此前她出海巡察也时常一走就是一两个月,但这次毕竟是去了邻国,情况到底不一样,为了避免母皇担忧,季显容这一个多月里先后请三个随行亲信回建康报信,细述了她在洛京的见闻和与上元府众人的正式及非正式谈话。
季显容回到淮南港口下船时,见到了亲自带一队嫖姚军前来迎接的何去非,她们往建康回来的路上,季显容也从何去非口中听说了建康这两个月来的情况。
因余烬会一案掀起的官场动荡,在季显容出使的这段时间已经尘埃落定,一批年长官员下台,另一批年轻官员补上,朝堂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定,甚至比以前更加安定,因为再没人敢公然提奏恢复男民科举资格和恩荫的事了。
圣意已经很明显了,加上最近由御史台和礼部共同监制的《归藏易》和《云梦泽楚墓铭文解读》两本册子大批印成,奉圣旨陆续在各部分发,又令各部官员题写论诗和文章,为朝廷建策。
季显容听到这里点点头,这次的官场动荡,她也不怎么担心,早料到等自己回来时,这场风波应该已经结束了。
何去非说完这些事,又跟她问起了洛京的情况,还问了问上元府众人有没有提到她。
季显容听她这样问,笑道:“她们的确有请我给你带好,说有日子不见你,若有机会还想请你再去洛京看看,那边比你当年去时可是更加热闹了。”
何去非又问:“她们没跟你说当年我去时的英勇事迹吗?”
季显容摇头:“那倒没提,怎么,这里面还有别的故事不成?”
何去非甩甩马鞭:“也没什么别的故事。”
当日目送季显容和使团登岸的那队嫖姚军将士,后来回到淮南待命,其中一名领队按事先的安排回到建康复命,那天何去非正好才忙完琐事,单独把那领队留下来问了问对岸迎接使团的情况,那领队正是认出了阿虎的其中一人,见督帅单独过问,遂悄悄把看见阿虎的事如实跟她禀了一遍。
这一禀却把何去非吓了一跳,她这时才反应过来,这领队当年跟妊婋曾在一个新兵营里来着,而季显容出发时,她正忙着在城中查抄官邸,就让副帅派了一队人随行护送,何去非竟也在忙中忘了吩咐她排除掉认得妊婋的人,谁知就这么巧。
但她也只是在心中惊讶,面上并没表露出来,又见那领队说起此事时一脸隐秘,何去非看出她这是把妊婋当成自己派去北国潜伏的细作了,于是也就没多解释,只是沉声吩咐道:“我另有安排,此事不要外传。”
等那领队离开后,她独自坐在屋中琢磨了半晌,不免又开始担心上元府众人会不会跟季显容说些什么,不过她想来想去,总觉得妊婋她们还不至于拿她的旧事给季显容难堪,毕竟这是昭国使团首次正式访问,燕国那边的人虽然平时看着都没什么正形,但她相信她们在大事上,分寸还是有的。
这样想完,她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里。
但当季显容启程归国的消息传到建康时,她还是忙不迭跟圣上请了旨,亲自往淮南港口迎接,又没忍住跟季显容问起上元府那边有没有跟她提到自己。
得知上元府众人都没提她的旧事,又听季显容说在那边谈得颇为顺利,何去非心情舒畅,连带着身下的白马,扬蹄也轻快起来。
她们这一行虽是人人骑着马,但因有从洛京带回来的燕宸国礼装了两辆大车,所以回程路走的也不算快,直到五日后才进建康城。
季无殃提前得到了她们回城的消息,这日使团队伍进城后直奔建康宫,门口早有宫人奉旨等候在此,使团众人也都不必再在宫外听宣,而是直接入宫觐见。
季无殃这天在徽音殿的正殿里,先接见了跟使团前来的燕宸两国使者,细细看了她们带来的国礼,温和地问候了几句话,又送了郊劳礼,请她们到准备好的大使府休息。
等燕宸使者离开后,她才接见自家使团众人,季显容带领使团回禀了此次会谈达成的各项协约,季无殃见太子此去两个月回来,说话行事愈发历练老成了,不禁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说使团众人此行辛苦,也不虚留她们在殿内说话了,只令宫人带着备好的赏赐,送了使团和随行的水师陆战军护卫出宫回家休整,单留下季显容与何去非,往偏殿里吃茶说话。
季无殃歪在偏殿大榻上,屏退了殿中的随侍宫人,先听季显容将此次北行的经过细细讲来,又让何去非把她十多年前去洛京时见过的相应景象再说一遍。
季无殃闭着眼睛默默地听着,以她两个相隔十多年的描述,在心中推演着整个燕国这些年在上元府治理下的崛起之路。
在季显容出使燕国的这段时间,季无殃也就中原及周边各国的局势反复思量了许久,近日她又听夜莺使来报,称民间各地自余烬会的风波后,接连涌现许多新思潮,有些与朝廷下发的《归藏易》和楚墓铭文解读有关,有些则多少受到燕国学说的影响,还有些融会各家,自成一派。
这些新思潮所宣扬的内容,大部分并不影响朝廷和各地府衙的日常管辖,表面上看,只是增加了民众们闲暇时对于古今世道礼教的思考,然而季无殃深知,这些自发的思省,持续下去也很有可能会发展到动摇朝廷统治根基的地步。
毕竟她开创的大昭新朝,在很多方面仍然延续着旧世礼法,包括朝堂上下的典章官制。
尽管目前民间的新思潮并未开始批判朝廷制度,似乎是谨慎地避开了这方面的探讨,但她看出来了,民众们关切并呼吁的许多内容,其实与朝廷统治有着很深的立场冲突。
这种情况放在旧世历朝历代,都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加以弹压,以维护统治稳定,但季无殃听说了这些事后,只是令夜莺使持续探听来报,并没有让各地府衙出手干涉。
迅速镇压与扼杀此类思潮,或许能够换取几十年的治下安稳,但纵观史上历代帝王,治世兴盛也不过是二三十年的过眼繁华,却无一能够阻止江山被后世一代代缓慢推进深渊。
她这段时间也曾反复思量犹豫过,到底是应该暂且稳住国中局面,让她得以在迟暮之年给太子留下一个安定的江山,还是应该冒着危及国本的风险继续推动变革,为她注定看不见的中原后世做深远打算。
这天季无殃在西偏殿里,听季显容跟何去非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晌,却始终一言未发,直到天色暗下来,她才开口吩咐宫人就在这边殿中摆膳,又在席间让她们畅所欲言,再就中原及周边各国见闻继续谈讲。
这场殿内私宴不比往日的宫宴那样规矩繁多,季显容是常留宫中陪母皇用膳的,自是不拘束,何去非此前也不时被留在宫中陪膳,虽然不比在自家府上什么都敢说,但也能放得开,见圣上这日听她们说话兴致颇高,于是跟季显容就燕宸之外的漠北和肃真部,以及黔滇和南海国各家情况,天南海北地畅聊起来。
这日晚间用完膳后,季显容留在宫中,何去非则带着几件御赐之物告退出宫回府去了。
季显容和使团众人回到建康休整了几日,安排完后续与燕宸两国的互通事宜后,恰到了寒露,正是每年秋审的日子,季显容代表母皇出席了三法司的秋审大典,确认了今年的秋决名单,里面包含大量年初抗旨闹乱的男民,身上皆背着“抗旨谋反、编造谶纬、殴差拒捕、蓄意毁田、持质抗官”等罪名,根据不同程度分别判处了或绞刑或斩首或凌迟。
秋审大典结束后,季显容将名单带进宫中,季无殃亲自禀笔在名单上一页页勾决,无人赦免。
那些男民初春入狱,起先也从狱卒口中听说了民间请愿的事,都道“法不责众”,有几个牵头的料定还有人在外面替自己奔走打点,此事最严重可能也就是流放,谁知那起男民在牢中等了大半年,却等来了所有人都上了秋决名单的消息,这时才得知许多张罗请愿的男民母亲,因向查案官员行贿并散布余烬会通敌叛国的谣言,也一并获了罪。
那些男民彻底慌了,在狱中求告无门,也不知能否被赦免,惶惶不可终日地捱到行刑日,一个个被带去刑场的路上,腿已软成了烂泥,几乎是被连拖带拽地按在了行刑台上。
秋决一直持续到冬至,十班刽子手换了整三轮。
这一年的冬日,江南大地里浸透了血气,像是来过了一场盛大的月经。
这日晚间,季显容坐在府中后院暖阁里,翻看着秋决过后的各地舆情来报,她手边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薄酒,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琉璃罐,是她从洛京带回来的蔷薇露。
翻看完几页后,她伸手用小勺取出一点蔷薇露,滴了两滴在酒杯中,登时一片馥郁芬芳,屋中也似乎弥漫起春日的气息。
第277章 水泛金波
阳春三月,草长莺啼。
建康朝堂这一年冬天过得比往年忙碌些,因为圣上要在春日里出宫巡幸,去年秋天就已有旨意,朝中各部为此事筹备了数月。
御驾随行队伍将从建康北侧的长江渡口登船,西巡至荆楚一带而返,预计在初秋时节回到建康。
在这期间,朝中将由太子监国,同时还有婺国君何却歧与一众阁臣共同辅政。
各部官员也都没有随驾,这次陪同圣上出行的,除了禁军督帅何去非外,只有一位内阁平章事与几位史官、书吏和舍人等近臣,以及一队御前宫官和宫人,水陆护卫分别从江淮水师和嫖姚军各出人马,半数在御船上近身护卫,半数在沿途两岸骑马随行。
按照圣旨,此次西巡陪同官吏和一应仪仗尽数精简,御驾队伍多数时间都在船上,一路只在沿岸四五处地方下船搭帐休整视察,全程不进州城,也不准沿途州县官员无诏献礼觐见,季无殃还在圣旨中一再强调,不得要求沿途百姓迎驾,而且还要在御驾船队的行程安排上与漕运货船的航线错开,尽量将各处影响降到最低。
季无殃西巡启程这天,季显容与何却歧等人送御驾出了北城门,在城外短亭目送队伍走远,才策马折返回城。
这天的建康城外暖风和煦,恰到了江南各地农忙的时节,因事先有过吩咐,御驾队伍此行特地绕开了几片民田,途中季无殃也只在一处皇庄外让队伍停下来,她下车走到附近看了看春耕的景象,也不叫那边庄上来人请安接驾,在外面稍看看就走了。
长江就在建康城北侧不远,尽管队伍绕了些路,中途又停了一会儿,这样慢悠悠地走着,有一个半时辰也已行到了渡口。
江淮水师备好的御船和随行画船早在江边候着了。
季无殃扶着宫官的手臂登上了御船,这是一艘三层高的楼船,原本是季显容在长江流域的水师指挥舰,名为靖澜舰,去年秋日里她下旨称要准备西巡时,曾有官员提议往后延期一年,以备打造全新御船,但她觉得没必要如此奢费,于是直接征用了太子这艘指挥舰。
不多时,随驾众人也已陆续登船,听着岸上鼓号声响,吉时已到,靖澜舰在几艘护航船的前呼后拥中缓缓启航。
这艘船行起来比季无殃想象中要平稳,听说启航了,她从二楼舱室走出来,站在二层甲板栏杆边,先往自家南边看了看,又转头朝北边望去。
此前她曾两次渡江,第一次是十七岁那年,在一众家仆护送下,从建康去往洛京待选,那时候她没想过会入宫,以为自己几个月后就会再回来,却不想渡江一去就是三十年,等她再次看见长江水时,已是从御驾迁都队伍中逃出来的那年了。
这日是她第三次来到长江之上,她在甲板上看着数十年如一日奔流不息的江水,想到自己早已过了花甲之年,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看长江了。
靖澜舰的二层甲板上有一处瞭望亭,里面有张大椅,她就坐在这张椅子上,看着眼前的江水和两岸绿意,顿觉怡情悦目,又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
之前在宫里,虽然有内阁和东宫分担政务,但她总是忍不住过问几句,左一件右一件大小政事,叫她难以静下心来。
所以这次西巡,她没叫朝臣们随驾,正是想着要在视察各地民情之余,趁空捋一捋思绪。
西巡队伍启程后的几天时间里,她时常静坐在二层甲板的亭子下方,看着自己治下的江山。
有时候途径县镇,也有百姓听说御驾西巡,特地赶来一睹天颜,起初她见到岸上有许多人跪拜行礼,吩咐宫官去问是不是地方府衙安排的,后来得知确实是民众自发前来的,她才下旨令两岸上护卫的嫖姚军沿途传口谕,说不需跪拜,又让各地州县巡检司配合做好沿路人群疏散,提醒民众只可站观,不得在岸边走动追船,以免出现推搡踩踏。
接下来的数日里,江两岸赶来瞻仰的百姓只增不减,果然依她的旨意,未再见到跪拜者,而是改成了远远挥手致意,许多人随身带着绢帕,挥舞起来五颜六色,从江上望去分外喜庆。
御船队伍行到两岸人群聚集的江段时,季无殃也会走到楼船的第三层甲板上,朝两边岸上的民众招招手,还能听到那边传来的欢呼声。
她不禁想起自己从前做皇后时,也曾离京往北边行宫避暑,那时候御驾出行,许多路段两侧都要搭黄帐遮蔽,为数不多可以见到百姓的路段,也只能看到一片匍匐在地的身影。
后来到她在建康登基称帝,因国事繁忙,这些年连宫门都没有出过,到今日才算是第一次亲眼瞧见了自家百姓,她自然不能再延续旧朝那一套森严到不近人情的规矩。
但是由于去年男民闹乱的风波,民间出现过一些争议,加上这又是圣上首次出巡,随行的嫖姚军和江淮水师全程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途中出什么闪失,尤其岸上的嫖姚军,都在贴近河道的位置护卫,只让民众在岸上坡道处远远眺望御船。
百姓们在这个距离,是见不到圣上天颜的,但她们还是能看到御船上方有一个黄袍身影,也能看到那黄袍人朝她们挥手,于是她们也随之欢呼回应起来。
直到御船队伍向西行了八日,江两岸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丘陵,再三日后,两岸山势连绵不绝,才不见了民众的身影。
御船队伍进入寂静江段后,季无殃在船舱中闲来翻看起鸿胪寺出的列国志。
鸿胪寺这些年频繁接待南北各国使团,也遣使去过周边各国,收集了不少各国世情民俗,去年年底,鸿胪寺卿整理完这本列国志后呈进宫中,她一直没时间看,这次出巡前她吩咐宫人把这些准备看的书籍都带上了,到此刻才终于得闲看起来。
这本列国志里,介绍了中原及周边各国的疆域、地貌、世情和制度,每国一传,分别有燕国、宸国、肃真部、漠北众部联盟、黔、滇,以及南海国。
燕宸两国的国情,季无殃是比较清楚的,但她还是细细看了列国志中这两国的内容,尤其是此二国如今紧密共生的情况,这样前所未有的缔盟也让她沉思良久。
翻过燕宸两国的篇章,则是漠北和肃真部,此二地都由北疆母系部族共同治理,她们在逐年整顿中持续缩紧对两地男民的管控,并在两地接壤的漠北东部建立了集中看管的供配所。
这些年来,北疆常与燕宸两国有使团和学者团的密切交流,同时也在为燕国提供临近边地的交邻孕育院,不同于滇南原本的供配和孕育地点常需要安排在同一处,北地因气候寒冷,供配茎液更易储存运输,所以只需要一个集中的大型供配所,就可以为两地三十余座孕育院做远距离供配,想来这也是燕国近年主动与她们合建交邻孕育院的主要原因。
因“引坎”法在各地广为流传,肃真部和漠北各部学者也常途径燕宸两国,与黔滇等地做些研究交流,最初传播这项孕育法的滇南大巫部族,这几年受到北国影响,也开始收紧供配地点的数量和分散程度,而与之相邻的黔南,经过舍乌与刀委两代黔王连年治理,也在肃清完旧日男民后,将供配地点远远安置在了交趾湾的几处离岸外岛上。
连南海国司砺英也在三年前将自家琼州岛露花浦中集中看管的男民迁到了流求和琼州之间的几座孤岛上,全面禁止探望,旦有违者将治以重罪。
看着周边列国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连年肃清男民,仅留作供配之用的少量男民也一直在加强隔离,季无殃又不禁想起了去年因男民闹乱风波掀起的民间争议,从她当年以太后身份临朝时启用的那批旧朝男官家眷起,还有她登基后扶植的许多新世家门阀,不少人骨子里其实还延续着旧朝风气,这使得她们朝堂民间上上下下在防范男朝卷土重来这方面,都显得过于温和了。
她们从前曾经是她的助力,但到如今,却又成为了她的阻力。
季无殃花了三天时间,翻看完这本最新整理的列国志,又打开了季显容从云梦泽和燕国回来后写的一份《厘时弊安民革新疏》,里面细述了大昭官场与民间存在的各种问题,又结合几年前出土的《归藏易》和楚巫记载,提出应从燕国法度中吸取可借鉴之处,在收紧针对男民的管控后,进一步消除官民尊卑之间的鸿沟天堑,以避免步入过去中原母系部族覆灭的后尘。
太子这份奏疏,季无殃此前已看过多次,但是每次读来,还是能有不少新的感想。
随着御船队伍持续向西缓行,途中也曾在几处南北岸上扎营休整,季无殃也就地视察了几处民生世情,等到西巡船队进入楚地江段,时节已入夏,天气变得愈加炎热,西巡队伍也即将在前方云梦泽以东的一段宽阔江面上稍作停留后,折返回建康。
然而就在她们抵达折返江段的前一日,岸上忽然传来急报,称南岸襄州两处县镇突然爆发蚊蚋疫病。
负责此次西巡行程安排的平章事赶忙向季无殃奏请提前折返,以免南岸疫情于圣躬不利,季无殃看着南边发来的急报皱了皱眉头,思量片刻说道:“不折返了,即日登南岸搭营,再宣襄州刺史速来觐见。”
第278章 王事靡盬
“蚊蚋传疫自肌入,染者多现赤疹,伴随寒热交作,骨痛难行。”
季无殃这日坐在御帐内,听襄州刺史和几位随行官医禀报了县镇上的蚊蚋疫情,又细问了来源,得知最早是襄州城外农庄出现蚊疫,主要集中在几片水田附近,最近已开始在各处水田外烧艾驱蚊,但周遭几个村镇的疫病蔓延尚未得到控制,襄州下辖县镇每天仍有近百人出现高热赤疹,更有年长者高热不退以致昏迷甚至病逝,因此襄州城也已经开始戒严封锁,禁止城乡民众随意走动。
襄州刺史禀完情况,又含蓄地劝谏了几句,称本地蚊疫肆虐未止,还请圣上早日回銮,以免危及圣躬,她说完这话,随行西巡的平章事也附议奏请圣上回銮。
季无殃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憔悴的襄州刺史,方才听她回禀的话中,对几处县镇农庄的情况了如指掌,可知这些日子没少走访下辖县镇安排民众的隔离看诊事宜,然而因事发突然,襄州各地药材纱帐都开始出现短缺,临近州县得知此事后为了预防疫情蔓延,也在到处筹备药草并呼吁各村防蚊灭蚊,更难支援襄州。
“眼见黎元倒悬,朕岂能独自避祸,尔等毋复再言回銮事。”季无殃一口回绝了她们的奏请,叫来身边宫官传下口谕,取出西巡船队中备用的纱帐,给那襄州刺史带回去做病患隔离,接着又连下数道旨意,从江淮等地调集纱帐和驱蚊及退热药材,再让何去非传军令调一支临近的山南军队伍,在做好防蚊准备后赶来支援。
因这次西巡的行程原定就是春启秋返,为了防止夏日江面和沿岸有蚊虫侵扰,西巡船队舱中皆配备了纱帐和药草香囊,并且在船队后方的货船中还装了两船用于损耗备换的帐幔和途中可能会用到的各式药材。
这日襄州刺史奉圣旨带走了一车御船队伍里的备用纱帐,还有一箱用于驱蚊香囊和退热生津的药材。
在她们走后,御帐营地也开始忙碌起来,何去非分派了人手到各地传信调集纱帐药材和援军,随驾的平章事和总管宫官则在营地内确认所有人佩戴好了驱蚊香囊,并反复重申一旦有被叮咬起疹的情况立即来报。
然而这次的蚊疫比以往的时疫来得要汹涌且顽固,各地新增病患人数也是反反复复,这主要是因为夏季正值水田灌溉除草的关键时期,人们只要还得下田,蚊蚋总是防不胜防,为此襄州刺史与一众官医赶制了清凉防叮咬的药泥敷料发放到各村,随后又开始推广引渔入田,先在部分水田里投放了一批以孑孓为食的鲫鱼,见有些成效后,忙写了一份奏疏送到御驾营地禀报。
季无殃见状当即下旨拨款,让宫官协同几位县镇官吏到临近鱼塘收购鱼苗投放,此法果然有效验,随后江淮等地调拨来的大量纱帐和药材也陆续抵达,襄州下辖各县镇前前后后直忙到立秋,才将这场突发蚊疫勉强控制住。
跟江淮等地调拨来的各项支援用物同时抵达的,还有季显容的请安奏疏,她在奏疏中询问了母皇近况,并请她在当地蚊疫有所缓解后启程东归。
然而当下的蚊疫仅仅只是不再快速增长和蔓延,节气也还没有完全转凉,个别地方还是会零星出现反复,于是季无殃回了她一封信,让她不必担心,说自己要看着襄州各地情况彻底平稳了,再启程回銮。
因襄州是通往西边云梦泽与宸国互市的门户要道,受这场蚊疫阻碍,夏日从江南出发的商队只得暂时停在襄州东侧等待消息。
而此时宸国的商队也都早已出发,再有几天就会抵达云梦泽中部的蕲州。
对于是否要趁蚊疫稍有缓解,在襄州开辟一条官道让商队继续前往云梦泽,完成今秋与宸国的互市交接,季无殃思索数日,还是决定不冒这个风险,她直接从驻跸营地向长安发了一封国书,宣布紧急终止今年秋天的两国互市,随后又向云梦泽三处州议院发布了防疫戒严令,暂时关闭北侧与西侧与燕宸两国的互通要道。
伏兆这日在长安同时收到了昭国国书和蜀中兰台郡郡守的奏报,正如那封国书中所说,昭国已经关闭了西侧国界,郡守奏报也称因昭国突然封锁商道,导致商队滞留在兰台郡,正在安排分批返程。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伏兆有些恼火,因为这次往东互市的队伍里还有几支西域商队,她们原是经由宸国推介,第一次从这条路线往东来,就在蜀中吃了昭国的闭门羹,这势必会让宸国在西域商队眼中失去几分威信。
她甚至怀疑昭国国书中这场所谓的蚊疫,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根本就是捏造出来的。
因为母亲旧年的事,她很难不以最大的恶意看待季无殃的决策,一想到昭国可能是在耍什么诡计,她就坐不住了,在给兰台郡郡守写完同意撤回商队的敕令后,又立刻提笔写了一份调兵令,分别从陇南和蜀南各增派了一支铁女寺军前往兰台郡一带和鬾山矿脉周围,以应对东侧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战况。
当然她也没忘了把这件事告诉给上元府其她人知道,就在伏兆的信抵达洛京前一日,上元府众人也收到了南侧驻边大营的来信,说了昭国封锁云梦泽北侧国境的事。
上元府众人议了一回,也有人对这场蚊疫将信将疑,猜测昭国可能是想动用军队强行接管云梦泽三州。
加上得知伏兆已下军令增加云梦泽西侧巡防,为了以防万一,她们也还是增派了一支幽燕军前往云梦泽北侧国界附近查看南边动向。
才安稳了没几年的云梦泽西北两侧,在这一年秋风渐起的时节里,再一次变得剑拔弩张。
季无殃也料到了燕宸两国可能会因她突然下旨封锁国境出现猜疑,于是又发了加急诏令回建康,让季显容请燕宸驻建康联合大使府的使者或是写信或是直接派人回洛京说明情况。
等到诏令发出去后,襄州刺史再次发来奏疏,称几处县镇集中隔离的病患陆续康复回家了,染疫的新增人数也再次得到了控制。
季无殃见各地情况好转,想自己在此地驻跸两月余,却还没有见到疫区的情况,于是决定亲自前往看视慰问,随驾的平章事照例小心进言劝谏了一番,但见圣人心意已决,于是只得请管事宫官与何去非安排出行车马。
因季无殃反复强调不摆仪仗排场,这支慰问队伍最终只备了五辆车子,一辆季无殃乘坐的宽厢车,两辆随行吏臣宫官车驾,还有两辆辎重车,余者包括何去非本人皆是骑马在两侧紧紧随行护卫。
距离御驾驻跸地点最近的疫区县约有两日车程,襄州刺史得知圣上亲自前来看视慰问,早到了这边县内外先看了看情况,才又骑马出发往北迎驾。
等季无殃被襄州刺史一行人迎进这边县内的一处隔离安置点时,午后秋风中已有了几分凉意。
这里原是一处废弃的旧朝考院,内外都搭起了纱帐,因里面日日仔细除蚊防蚊,内中隔离的民众目前都主要是吃药调养,倒是没有传疫风险。
她们一行人先走进隔离大院外层,在周身做了一次熏艾防蚊,以免带蚊进隔离区,熏了片刻后,才鱼贯走进院内。
隔离大院内被分为轻重症两个区域,季无殃先到轻症区瞧了瞧,见里面多是年轻人,大部分都已退了热,肌骨疼痛也散了,只等赤疹消去即可归家,因身上没什么不适,她们平日里也和这边院内的衙役一起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也有人主动往重症区那边帮忙照看病患。
季无殃来之前跟襄州刺史等人吩咐过,让众人面圣不必行礼,当她们见到圣上同刺史等人走进屋中时,也都遵旨没有下跪,但又不知应该如何问好,还是怕行差踏错冒犯天威,因此仍然十分拘谨。
季无殃见状也没说什么,只用温和的语气问了问她们在这里的吃住情况,又看了她们手臂叮咬处的赤疹,有些还红着,有些则已退成了淤青。
从这边出来后,她们又去了重症区,见这边多是年长者,退热后红疹消得慢些,还有的因温病后遗,血瘀阻络,出现半身偏枯的症状。
季无殃也在这边询问了病情,又吩咐襄州刺史多安排照护衙役轮值,不可叫众人过于劳累。
在这边县中慰问完,她们又到临近几个县镇看了看,楚地自当年开国平乱后,城乡都是女多男少,这日她们慰问的隔离大院里也都是女人,据襄州刺史介绍,各地染疫男民都被集中到了南部偏远地带隔离,做新方子初期试药。
季无殃见各处安排得井井有条,满意地褒奖了她们几句。
从疫区往驻跸营地返回的路上,她们又经过几片稻田,此时未至秋分,还没到收稻子的时节,但远远望去已可见一片金黄。
然而车中纱帐细密,竟怎么也瞧不真切,季无殃开口叫停了车队,说要下去看看今秋稻穗的长势,这时襄州刺史到车前劝了一回,说虽然近日晒田水少,但地里蚊蚋仍未完全灭绝,还请圣上莫要涉险。
但季无殃没有听她的劝阻,仍坚持下车往田边走来,随行的护卫和宫人忙打着蚊幌熏笼跟在后面,却听圣上说那熏笼气扰了稻香,叫拿远些。
眼前的金黄稻穗随风荡漾,看上去并未受疫情影响,季无殃站在田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觉得心情畅快了些。
这时她见不远处有一束稻穗生得十分饱满,不由得又往前两步伸手摸了摸,忽然手上传来一阵麻痒,她将手收回,见虎口边出现了一处叮痕。
第279章 心长焰短
“南边蚊疫竟是真的?居然有这么严重?”
伏兆在秋收过后照例来到洛京议事,抵达洛京这天午后,她先去了一趟皇城福清宫的自家大使府,见到了不久前才从建康赶回来的使者。
今年夏末初秋时,季无殃下旨封锁国境,云梦泽西北两侧的驻边山南军很快发现燕宸两国先后在国界线附近调派增兵,于是紧忙传信,先通报到山南军大营,随后又通报到建康。
当时正在建康监国的季显容也收到了母皇的诏令,又见燕宸两国增兵,担心因此事生出什么误会,信中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于是她亲至燕宸联合大使府,请这边大使派两位燕宸使者,先一同回洛京,将昭国的情况如实说与上元府知悉。
大使府众人清楚今年楚地襄州一带的蚊疫确实严重,听说左近的云梦泽封锁国境,她们也担心局势生变,于是很快确定了回洛京的人选,那二人隔日便告辞了季显容,上马往洛京赶回报信。
从建康赶回来的宸国使者将她知道的情况,都如实跟伏兆说了一遍,夏日里江淮等地调运了大量纱帐和药材去往襄州一带,原本夏初从江南启行的商队也没能进入襄州地界,在东侧停留了半月后,又原路返回江南,为了减少商户损失,原本那些要送到宸国和西域等地的物产,除了在襄州东侧被紧急征用的部分帐幔外,其余的都被户部出资收购了去。
伏兆听她说完,摸着下巴仔细思忖片刻,又问季无殃是否还在襄州一带停留。
那使者想了想,说道:“我们出城渡江时,听那边的江淮水师将领提起长江航道即将封锁,应该是那边圣驾准备回銮了,但具体安排尚不清楚。”
伏兆点点头,让那使者先在大使府里歇歇,随即起身往晏安坊大院走回,这边众人正在擀面准备做菜肉馅蒸饼,伏兆现在看见这一幕也习惯了,跟她们打过招呼后,也到旁边洗了手,走到妊婋身边跟着大家一起忙活起来。
晚上席间她们边吃边聊,也提起了昭国的近况,上元府众人前两日就从回到洛京的那两位使者口中得知了那边蚊疫的情况。
因受蚊疫影响,燕国秋日里与昭国在淮水口岸的互市也迟了些日子,有几支商队收到山南道府衙的管制令,称要避开疫区,所以绕了段路程,而且还有部分山南道的物产没能运过来,上元府众人也从那边过来的商队口中听说了南边情况,可知此次蚊疫确实严重。
千光照在众人谈讲时未曾开口,只等大家聊得差不多了,才说了句中肯的话:“今年立秋节气晚,处暑前后我们这边也还在热着,直到过了秋分才慢慢转凉,想必蜀中亦是如此,若非昭国封锁及时,又勒令往北来的商队绕路避开疫区,恐怕这蚊疫就不止是在襄州一带蔓延了。”
席间众人闻言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今年夏季似乎比往年漫长,她们北边夏日里蚊虫也不少,听说南边有蚊疫后,上元府众人也到各地提醒民众注意日常防蚊,幸而南边应对得当,没有让疫情随着北上的商队蔓延到她们的地界。
伏兆听完这些话,握着酒杯皱了皱眉头,若是云梦泽西侧的国境不封锁,这蚊疫确实也有可能传到蜀中来,想到这里,她对昭国宣布紧急终止互市的怨气也渐渐消了。
考虑到昭国这次受蚊疫影响不浅,上元府众人第二日议定了一份燕宸联合国书,内中提出准备向昭国无偿运送一批药材粮食,再遣医师团前往支援,协助治疗疫病后遗。
在这一年的深秋时节,这封国书被送到了建康东宫书房大案上。
季显容打开看完,将国书放回案上,思量片刻后,提笔拟了一份回函,等墨迹晾干后,连同这份国书一起拿在手上,出书房往徽音殿行来。
季无殃是在半个月前回到建康的。
秋日里她在襄州县镇慰问完病患,返回驻跸营地途中,在田边查看稻穗时,恰被蚊叮咬在了虎口处,当日夜间就起了高热。
当她发现自己被叮咬后,立刻有随行太医上前做了止痒处理,又备下了退热清毒的药方,但到底舟车劳顿,季无殃还是反复连发了三日高热,才终于在回到驻跸营地后退了热。
随行宫官将圣体有恙的消息以八百里加急传回建康,季显容立刻加派了几名太医和一批药材赶往襄州,等她们抵达时,秋日凉风也到了,季无殃手上的赤疹消了些,和她曾经慰问过的那些年长病患一样,她的疹子和肌骨疼痛症状消得很慢,她在驻跸营帐内一直将养到秋凉,得知襄州各地几乎没再有新增蚊疫病患了,才下旨启程回銮。
御驾回建康的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季无殃感觉自己身上的蚊疫症状也在日渐退散,等御船行到建康城外时,她手上的赤疹已完全消了,肌骨疼痛也仅剩些轻微之感。
季显容得知御驾回銮,匆匆出城到长江渡口迎驾,见母皇气色尚好,但两鬓银发较启程时多了不少,又不免令她有些伤感和不安。
就在季无殃回到建康宫后没几日,江南秋寒忽至,建康城几乎是一夜之间挂了霜,季无殃也在节气忽然变冷后出现了晕眩之症,因此朝中诸事仍由太子处理,她只在徽音殿内将息休养。
随着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季无殃这休养得却总不见好,殿中日夜点着暖炉,她却总说身上寒津津的,昨日又突然发现左臂难以抬起握物,似有偏枯之兆。
太医院共同参诊完,认为是蚊疫遗症引发的气血两虚,加上她这些年忙于朝政,本就有肝郁气滞,心脾亦现亏耗,于是太医们决定以针灸配合汤药治疗,见圣上卧病期间也还时常关心朝政,几位太医又同季显容说以圣上眼下的情况,轻易不可动怒,所以请她回禀政事时尽量勿要拣选容易触怒圣上或令圣上忧思过甚的内容。
季显容听完这话想了想,在她眼里,母皇从来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甚至在自己从小到大的记忆中,都从没有见过她发脾气,但想着太医们的叮嘱,她还是在回禀政事时做了一番拣选,挑些不那么令人烦心的事情,拿到母皇榻前稍作回禀。
燕宸两国要遣使来送药材还有医师团协助看诊的事,季显容认为也是件颇值得一回的好消息,这可以说明西北两地邻国并未因初秋时封锁国境而跟她们产生什么误会,且对昭国情况颇为关心,这也是中原局势稳中向好的体现。
然而季无殃这天听她回禀完燕宸两国的国书内容和她拟的回函后,面上却未见宽慰之色,而是皱眉闭目沉思起来。
季显容坐在榻边端着点心,见此情形也不敢追问,她静静等了半晌,才见母皇睁开眼睛,用稍显虚弱的声音驳回了她拟的回函。
随后季无殃另外口述了回函内容,邀请伏兆和妊婋带领使团来建康。
昭国的这份回函国书,在洛京初雪这天抵达上元府,也是驻建康大使府的一位使者亲自送回来的。
上元府里留守的几人看完国书,又听那使者讲述了季皇御驾回銮后的情况,才知道她当日在襄州驻跸时身染蚊疫,如今又出现了疫病后遗的症候,自从回銮后一直没有临朝露面,前朝政事皆由太子主持。
议事厅内几人听完相互看了一眼,季皇年逾花甲,如今这病势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大妙,而这次的国书回函中还点名邀请伏兆和妊婋前去,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上元府收到回函这日,伏兆不在洛京,议事厅中人也不齐,妊婋跟厉媗还有其她几人都照例往各地分送今年的雄鹿肉去了,这天议事厅里只有千光照和花豹子还有圣人屠以及鲜婞和陆娀这五个人在。
她们五人跟送国书回来的使者合计了一回,虽然这份国书内没有写明邀请来使的时间,但从那使者描述的建康情形来看,她们觉得还是不好将这次出使拖到明年开春,趁着此时距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各地政事亦皆不算繁忙,往建康来回有一个月时间也差不多足够了,因此她们决定托人将上元府在外的其她人都叫回来,也将此事尽快报与长安那边知道,再请伏兆尽快回来一趟,商量冬日里往建康出使的事。
十天后,上元府众人齐聚在议事厅内,伏兆拿着昭国那份国书,眉头紧锁地来回看了两遍,对于季无殃的身体状况也有些意外。
此前伏兆无数次想过要向季无殃质问前事,但当机会摆在眼前时,她却突然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
这时坐在她身边的妊婋说道:“再过几日还有场雪,我看事不宜迟,明天就出发吧。”
伏兆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将手里的昭国国书一合:“好。”
第280章 回头万里
江南的冬,跟北方很是不同。
妊婋和伏兆抵达建康城的这天,竟然下起了冬雨。
那雨很薄,没有雨滴的形状,甚至连雨丝也算不上,倒像是渗出水来的雾。
这样的雨看起来似乎不大值得撑伞遮蔽,但若真的不做遮挡,叫雨雾沾在外衣上,寒意便会从布帛丝棉的间隙一点点钻进来,直到紧贴着肌肤。
好在这次亲自来淮南口岸迎接她们的何去非给她们带了防水的羽裘和斗笠,这天上午她三人连同几位燕宸使者和一队嫖姚军将士,在朦胧雨雾中往燕宸联合大使府的方向匆匆行来。
从淮南港口到建康的这一路上,妊婋也跟何去非问了问建康宫的情况,得知季无殃仍在将息休养,这些日子每天有太医针灸调理,虽未见好,但也没有恶化,病情还算稳定,前朝的事如今全都交给了太子,季无殃隔三差五也会过问两句,在政事上稍作提点。
这日午后,妊婋她们跟随何去非走进挂着“燕宸大使府”匾额的沁园,里面早有宫官在此等候,带了些郊劳礼,道她们冬日南行一路辛苦,又带来了圣上口谕,请她们在大使府内稍事安歇,后日再进宫相见。
等那宫官离开后,何去非带她们在大使府里四处转了转,闲闲跟她们问了几句洛京和长安的情况,晚间又在这里陪她们用过膳,才告辞离去。
这次跟妊婋和伏兆一起出使建康的使者并不多,也没带什么国礼,当日她们和答复昭国的国书一同从洛京出发,又在淮北口岸驿站内等了两日,见到南边再复邀请,又得知何去非亲自来迎,才启程登船往淮南行来。
先前她们在国书中提到的要向昭国运送的药材,因江南冬日湿寒不易保存运送,于是这次先由妊婋和伏兆以及几位使者到建康,等谈完事,来年春天云梦泽西北两侧国境再度恢复互通,她们两国再将药材和支援用物直接通过云梦泽送到襄州一带,连同协助诊疗蚊疫遗症的医师团,也都会在明年春天启程。
妊婋和伏兆转天在沁园里歇了一日,天还是阴沉沉的,外面一直下着雨,她们也都没出屋子,只坐在后院堂屋里的炭炉边,烤些橘子吃茶闲话。
又过一日午后,何去非带了一队嫖姚军将士来到沁园门外,说是接她们进宫。
这天是朝中沐休,建康宫和外围几座衙门坊间都是静悄悄的,沁园距离建康宫不远,她们出门往北穿过两座衙门里坊,再往东一转,就是建康宫的西掖门。
进西掖门走甬道再进内宫门,妊婋瞧沿途宫门和宫道上站着许多当值的禁军侍卫,身上穿着一水的嫖姚军冬装,几处执勤点边插着皇旗和军旗,看上去威风凛凛。
伏兆在最前面跟着来接引的宫官大步走着,而妊婋这一路边走边看,不知不觉跟何去非一起落在了伏兆身后三步远开外。
她们一行人再进一处宫门,又瞧见了嫖姚军执勤的暖炉亭,妊婋看了一眼那亭子里当值的侍卫,随即用肩膀轻轻撞了何去非一下,低声问道:“怎么自打到了你们这儿,从口岸到宫里,我就没在嫖姚军队伍中瞧见一个眼熟的面孔呢?”
何去非听她这语气有几分不怀好意,心中庆幸自己早有防备,于是带些得意地挑了挑眉:“今年冬日跟岭南高凉军互换驻防,去了一批将士。”
“原来是这样。”妊婋笑叹道,“见不到旧日战友,此行未免有点遗憾呐。”
何去非一听这话更得意了:“堂堂燕国开国元帅,上元府柱国,怎么到了我们这儿,还东瞧西看地攀起故旧亲友来了?”
妊婋低低笑了几声:“我这人常年四处游荡,没别的好处,就是熟人多。”
说话间,她们一行人已走到一处宫殿外,见前面引路的宫官停下脚步,妊婋抬眼往前看去,见前方匾额上写着“寄云堂”三个字。
“圣人有请宸王进殿稍尽哀思。”那引路宫官侧身抬手说完,又转头对妊婋与何去非说也请她们一同入内。
伏兆抬头看了看那殿名,想起先前季显容提过建康宫里有她母亲的祭台,于是她撩起袍摆抬脚登阶走进殿中。
这寄云堂里颇为宽敞,内中以落地屏风相隔,伏兆进门先瞧见了右边的一副大画像,却是个陌生面孔,走近时才看见那祭台的牌位上写着“悼宪亲王”和“季无秽”等字样。
这时引她们来此的宫官走上前抬手请她们再往里走,又转过一道屏风,伏兆才瞧见一张熟悉的面庞,她母亲的画像下方也设了祭台,牌位上却没有“广元公主”的封号,而是只简单写着一个名字:“伏起”。
她走到那画像前,抬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因从前益州府邸被抄,母亲存世的画像极少,她也只保留了两幅,后来入主长安,她又凭借年少记忆请宫中画师补画了一些,她收藏的那些画像里,有温柔的,有端庄的,有严肃的,但眼前这一副画却是大不一样,画中人看上去三十出头年纪,端坐在大椅上,看起来意气风发,下颏微微扬着,眼神中带着十足的傲慢,甚至还有几分骄狂。
妊婋站在伏兆身后看着那画像,只觉得画中人的神情似曾相识,这简直跟她初次见到的伏兆像极了。
“圣人说了,要将此画像赠予宸王,待来日归国时一并带走。”
伏兆听那宫官说完,又见她给自己递来三炷香,遂只是接过来在母亲的祭台前上了香,却没说什么。
那宫官也不在意,待她上过香后,又抬手请她们几人往旁边徽音殿来。
季显容这天忙完了东宫的政务,此刻才赶到徽音门外,正好与她们在门口相遇,遂邀请她们一起往后殿来。
因季无殃一直卧床休养,她们只能直接往她的寝殿相见,众人绕过徽音殿的前殿回廊,又走过中庭花园,才来到幽静的后殿门外。
这里廊下也站了好些宫人,知道她们来了,都在这里候着,见几人往这边走来,有宫人转身进屋通禀,不多时又走出门外,说道:“圣人有请。”
旁边一位宫人将厚门帘掀开,请她们依次入内,妊婋在伏兆之后跨进门槛,顿觉温暖如春,殿中花香扑鼻,又隐约带着些淡淡药气。
寝殿外有处堂屋,带她们进来的宫官抬手请她们脱外袍,季显容熟络地摘下暖帽,又解了大披风,妊婋和伏兆还有何去非三人也将各自的暖帽和外罩袍脱下来,递给了旁边的几位宫人,才继续跟随宫官往里走来。
转过两道屏风,她们才瞧见挂着明黄帐幔的长榻,一位两鬓斑白的老人靠坐在榻上,瞧见她们进来,只说:“都不必拘束,坐吧。”
妊婋抬眼朝那榻上望去,见季无殃穿着一身家常的素色锦袍,没有挽髻,长发披在一侧,梳得齐整服帖,神色从容而谦和,眼角唇边的皱纹随着淡笑舒展开来,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季无殃看着她们几人在榻前锦墩上坐下,又见季显容和往常一样直接走到她榻沿边坐了,问母皇今日可有好些,她拉过季显容手拍了拍,只笑说“好多了”。
季无殃说完又转头看向榻前几人,随后把目光停在了伏兆身上,方才她走进来时,季无殃就看见她了,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厚锦袍,留着极短一层发茬。
前两年在燕国时,伏兆曾蓄过一段时间头发,长了约有寸许长,后来回到长安还是觉得不习惯,又叫隽羽给她剃了,只冬日天冷时才留起薄薄一层发茬。
她这个模样,倒叫季无殃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的光景,那是她的百天礼上。
伏兆出生在夏日里,那一年正赶上洛京的长夏格外炎热,伏起在她满月礼上给她剃完胎发,每隔十日还要再剃一回,所以一直到百天礼那天她都还是光着头。
季无殃也盛装出席了她的百天礼,从伏起手里接过那胖乎乎的小小光头,搂在怀里抱了一会儿。
见怀里幼儿穿着一件轻罗无袖小宫衫,季无殃伸手去逗,却被那小光头一把攥住手指,笑嘻嘻地尿了她一身。
织锦局制了整整一年的缂丝宫袍,她那日初次上身,穿了还没有一个时辰,就这么毁了。
这些陈年往事,季无殃并没有对她们细说,只是提起自己曾参加过伏兆的百天礼,感慨时光荏苒。
随后她让季显容跟何去非到前殿等候,说还有些话要跟伏兆和妊婋长谈。
等她们离开后,季无殃也屏退了房中的宫人,整个寝宫内室只剩了她和伏兆还有妊婋三人在内。
这时季无殃又细细打量了一回妊婋,想到她母亲妊疆,于是说起了一件妊婋和伏兆都不知道的往事。
“妊将军当年从滇南得了一件特制兵器,又获悉了那边的生女秘法,在她有孕后,曾将一位巫医引荐给了伏起,可惜这样事在当年朝中太过惊世骇俗,妊将军后来也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才不幸遇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