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们一点点靠近,妊婋瞧见那边有许多人在帐群一里开外驻马等候,中间五人身上皆穿着棉麻斜领夏袍或大开襟坎肩,腰间挂着弯刀和狼牙骨牌,下身是长裤和及膝皮靴,有人头上绑着蛇皮发带,有人手臂上系着五彩绳结,其中两人肩头立着海东青,另外还有一只海东青方才往她们队伍上方盘旋了两圈,此刻又回到了那边,被驻马在中间的那人伸出手臂接住了。
萧娍瞧见这一幕,转头对妊婋笑道:“往常我来时,就没这样齐齐来迎的排场,想是听说有新朋友,才这样郑重。”
听她这话的意思,显然那边驻马迎接的正是如今漠北五部联盟的首领。
不多时两边人马靠近,那边五人也催马往她们这边又迎了几步,萧娍见状熟络地挥手跟她们打了个招呼,随即向她们介绍了旁边的妊婋。
她们来的路上,妊婋也跟萧娍学了两句漠北话,未及开口时,却见那边正中间骑马的首领先拱手朝她笑着说了一句中原话:“久仰婋帅大名,快请进帐。”
在迎接她们往帐群走的路上,那几个首领跟她们说各部使团这次都来了不少人,最先跟妊婋打招呼的那位首领一直坚持在用中原话给她们介绍共帐议庭内的情况,虽然话中词句不算太流利,口音也有些浓重,但萧娍还是不时见缝插针地在旁边赞她比先时说得愈发好了,听得那首领神色得意,笑说这次会谈她已不用请译鞮了。
众人说说笑笑进到帐群围栏内下了马,几位首领请她们进到一间大帐内坐下吃茶,问她们一路行来是否顺利,又问候上元府其她人可好。
大家闲话了几句后,萧娍将国书取出来递给几位首领看了,简单说了说此次出使的会谈议题和时间安排。
这些事其实早在她们来之前就已经在出访国书中列过了,今日见了面不过是再次确认一番。
对于妊婋此来最重要的那项“四方共建”的议题,她们都十分感兴趣,前阵子听说昭国如今也已开始改制,遂又问了问那边的具体进展。
大昭季皇驾崩一事,她们也得到消息了,前不久送了吊唁国书慰问季显容,并预备秋日里安排使团出访建康。
妊婋见问,也把建康那边的情况给她们讲了讲,昭国这次改制会先从官场和学堂两方面同时入手,逐步取缔门阀,废除尊卑跪礼,并引入燕国学说,与自家余烬会学派全面重整各地教案,彻底去除残余的旧世儒家典籍。
那几位首领听到这里点点头,皆道旧世遗孽不是一朝一夕便可尽消的,想必季显容还得花上不少功夫,顺着这话,她们又提起自家这些年来转变部族习俗同样遇到不少坎坷与风波,到如今总算是有所成效,这几年漠北众部学者团一直在参与灵极真人对于《归藏易》和楚墓铭文的研究解读,各部学堂里也兴起了自家新学说,其中有不少正是从燕国嫄学演变而来的。
提起“四方共建”,几位首领想到要是能像燕宸两国那样逐步融合,来日她们也可以共同参与南边的建设,遂问这“共建”是否指与燕宸两国的共建,妊婋笑道:“与我们只是开端,来日还要请昭国和黔滇及南海国都加入进来。”——
作者有话说:太累了,需要休整一段时间,明天挂请假条。
第286章 牧野致功
几位首领转头相互看了一眼,这个设想听上去颇为宏大,又看妊婋信心十足的样子,于是都问其她几国是否也有此意向。
她们的地盘虽然远离中原,但作为中原的北方屏障,地位不可谓不重,此前燕宸两国在那场首领风波和议庭席位变动后,也曾提过要派驻兵马与漠北共同防御外敌,但是各部当时还有些顾虑,因此没有同意。
如今漠北境况再度平稳下来,各部在与燕宸两国的频繁往来中吸收了不少新兴理念,并在几年前相继改制取缔了钱法,几位首领也开始考虑在制度方面继续向南融合。
妊婋看她们对“四方共建”的情况有些好奇,决定稍稍吊下她们的胃口,再侧面了解一下她们的真实想法,于是只笑说这次她带了倡议文书来,里面内容颇多,一时也道不尽,待过两日正式会谈上细说不迟。
几位首领见状也笑道:“远客才到,总要先吃了国宴,再谈国事。”
她们到答尔罕这天是午后,在大帐里谈了这一会儿话,见天色还早,几位首领先送她们到提前为燕国使团预留的帐群内稍事歇息,直到黄昏时分,才有人来到帐外请她们入席。
妊婋这日来时瞧见了这片帐群营地正中间的圆顶大帐,又听萧娍说那帐顶上立的星标就是漠北共帐议庭的标志,她原以为这日国宴也会在正中大帐内举行,然而走着走着却发现前来请她们入席的人带她们绕过了那座正中大帐,往后头走来。
从大帐侧边绕过来,见后面是一处开阔草地,四周围了一圈坐席,正中点着篝火,已有不少肉在篝火边烤上了,旁边还支着几口大锅炖煮着羊排,散发出阵阵香气,原来今晚的国宴安排在户外。
几位首领都已到了,还有各部使者数人,热络地请她们入席,因妊婋是初次来,最早跟她打招呼的那位苍狼部首领笑着请她一会儿坐到自己身边,又解释说没有给她们燕国使团安排固定坐席,这里宴席上大家一向混坐,不分彼此。
入席前,她先请妊婋到长桌上选饮品,妊婋看那桌上摆着好些不同样式的小银壶,旁边有另一位首领用略显生疏的中原话给她一样样介绍起来,除了各式酒品外,还有酸枣汁和沙棘汁,都拿小杯倒出来给她品尝,妊婋好奇地每样闻了闻,又尝了几样,她平素不大好酒,最后选了一小壶沙棘汁。
这时素罗刹走到长桌边拿走了一小壶粟酒,萧娍则选了蜜酒,与各部众人随意落座。
席间妊婋听各部首领和使者讲了讲她们族中的传说和部族地盘迁移发家的历程,几位首领也跟妊婋问起了她往南边各国出使的见闻,等到吃得差不多了,有几人离席去取乐器,不多时回来唱曲作乐,说改编了几支燕国曲调,换上了她们的词,果然听起来另有一番草原风情,妊婋也跟着学了几句北语唱词,听完词句含义觉得颇有诗意,又笑说:“我想起南国有位朋友最爱自家编唱词,来日一定邀她来草原听一听,或许还能与你们编些新曲。”
这日晚间大家一直热闹到将近子夜,第二天至午错方起,又休整了一日,到第三天上午才一同来到共帐议庭内洽谈国事。
这次妊婋带着“四方共建”的倡议来到漠北,其实并不是为了签什么具体的协约,也不准备进行什么严肃谈判,因此整个会谈氛围还是比较轻松的。
她们先就倡议文书开头提到的双方法度聊了聊,因为这是共建过程中最有可能产生摩擦和争议的部分。
受燕宸两国和肃真部的影响,漠北如今的法度算是集各家之所长,其中民法和军法取自燕国,商法和行政令参考了宸国,仪制和礼法又融合了肃真部的风俗,唯有刑法是她们议庭在五部重组后共同确立的,在刑罚方面比一向严苛的宸国还要更甚一层。
几位首领此前听说,燕宸两国近年来在法度上也在持续向彼此靠拢,其中民法、商法和军法都有大量相通细则,看起来往后有可能完全贯通,然而她们的担忧亦在于此,因为她们并不愿为了迎合燕宸两国的法度而在刑罚方面做出让步。
苍狼部首领月里丹烈跟其她几人对视一眼,悠悠说道:“贵国的法规律令一向颇为温和,我想是有多年前肃清了男民的缘故,这方面我们两地情况多有不同,在我们这里,别的都好说,但严刑是必不会废的。”
她说这番话时神色坦诚,算是先把漠北众部的底线给妊婋等人明确了下来。
她话语中提到燕国法度温和,妊婋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此前漠北使团到访洛京时,也就两地的法度差异做过一些深入探讨。
漠北众部在当年联手剿灭完突厥人后,留下了大量带女童的年轻女人,分到各部中充实劳力,为了防止出现残余势力反扑,内部律法从那时起就对叛徒的处置极为严苛。
后来又因为那场部族首领变动,她们在共帐议庭内修订了新的缔盟律令,将庇护男民的各项行为也一并归入了叛徒之列。
几年前,《归藏易》和楚巫铭文的内容传到漠北,她们在议庭内做了一场反思,随后陆续取消了前突厥女子的仆役制,但同时也对供配中心和孕育院可能出现叛徒的防范与惩处更进了一层。
当时漠北已与燕国洽谈共建了交邻孕育院,相关律令的新增修订也会覆盖到前往漠北生子的燕国民众身上,为此她们两边又谈了好几回,那时候漠北使团详细了解过燕国法度后,就曾表示她们对于那些父夫兄男被杀的旧朝遗民,处置方式未免太过温和了,并含蓄地提醒她们在交邻孕育院规模提升后,要在国内做进一步的加强防范。
上元府当时也没有回避这个话题,直言她们当年建国初期对于旧朝遗民确实是以劝化为主,除了那些激烈抵抗甚至袭击她们的人被处决外,余者皆不同程度地被编入了各地城乡重建的繁重事务当中,里面也包括那些对所谓“家破人亡”感到万分哀痛者,她们之中有不少人过去曾视父夫兄男为“主心骨”,而在被抽了主心骨后,许多缺乏主见之人因哀痛变得麻木,在上元府众人看来攻击力和头脑都十分有限,因此只让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以日常劳作渐渐融入她们新立的邦国。
上元府对漠北使团表示,当年她们在洛京建国时,朝廷尚未覆灭,仍在江南苟延残喘,她们不能在外敌未灭之时先在内部做进一步清剿,那时候她们的当务之急,是要尽可能凝聚一切可以凝聚的力量,增强国力以应对朝廷北伐。
因为各地还有大量田土需要人耕种,大量房屋需要人重建,大量道路需要人铺设,在人口本身有限的情况下,她们不能为了追求观念上的纯粹而削弱自身,所以她们只对不同背景的遗民做了相应记录,用于限制部分人参与地方议政的资格,与此同时大量发布重建任务,让她们没有闲暇陷入悲伤。
后来随着新兴学说的传播,许多过去曾经寻死觅活的人们,这些年来也渐渐有所醒悟,观念上亦有明显转变。
考虑到两边国情不同,漠北使团听说后表示可以理解,但仍然坚持要求交邻孕育院内的一切律令都由漠北来定,不同意对燕国民众开放任何豁免条例。
上元府众人就此事议了两回,鉴于交邻孕育院虽是两地共建,但毕竟还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于是同意与漠北民众在律法上等量齐观,而后又向前往漠北生子的民众再三强调遵守漠北律令,尤其当存在要求瞒报生男或阻止男儿被带走等行为时,可能会被漠北当局强制扣留并视情形处以重罚,若情况属实,上元府将不会提供引渡交涉与保护。
月里丹烈在四方共建这个大议题下率先提到律法问题,显然是不希望在这方面向她们认为相对温和的燕国律法靠拢。
对于漠北可能会有的顾虑,妊婋出来前也跟上元府众人议过了,在听完月里丹烈这话后,她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边手肘撑在桌上,双手松松交握在胸前,从容说道:“各地情形此一时彼一时,律法自然也得跟着做些调整,如今昭国都已经开始改制了,我们从前对于男朝卷土重来的担忧消了一大块,眼看来日各国民众走动会变得更加频繁,我们燕国也不似从前那样严密封闭了,总会有人出于各种原因接触到其她国度的供配院和孕育院,为此我们上元府也认真考虑过了,在四方共建的大趋势下,我们燕国,还有我后面将要走访游说的南海国和黔滇等国以及宸昭两国,往后在处置叛徒的相关律法上,都要向漠北看齐。”——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后面每天下午六点更新两章,直至300章完结。
第287章 北海澄辉
妊婋说这番话的同时,眼睛在对面五位首领身上扫了两圈,当她说完最后两个字,目光又落回月里丹烈身上,见她方才还有些紧绷的身姿登时放松了许多,连带着眼角眉梢都露出了些许笑意。
这些年来,由于军事和学说以及民间技艺等多方面的差异,漠北各部一直处于被燕国帮扶和努力迎合追赶的状态,而今日能从妊婋口中听到燕国在共建议题下准备说服其她诸国一起在刑法律令方面向漠北靠拢,这样的高度认可让她们在欣喜之余也不免有些感动。
不过妊婋很快又说这目前还只是她们上元府的意向,后面还得跟那几国详细洽谈,若来日能成,她们会在各国的中心地带举行一次会晤,到时候还要邀请她们出两三位代表首领前去详谈。
这几位部族首领这些年也不都是只在漠北,月里丹烈就曾亲自出访过长安和肃真部舒兰赫,原本今年秋天她还打算与使团一起去洛京和建康看看,却不料妊婋先来了,此刻见妊婋邀请,她立即笑道:“好,到时候我是一定会去的。”
随后妊婋又向她们完整描述了一下四方共建的具体设想,几位首领也各自提了些建议,由于目前还是倡议阶段,尚未涉及签订协约,因此大家只是随想随说地畅聊起来,直到会谈结束前,萧娍把众人所谈的内容列了一张纪要,与漠北使者所记的内容跟大家一起核对了一遍,才陆续起身离帐。
妊婋她们在答尔罕的议庭帐群内一连住了七日,参加了一场圆月夏祭庆典,参观了答尔罕周边的草场和牧区,还在贯穿答尔罕的圣河内体验了一回草原的夏日沐浴。
七日后,她们又跟几位首领一起离开了答尔罕,往东北边来参观漠北的供配中心。
漠北供配中心的情况,妊婋此前有所耳闻,也知道她们这几年对此地的内外监管一直在加强,果然在距离供配中心还有十里地远时,就瞧见了最外层的哨所,这里的巡防将士见五位首领齐齐到此,还是依例询问了妊婋等人的身份和参观目的,做完详细记录才放行。
进入外围哨所后,每隔三里还有内层哨所,直到抵达被包围在冰湖和山脉之间的供配中心。
这里北面临湖东南环山,仅有西面可以出入,因此不需要太多哨所,即可做到严密设防。
妊婋看着面前环绕的山脉,在这盛夏时节山顶依然覆盖着冰雪,月里丹烈拿着马鞭往北指了一下,给她们介绍道:“那就是我们的北海,虽然是湖,却和大海一样广阔,我们这里轮值巡防的将士们都说这湖景总也看不腻,尽管日常监管取配有些辛苦,但能不时往湖边散散心,也是极为解乏的。”
说话间她们已过了两道查验关卡,一路跟随几位首领往里走来,这边的将士们似乎也习惯了这几位首领的突然视察,只是她们五人一起过来还是比较少见的,加上还带了几位燕国客人,因此都不住地好奇打量着妊婋几人。
月里丹烈是几位首领里中原话说得最好的,加上她本身也比较健谈,于是这一路都在妊婋几人身边给她们介绍着供配中心里面的环境。
妊婋一边听她说着,一边四处瞧看,漠北的供配中心实际上是一座建在山坳里的巨石堡垒,方才过完最后一道关卡,她们走进堡垒内部,就看不见天光了,甬道两侧石壁上每隔三步挂着一盏壁灯,圆形灯盏内火苗细长,如同一双双亮黄竖瞳,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路上经过的所有人。
堡垒里面按照年龄分出了几片区域,妊婋她们跟随几位首领一一看了看,月里丹烈说她们管这些叫做“塔剌戈”,在漠北语里是“牲人”的意思,妊婋见十五岁之后的几个区域里,所有塔剌戈双腿自膝盖以下皆已去除,眼是盲的,舌也是没有的,据说是因为最初没有做任何处理的时候,她们安排这些塔剌戈外出劳作,曾有看管的将士违令私通,被严惩后这里也管得越来越严了。
这时月里丹烈在一间禁室前停了下来,指着栅栏内安静温驯的塔剌戈,转头对妊婋几人笑道:“严苛的环境和身体上的考验,可以筛选出最优质的塔剌戈,让我们的后代更加强壮,宸国和黔滇都曾遣使来此观摩。”
妊婋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见栅栏内的塔剌戈发出几声挣扎哀吟,她摇摇头,用带着些不忍的语气叹道:“也是十月怀躯一朝疼痛而生的,还要耗费这许多人力物力看管取配,实在是不上算,我只盼着老神仙与各国学者们能尽快寻回‘自娠’法,让大家往后都少受些苦,也让这些塔剌戈不必来这世上遭罪了。”
月里丹烈听她说完这话,先是沉默了片刻,然后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婋帅心中有大慈悲啊!”
她豪放的笑声在封闭的石头甬道里上下左右地回荡着,听得栅栏后头那些塔剌戈不由得颤抖起来。
她们没有理会栅栏内的那些身影,又一路说笑着参观完取配室,就往堡垒后门出来了。
当石门打开的一瞬间,明媚的阳光倾泻下来,等眼睛适应了日光后,妊婋发现面前是一片靛蓝色的澄澈湖泊,天边的朵朵白云落在清透湖面上,似是羊毛做的舟,又似棉花制的船。
她们沿着湖边路往堡垒的正门走去,路上还见到许多轮休的将士三三两两在草地上或躺或坐,有的脸上盖着帽子在睡觉,有的在毛毡垫上摆好了食盒,里面装着点心和浆果,对着眼前湖景享用午后加餐,不时闲聊几句,看上去甚是自在。
漠北各部将士也不讲许多虚礼,瞧见几位首领和燕国客人路过,只是挥手朝这边打招呼示意,妊婋一行人朝她们回了一挥手,也没往近前去打扰。
离开供配中心后,有两位首领跟妊婋等人告辞先回各自部族处理要务去了,妊婋她们又跟着月里丹烈和另外两位首领往南边的交邻孕育院看了看,直到半月后,答尔罕收到肃真部发来的信,原来是东方婙和苟婕最近到舒兰赫做例行访问,知道妊婋秋日里也要往东来,于是来信询问她在漠北的洽谈进展以及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她们好往漠北边境来迎。
妊婋看时节已近夏末,按原定计划确实要准备启程东行了,于是她在答尔罕向几位首领告了辞,说自己三日后就要出发前往舒兰赫,而萧娍和素罗刹则还要留在漠北确认秋日互通细则,再等参加完今年的骑射盛典,她们就将与漠北使团一起从南边云州进入燕国,先到洛京停驻几日,然后再一起过淮水去建康会见季显容。
妊婋出发时,月里丹烈跟萧娍和素罗刹送她往东走了一段路,在东边一处帐群外又收到了肃真部的鹰信,称东方婙和苟婕还有肃真部统帅博敦一起往边界处来迎她了。
想着萧娍她们还有不少要事待谈,妊婋也没让她们继续远送,只说送到这里就足够了,月里丹烈怕她一个人在草原上迷了路,于是又让一位会说中原话的将领同她一起往边界去,见到那边有人来接再回来。
大家在这处帐群内道了别,妊婋和那将领又往东跑了五日马,才终于来到漠北与肃真部的边界地带。
这里的边界处没有多少哨岗,妊婋知道漠北与肃真部比她们燕宸两国相互撤边还要早些,而且在民众两地迁移方面也比她们宽松,所以这里已几乎没有什么巡防边军了,妊婋望着前方属于肃真部的密林,只瞧见了林子外面有些大狼狗在悠闲地徘徊。
妊婋和那将领正准备往旁边营地下马吃盏茶坐等,却忽然见那些狼狗开始朝一条林中路口汇聚,争先恐后地摇起尾巴来,不多时果然有接连几头顶着巨角的雌鹿从林中悠然踱步而出。
妊婋定睛细看,见打头的巨鹿上有个熟悉的彪悍身影,皮肤黝黑,袒胸露臂,正是多年不见的博敦。
博敦身后还有个魁梧的骑鹿人,穿着件薄麻开襟坎肩,膀阔肩宽,正是东方婙,而在东方婙斜后方,还有个摇头晃脑的懒散身影,即便影影绰绰被前面两人遮着看不见脸,她也知道那必是苟婕了。
妊婋跟那将领迎上前,这时她看到苟婕身后还有一头巨鹿,上面没有坐人,显然是给她留的。
送妊婋来的那将领也认得博敦,大家在密林边缘打过招呼聊了几句,妊婋下马走到后面,熟络地翻身骑上了鹿,跟那漠北将领道别后,与博敦和东方婙还有苟婕一起转身往东边林中走去。
夏末的林地里依然郁郁葱葱,她们伴着虫鸣和鸟声往林子深处走来,行了一段路后,苟婕忽然想起了什么,弯腰从鹿背搭兜里抽出一根连叶带杆的大家伙,笑嘻嘻地往妊婋面前一递:“来根大脖梗子解解渴不?”
第288章 万木松桦
肃真部的林地比从前妊婋来时扩大了许多,以至于她这日走在其中都觉得有些陌生,出了一片林地,跨过一条小溪,前面紧接着又是一片林地,树干枝叶层层叠叠,渺无边际。
博敦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这些地方都是她们十来年前从那些父系部族手里收回来的,几处林子都曾因过度砍伐遭到严重破坏,她们养了好些年,如今才算是好起来了。
博敦说的还是肃真语,只偶尔蹦出几个中原词,所以她说话的时候,苟婕就在旁边做译鞮,就像许多年前她们一起初次造访肃真部时那样。
从前那次她们是从营州往北,今日是从漠北往东,距离上要远一些。
路程虽远,但比从前却是好走多了,这些年她们在林中劈出了两条路,一条是给鹿群和走兽平日里穿行的宽敞土路,还有一条是用来跟漠北互通走车辆的新路,这得益于数年前从舒兰赫北部地底涌出的大量膏状黑浆,因点火可燃,被她们称为“石脂浆”,后来她们发现炼制石脂浆可以得到粘稠的石漆,混合砂石拿来铺路平稳防滑,林中来回运送货物也不必再担心雨雪泥泞,长段路面坚固耐磨,也不必十分精心养护。
妊婋骑在巨鹿上,转头瞧着不远处的石漆路面,这时节正值夏秋交季,因北地冷得早,近日已开始陆续往漠北运送秋冬的互通物产了,所以她们走在旁边的蜿蜒土路上不时能瞧见那边对向而来的车队,大家会隔着一小片灌木打上两句招呼。
肃真部的石漆从前几年开始传进燕国,营州平州和幽州等地城乡之间的大路也都陆续铺换上了,就在去年,营州新发现了一处石脂矿,也开始自家炼制石漆,想来要不了多久,新式路面就可以铺遍燕国各地。
东方婙和苟婕这次与研究团一起来肃真部做例行访问,也是要为石脂浆的后续应用跟肃真部的匠人们做些联合研制洽谈。
等车队跟她们对向走过后,她们又在蜿蜒静谧的林中路行了五日,途中曾在几处林间驿站里歇宿,遇到了一些进林采摘蘑菇野果和查看松塔榛子成熟情况并做标记的人们,也有专门研究棕熊和黑熊踪迹的观兽团,她们会在各处驿站和林外聚集点张贴野兽的最新出没区域和活动范围,以提醒众人路过时携带防身兵器并绕开雌熊的领地。
她们这一路住的驿站,都是这些年肃真部与她们合作打造的,房屋内外大量参考了燕国设施,因此住起来与她们燕国各地的驿站相去不远。
她们就这样边走边看着肃真部山林内这些年的变化,直到五日后,才终于被巨鹿们带到了肃真部的中心——舒兰赫。
这处中心聚落和肃真部的领土一样,也比从前扩大了许多,风格还是一片错落有致的木石屋和塔楼,坐落于两片丛林之间的河岸地带,河面上搭起了几座极有韵致的木桥和石桥,桥两侧墩柱都垫得很高,给河中船只留出了通行高度。
这景象让妊婋不由得惊叹了几句,当年她们来的时候,舒兰赫聚落只在河的南侧,如今南北两侧都兴建起来了,看上去不仅十分繁荣,而且与河两岸和四周的树林似是浑然一体。
舒兰赫这边早收到了博敦提前发回来的信,当妊婋她们跟博敦一起沿河岸从西边行到舒兰赫最外层的大桥边时,已能瞧见前方站了好些人在这里迎接她们。
妊婋细细看去,见人群中领头的也是个熟悉面孔,正是当年由玄易引荐给她们认识的萨满神徒刚安,如今她已不再是“神徒”,早在五年前她就接过了萨满的位置,而从前的松甘萨满也已离开了舒兰赫,此刻正在燕国与灵极真人和一众学者钻研《归藏易》和楚巫铭文。
刚安瞧见她们来了,走上前来抬手接妊婋下鹿,笑道:“方才我还跟她们说,可惜玄易这次没来,不然咱们就还像当年初会时那样齐全了。”
玄易此前在长安做了三年燕国大使,之后也一直在为西域和黔滇等地的互市四处走访,这次妊婋从洛京出来前,还收到了她和穆婛发回来的信,说她们接受了西边戎昌国大小王的邀请,要去参加那边建国十八周年的庆典。
想来这些事,苟婕她们前阵子到舒兰赫时已经跟刚安说过了,因此妊婋只是笑道:“来日方长,总还有齐聚的时候。”
这次妊婋再访肃真部,预计停留时间比初次来时要久,抵达当晚大家欢聚过后,第二日的会谈上,妊婋给刚安等人说了说自己在漠北的洽谈进展,也提起了四方共建的倡议。
自从当年妊婋她们与肃真部联手清剿北地起,两地就一直是最为紧密的盟友,包括她们后来在洛京建国时确立的上元府群议方式,最初其实也是参考了肃真部的圆厅议事,所以在肃真部众人看来,往后的多国共议不过是将圆厅议事扩大了范围,她们自是乐见其成。
在听妊婋说要推动各国在律法方面向漠北靠拢时,肃真部圆厅内的众人也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因为肃真部的律法与漠北大体相通,尤其在她们两边共建完供配中心后,肃真部彻底清除了男民,也在防范和惩治叛徒的律法上做了一次重大修订,自那以后,肃真部跟燕国在营州的国界也开始陆续撤边,到目前仅保留了物产互通的查验哨岗。
妊婋在舒兰赫跟刚安等人就后续的安排谈了几天,又到北边石脂矿参观了一回,看了炼制工坊,也听了两边研究学家和工匠们对于石脂浆后续应用的探讨。
不知不觉间,秋意已浓。
妊婋这天在舒兰赫的暖屋中醒来,转头时看到屋内桌上摆着的月历台已自行翻到了这日,距离她原定回国的日子仅剩一天了。
苟婕和东方婙还要继续在这里留住半个月,等石脂浆的合作研究计划谈成后,她们会在入冬前赶回洛京,与上元府其她人商讨后续安排。
离开肃真部之前,妊婋还跟博敦她们往东边林地里去打了一回松塔,又顺路采了不少新鲜的榛子。
她们回到舒兰赫将这些山货连同打好捆的各式皮料一起装车,两日后妊婋告辞了众人,跟肃真部运送物产的车队一起往营州行来。
在营州互市府停驻了几日后,妊婋又骑上同行的大角鹿,与越冬迁徙的鹿群一起往南悠悠而回,在寒露这天来到了平州城外。
因她前两天在途中驿站往平州发过鸮信,这日抵达时,果然瞧见城门外短亭里有人正在这里等她。
她从大角鹿的背上一跃而下,取过包袱与鹿群道了别,就往短亭这边走了过来,当离短亭还有五十步远时,她见有人从那边跑出来相迎,风风火火地冲到她面前才停下来,正是神采飞扬的花怒放。
妊婋笑着拉过花怒放的手,又见她身后还有一人也正快步往这边走着,看起来也想跑两步但却有点不大方便,因为她头上顶着一只喜鹊。
直到叶妉终于来到她们面前,妊婋有些惊奇地绕着她看了看站在她头顶的蛋蛋,又默默算了算,蛋蛋今年已有十七岁了。
叶妉满脸骄傲地说蛋蛋如今还是很精神,就是有一点懒,不怎么爱到处飞了,所以她没事就顶着蛋蛋到处转转。
妊婋看了两圈,见蛋蛋也拿一双亮眼来回看她,于是笑道:“这可是高寿哇!”
叶妉猜到她要说什么,已提前把蛋蛋接到手臂上,又赶在她说“高寿”之前把手扣在了蛋蛋的头上:“快别这么说,人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很老了。”
妊婋会意点点头,在叶妉把手拿开后,她又笑着朝蛋蛋比了个大拇指:“蛋蛋,十七岁正年轻哩,你看我,再有几年都四十了,是不是看着跟以前也差不太多?”
蛋蛋在她说话时歪头打量了她几眼,似乎是在认真听讲,等她说完,蛋蛋忽然挺起胸脯动了动翅膀。
花怒放见状哈哈一笑:“这是听进去了!”
三人在短亭外说笑了一阵,才一起往城里走来,又在城内驿站见到了平州府君和一众研究学者们。
这几年花怒放和叶妉还有那些学者们为了造新式动力船,都从豹子寨搬到了平州的新学馆里,以便就近在铁鳞港给新船试水。
妊婋对她们今年的新进展也很好奇,来时路上期盼了多日,因此进城后也没顾得上休息,只请花怒放和叶妉先带她去看看城内展厅。
平州城内有不少跟铁鳞港相关的展览,花怒放和叶妉合计了一回,先请她来到了距离驿站最近的动力枢机厅。
妊婋在这里看到了近年来的十余代船用动力枢机,还见有许多贴着黑签的设想,她停在一张设想图前,看着那上面画的锅炉与烟雾,问道:“这是什么?”
花怒放看了一眼答道:“这是我们五年前的一个设想,用蒸腾热气带动枢机,但这东西造出试样后大家看了都不喜欢,锅炉的烟尘呛得很,噪音也大,随船排出的废水和煤渣还会污了大海,所以很快就被大家否了,现在我们有了更好的动力枢机,洁净又安静。”
第289章 月逐舟行
妊婋看着那张设想图挠挠下巴:“我记得前几年学馆从营州矿上要了好些石脂浆到这边,说是做研究用的,我以为你们会拿来代替煤炭,那倒是个好燃料。”
花怒放摇摇头:“我们之前确实也有考虑过,但若要支撑远途航行,舱内必得携带巨量石脂燃液,一旦在海面发生泄露,对周边海域的水生族群和海鸟都将是灭顶之灾,如果泄漏的石脂燃液顺着海浪飘回岸边,还会危及我们的盐场和沙滩,况且要靠燃烧石脂来推动枢机,算下来热量的转化连一半都不到,太浪费了,更不用说燃烧过程中要产生多少污浊废气,所以这个设想也被否了,我们要来那些石脂,其实另有别用。”
她说完这话后卖了个关子,先跟叶妉一起给妊婋介绍了前面几代动力枢机的改进历程。
最初花怒放是跟着学馆的研究家们从水动力枢机开始研制的,但这个初代枢机还是需要一定的人力辅助,没有办法完全自行运转,正好那几年叶妉在锻艺班研究雷电的存储转化,两边一合计,觉得这或许是个新方向,接下来的数年里她们又在研究中引入了风和日光来协助枢机的运转,经过了无数次尝试和调整,才有了最新代集电、水、光、风为一体的多动力组合枢机。
她们两个讲解得十分起劲,妊婋也听得很认真,只是由于讲解过程中不免省略了许多研制理论的细节,妊婋还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中途本想问上两句,但又不愿打断她们的介绍,于是她只好是假装听懂了,一个劲地猛猛点头。
花怒放站在最新代枢机前,终于提到了她们先前从营州矿上要来的石脂,原来是学馆内有人发现石脂可以炼制出隔绝雷脉的容器,比她们原先用的陶罐和琉璃更加轻便坚固,同时炼制过后的石脂还可以应用在许多船体部件上,甚至包括加固缆绳和水手们日常使用的一些防护穿戴。
“我们的多动力船现在全换上新代设施了,已经在平州和登州之间航行了七八个来回,去南海都不成问题!”花怒放说完这话,往旁边挪了一步,抬手请妊婋看摆在多动力枢机演示展品旁边的一艘船模型。
妊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这船比她从前乘过的铁鳞号看起来要宽些,而与铁鳞号最大的区别是,从过去的覆铁木船变成了整体合金船。
尽管她知道铁鳞港一直在做相关研制,但看到摆在面前的模型时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台子上的模型船问道:“真船也是这个样子的?里外都不用木头了?”
她话音落下时,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模型上,将其周身勾勒出一层光晕,妊婋觑起眼睛,想要再仔细看看那甲板两侧的构造,她定睛看着,直到那层光晕渐渐淡去,忽有一群海鸥从甲板上方肆意掠过,随着鸟鸣声一起传来的,还有大海的咸腥气息。
几艘巨大铁船安静地停靠在港口船坞内,任由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船体。
抵达平州第二日,妊婋和花怒放还有叶妉以及城中的一众工坊匠人们一起来到了城外的铁鳞港。
就在她们到海边没多久,从洛京赶来的陆娀也到了,她事先和妊婋约定了在平州汇合,原本以为能比妊婋早到这里,却不料晚了一日,到城外时听说妊婋她们正往港口去,她也不进城了,马不停蹄地往港口赶了过来。
这日跟陆娀一起来到平州的,还有一班铁工府的研究家和匠人,铁鳞港这些新式合金船从船样到分体打造,陆娀全程参与了,这几年她和铁工府众人都没少在洛京和平州之间来回奔波,也为研学馆和铁鳞港造船坊召集了大量铁艺方面的人才。
见陆娀如约抵达,大家在港口岸边笑着打过招呼,就要一起上船去看看。
妊婋同众人一起登上合金艞板来到新式舰的甲板,又细看了看她先前在模型上瞧过的几处设施,听花怒放和叶妉分别介绍说是收集海风动力与日光热量的转化装置。
妊婋啧声称奇,又问这船是不是比从前木制的重不少,陆娀点头:“合金船板确实重些,也幸好有了新式动力枢机,否则恐怕带不起速度。”
妊婋跟众人一起在船上四处看了看,这新式合金舰的打造也花了好几处工坊不少的功夫,如今停靠在铁鳞港里的,一共只有三艘,其余的还是原先的覆铁战舰和纯木楼船及走舸,站在这边甲板上往港口船坞望去,也是一片舟楫如云。
看着眼前铁鳞港的景象,妊婋颇为感慨,当初她盼望的港口盛况,不到十年就实现了。
她从最远处的全木楼船看到近前的覆铁战舰,接着又把目光收回到脚下的这艘合金舰上,近些年她们造船坊的飞速发展,其实也是形势所迫,细究的话应该要从当年她们强占云梦泽开始算起,那时候季显容为了反制燕国,决定从海路管控南海造船木的运送量,以遏阻燕国水师舰队的大规模扩张,司砺英后来也遣使到燕国说她们自家淡水港重建需要大量人手,加上要养护山林,原先的伐木队撤了一半,顺势减少了往北运送的造船木数量。
在这件事上,上元府没有对外表示过不满,也没再遣使跟昭国和南海国重新洽谈增加造船木的事,因陆娀说铁工府这些年来研制了好几种抗腐蚀的合金,她认为能够以此弥补木材的不足,同时也能减少自家造船坊对南海木的过度依赖,上元府众人对她这个想法十分赞成,随后经过铁工府和研学馆以及造船坊的数年钻研尝试,终于有了如今的全新合金舰。
看妊婋站在甲板围栏边眺望,陆娀走到她旁边说道:“过两天直接从这里启航去登州,千山远已在那边等着咱们了。”
这也是她们先前在洛京时就约定好了的,妊婋从肃真部回来后,先到平州与陆娀汇合,跟大家一起参观完铁鳞港,就从这里启航前往登州,再与那边的千山远和互市船队一起去南海。
花怒放和叶妉这次就不跟她们一起去了,因为她们最近受邀加入了几位研究家新成立的研学社,要把合金舰上的新一代多动力组合枢机装到陆地车辆上,由于海陆差异,这个新式枢机还得做些改造,妊婋这两日也听到了她们的探讨,见二人对新车辆的构思格外兴奋,说到兴头上几近沉迷,知道这次的南海之行是诱惑不到她们了,于是也就没坚持邀请她们同行。
妊婋她们在铁鳞港参观完各式舰船,回到平州热闹了两日,于寒露这日启程,同一支水师队伍从铁鳞港开出了两艘合金舰和七艘覆铁楼船以及十艘护航走舸。
妊婋和陆娀这天上午站在合金舰的甲板上,挥别岸上的花怒放和叶妉等人,还见站在叶妉头顶的蛋蛋朝她们展翅比划了一下,她们笑着挥了半天手,直到岸上的人影渐渐模糊起来。
加装了新式枢机的船队,航行速度较妊婋初次出海时明显快了许多,从前到登州港五天的航程,这次两天半就到了。
秋日里的登州港一向繁忙,当妊婋她们的船队抵达时,许多来自南海诸国的商队已经陆续离港了,只有司砺英派来交接物产的船队还在这里等她们汇合后一起出发。
妊婋见船队缓慢靠近港口,她和陆娀再次来到甲板上,用立在甲板边缘的窥天境看到了港口楼船上等候的千山远。
千山远这几年挂帅水师,大部分时间都在平州和登州两地来回,前不久她回了一趟洛京,就港口和水师近况跟上元府众人详细聊了聊,在收到妊婋从肃真部回到营州的信后,才和南海国使团一起从洛京出来,到登州汇合。
妊婋她们的船队昨天就发了鸮信到登州,因此这日抵达时也没有停靠,而是在港口外的海面上与正在这里等候的调度船做了对接,放出艞板将千山远接到这边合金舰上,随后两边船队很快调整了队形,直接向南启航。
她们出发的时候,恰好是候鸟向南迁徙的季节,船队上方每天都有大量海鸟伴飞。
千山远对这些海鸟的习性十分了解,这次出海她还带了一本自制的图册,经常坐在甲板上观鸟,妊婋和陆娀也都好奇地坐在她身侧,看她照着图册上的海鸟,给她们介绍哪个是燕鸥,哪个是灰背鸥,哪个是鸬鹚。
一路航行一路观鸟,她们从秋末行到初冬,终于在这日上午瞧见了流求岛上起伏的山脉。
船队靠向岸边时已是傍晚,天色变得深邃起来,唯有天海相接处余晖溢彩,妊婋透过窥天镜朝岸上望去,见到了阔别数年的淡水港。
千帆旌旗映霞光,灯火浮波浸画楼。
“大司命这淡水港,重建之后更添气派了!”
第290章 呼我盟鸥
从前淡水港口的房屋都是木制的,为防火情,照明有严格限制,那时候晚上绝不会有这样灯火通明的景象。
当她们的船队按顺序依次往泊位缓慢停靠时,妊婋才看清这淡水新港的模样,只见岸上的码头船坞、仓房货栈、市舶关卡、商铺旅馆,一幢幢鳞次栉比,都是由砖石铁架建造,加彩色琉璃窗,在这些房屋的西侧,甚至还有一座钢铁制成的瞭望塔楼,无处不透着繁荣富裕。
这几年因南海国造船木减量,她们燕国也没再往南运送过铜铁矿石了,眼前港口上这些豪阔建筑的钢铁原料,必定都是从交趾北部矿上运出来的,据妊婋所知,南海国兴建交趾湾的大工程于去年正式落成,而这淡水港口的重建则是在那之前一年就完成了。
船队停稳后,陆续向岸上搭起艞板,妊婋她们乘坐的合金舰按照调度船的引导,停在了港口中段泊位上,她走在前面一脚踏上艞板时,抬眼瞧见了站在辉煌灯影里的司砺英。
初冬时节的淡水不算冷,司砺英这日上身只穿了件云锦半臂衫,露出手臂上一部分海蛇绕矛纹身,下身玄色阔裤扎进鹿皮长靴里,这身装束一半来自昭国,一半来自燕国,似乎也是颇有深意。
妊婋大步走下艞板,笑着握住了司砺英伸过来的双手:“劳驾大司命亲自来迎,我几年没来,这淡水港已是焕然一新,更加璀璨了!”
司砺英没有避讳前事,只是哈哈一笑:“在灰烬里重生,自然是该璀璨的。”
妊婋闻言也哈哈大笑起来:“大司命豁达,正是这个理!”
此前淡水旧港被炸平,与燕国插手宸昭在云梦泽的战事有关,司砺英见到季显容的态度后,也对燕国水师生出了几分忌惮,此事过后不免跟燕国起了些微妙隔阂。
虽然南海国使团在江淮水师退出与燕国的缓冲海域后,也照常往来登州港,但物产交接却不似往日密切了,如今两边首脑再次会面,知道这都是为了来日的海陆平靖,彼此间心照不宣,就在这三两句话和一阵笑声里弥合了些前隙。
这时千山远也从艞板上走了下来,司砺英见是熟悉面孔,热络地打起招呼来,随后又见妊婋给她介绍此次同行的陆娀,司砺英也郑重地握住她的手问候了几句话。
虽然她这日与陆娀是初见,但燕国铁工府声名在外,这几年交趾湾北部矿山开采和后续的工坊运作,得了燕宸两国工匠不少指点襄助,其中燕国匠人都是陆娀举荐而来的,帮她们从头搭建了开采冶炼锻造等多环节的协作工坊,在兴建交趾湾和重建淡水港这两方面都可以说是至关重要。
因见那些匠人带来的许多规章文书上都有陆娀的签名印,又听说燕国工坊许多章程最初都是陆娀一力牵头起草的,司砺英对她也是慕名已久了。
大家在埠头上聊了几句话后,就被司砺英请到了旁边的淡水河码头,再次登船往淡水中心行来。
这边港口则都由大副和几位二副三副张罗卸船搬货诸事。
当日晚间,司砺英照例请妊婋她们在自己的大院里聚了一餐,因考虑到她们远道而来,又是刚下船,也就没聚到很晚,散席后司砺英只请她们在提前预备下的院落里早些休息。
夜深时,大副从港口回来,见司砺英院里灯还亮着,遂过来跟她讲了讲卸货的事,随后也提到了燕国的船只情况。
燕国造船府前几年自家研制覆铁战舰的事,让司砺英心头很是不痛快了一阵子,毕竟当初燕国造船府缺人手缺技艺的时候,她正经是出人又出力,她派去登州的造船工匠绝对能说是倾囊相授,但燕国后来在平州另设军港,在她们传授的造船技艺之上秘密研制军舰,一丝风声没透露给她,那新式覆铁战舰的情况,她还是从季显容那里听说的,这不能不让她感到窝火。
直到燕昭两国在云梦泽的风波结束并谈和后,江淮水师撤回苏杭一带,燕国登州外海恢复通航,才有一支使团来到流求岛拜访司砺英,当时淡水港还在修,那支使团船队绕路到达皋登岸见了司砺英,称愿向南海国开放覆铁战舰的船样和相关技艺,与使团同来的还有几位铁工府的匠人,又带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国书,司砺英这才消了几分怨气,但在随后恢复的海路物产互通中,她还是在造船木这一项上加了限制,权作警诫。
毕竟覆铁战舰内里还是木制的,燕国水师要想靠新式战舰扩充规模,仍然要依赖南海的造船木。
但让她意外的是,上元府对她这番限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也没有低下头来找她商谈,她一度有些疑惑,甚至以为燕国水师打消了扩张计划,直到这夜,大副给她带来了一个惊人消息,燕国这次开来的船队里,有两艘不含木材的合金舰。
这日燕国船队靠岸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她在埠头的灯影里看到那几艘外壳银光闪烁的舰船时,还以为都是覆铁战舰,只是外观稍有差异,因此也没细看。
此刻听大副说自己跟随燕国留船看守的人到那两艘合金舰上,搬了燕国使团这次带来的国礼,里外仔细看过发现这已不是几年前研制的覆铁战舰了。
大副在船上瞧见这情景不禁问了几句,那边看船的使者也没有隐瞒,大方承认了这两艘就是她们铁鳞港新研制的合金舰,全船焊接打造。
司砺英听到这里,在灯下握了握拳头,这要是换了别国,她未必会信,但这些年跟燕国接触下来,亲眼见识到了那边技艺的飞速更迭,能研制出合金舰,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们这次大摇大摆地开着新舰来访,是在向咱们示威么?”大副沉声问道,“晚间席上可有什么异常没有?”
司砺英摇摇头,这日晚间她与妊婋等人谈得还算融洽,也清楚她们此行是为了推动四方共建,妊婋也跟她讲了此前自己往漠北和肃真部的洽谈情况,还邀请她来日上岸参加各方首脑会谈,并表示会进一步向南海国开放中原技艺和物产,看上去诚意十足。
大副皱了皱眉头:“我看还是谨慎些为好,谁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司砺英忖度半晌,才说道:“中原境况确实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也不能一味以敌对态度揣测她们的来意,待过两日会谈上看看她们愿不愿意先开放合金舰的技艺,就知其是否真的有诚意了。”
她们南海两岛上的工坊其实也能打造焊接船体,但光造个船壳子出来是不够的,以燕国从前为覆铁战舰研制的半水力半人力的动力枢机,绝对带不动这个庞然大物,合金舰上必定还有新一代的动力枢机,这才是司砺英真正想要的。
这一晚她和大副一直长谈到子夜时分,过后两日她们都没再去港口看那两艘合金舰,也没急着邀请妊婋一行人会谈,因燕国使团众人登岸后还是普遍有上岸晕,总要个两三天才慢慢缓解。
直到妊婋她们登上淡水后的第五日,司砺英才请她们到扩建后的淡水参观了一番,这里早已不再是她们几年前来时的大寨了,水路街道四通八达,成片的民房拔地而起,因范围扩大了许多,再要叫做“寨”已不合适,而这里也没像中原过去的城池那样建城墙,所以也不叫做“城”,由于淡水在港口重建后很快成为了南海诸国和中原及北国的物产交易中转地,港口和内陆先后建起了许多集市,现在这里连带港口一整片都被称为“淡水市”。
妊婋看着眼前万象更新的淡水市,又听司砺英介绍说她们如今仍沿用从前治理岛屿的潮姑轮换制,同时也参考燕国的群议制度做了些变革,如今治理淡水市的不是一位潮姑,而是由七位组成市政院,其中还有联合列席参与决策的,包括各区和各行当推举的区首和行首。
她们在淡水参观了一日,转天才被司砺英邀请到淡水市政院的外事议厅里,出席此次的访问会谈。
待众人落座后,妊婋照例介绍了燕国关于四方共建的倡议内容,邀请各国以适当开放内政的方式,做进一步融合,以确保中原内陆和沿海的长久太平。
司砺英此前已在国书中了解了这些倡议内容,她也反复想了许久,一方面还是不希望内陆各国过度插手南海事务,但进一步融合不仅意味着内陆对南海的越权延伸管辖,也意味着她们南海国同样能够参与内陆决策。
这些日子她权衡利弊,至今仍未下定决心,这日听完妊婋对四方共建的阐述,司砺英直截了当地问起燕国新代造船技艺的开放计划。
妊婋转头看了身旁的陆娀和千山远一眼,笑向司砺英答道:“我们新代舰船的研制过程中也走了些弯路,所以才没有过早对外公开,但我们无意封锁技艺,这次我们开来的两艘合金舰,有一艘正是要送给南海国与我们共享新技艺的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