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2 / 2)

直到百年前,关于两位神祗之间赌注传说的扩散,这份平衡隐隐有被打破的趋势。

教廷为确保光明神胜利,四处搜捕天盲的婴孩,一经发现,格杀勿论,黑魔法师和亡灵师则要保护他们的神分身。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安布罗斯从出生就被找到,由教廷抚养,黑暗神的分身却迟迟未见,很多人都认为只怕是早被教廷寻到杀掉了。

可若是真杀了,那便相当于安布罗斯胜了,赌约也会自动结束,但从赫利俄斯的出现和这些年的表现来看,并不是。

赌约仍在继续,安布罗斯好好活着,那位至今没被找到的黑暗神的分身也依然存活在世上的某一个角落。

只是不知是已经被黑暗神的信徒寻到,保护了起来,还是仍流落在外。

顾茉莉旋身,精致的眉眼没了笑意,只余下一片清冷,“这些与我母亲又有何干?”

明月染上清霜,乌云遮蔽了星辰,往常如秋水般温和、极少动怒的人收敛了她所有的情绪,让人分辨不清她眸底的颜色。

可从枝头扑簌簌往下落的树叶和忽然惊起高飞的鸟儿来看,她此时的心情绝对算不上好。

安布罗斯担忧的望着她,想要伸手握住她的,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默默收回了手。

赫利俄斯扫了他一眼,莫名哼笑:“可能因为他吧。”

黑暗神的分身找不到,还有另一个获得胜利的办法,便是杀了光明神的分身,一如教廷之前所做的那样。

敌人没了,己方自然就赢了。

安布罗斯这些年一直待在皇城,除了顾茉莉,没有其它能引起他注意的人或事,连宫门都极少出,可是多年前霍尔默里的罪行公布,最大一条便是虐待圣子,用圣子的血滋养自身。

谁都知道圣子拥有神奇的力量,这么多年过去,这份力量究竟变化成多强,却没有人知晓。

尤其他身边还有个公认的“神之子”,受过神光照拂,能致天罚的顾茉莉。

直接对上,有可能杀不了人,反倒被杀了,于是干脆迂回着来,虏了最柔弱的王后当人质,想要引他自己跑去深渊之地?

安布罗斯在感受到亡灵师的气息时,第一个念头也是这样。他愧疚、无措,想道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都是他,才给她带来了麻烦……

他抿紧唇,不过除了他,还有一个更大的罪魁祸首。

“追根究底,是你任性的赌约而致。”他看向赫利俄斯,眼底藏着丝掩饰极好的忌惮和憎恶。

高高在上的神明,为了得一时清净,与死对头定下赌约,将人间当成祂的赌场,将他当成祂的棋子,肆意摆弄,没有考虑过人间百姓会不会因祂们一时之意,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更没想过会因此而死的人。

祂们想不到,因为人与神之间隔着巨大的天堑,人命从不在这些神眼里。

多可笑,祂们的神格需要信徒的信仰之力维持,祂们却不在意那些信徒的死活。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安布罗斯想到顾茉莉曾无意中提过的这句话,此时方才体会了它的意思。

赫利俄斯冷笑,“倘若你有用些,赌约早结束了。”

祂给了他十分之一的能量,他却能混到沦为前任教皇“血包”的地步,足见他是有多废。若不是受誓言所缚,祂早将这个分身毁了。

他是祂造出来的,岂能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即使他隐藏得很好,可传递的气息却做不了假。

他憎恶祂,或许还想毁了祂。

呵。

一个小小分身,竟然还妄想消灭正神,不晓得该说他胆大,还是愚蠢。

他抬了抬手指,一片树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的指缝中,赫利俄斯轻轻一动,树叶便似利剑刺向安布罗斯的眼睛。

安布罗斯迅速躲开,却仍是慢了一步,叶片划过他的眼尾,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不一会便染红了他的衣领。

他摸了摸那块伤口,血流了更快了。

无法恢复……

一分神力与正神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吗,由祂造成的伤口,以他的能量,居然能恢复都做不到。

不,或许不是神力的差距,而是——神格。

这才是神与人之间最大的壁垒。

安布罗斯垂下眼,掩下眼底奔涌的暗流。

之前Regina说过光明神由于信仰有崩塌之势,造成神格不稳,这也是祂答应留在这里二十年的原因。

如今信仰回归,祂的神格趋于稳定,神力也逐渐恢复成完全形态,可若是信仰彻底崩塌呢?

神不是永远都是神,祂们也会陨落,光明神和黑暗神出现之前,这片大陆可不是信仰的祂们,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人们又信起了其他神……

他低眸静默,无声伫立着,沉静无情的模样与神殿中的神像倒是愈发相似了。

赫利俄斯不管他心中在想什么,于祂而言,安布罗斯不过是祂能随手捏死的分身,还是个很不听话的分身,无论他怎么想,祂都不可能让他做到。

见那双继承自祂的双眼不再盯着祂,装着令人生厌的情绪,祂也懒得继续看他,只问顾茉莉:

“你打算怎么办?”

受约定限制,祂是不能干涉人间事的,不然看在小丫头的份上,祂倒是可以直接去一趟深渊之地,帮她将母亲救出,对祂来说,不过一抬手的事,但涉及赌约,祂却不能动了。

当然,黑暗神也动不了,否则今天来的,就t不是亡灵师了。

查理曼从回廊那头赶来,就听一道冷静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

“既然他们想,那就如了他们的愿。”

神的赌约如何,不干她的事,但既然他们动到了她母亲的头上,那就不要怪她,将他们连根拔起了。

亡灵师能操纵鬼魂,可他们自己却依旧是肉体凡胎,会受伤、会流血,血流多了,同样会死。

顾茉莉对上查理曼的视线,“神器营我要带走。”

她这些年,可不止在研究神力,神力固然神奇,可操纵四季、自然,却无法提升体质,让人变得力大无穷,也无法在近战中发挥作用。

人类世界,终究要靠武器说话,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神,该趴着,也得给她趴着。

赫利俄斯蓦地心口一缩,好似察觉到了某种异常危险的气息,本能的进入了警惕防御状态。

这种感觉……

祂凝视着不远处的女孩,比起祂漫长久远的生命,她的年纪其实还相当于一个婴孩,可也正是这个孩子,第一次见面便认出了祂的身份,第二次见面就与祂提出了交易。

祂不是不知道她私下在研究神力,也亲眼见证了她的成长,她很聪慧,超出寻常的聪明,哪怕对着虚无缥缈的神力,她也能举一反三,十年如一日的研究,只为搞清楚其中蕴含的规律和逻辑。

在此之前,谁也没想过神的力量是可以用来研究的,如果是见到她之前,有人这么说,祂绝对会对此嗤之以鼻,并且嘲弄对方的异想天开。

然而事实是,就在祂的眼皮子底下,她一步步稳扎稳打的进步着,神力随着时日越用越熟练,也越来越强。

不仅聪明,她还很努力,拥有常人无法拥有的毅力。

她让做久了神的祂,重新认识了“人”。

如果人人都像她这样,世间哪里还需要神……

赫利俄斯被这个想法惊了一跳。

如果人不再需要神,那神会怎么样?

“赫利俄斯。”

顾茉莉突然唤了祂一声,打断了祂的思绪,祂回过神,望向她。

不知是不是顾茉莉的错觉,祂脸上的薄雾似乎散了散,仍然瞧不清祂的面容,那份如大山般的巍峨却似淡了一分。

她敛眸,不动声色,重复了一遍问题:“我要去深渊之地,你去吗?”

“去。”

赫利俄斯直起身,白色的袍角滑落在地,却沾不上半丝灰尘。

“好久没有去瞧瞧黑暗神那家伙了,正好看看祂如今怎么样了。”

思及这些年人间的改变,赫利俄斯唇角牵起一丝莫名的弧度。

那家伙只怕是比祂之前的状态还要糟糕吧?

“好。”

顾茉莉点点头,默认了祂的同行。

查理曼欲言又止的看着她,斟酌半晌,还是将要出口的规劝咽了回去。

他想说,丽蒂娅他可以去救,神器营虽是她一手创立,但对里面研究的事物,他并不是不知道。

他带队去也可以。

他不愿她冒险,哪怕她身边跟着一个真神,一个真神分身,她自己也有神奇的能力,可他依然担忧,不想她有半分闪失。

然而,他又清楚的知道,他劝不动她。

从小到大,有时候看似他在和她“斗智斗勇”,粘着她去做一些她不想做的事,但事实上,那是她在故意让着他。

凡是她打定注意要做的事,便是他也改变不了。

“……多带些人。”查理曼仰了仰头,逼回眼里的酸涩,张开双臂拥抱住她。

“安全回来……”

她走了,他就不能走,偌大的帝国需要它的君主在。即使她没说,但查理曼知道,她在乎着这里的子民,那他就得替她守好它,等来日,将一个更加辉煌盛大繁荣的王国交到她手里。

“Regina。”他低低的唤她,这个他亲自为她取的名字,声音低沉、郑重:

“请记住,你是这个国家的王,没有谁比你自己更重要。”

“哪怕是我……和丽蒂娅。”

*

顾茉莉一身利落的打扮,骑在马背上,回首望向城墙的方向。

查理曼高大的身影屹立在最前方,因着距离远,瞧不清五官,可那副络腮胡却不见了,重新变成了英俊白脸形象。

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恍惚间,她好似回到了第一次睁开眼见到他时的场景,他笑得开朗、狡黠,身上国王的威仪日渐浓郁,可那双眼里永远盛满着对她的疼爱。

算了。

她胸口忽地一松,她有没有另有来处又如何,总归这一世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他。

她的父亲。

一个总是逗着她,故意闹她,却比任何人都要宠着她的父亲。

原本心头缺失的一角慢慢被补充,那块曾经因为亲生父母而剜去的地方重新被填满。

回顾这几趟穿越,家庭中,好像母亲的角色更重要一些,可是如今,模糊的父亲形象似乎也在逐渐清晰。

她扬起手臂,朝城墙上挥了挥,得到一个更加猛烈的回应,那人仿佛要将手臂摇断,深怕她看不见,还试图爬上城墙,站在最上方,好悬才被侍从们及时拉住了。

就这,还在不停挣扎。

顾茉莉忍不住失笑,又摆了摆手,才策马离去。

空中若有若无的传来喊声,一声接一声,都是“Regina”。

第206章 西幻茉莉花15

顾茉莉带的人不多不少,大约三四百人左右,有身形健硕魁梧,锐气逼人,一瞧就是在军中历练多年且能力精悍者,也有普普通通,瞧着文静内敛不善言辞者。

赫利俄斯本没在意,然而在走了几日后,祂渐渐发现队伍中的人好似在变少,一列一列的,到了某个地方便自觉往不同的方向走,与之同行的,还有他们身上各自背的背包,只瞧体积和份量就不轻。

半个月后,原本数百人的队伍只剩下了二三十号人。

赫利俄斯眸光微闪,坐到正在河边清洗的某人身边,干净如雪般的衣袍在水面的映衬下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你让那些人去做什么?”祂有话直问,并不拐弯抹角。

或许在神眼里,这点小事不值得祂绕弯子。

“你不是全知全能吗?”

顾茉莉还没说话,从上路开始一直不离她左右的安布罗斯先开了口,语气清淡,神情漠然,让人拿不准他究竟是讽刺,还是真的疑问。

一边说着,还一边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水珠。

顾茉莉微微摇头,接过帕子,自己随意的抹了两把,力道不算重,可娇嫩瓷白的肌肤还是迅速泛起了红,像是被谁掐了一般。

安布罗斯蹙眉,撇了眼她手里的帕子。

明明已经用了从东方来的质地最最柔软的丝绸,可用在她脸上,仍然显得那么粗糙。

这皮肤也太嫩了。

赫利俄斯有些惊奇,一时连“蝼蚁”的挑衅都没顾上。

“难为你能长这么大。”

而不是因为一点磕碰就一命呜呼了。

不过从这里也能看出查理曼和丽蒂娅养育的有多精心,堪称举国之力供养。一脚出、八脚迈都是小意思,每每出行,不管在宫内还是宫外,顾茉莉前后总是围绕着很多人,明处的,暗处的,小到她喝用的水,大到出行路上会经过的所有道路、人员,都会被详尽的调查和监视,防的就是再出现她小时候那次的情形。

吃的是专人专地种植的作物,喝的是山间清泉水,除她之外,无人能取,穿的是最昂贵最稀有的绸缎,特意培养的绣娘日夜不辍,连缝边的丝线都要用专门的水泡过又泡,确定穿到身上没有半丝感觉,然后成衣还需要经过多道程序,检查了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会被放到她的衣橱里。

放进去了,却还不一定会穿到,因为往往这件衣服刚放进去,下件衣服又来了。

谁也说不清她有多少件衣服,只知道隔段时间就会有人整理出一批衣服封存起来,其中绝大多数连见一见衣服主人的机会都没有。

查理曼和丽蒂娅都不是铺张浪费的人,但在顾茉莉身上,他们总觉得无论放多少好东西都不够。

顾茉莉擦脸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想到一句话,“爱是常觉亏欠”。

明明他们已经做得够多了。

她垂下眼,将帕子递回给安布罗斯,转头就着河面整理由于赶路而些微散乱的头发。

安布罗斯小心的将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之后拿出水壶,等着她收拾好。

灰金色的瞳仁深处,是掩饰不住的温柔。

赫利俄斯突然有些不满,浅浅的,并t不浓烈,却让祂很不舒服。

情绪来得迅速又莫名其妙,祂忽地隐匿了身形,众人只觉耳畔一阵风掠过,神秘而优雅的神祗便不见了踪影。

安布罗斯掀起眼皮,盯着祂消失的地方几秒,随即收回视线,恰好顾茉莉整理完回过头,他递上水,温和的劝道:“如今气温虽说在升高,但河水还是冰凉,下次让他们烧了热水来洗吧?”

“没那么娇气。”顾茉莉笑。

不过掬两捧水清醒清醒,等他们取水、架锅再煮水,小半天都过去了。

还要赶路呢。

她看向前方,“还有多远?”

“快了,前面就是边城了。”安布罗斯也跟着看过去,“过了边城就是渭国。”

“渭国?”

顾茉莉愣了一秒,才想起这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国家。

查理曼统一诸国,并不是说这片大陆上只有他们一个政权,在大陆的边缘还零星散布着数个小的国家。

他们有的地理环境复杂,跋山涉水的,士兵去一趟都不容易,即便攻打下来,治理起来也比较复杂,得不偿失;有的十分懂得明哲保身之道,懂得在夹缝中求生存,在诸国中存在感极低,让人轻易想不起,自然而然便能忽略了去。

加之领土就那么一点,放在地图上,不仔细看都找不到,没有特殊原因都懒得去攻打。

渭国便是后者之一。

不过,它能在查理曼攻伐过程中得以保全,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朝中有人。

现今查理曼倚重的大臣中,有两位都来自于渭国,尤其其中一位还颇善经济之道。连年征伐后,能迅速恢复生气,国力蒸蒸日上,离不开他提出的各项促进民生发展的政策。

没有威胁,又安分守己,从不蹦跶,有那两位肱骨之才的面子在,查理曼也乐意抬抬手,略过这个在偌大帝国面前微不足道的存在。

顾茉莉能记住这个小国的名字,还有它曾是“天香”的原产地。

她想起宫里那大片大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花圃,想起查理曼霸道的将渭国所有的天香都移植到国都,让原产地一株不剩,嗯……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过去了。

打劫的强盗上门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砰的一声,面前的湖里蓦地砸下一物,噗通,水花四溅。

在水花要砸到顾茉莉身上前,安布罗斯飞快出手,一边拉着顾茉莉后退,一边挥起衣袖,一面肉眼不可察的墙挡在了两人前面。

分散在四周或警戒或正处理食材的随从也训练有素的围拢过来,警惕的注视着河面。

不等众人看清落入河里的东西,一道眼熟的身影倒是先出现了。

正是无故消失又忽然回来的赫利俄斯。

“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在后面探头探脑,估计要对你不利。”

祂抱臂而站,头上戴着围帽,遮住了面容,与和顾茉莉初见时一样的装扮。

此行低调,面容模糊,如同蒙着一层薄雾的容颜,到哪都会引起轰动,乃至恐慌,那不是顾茉莉想要见到的。

可若是再像之前那样,幻化成安布罗斯的相貌,祂又忽然不愿意了。

哪有正主去学分身的道理?

然而,神的容颜不能被人看见,祂干脆戴起了围帽,正好也遮住了祂所有的神思。

赫利俄斯垂垂眼,指尖微动,还在水里挣扎的某人转瞬被扔到了岸边。

瘦削的身体湿漉漉的趴着,卷曲的发丝耷拉下来,犹如一只落汤的小狗,别提多可怜了。

安布罗斯却沉了脸。

一个讨厌的家伙还没走,又来一个。

他无意识攥了攥掌心,眼底划过一丝森冷,果然应该在感受到讨厌的情绪后,尽快除掉这人的……

只是丽蒂娅失踪的太突然,竟然让他忽略了他。

地上稍显狼狈的吐出一口水的男孩抬起头,蜜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轻轻拂过他精致俊秀的脸庞,苍白的神色、紧张不安的双眼,望过来时,脆弱而美丽。

雌雄莫辨的美,仿若深渊的魅魔,还未长成,却已拥有致命的诱惑。

这下不仅安布罗斯浑身冷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就连赫利俄斯都凉了眼,寒了眸,心头泛起无法言喻的烦躁。

比被人间负面情绪惊扰得从睡梦中苏醒时还要躁郁,有一种很想摧毁些什么的冲动。

人间一趟,让祂体会了许多从前未曾体会过的心绪,愉快的、不悦的、好笑的、无奈的,还有——

嫉妒的。

祂锁了眉心,再抬起手时,可怜的落水美少年身上重新恢复了干爽,仿佛刚才一切都是幻觉。

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脸上沾了些“沙土”,变得灰扑扑的。

安布罗斯瞥了祂一眼,可能因为是分身的缘故吧,尽管他十分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天生对祂情绪的感知力要强于他人。譬如此时,无需看到脸,他便能从祂看似漫不经心的举止中窥见那丝丝的不豫。

不知对着谁。

他扯了扯唇,没说出来。神被“供奉”在高位久了,不但在民众心中遥不可及,只怕连祂自己都忘了要如何“下来”了。

下不来,内心那点子隐秘就很难察觉,有时候,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一步慢,便会步步慢。

安布罗斯上前一步,挡在顾茉莉身前,盯着仍跌坐在地、似是还没回过神的少年:

“谁派你来的?”

没问他为什么出现在附近,还行踪鬼祟,是不是有什么目的,而是率先给他定下了“背后有人”的结论,就差明着说他居心不良、欲图不轨。

赫利俄斯挑眉。

提问也是有技巧的,有个原理叫羊群效应,个体在决策时会倾向于观察他人的选择并跟随模仿,特别在信息不足或缺乏自信时尤其明显,群体压力也会驱动个体认知调整。

安布罗斯这一问,无疑先在众人心中打下了来人受别人驱使而来、背后肯定有阴谋的印记。

这次他们为什么出门,又是往哪去?

——去深渊之地救王后。

那谁会知道,且还能神通广大的派人跟着他们?

——抓王后的人,黑暗神的信徒。

好嘛,一切似乎都能说得通了。

于是,随着安布罗斯的话音落下,其他人的神色变得愈发凝重,姿态也由防备变成了随时可以攻击的架势。

格雷感受到了敌意,表情茫然,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安布罗斯话里的意思。

谁派他来?

“没、没人派我来……不是别人派我来……不是,是、是我自己……”他偷瞄了眼处在众人保护区的顾茉莉,声音越说越小,脸色却越来越红。

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又强自努力镇定着,眼神却控制不住的漂移,任谁都能看出他眸底的羞怯。

众人不由开始犹疑,难道不是有阴谋,只是恰巧捉到了一个殿下的爱慕者?

爱慕殿下的人很多,硬要算,从都城一路排到边城,人都站不够。殿下温和仁爱,上能定国安邦,下能体恤百姓疾苦,还受上天眷念,从出生起就被神光照拂,爱她,如同饮水般自然,可……

这份爱里掺杂着敬畏和仰望,犹如对待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只是靠近都会觉得自惭形秽,更遑论付诸行动去追逐。

那是亵渎,是蔑神。

如今亲眼见到一个敢上前的勇士,还是个看起来除了相貌、没有半分优势的少年,众人惊讶之余颇感好奇。

他凭的什么?

这份疑惑甚至一时压过了方才被挑起的敌对,凝滞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赫利俄斯压了压嘴角,有点想笑。

精心引导的局面被一句话破解,祂敢说,破解的那个人此时对此仍然一无所知,可能连其中的机锋都没听出来,两相比较之下,反倒显得处心积虑的那个人愚蠢又可笑了。

祂轻咳一声,心情忽地好了些。果然,不管是神还是人,见到不喜欢的人倒霉总是令人愉悦的。

一高兴,看人也顺眼了——当然,这是相比更讨厌的人而言。

赫利俄斯轻描淡写的替格雷“解围”:

“你想做Regina的侍卫?”

该说不说,祂与安布罗斯确实一脉相承,后者将追随定性为阴谋窥视,前者则将年少慕艾之情一下子变成了对待主君的敬仰——

格雷曾在赛马会上一举夺魁,当时正拜见国王和王储时,宫人来报王后失踪,无意中打断了他的“高光”,他不甘于再做个小小的骑手,听命于贵族差遣,偷偷跟在殿下身后,期望获得机会加官受爵,仿佛很能说得通啊。

谁不知道殿下是未来的王,能入她的眼,日后前程定然t不可限量,就问如今在场其他人,谁没有点对未来的期许?

殿下的骑士团可丝毫不亚于陛下的。

按理王储的护卫队最多不超过两千人,能力上也远远比不上直属于国王的圣骑士团,然而谁让这届不一样。

王储不仅比国王更得人心,国王本人也根本不在意被威胁皇权,甚至巴不得将他所有的势力一股脑全塞给她。

于是,王储的护卫队一扩再扩,从一编制的两千人,不断扩充至三千、五千,乃至现在的上万人,最后干脆连圣骑士团都被归于她麾下,听从她号令。

这些还只是明面上大家所知晓的,其它的,比如那个神秘的神器营,像这样的机构,谁也说不好还有几个。

王储,早已成为能与国王掰一掰手腕的存在了。

而比起国王早就定型的班底和心腹们,年轻的王储身边显然拥有更多机会。

国王能因为两位肱骨之臣,对一个小国高抬贵手,王储也可能因为倚重和偏爱而改写如今的贵族格局。

带着整个家族一步登天的机遇或许就在眼前,为此冒些险又有何妨?别说只是偷偷尾随了,只要殿下愿意,她所行过的路上,人能从头跪到尾。

众人理解的点点头,打量格雷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挑剔。

体格不行,太弱了,在场随便一个人一拳头都能揍倒他,怎么能保护好殿下。

不够格,不够格。

不过,他能跟踪这么些天没被发现,也不算一点能力没有,而且他的脸还算赏心悦目,殿下看着不伤眼。

有点可取之处吧。

众人打量来打量去,在心里来回评估,最后得出个结论:‘还是看殿下喜不喜欢。’

格雷被他们的眼神看得毛毛的,脊背一阵阵发寒,莫名感觉自己成了养殖场即将被售卖的猪,就等着客人选好了心仪的部分,然后被大卸八块。

“我不……”

“不想做侍卫?”赫利俄斯打断他的话,状似苦恼,嗓音里却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没人派你来,可你若不是为了追随Regina,那又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们?”

“也不是……”

格雷有些被绕晕了,他确实是在追随着殿下,那天赛马散场后,别人都走了,他却悄悄猫在了宫廷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着什么,就是不想离开。之后他看到了殿下带人出了城,他鬼使神差的也跟在了后面。

他的骑术不错,不然也不能在一群精心培养的骑手中夺冠,不远不近的坠着,倒是一直没被发现,直到今天。

他觑了眼戴着围帽的男人,这人能力神秘莫测,抓到他并不意外,尤其他也没有尽全力的躲藏。

或许,私心里,他就在等着这一刻……

格雷仔细想了想,成为殿下的侍卫,他排斥吗?好像并不。

不但不排斥,想到能日日跟随在殿下左右,为她鞍前马后,他内心还生出丝丝甜蜜。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加入骑士团而来?

“我愿意……”他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人群中那抹独特的身影,语气从恍惚到迟疑,最后掷地有声:

“我想做殿下的骑士!”

OK,成功。

赫利俄斯露出笑容,安布罗斯先是皱眉,而后思索了片刻,神情依旧不好看,却没再出声反驳。

这人有些特殊,从见他第一眼开始,他就有股莫名的危机感,好像他会抢走他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最重要的……

只有Regina。

他眼底掠过丝寒意,灰金色的眼眸越发冰凉。

与其放任他在外蹦跶,不如放到眼皮子底下,无论是提防,还是……除掉,都更加方便不是吗。

Regina的骑士何其多,少一个,会有无数个想要补上。

他猜,赫利俄斯也是这么想的。

安布罗斯微微挪动了两步,露出身后的人。在他左侧,是一身白袍的赫利俄斯。

前方,格雷半跪着,与他们正巧处在三角的位置,三人气息相似,中间似乎隐隐萦绕着某种诡秘的磁场,将三人似拉扯,似排斥。

而与格雷相对的地方,顾茉莉握住了隐隐发烫的右手。

她感受到了牵引,从面前的三人身上。

相同的、同出一源的力量。

*

神,分身,光明神,黑暗神,赌约……

顾茉莉在地上写下一个一个词汇,用她最熟悉而别人最不可能认识的简体字中文,然后在它们之间划上一个接一个连线。

光明神与黑暗神定下赌约,各自派一个分身到人间,安布罗斯便是其中一个,而认出他的关键,是他那双标志性的灰金色眼眸。

因为与光明神一脉相承,世间除了他们,再无其他人拥有,所以当初他一出世,便被教廷的人接走。

即使霍尔默里胆大妄为,暗地里以他的血滋养自身,明面上却从未敢动摇过他圣子的位置。反过来说,霍尔默里敢喝安布罗斯的血,甚至坚信他的血有用,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坚信安布罗斯的身份——

神之分身。

安布罗斯确实拥有神奇的能力,这份能力还机缘巧合的延申给了她。

可是,这份能力的来源,只能是光明神吗?

顾茉莉以树枝为笔,在地上又写上一个名字,<安布罗斯>,而后在他与光明神和黑暗神上轻轻点了点,神色莫名。

神也有私心,有胜负欲,赫利俄斯为了赢,可以偷偷给祂的分身注入神力,焉知黑暗神不会也做了小动作?

譬如,狸猫换太子。

或许,黑暗神的分身一直没找到,是因为大家都找错了方向?

传说中,黑暗神是盲目之神,所以所有人都下意识认为祂的分身也是天生盲目,可如果不是呢?

有时候思维固化和刻板印象会让一件事从头开始就错了。

她再次写下两个字,<格雷>。

她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与她第一次察觉到赫利俄斯动用力量时一样。

然而,赫利俄斯说,祂只有一个分身。

顾茉莉垂眸,缓缓将<格雷>与<黑暗神>、<光明神>之间各自勾了条线。

看着地上错综复杂、互相交汇的关系图,似乎哪一种都有可能。

有意思。

“在画什么?”

赫利俄斯走过来,也跟着望向地面。

不认识的字,但这个结构……

“东方文字?”

“嗯。”顾茉莉没隐瞒,自然的应了一声,“随便写写。”

“你当真很喜欢那个文明啊。”

赫利俄斯感叹,不仅喜欢穿他们丝绸所制的衣服,还对他们的文明很感兴趣,连文字都会写了。

祂还曾见过她拿着毛笔画水墨画,天知道,她是怎么搜集到那些资料和工具,还能学会的。

“你总是出乎我的预料。”

这句话说得似叹息,似赞叹。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顾茉莉浅浅一笑,“蚍蜉尚能撼树,何况是人,端看想不想做罢了。”

“这是提醒?”赫利俄斯看她。

祂已经从她身上看到了人类的力量,某些方面,甚至是神都没有的。

顾茉莉笑着摇摇头,“不至于。”

树枝在地上随意勾勒了几下,原本的字体变得模糊不清,她站起身,脚步踏过地面,袍角微扬,再落下时,地面已恢复了平整,只留下零星的一点印迹,像是风带起的泥沙,毫不起眼。

“安布罗斯回来了吗?”

她问着,心里却知道应该是没回来——如果回来了,此刻面前站着的人肯定就是两个了。

或者……是三个。

“没有。”赫利俄斯和她一起并排往前走,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城池,“估计快了。”

他们已经到达渭国都城之外,要去深渊之地,这里是必经之路,但也正因为必须走这条路,大费周章要引他们过来的那群人极有可能也会派人“守株待兔”。

安布罗斯和格雷便是先去探路了。

至于为什么他俩一起去……

赫利俄斯哂笑,当然是给他们互相“熟悉”的机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顾茉莉扔掉枯枝,双手随意的掸了掸,视线落在祂身上又收回,“很早就想问你了,你是不是不太在意那个所谓的赌约?”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赫利俄斯先是诧异,随即声音里带上了些许的兴味,反问的语气像是疑惑,又像是考验:

“如果不在意,我为什么要特意分给那家伙神力?要知道,神力给出去,可再收不回来了——即使那家伙没了。”

神的力量强弱不是一成不变的,受信仰影响,也跟自t身的状态有关,像祂,之所以从沉睡中惊醒,接受太多负面情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祂自身实力的下降。

到底是给出了十分之一的神力,不可能一丁点影响都没有。如果不是为了赢,祂作何这么费力?

“也许为了戏耍对手呢?”

顾茉莉眼尖瞥见地上有一块十分漂亮的鹅卵石,她弯腰拾起,光滑的表面反射着太阳的光线,仿若星星闪烁。

特定的条件下,鹅卵石也能有钻石的光泽。

传说里,光明神是为了寻得清净,才与黑暗神定下了赌约,那为了清净的时间更长点,让黑暗神将更多的心神放到赌约上,而不是纠缠祂,增加点砝码,似乎也并不难理解。

祂越表现出重视,对手才越可能全力以赴,而祂拍拍手沉睡去了。

顾茉莉捏着鹅卵石,忽地往水里一扔,水面瞬间荡起一层层涟漪,一圈接一圈,互相包裹,又互相牵扯着。

须臾,石子完全落入河底,河面却并没有恢复平静,而是泛起更大的波动,像是受到某种震颤。

顾茉莉若有所感的抬起头,前方两道身影正渐行渐近。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排,时而交错而行,你追我赶的,谁也不让谁。

“他们很像,对吗?”她忽地问。

不是相貌像,也不是身形,而是乍一眼的感觉。与其说安布罗斯是赫利俄斯的分身,不如说安布罗斯和格雷更像是互为分身。

“听说,光明神与黑暗神本是一对孪生子。”

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除了狸猫换太子,还有一种可能,“以假乱真”。

当假的那个完全像是真的,谁还认为“真”确实是“真”。

黑暗神的确如光明神所料的那般,对赌注全力以赴了,甚至认真得超乎了光明神的预期。

顾茉莉含笑回眸,“阁下,初次见面,久仰大名。”

第207章 西幻茉莉花17

“……”

厄瑞玻斯细细打量面前的女孩,从眉到眼,专注而严肃,半晌,才叹息般的吐出三个字:

“怪不得。”

怪不得能令那家伙心甘情愿的留在祂不喜欢的人间——光明神神格是纯粹而光明的,最最忍耐不了庞杂的气息,可偏偏,人类又是最为复杂的生物,他们不是一面的,而是多面,哪怕再磊落的人都免不了内心存有阴暗面。

那些都是光明神受不了的,会让祂难受,犹如身有千只蚂蚁啃噬,密密麻麻的痒。

然而祂一留却是十几年。

不仅留下了,还像个长者一样,教她神力,助她成长,若说一开始是因为惊奇和兴趣,那么随着岁月流逝,祂不但没有失去那份兴趣,反而越发变得割舍不下,在时间中沉淀成了另一份更深厚的情感。

完全不像是厄瑞玻斯记忆中那个永远带着丝散漫和不经心的模样。

祂忍不住好奇,究竟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让祂同胞兄弟兼死对头如此,所以,祂趁着祂离开,以祂的面貌悄无声息的融入进来,本想近距离观察观察,谁知一照面,自己反被揪出了原形。

这么聪慧,机敏,还有对赫利俄斯的了解,祂震惊之余,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难怪赫利俄斯会这样。

“怎么看出来的?”祂笑问,自认伪装没有破绽。

祂们同时降生,连力量都同出一源,只要祂想,祂随时能取代光明神而代之。当然同样的,赫利俄斯也可以取代祂。

“您心急了。”

顾茉莉浅笑着回答:“格雷,您太着急将他带进来了。”

想要彻底搅浑池水,自然是将真假分身都放在一块,让人分不清谁真谁假,对两个人都抱有怀疑,他们这边不敢行动,担心误伤真正的圣子,黑暗神便能趁机渔翁得利。

可祂做得急了。

如果真的是赫利俄斯,见到有人尾随,要么放任自流,不屑一顾,要么丢得远远的,让他再不能跟上来,而不是轻易放到她面前。

“赫利俄斯骨子里是高傲的。”顾茉莉轻声叹息。

高傲到不把任何事、任何人放在眼里,哪怕那个人是祂塑造出来的分身。

“不。”

厄瑞玻斯反驳,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个例外。”

再高傲的人碰到祂真正在意的,仍会手足无措、患得患失,自负傲慢如赫利俄斯,不也狼狈的“逃离”了吗?

“那家伙自诞生起就顺风顺水,神格高贵,受世人敬仰,不像我……”厄瑞玻斯自嘲一笑,“不像我只能躲在阴暗不见天日的深渊之地,祂享受的是阳光雨露,鸟语花香,得到的是爱戴、尊敬和世间一切美好的品质……”

而祂承受的却是黑暗、仇恨、怨念等等所有负面情绪,连信徒都饱受鄙夷,只能东躲西藏。

世道不公,又何止不公在人间,就算是神,也有“上神”和“下神”之分。

明明是一对孪生子,同时同刻降生,力量不分伯仲,偏祂就被选中成了光明神,祂便要永生永世堕入黑暗,凭什么?

厄瑞玻斯冷冷扯唇,忽然掀开围帽。

其下是一张极尽昳丽的容颜,巧夺天工、精妙绝伦都不足以形容,每一寸都是造物主最完美的杰作,是最高级的画师、最富有想象力的小说家都无法幻想出来的样貌。

顾茉莉都不由看呆了片刻。

然而,让她更惊讶的,却是祂的眼睛——熟悉的灰金色,比之安布罗斯更浅也更冷,神秘莫测的气息更显浓郁。

可是,它是暗淡的。

“您……”她张了张嘴,却罕见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传言中的“盲目之神”是这样的?

确实盲目,却拥有与光明神一样的瞳仁……

她抬头看了看天,复又看了看面前伟大的神明。

这个世界,有谁是真正自由的吗?连神明都尚且如此,何况渺小的人类。

厄瑞玻斯接收到眼前人的气息,不是惊讶,不是害怕,也不是同情、遗憾,而是一种陌生的、祂从未体会过的柔软。

带着点热意,袭上脑海时,莫名生出股痒意,像是心头落下只蝴蝶,展翅欲飞时带起的风,透着春天的气息,让人下意识想要挽留。

祂的枝头也可以栖息……祂忽地冒出这个念头,厄瑞玻斯一怔,蓦然清醒。

退后两步,祂神情愈发平淡。

处在黑暗中太久了,久到祂都开始向往光明和温暖了。

可惜,祂是黑暗神,不是光明神。

“玩个游戏吧。”祂没再看她,转而望向了河面。

那双眼虽然暗淡,但仍锐利、自如,和正常人完全没有两样。

“找出真正的光明神分身,归还你的母亲。”

“放心,她现在很安全,有人侍候着,比在宫里更舒服。”

顾茉莉黛眉微拢,“如果找错了呢?”

厄瑞玻斯低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暗哑:“那他俩都要死——”

周围突然起了薄雾,慢慢遮住了祂的身形,祂如雾般散开,只余略显慵懒的嗓音在空中飘荡。阳光被雾气掩盖,衬得林中多了分阴凉,仿若昭示着什么。

“阁下。”顾茉莉扬声,“能否告诉我,你们赌约输了的代价?”

传说中,光明神和黑暗神是因为自己决不出胜负,所以派分身对决,谁的分身赢了,谁就赢了,可赢了之后呢,祂会得到什么,输的那个神又会付出什么,传闻中却没有。

打赌总要有赌注吧?

“敏锐的小家伙。”

雾气愈发浓郁,笑声似乎也在变大。前方的人影渐行渐近,伴随着越来越急切的呼唤声,显然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异状。

厄瑞玻斯还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是赫利俄斯回来了。

祂短促的哼了一声,还以为能逃多久,才这么会就急巴巴的赶回来了。

“输了的神——”

“要永久沉睡。”

祂怪笑着,在人到来前,彻底消失在原地。等安布罗斯和格雷匆忙下马,赫利俄斯冷肃着一张脸立在顾茉莉身旁时,周围已经恢复成先前的模样,只有还在微微波荡的河面悠悠晃晃。

“没事吧?”

“殿下!”

“Regina!”

几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着急切的味道。

赫利俄斯上下扫视她,没察觉不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想到什么,面色又冷了下来。

“是黑暗神那家伙?”

“嗯。”

顾茉莉点了点头,简单解释了几句,星眸落向另外两人,尤其是他们的眼睛。

她看的时间有点久,神色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怔忪,似是看着他们发了呆。

安布罗斯疑惑不解,格雷慌乱过后,脸上渐渐染上了红霞,眼神又开始飘忽,赫利俄斯……

赫利俄斯烦躁、郁闷,想询t问,却迟迟未能开口。祂想问厄瑞玻斯怎么会来,祂对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这么看其他男人。

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如鲠在喉,但怯懦得不敢问,唯恐惹了她厌烦。

怯懦、恐惧,祂从未有过的情感,居然有一天因为一个人类小女孩体味到了,偏偏祂还拿她没办法。

杀不得,舍不得,离不得,连远离一会都能坐立不安,宛如丢了神魂。

到底该怎么办……

赫利俄斯垂下眼,周身气息静默又混乱。

天际金日高悬,可方才的浓雾还未散尽,像是蒙着一层细纱,让阳光也弱了几分。

当光明蒙上阴翳,掌管世间一切美好的神祇还能维持祂原本纯粹的神格吗?

神傲慢,不将人类放在眼里,才能凌驾于众生之上,反之,祂也不过是个会为情所困的普通人。

厄瑞玻斯并没有走远,而是站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茂密的枝干掩盖了祂的身形,祂望着下方的人群,忽地扯出一抹笑。

这场赌局,或许没有赢家。

第208章 西幻茉莉花85

不管两位神怎么想,顾茉莉还是要继续往前走,不过因着厄瑞玻斯的忽然出现,她的路程慢了下来。

多了个神插手,之前为了对付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做的准备暂时就有些不够了。

后者是肉体凡胎,前者能力深浅却还需探究。

而且听祂话意思,丽蒂娅如今在祂那里,安全无虞,甚至舒适性都不用担心——神还不至于在这上面说谎。

那她就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能不动一兵一卒将丽蒂娅“赎”回来了。

她进了城,住在了安布罗斯和格雷事先探好的旅馆。

一个三层外加一个小阁楼的房屋,正门很大,门前和外墙上爬满了藤曼,绿意盎然,瞧着别有一番生机。旁边还挂着一个木制招牌,没写字,只有几朵小小的花朵,周围缠绕着与门前一样的藤。

顾茉莉的目光在招牌上多停留了几秒。

花朵小巧精致,重点是非常熟悉,正是看了很多年的“天香”。

“这花好看。”

她对着早早站在门口迎接的老板笑道:“好像不常见呀。”

安布罗斯来时,探遍了城中所有的旅舍和酒馆,最终选了这家,只因里面是难得的清净。

现今的条件算不上好,尤其在卫生情况上,很多地方连干净的水源都没有,啤酒便成了大多数人日常的选择。喝酒总是伴随着吵闹、寻衅滋事,甚至打架斗殴。

安布罗斯最先走过的几家里面就在上演全武行,摔桌的、怒骂的,碗碟酒瓶跐地上的声音伴随着里里外外围着几层人的呼喝呐喊,吵得人头疼。

这样的地方,Regina踏进来都是侮辱她的脚,更别提让她住了。

几经周折,他终于在一处稍显僻静的角落寻到了这家看起来雅致又悠闲的小店。记挂着顾茉莉还在等,他大致看过一遍房间的布置后,扔下足以买下整栋楼的金币,便急匆匆的出了城,倒是没注意到挂在墙侧边的招牌。

也怪藤曼长得太茂盛,招牌隐在其中,不仔细看,真看不出来。

此时,安布罗斯顺着顾茉莉的注视才发现,面色不由一变,望向老板的眼里浮上丝丝寒意。

十几年前,陛下就下令移植天香到宫中,不许民间种植,他可不认为一般人有这个胆量拿它当招牌。

珀西看出了这行人的异样,虽然不解,但还是小心的解释着:“贵客没见过不奇怪,这是一位客人从古书上誊拓而来,小的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只是见它好看,与门前藤株很搭,便挂上了……”

他隐晦的睨了眼他们的神色,语气尊敬,透着能听出来却又不过于谄媚的奉承:

“贵客有所不知,咱们城来往客商较多,像咱们这样的酒馆主要做的就是他们的生意,可是他们基本不识字,只能以图案代替……您如果观察过其它家门牌,就能发现大家都是没有字的。”

至于图案,那就各花入各眼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他的神情也很真挚,瞧不出撒谎的痕迹,安布罗斯盯了他一会,脸色没有变化,目光却收回了。

反倒是老板忍不住偷瞄了一下又一下,一会看看他的头发,一会看看他的眼睛。

银色的发丝可不多见,他知道的就有一位,可……眼睛颜色不对。

那位是灰金色,全天下独一无二的。

眼前这几位,各种颜色都有,就是没有灰金。

顾茉莉看着他从惊疑到徘徊再到逐渐坚定,最后像是卸下了某种负担狠狠松了口气,忍俊不禁。

看来下回再出门,不仅得让安布罗斯遮掩眸色,连发色也要改变一下。

太明显的特征了。

“你的名气不小。”

他们进了旅店,穿过一楼大堂,迈过二楼,上了三楼。这里本是老板自己家住的地方,被临时重新布置,换上了顾茉莉常用的器皿用具,一行人这才算是暂时安定下来。

一路上没吭气的赫利俄斯此时忽地开口:

“可惜没什么用。”

“噗……”

格雷笑出了声,笑完才感觉不对,飞快捂住嘴,尴尬的来回瞄了瞄。

大家都在看他。

冷冽的安布罗斯,漠然的赫利俄斯,以及双眸含笑、显得更加清澈水润的顾茉莉……

他的脸更红了。

安布罗斯面色更冷,吩咐:“去查查这家店的老板。”

他说的自然,仿佛理应如此,格雷脑子转得没那么快,下意识就先应了。

在他的逻辑里,他现在是殿下的侍卫,而安布罗斯从见面起,就一副“大总管”、“侍卫统领”的模样,听他的好像也没错?

他这么想着,傻不愣登的转身走了。

别的不说,几乎连最普通的平民都知道,圣子和神子算得上从小一起长大,圣子爱护神子就如亲兄长,这几日跟随左右,格雷也见识到了安布罗斯对待与顾茉莉有关事的细致谨慎程度,此时他特意交代调查店老板,估计是什么地方让他有所疑虑了。

——可能对殿下不利——事关重大,必须尽快查清!

思及此,格雷脚下加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还真去了。

赫利俄斯无语。

之前还觉得安布罗斯蠢笨得半点不像祂的分身,如今来了个更蠢的格雷——那还是安布罗斯吧。

不,最好两个都不是。

祂冷漠的想,厄瑞玻斯那么能搞事,说不准早将真正的分身囚禁起来了,眼前两个不过是为了戏弄祂故意弄出的迷魂阵。

祂这么想的,便也这么对顾茉莉说。

确实不排除这个可能。

但——

“如果这样的话,黑暗神岂不是赢定了?”

人都在祂手上,还怎么赢。

顾茉莉看向这个代表正义和光明的神,“输了也没关系?”

“或者说……”她声音轻浅,飘渺得仿佛找不到着陆点,“您本来就没想赢。”

永远陷入沉睡也没关系,所以祂象征性的给了分身一点力量,就再未关注他的成长,不在意他在教廷怎么样,也不在意对手如何。

因为赢不赢的,都无所谓。

“或许输了更好。”她看向窗外,透过窗户能看到下方街道上来往穿梭的人群,小贩在叫卖,百姓在生活,孩童在跑闹,偶尔交杂着几道争吵或训斥声。

普通的人间百态,于神而言,也许只剩下了源源不断传递给祂、令祂不适的各种气息。

神明不愿再忍受了,同样,也不想再眷顾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生活的信仰着祂的民众。

“阁下。”

顾茉莉站起身,转过头看祂,皎洁如明月般的容颜背光而立,盈盈生辉,可那双眼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凉。

“我很庆幸我从未信过神,更庆幸我的父亲也未信过,所以这个国家才有今天。”

而不是等在原地,一边麻木的劳作着,一边祷告着,祈求不爱世人的神来解救他们。

“你们——不、配。”

这几乎是她说过的最“苛刻”的话,她从来都是清朗温和的,柔和得如月光,无论对待谁,哪怕是面对倒夜香的奴仆,她也从未露出一分嫌恶。

赫利俄斯一直都知道她聪明,却很少见她露出锋芒。即使与祂“谈交易”时,也是带着和煦的笑容,语气不急不徐,温文尔雅。

唯一一次她毫不掩饰的冷锐,是丽蒂娅失踪,而现在,是第二次。

她对着神说,你不配。

没有怒意,脸上表情甚至都没变,却冷得祂骨头缝都在疼。

祂怔怔的坐着,看着那片衣角从身边滑过,脑海里忽然回t忆起与她初次见面时的场景。

“当神不救人,人便只能自救。”

“我从不信祂,何来责怪之说?”

“Regina是神的名字,那又如何?”

“我一般很乖巧,除非碰到让我不乖巧的神。”

那时候,她以为祂受赌约限制,在决出胜负前不能插手人间事,即使对祂拿人间打赌的事很有微词,但仍是抱有几分敬重的。这些年相处下来,那份敬重多了些岁月加持的厚度以及朝夕相处的情分。

祂可能比不上查理曼和丽蒂娅,可能连安布罗斯都比不上,但绝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如今,当蒙在赌约上的薄纱被彻底掀开,露出祂掩藏在光明下的阴暗,祂可能连陌生人都比不上了。

起码,她不会讨厌陌生人。

赫利俄斯撑住头,发丝滑落下来,遮住了祂的面容,施了障眼法的眼睛恢复成了灰金,却比厄瑞玻斯的更加暗淡。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边,站的位置正是刚才顾茉莉所站的地方。祂看着楼下,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赫利俄斯,我早说了,父神当初选错了,我才应该掌管光明。”

一对孪生子同时降生,受上天指引,兄弟俩一个掌光明、一个掌黑暗,厄瑞玻斯先出生,却因为祂天生盲目,便被认为是黑暗的象征,后出生的弟弟反倒成了受世人敬仰的光明神。

祂走在日光下,享受喝彩和爱戴;祂只能龟缩在阴暗里,受罪恶侵蚀。

祂一点负面情绪都受不了,祂却要每时每刻承受着沉重的怨念和苦难。

祂们是孪生子啊,相貌、神力都一样,令祂难受的,难道祂就会好受吗?

祂倦怠于人类总是会不断产生的贪婪、嫉妒、愚昧,想要逃离,那祂呢,祂从一降生就在承受的那些,又算什么?

就因为一双眼睛……

祂抚上眼角,低低笑出声,笑得苍凉而悲怆。

“或许,我们就不该存在。你瞧,没有我们,他们不也同样活得很好?”

*

此时,阁楼上。

“安布罗斯。”

顾茉莉拿着一管金属样的东西,来回翻看了一下,而后举起,对着天空瞄准。

砰,极轻的一声,几近于无,然而紧跟着,一只鸟儿从半空中掉落。

她没看那只鸟,静静感受着从腕间延申至手臂的震颤,淡淡道:

“让世间再无神吧。”

既然祂们不眷念人间,那么人间也不需要祂们。

安布罗斯安静的站着,身后几步外是刚刚赶来不久的格雷。

“好。”

第209章 西幻茉莉花19

那只鸟被人捡到了。

被一个……瞧着格外病弱的男人。

他双手捧着鸟,露出的手指白皙修长,指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形状完美,却瘦到仿佛只有骨头。

渭国地处偏南,气温比都城要高,路上行人大多穿得单薄,可他却仍裹着明显有些厚度的披风。

时不时咳嗽两声,带动着肩膀微微颤动,也惊到了他掌心的鸟,鸟儿扑棱了几下翅膀,动作从滞缓到灵活,不一会重新飞走了。

除了一侧的翅膀有点秃,和先前并无不同。

男人注视着鸟儿飞走,偏过头,目光直直落向阁楼。

很漂亮的一双眼,深邃、宁静。分明身处闹市,可他的周围仿佛自带气场,一瞬间世界都好似安静了。

顾茉莉微怔,眼睫动了动,缓缓扬起唇角,朝他颔了颔首。

男人没有反应,只看着她,良久没有动作。

沉寂的湖水泛起波澜,从小小的涟漪渐渐变成汹涌的波涛,而后又被压了下去。

他猛烈的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连续不断,激烈得连脊背都似承受不住,躬成了一个痛苦的弧度。

随行的人连忙上前,想拍背又不敢,想劝,还未开口,便被他挥手让到了一边,只能焦急的围着,关切却毫无办法。

往来行人时不时望向他,见他身边人都如此,便也没人多事的停下来问候,只不远不近的看着。

有那到处跑生意的商贩眼尖的认出了他身上那件披风的价值,竟是顶级皮毛所做,色泽自然顺滑,一瞧便知是原生未进行过任何加工的。

几乎瞬间下了定义:此人非富即贵。

一个身份不一般却体弱病态的贵人,谁敢上去插手?别刚过去,人却倒下了,那真是无妄之灾。

很快的,他的身边便成了真空地带,连两旁小贩的叫卖声都停了,只余下一道道沙哑的咳嗽。

厄瑞玻斯冷漠的扫过,淡淡撇过头,不感兴趣。然而,头刚撇到一半,却忽地怔住了。

空出一截的道路中央多了个身影,是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的顾茉莉。

男人眼前已经有些花了,半块黑半块灰的,两侧太阳穴传来突突的疼痛,喉咙又干又涩,胸腔闷痛,像是压了块巨石,让他呼吸越来越粗重。

他喘着气,努力咽下冲到唇腔的血腥味,指尖死死按住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位置,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却徒劳无功。

‘真是糟糕,估计要被吓到了……’

他昏昏沉沉的想着,意识不受控制的往下坠,就在要彻底陷入黑暗时,鼻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清香。

轻柔而悠长,仿若迷雾中出现一束阳光,沁人的花香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感官。

从灵魂深处传来的震荡,几欲让人落泪。

黑暗从眼前褪去,世界重新铺上了色彩,他眨眨眼,再眨眨眼。

素白的手举着张帕子递到他面前,视线往上,一张尽态极妍的脸映入眼帘。

她轻轻笑着,眸光柔和,似皎洁的月辉洒下,落下了一地清霜,也化去了他满身的孤寂。

他张张嘴,一个名字快要出口,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是谁,这些年,从有意识开始,辗转反侧间总让他挂念于心的名字,是每个被惊醒的夜里独坐到天明的懊悔,是宛如被剜去半颗心的空洞,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思念。

可是他却叫不出她的名字,不知她在何方,连她多大都不知道。

他是个罪人,弄丢了爱人的罪犯。

现在……是他的罪孽赎清了吗?所以,月光重新降在了他身上。

“华云礼。”

“我叫华云礼……”

他这么告诉她,右手握拳贴住左胸,单膝跪地,朝她深深低下头,以一种虔诚、几乎于效忠的姿态,向着他的女王,他用灵魂记住的爱人。

“请别再丢下我。”

街上人来人往,他的身后是惊骇到失语的侍从,她的身后站着安布罗斯和格雷,楼上还有两位神明。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诧异的,不了解状况的,还有震怒的,统统在顾茉莉眼中消失了,她默默重复着男人刚才念的三个字:

“华云礼。”

这个名字她见过,在“弹幕”上——

帝国皇帝华云礼。

原来他也在这,原来他一直都在。

是啊,他能在,又怎会是一般人。

她收了笑容,仍然将帕子递给他,“先擦擦吧。”

因为之前那阵咳嗽,他额前密密麻麻全是细汗,面色苍白如雪,感觉随时会晕倒。

这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诡秘的氛围,周围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侍从们搀扶的搀扶,询问的询问,连小贩都再次叫卖起来。

只是视线总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瞟。

安布罗斯冷着脸上前一步,挡住顾茉莉,格雷恶狠狠的瞪了眼又开始咳嗽的某人,握着剑柄的手抬了抬,朝四周示意,威胁意味十足,逼得人不敢再乱瞧。

赫利俄斯在楼上看了许久,久到厄瑞玻斯差点以为面前只是祂的躯壳,神魂实则早已离开时,祂却蓦地动了。

随着一道白光闪过,祂的瞳仁变回了灰金,却又与先前有所不同,泛着层层金光。

厄瑞玻斯似有所感抬起头,只见原本还晴空万里的天转瞬蒙上了厚重的黑云,太阳隐退,如珠般的暴雨落下,却不是在他们所处的地方,而是不远处的山谷。

肉眼可见的,乌云由远及近,正慢慢靠近,雨声也愈发清晰,还有阵阵雷鸣。

“啊,下雨了……”

“快快,快把东西收拾起来,别一会全被淋了!”

“凯利,凯利?快回家!”

街上一下子乱了,商贩匆忙整理货物,父母呼唤着乱跑的孩童,再顾不上好奇别人。

一切好似被按下了加速键,变化快得顾茉莉还没反应过来,头顶便多了把伞。

她转头,是一身白袍的赫利俄斯。昏暗的天色下,他周围萦绕着淡淡的荧光,衣袂飘飘,衬得祂仿若仙人。

哦不,祂本来就是神。

然而,其他人仿佛对此一无所觉,依然在忙活他们的,甚至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都没看一下。

安布罗斯和格雷也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不知是t不想动,还是不能动。

倒是华云礼面上闪过一丝异样,认真盯了祂的眼睛几秒,边咳边问:“尊上……咳,怎么称呼?”

比他还惊疑的是赫利俄斯,他居然不受祂神力所控?

祂上下扫视他,眸色逐渐锐利,正欲用神力探索他的识海,手中的伞却被人接了过去。

“回吧。”

顾茉莉握着伞,朝安布罗斯和格雷招手,“让人看看马厩都安排好了吗?再去问问老板有什么吃食。”

“……好。”

两人低声应了,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眼底是相同的忌惮和坚定。

Regina说的对,这世上不需要有神。

赫利俄斯懂顾茉莉的意思,但祂此刻反而希望自己不懂。

祂攥紧了袖口,袖口下是一双蠢蠢欲动的手,波动的神力震得祂的衣袖不断上下翻飞,犹如祂此刻的心绪。

祂最后瞥了眼男人,身形如阵雾般消失在原地。

华云礼神色没有变化,显然已经猜到了对方身份。那样的威压,还有——

他仰头望着完全黑沉下来的天色。

圣子应当还没有这般改天换日的能力,那只能是神殿中的那位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祂真的会降临人间。

不过影响不大。

他目光清冽,哪怕身形清瘦、病弱之态尽显,始终拥有一份从容。

人定胜天,何况是受规则所限的神。

*

“今年是约定的第几年了?”

顾茉莉咬了口面包,声音有些含糊。

这时候的饮食很简单,甚至说得上匮乏,通常都是些咸肉,如培根,能够快速烹饪,要不就是面包、奶酪,靠近水的地方会有鱼,但煮出来也滋味单调,因为调味料很贵。

她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所幸面包很松软,聊胜于无。

要说到这里最不适应的是什么,那一定是饮食——

怀念华夏的煎炸烹饪。

可惜,两块大陆隔得实在太远,一般厨子也不会飘洋过海来这里,不然她真想聘请一个回来。

话说,这边有光明神喝和黑暗神,那边会不会也有神仙啊?

思维发散了会,表情就看着像在发呆,安布罗斯目露担忧,瞅了瞅桌上简单的饭菜,第无数次的后悔没把宫里的厨师带出来。

虽然做得也不够好,但起码比现在的强。

还是得尽快结束,带Regina回去……

他掩下心思,没忘回答她的话:“第十九年了。”

十九年了啊。

顾茉莉垂眸,当初她与赫利俄斯定下约定,祂留在她身边二十年,她帮祂重塑信仰,如今她做到了,可如果祂做不到呢?

击掌时,祂是怎么说的?

【神之约不可废,否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入轮回。】

第210章 西幻茉莉花20

神之约。

光明神不仅与顾茉莉有约定,还有个众所周知的赌约。

“你察觉到了吧,那个格雷。”

安布罗斯交代了厨房一些事,刚回到房中,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没有停顿,自如的关上门,这才转身看向屋中的不速之客。

厄瑞玻斯朝他微微一笑,吐出的话却如蛇信嘶嘶散发着毒气:

“他才是真正的光明神分身,本该被万众敬仰的圣子,而你,不过是个冒牌货。”

祂一字一顿,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缓慢,仿佛要将它们砸进他的心里,让他彻底认清现实。

字里行间满是对安布罗斯的恶意。

“是我对他下了禁制,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又将你放到一个虔诚的教徒家中,果然他们一见你的眼睛就着急忙慌的上报,给了你几十年的好日子。”

暗淡的眼眸直直盯着他,属于黑暗的气息蔓延在屋子里,萦绕在安布罗斯的周围,似要将他吞噬。

“现在,是不是该你回报我了?”

“杀了格雷,赢下赌约,否则——你在意的姑娘明天就会知道你的身份。”

“身为黑暗神的分身,你会遭受唾骂、被人驱赶,像只丧家之犬般活着,到那时,别说继续陪着她,便是她多看你一眼估计都嫌恶心。”

“安布罗斯,你应该不想那样吧?”

一句句话砸下来,屋里的气温越降越低,仿佛进入了数九隆冬,凛冽的寒风似能将一切冰封。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渐渐隐没了身影,只有桌上突兀多出的玻璃瓶昭示着祂曾来过的痕迹。

“将它给赫利俄斯喝下,祂会有一刻钟的时间无法动用神力,那时就是你的机会。”

“……”

从始至终,安布罗斯都没有出声,只是沉默的站着、听着,看着那个玻璃瓶,良久,才迈着迟缓的步伐走过去,拿起瓶子,攥紧,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今晚注定是个不安生的夜。

另一间屋里,刚刚丢下一个炸弹的厄瑞玻斯又找上了另一个对象。

“格雷。”

祂诡异的出现在床前,正朝里侧躺着的格雷惊得一个翻身,迅速抄起枕边的宝剑就刺过去,却扑了个空。

厄瑞玻斯低低的笑出声,双指夹着锋利的剑尖,轻飘飘一折,宝剑应声而断,哐当掉在地上。

面对格雷震惊而警惕的神色,祂微微勾唇,指尖拂过他的眼睛。格雷只觉一阵刺痛袭来,他忍不住闭上眼,额上冒起了大颗大颗的汗珠。

他、他、他不会要瞎了吧?!

“放心。”

厄瑞玻斯似是被他的表情愉悦到了,笑声越发醇厚,“只是让你恢复成你本该有的样子。”

“好了,现在睁眼吧。”

祂幻化出一面镜子,好心的放到他面前,“瞧瞧。”

格雷眼睑动了动,试探的掀开一只眼皮,而后错愕的瞪大眼。

“怎、怎么会……”

镜子完全倒映了他的脸,他的眼,灰金色的瞳孔与眼前人一模一样,甚至比对方的更灵动。

“你才是光明神的分身,安布罗斯故意侵占了你的身份,当上了圣子,享受荣华富贵,以及——”

祂俯身,凑到他耳边,轻声却清晰的道:“光明正大的待在她身边,成为她最亲密无间的‘朋友’,那本该是你的生活……”

祂的声音磁性又透着蛊惑,仿若撒旦在低语,诱惑着人向地狱沉沦。

“你甘心吗,你生气吗?生气就去把她抢回来吧。”

“杀了他,让一切回到正轨……”

夜深了,浓墨的黑席卷大地,掩盖了所有的罪恶和阴谋,也让一些心思在阴暗中滋生、发芽。

光明终将陨落,黑暗终将到来。

厄瑞玻斯站在树下,看着黑暗一点点侵染月光,还剩下最后一点……很快了,世界终会变成祂希望变成的样子。

“咳咳咳。”

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咳嗽,紧跟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下子变亮的烛火。

烛光摇曳,却怎么也照不到厄瑞玻斯。祂站在阴影里,身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连从祂身侧经过的人都没有察觉,仍在小声交谈着:

“陛下又犯病了……”

“唉,哪个月不病一场。”

“听说陛下出去时遇到了一个人,还自称什么华、华云礼?”

“好像是。”

“那位就是陛下一直心心念念要寻找的人吗?”

“不知道……”

“说来咱们陛下也真是古怪,刚会说话就说要找人,却连人家的名字和长什么样子都说不出来,难道真像大主教说的那样是前世的缘分?”

“嘘。”

后面的声音渐渐听不清,应是眼见寝殿快到了,不敢再交谈。

厄瑞玻斯挑挑眉,没想到今晚还有意外收获。

前世的缘分?

再没有谁比神更清楚,哪有什么前世今生,教义里说登极乐之地不过是安抚信徒的手段,唯一能“再生”的可能是被亡灵师做成傀儡,可那也只是灵魂在、躯壳不在,还是没有神智的状态。

这个自称华云礼的家伙居然疑似有“宿慧”?

祂悄无声息的移进殿内,顺着咳嗽声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人,他正一边用帕子捂着嘴,一边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侧脸精致俊秀,没有表情的模样仿佛一座雕塑,精美却缺乏人气。

几乎在祂的视线刚落在他身上的同时,锐利的目光便射了过来。

——哪里是座雕塑,分明是只假装虚弱实则在择机而噬的雄狮。

厄瑞玻斯再次挑眉,站着没动。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向纸面,嗓音清淡:“尊上有事?”

嘴上说着“尊”,动作却不见丝毫尊敬,淡然的态度有些漫不经心。

侍从们惊疑的四下探看,陛下在和谁说话?!

似是觉察了众人的惶恐,华云礼挥挥手,先让他们退下了,等殿内只剩下他,他才再次开口:

“尊上有事?”

一模一样的问题,连一个字都没改,随意得让厄瑞玻斯都笑了。

气的。

“你知道我是谁?”

“总不过那两位之一。”也没听这个世t界还有别的神了。

至于为什么不是亡灵师或黑暗魔法师?

华云礼看着信纸,神情平淡如水。他能说,为了找人,他早已将所有有神秘力量的人都寻了个遍。

可惜全都没用,不过,他也看清了这个世界的法术水平。

“那你猜我是两位中的哪一位?”

厄瑞玻斯现出身形,饶有兴致。闻言,华云礼再次抬起头,只扫了一眼,便肯定的道:“黑暗神阁下。”

“……”

厄瑞玻斯难得无言,这么轻易就被看出来了?

上次被认出身份,还是那个丫头……

祂抚了抚眼角,忽然就没了继续探索的兴致,转身就要走,却被身后人下一句话滞在了原地。

“您想除掉光明神?”

“我能帮您,比您的计划更快,更彻底。”

厄瑞玻斯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转瞬便明白了:“……那家店是你的。”

他还在监视着那两人,以一种祂都没发现的方式。

祂眸色变了变,“你收买了谁?”

只有亡灵师才能做到无声无息的潜入,可就连祂都没能察觉……

祂脑中一一掠过能力算得上强悍的信徒,却找不到头绪,难道有人隐瞒了他真实的能力?

祂的掌控内出现了叛徒,这个猜测让祂心情无比糟糕,浓郁的墨色自祂掌心出现,眼见着就要冲窗边的男人而去。

华云礼不慌不忙,写下最后一个字才放下笔。

“您放心,没人敢背叛您,您没发现,因为他们只远远的观望着,并没有听到您和其他人的对话。”

这里靠近深渊之地,有一俩异物飘荡也很正常,厄瑞玻斯见了也不会多想,只要不曾试图靠近祂,祂便会自然的忽略。

神总是自负的,自认该祂们掌控的就不会出现意外,然而,蚂蚁也会咬人,蚍蜉尚能撼树。

华云礼垂垂眼,眸光平静。

“尊上与其费心挑动那两位斗争,不如试试从根上彻底毁掉光明神?”

“什么意思?”

“神位需要神格维持,神格需要靠信仰,倘若信仰坍塌……

神自然不复存在。”

这个道理厄瑞玻斯当然知道,但是摧毁信仰何其困难,世界上那么多人口,只要有一个还在信仰光明神,那家伙就仍能苟延残喘,否则祂也不会设计祂定下赌约。

“以前不行,可现在不一样了。”

直到此时,华云礼才露出笑容,淡淡的、浅浅的,却足够温柔。

“有人比祂更得人心。”

“你是说——”

华云礼没有继续回答,而是看向窗外。天际露出一丝曙光,打破了蔓延许久的黑暗。

天要亮了。

厄瑞玻斯顺着望过去,眼前浮上一张清丽出尘的容颜。她站在河边,轻巧的拆穿祂的身份,言笑晏晏,却如阳光般让人不敢直视。

“你要怎么做?”

“还需您小小配合下……”

天亮了,一封信被交由渭国最快的骑手,快马加鞭的向着帝国都城而去。数日后,两位肱骨之臣相继得到消息,不顾天色已晚,连夜赶往宫中觐见陛下。

谈了什么不得而知,然而不过数日,一则流言由都城飞速向着各地流传,转瞬便天下皆知,民众哗然。

传言说,圣子不是圣子,其实是被黑暗神分身代替的假圣子,真正的圣子早在刚出生的时候就被杀了,赌约是黑暗神胜出,作为惩罚,光明神将永远陷入沉睡。

随后,就在流言沸沸扬扬、人们将信将疑的时候,很多地方忽然冒出了不少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的踪迹,他们开始活跃于普通人的地界,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毫不掩藏他们异于常人的能力。

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似乎佐证了流言的真实性——

光明神真的输了,以后将是黑暗神的天下了!

人们开始陷入恐慌,亡灵师和黑暗魔法师可是曾被他们厌恶驱赶的存在,等他们回来,普通人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众所周知,黑暗神以所有负面情绪为养料,国家越黑暗,日子越困苦,祂的能量越强大,好不容易生活越过越好了,难不成真要一朝回到解放前,甚至更惨?

有人怒骂,有人怨怼,有人陷入悲痛中不可自拔,情绪会传染,一人起了头,身边的人会不自觉受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想:为什么光明神要和黑暗神打赌,如果不赌,不就不会这样了吗?

赌了也行,为什么不做更多的准备,反而让黑暗神赢了?没有必胜的把握,却将祂和他们置于险境,祂到底有为他们考虑过吗?

快百年了,祂不曾降下福祉,反而为人间带来了灾难……祂配做神吗!

人性如此,总有些人不寻求解决之道,而是不停的责怪这个、责怪那个,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他。

就在这样的情绪逐渐蔓延扩散时,又有一则消息,深渊之地暴动了。

渭城就在深渊之地的旁边。

“怎么回事?!”

顾茉莉疾步走下楼,往常还算空荡的大厅此时站得满满当当——从都城带出来、又在路上分散行径的几百号人几乎全在这里了。

为什么说几乎?

她快速扫视一眼,安布罗斯不在。

“圣子、不……”侍从迟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干脆略过。

“从昨晚起就没再见到。”

安布罗斯假圣子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渭城,恰好这时候人不见了,又恰好这时候深渊之地暴动了,很难不让人想到安布罗斯就是一切的设计者。

“只怕引您过来,也是故意的……”

抓丽蒂娅引圣子是假,引“神子”才是真。

是啊,管他圣子是真是假,他们的主心骨从来也都不是他,而是神子!

“殿下,属下护送您先走!您放心,我们一定安全护送您回到都城!”

走什么走。

顾茉莉小脸尽是肃穆,“当务之急,先疏散城中人,将他们带到安全地带,你我尚且有自保之地,他们却只有一家老小!”

她制止还要劝说的属下,从脖间取下一枚吊坠扔给他,“拿着我的印信,调集周围城池的士兵,务必保证附近所有人员安全。”

“殿下!”

顾茉莉冷眼扫过去,“听令。”

“……是。”

“殿下,这里毕竟是渭国地盘。”又一人上前,低声说着顾虑,“派兵来,会不会造成误会……”

让人以为他们是趁乱打劫的就不好了。

顾茉莉蹙眉,还没说话,门口又匆匆走进来一人,还没走近,就躬身弯腰,无比恭敬的奉上一个盒子:

“渭国陛下令臣呈上此物,殿下放心,陛下已经下令,国内一切事务都听从您的指挥和调度,任何人不得有异议。”

“渭国皇帝?”

顾茉莉重复着这个称呼,忽然想到了某个人,如果是他的话……

“他如何了?”

“陛下病体沉疴,暂时起不了身,如今渭国上下皆知,只有您能救我们了。”来人语有所指。

顾茉莉眉头动了动,没再多言,接过东西一同交给侍从,吩咐:“两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人安然撤离。”

“是。”

知道殿下决定的事无法改变,众人只得掩下担忧,急步去安排了。

顾茉莉则头也不回的往马厩的方向走,她要亲自去看看。

“殿下,您不能涉险!”

“殿下,陛下要是知道了……”

“殿下……”

一声接一声的呼唤,都没能拦不住那个义无反顾的身影,渭国来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看着她夺过缰绳,利落的跃马而上,转身回眸时,发丝被风轻扬,在身后落下一道阴影。

她背着光,瞧不清神情,只有清脆的嗓音似利剑划破空气中缠绕的躁动和惊慌。

“怕什么,该他们怕我们!”

“今天,无论是谁,都休想越过那道线,更别想践踏我们的家园。”

“黑暗,永远战胜不了光明。”

“光明属于我们!”

恍惚间,来人仿佛听见了歌声,澎湃的声音一字一句的唱着:

“蔷薇自剑锋上苏醒

神终于派出祂最钟爱的使者

还人间一片清明。”

是啊,光明神输了,可是他们还有一个神,属于人间和普通百姓的真神。

这一天,无数人见到了一面迎风招扬的旗帜,鲜红的底色,金色、振翅而飞的大鸟,据说是来自东方的神秘图腾,名为凤凰。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翱翔九天,直上青云。

*

赫利俄斯先被安布罗斯下了禁锢神力的药,本以为过了时限就好,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禁锢解了,神力却没有回来,反而在一点点流逝中,速度不快,但感官十分明显。

好像生机被从灵魂中生生剥离,祂清晰的感受着体内能量的溃散、崩盘,如细沙般,再也聚不起来。往日让祂厌烦的各种情绪也从清晰变得模糊,渐渐的,祂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如果换t做以前,祂或许还会欣喜,这不是祂一直期望的吗?

安静的、没有嘈杂的噪音,没有令人不适的气息,祂终于可以享受一刻宁静了,可是祂却前所未有的迷茫了。

没有别人的,也没有她的了……

赫利俄斯眨眨眼,眼前忽地落下一颗晶莹的东西,还不待祂看清,就已消失不见。

一同消失的,还有祂整个人。

祂化成风,顺着莫名的指引,来到了她的身边,温柔的吹拂过她的发丝、她的眉、她的眼,眷念的在她脸上蹭了蹭,最后落在她的手背。

白皙胜雪的肌肤上多了颗小小的红痣,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凌霜而开,也温暖着寒冷的冬日。

顾茉莉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热热的。

像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