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刻着囍字的金盏轰然落地。
平砰——
清酒倾洒,溅在魏璋黑色官靴上。
金属寒声颤颤。
在场丫鬟婆子险些惊叫出声。
但很快,上首的森森威压又叫众人噤了声,不敢呼吸。
薛兰漪讶然抬头,看到了挡在她面前的高大背影。
魏宣一袭青衫遍布伤痕,箭伤、刀伤交错,甚至肩胛处还插着一根断掉的白羽箭。
箭入皮肉,血顺着箭柄不停滴落。
他却好似全然不曾察觉,挽了个剑花,抵住魏璋的胸口,“放漪漪离开!”
剑尖刺破皮肉,丝绸上晕开一朵血花。
然魏璋不见痛苦之色,目光不疾不徐落在伤口处,“兄长可是世人皆知的温恭良善之人,怎的也做起强抢弟妾的勾当了?”
几不可闻一声的蔑笑,寝房外随即杀气铮铮。
埋伏在公府的锦衣卫和兵马司已经赶到了,持刀将崇安堂围得水泄不通。
魏宣是武艺卓绝,但京中埋伏上千,岂能轻易让他逃脱?
何况他还想带着个女人。
薛兰漪也同时感受到了四周侵袭而来的杀意,又想到上次魏宣令人绑架她,差点害她惨死于暗器之下。
她如惊弓之鸟,拼命抽手。
这一次,魏宣的手没有松开她。
他已经鏖战太久,体力不支了,这是最后一次带走她的机会。
他气沉丹田,不欲与魏璋再拉扯,凌厉吐出三个字:“断舌草!”
魏璋方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微凝,撩了下眼皮。
青阳带着众人后退二十步,背对寝房。
房间里只剩三人。
兄弟俩的眼神暗流涌动。
魏宣道:“若然今晚我和漪漪没有顺利离开盛京,那么你用断舌草毒杀祁王夫妇的证据明早就会出现在圣上手中。”
六年前,正值盛年的祁王在生辰宴上七窍流血,咬舌而亡。
而几日后,祁王妃和她身边的丫鬟小厮也被发现死在柴房中,断舌被鸟儿啄食殆尽。
这桩悬案大理寺多年侦查未果。
去年,魏宣在西境偶遇王府避难的管家。
管家告诉魏宣是魏璋不堪忍受祁王夫妇日夜羞辱,用断舌草毒杀了夫妇二人。
这断舌草能致人浑身抽搐,肺腑剧痛,九生九死,最终不堪折磨,咬舌自尽而亡,是极为阴狠的毒药。
魏宣并不敢信彼时刚及弱冠的弟弟会做出这种事来,故而回京后未曾声张,只是暗自调查此事。
就在五日前,他掌握了魏璋杀人的铁证。
“你应该知道圣上查明真相会作何反应。”
谁都知道当今圣上不得先皇宠爱,反而与祁王夫妇关系亲近。
圣上登基后,甚至重新为祁王夫妇迁坟立碑,足见情谊。
若是圣上知道魏璋杀了他的堂叔,只怕放他不得。
薛兰漪眼皮一跳,恰看到了魏宣袖口藏着的火信筒。
那不是信号弹,是随时随地都可以置魏璋于死地的催命符。
她瞳孔骤缩,紧张望着魏璋。
魏璋也看着她,须臾,搭在膝上的手微抬,“放人。”
锦衣卫再退百步,金戈铁马隐入夜幕。
魏宣拉着她往外间走。
空荡荡的屋子,只余魏璋一人孤零零坐着,落寞地望向她。
窗外,烟花还在热烈地绽放。
火光炸开,他的眼里闪现温柔的光,隐有不舍。
和昨夜两人相对而卧时,他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火光坠落,他却又陷入了漫无边际的黑暗中。
光与夜在他脸上交替不定。
薛兰漪依稀看到了在那个豺狼虎豹的洞穴里孤身徘徊的魏璋。
他便是在嘴硬,事实上他也想要沐在阳光下的,只要有人肯伸手拉他一把……
而此时,魏宣的白马踏夜而来,在门外扬蹄嘶鸣。
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似又充盈了少年意气,“漪漪我们走!其他的事我稍后……”
忽地,笑意凝在了嘴边,臂膀上钝痛汹涌而来。
他讷讷望去。
细长的发簪穿透了他的身体,一滴血自尖部滴落,砸在地上,碎成血花。
“对不起!”
薛兰漪不敢看魏宣那张震惊的脸,但更没办法冷眼看着旁人把索命的绳套在魏璋脖颈上。
她想做那个把魏璋拉出黑暗的人。
她忍着恐惧夺过火信筒,朝魏璋奔去。
明艳的黄衣少女裙裾翩翩,像蝶。
这一次飞向魏璋。
窗外,最后一颗烟花燃尽了。
往事化为乌有,一切归于平静。
魏璋喜欢这样的平静,徐徐朝她摊开手。
就在火信筒放到他手中的一瞬间,魏宣手中的剑同时松脱。
呯砰——
高大的身躯直直砸下来。
他支撑不住了,没有办法救她了。
漪漪,对不起……
极弱的声音在薛兰漪身后响起。
好生熟悉的一句话。
薛兰漪脚步微顿,魏宣堪堪压在了她身上。
涓涓血流淌在薛兰漪的肩头,浸透了她的衣衫。
湿热感沉甸甸压着她,熨烫过寸寸肌肤。
她感受到一个生命在缓缓流逝。
恰如那年,伤痕累累的少年将她护在马前,涓涓涌血的唇贴在她肩头说:“漪漪对不起,我来晚了。”
救她出军营的,是魏宣。
她赫然回眸望向近在咫尺的男人。
看进他瞳孔深处,那里只有对她的拳拳爱意,从不掺半分算计。
“漪漪别怕,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
“漪漪,交州大捷,我要回来啦!”
“漪漪,我种的百合,好不好看?”
往昔记忆迅速倒回。
薛兰漪看清了盛放的百合花束后,是魏宣炙热又明媚的笑脸。
红衣少年的眼亮得如星辰瀚海。
那样广阔,却又永远只能装得下一个她。
她的少年又怎会让她受万般苦楚?
可她,却将利刃刺进了少年的身体。
薛兰漪双腿一软,两人同时倒在了血泊里。
魏宣整个人叠在她身上,因为失血过多,半昏半迷了。
“阿宣,阿宣……”
薛兰漪嘴里嗫嚅着,颤巍巍去捂他的伤口。
可血止不住啊。
涓涓t血流顺着她的指缝不断往外涌,明明是热的软的,却像冷刀子似地刮着她的皮肉。
十指连心的痛。
她模糊了视线,慌不择路地向四周求助,“大夫!大夫!叫大夫啊!”
候在廊下的丫鬟婆子恨不能将头垂到地底下,无人回应。
空气凝固了一般,只余她悲泣无助的哭音绕于房梁。
而床榻上,魏璋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他的手是空的,凉的,那只从来递向他的手抱住了别人。
魏璋掀眸,目色如墨望着十步之外,相拥在一起的男女。
他的妾,拥着旁的人。
魏璋僵硬的指尖蜷起,“过来。”
“叫大夫!叫大夫啊!”薛兰漪置若罔闻,失了控般望向四周。
“我说,过来。”魏璋的声音更沉了几分。
窗户上的大红喜字掉落了。
艳红喜色顺着地面翻转、滚动,浸染了魏宣的血。
而后飞向喜榻,摇摇落在玄色官靴下。
魏璋轻抬脚尖,将喜字踏于脚下。
血水迅速在喜字上蔓延,鲜红色爬上了官靴白底。
纵横交错的裂纹,诡异而阴森。
薛兰漪才如梦初醒,视线徐徐往上攀,看清了魏璋那张隐在帐幔阴翳下的脸。
“给他擦擦吗?”魏璋不疾不徐从软枕下抽出一块丝绸。
鹅黄色布料垂下。
正是她与魏璋行初次那日穿的小衣。
是她主动拉着他的手抚上她的胸口,求他要她的。
是她在他耳边起伏娇/喘,一遍又一遍地说:“薛兰漪永远喜欢魏云谏,薛兰漪永远喜欢魏云谏”。
想反悔?
魏璋双目微眯,蕴着愠怒。
薛兰漪脑袋“嗡”的一声。
她认错人了。
这三年,全错了。
她战栗不已的手摸索着地面往后退,往魏宣身边退。
魏璋仍保持着递帕的手势,饶有兴味摩挲着她的小衣。
指腹轻揉的地方,依稀正是那日他俯身含住的一点。
薛兰漪本能地心口一阵酥麻。
她恨这样的反应,指尖自罚似地狠狠抠青砖尖锐的角。
而身后,魏宣的血顺着青砖缝蜿蜒而流,堪堪没入薛兰漪指尖,涓涓不息。
魏宣的武艺乃盛京之首,寻常武器伤不得他如此之重。
薛兰漪方才也只是想刺伤他,拿到火信筒而已。
为何她这点儿力气,凭一把簪子竟可轻易贯穿魏宣的身体?
一个念头在薛兰漪脑海中闪过。
她讷讷望向自己手中细而长的发簪。
这削铁如泥的锋芒分明就是为魏宣量身定做的。
从一开始,魏璋跟她讲豺狼虎豹的故事,送她暗器,到方才他看她依依不舍的眼神……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引导她亲手杀死魏宣。
他要她亲手杀了自己的心上人。
他好歹毒的心思!
薛兰漪放大的瞳中裂出血丝。
然,魏璋云淡风轻端坐高台,再将小衣递给她,“不要吗?”
他问的自然不是薛兰漪要不要小衣。
他是在问她还要不要魏宣的命。
想魏宣活,她就得臣服于他。
所有的怨怒堵在喉头,她没有办法不顾魏宣的死活,只能撑起瘫软的身子,深一脚浅一脚朝魏璋走去。
眼睛始终盯着他指尖的小衣,如同被控制的傀儡,一步一步,僵硬的。
每近一步,魏璋身上的冷松香就更浓烈。
刺鼻的气味提醒着她与他的每一句甜言蜜语、每一次肌肤之亲。
如今,都是一遍遍凌迟她的刀。
是魏璋哄骗了她三年,把她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见不得光的妾室。
是他,利用她残害先太子党。
是他,把阿宣这样的好儿郎害成了如今这般狼狈模样。
她恨不得杀了他!
薛兰漪咬着汹涌的恨意,指尖扣进掌心,几欲滴出血来。
终于,她走到了他面前,负在身后的利刃忽闪,对准了魏璋的眉心。
银光乍现。
魏璋却迎着她愤怒的目光,彷如置身事外。
两人对视。
他抬手,调整了她手中利刃的方向,堪堪对准眉心死穴。
“刺。”他淡淡吐声。
薛兰漪却如坠深渊。
外面千军万马,她这一簪子刺下去,他们还有活路吗?
就算她自己不怕与魏璋拼了性命,那魏宣呢?
她欠魏宣那么多,她理应带着他离开,理应让魏璋这个罪魁祸首死无葬身之地!
薛兰漪的魂魄被拉扯着,寸寸撕碎。
终究,她瘫软在了魏璋腿边,神色恍惚地哽咽起来:“云、云谏,我、我杀了人,快叫大夫,我杀人了,快叫大夫……”
她神色恍惚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恨意掩去,只剩无措与害怕。
她不能让魏璋知道她恢复记忆了,她掩藏在魏璋身边,才有办法救魏宣,救她自己。
她一定要将匕首亲手刺进魏璋胸膛!
她忍着厌恶,虚软地拉住他的手,挂着泪珠儿的脸仰望他,“我杀人了,会不会被刑部羁押?云谏,怎么办,怎么办啊……”
娇音绵绵,带着无尽的依恋。
魏璋的手心重新暖了起来。
他垂眸望着身边楚楚可怜的人。
那双眼被泪涤得一尘不染的眼,倒真像被吓着了,我见犹怜。
魏璋生了薄茧的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湿意,“你知道有个词叫斩草除根吗?”
幽凉的气息喷洒在薛兰漪额头上。
她心头一凛,便听他循循善诱:“你去把他杀死,毁尸灭迹,刑部不就查不到你了么?”
他说出这话宛如杀一条鱼、一只鸡那般不费吹灰之力,悠然望向她的眼永远是清醒而凉薄的。
他不是会被讨巧卖乖迷惑的人,他可以原谅一次她的任性,但她必须要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心在谁那里。
他拉过她的手,将利刃调转方向,簪尖对准了魏宣,“去吧。”
轻飘飘的气息落下来,薛兰漪脊背发寒。
她不能以卵击石,可是她又怎能杀死魏宣?
她无所适从,却被魏璋眼中的暗涌推着前行。
僵硬地保持着端起簪子的手势,往魏宣处挪步。
七魂丢了三魄般混混沌沌的前行。
被桌脚绊了下,她一个踉跄摔倒在血泊里。
玉簪被抛出去数米,断了,而她刚好摔到了魏宣身边。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好疼啊。
可再没有人帮她吹吹膝盖的伤,背着她走这坎坷不平的路了。
魏宣正安静躺着,深邃的侧脸近在咫尺。
他苍老了许多,但眉宇间英气却犹在,和那年并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他一样好看。
这么近的距离,她也再不能偷偷去刮他高挺的鼻梁了。
因为,她是来杀他的。
薛兰漪心口一阵抽痛。
桌上喜烛的光也跟着闪了一下。
地面上,拉长的黑影晃动,阴霾紧随其后,越来越近,如巨网笼罩着俩人。
魏璋踱步而来,居高临下,执一柄银剑在魏宣胸口画了圈,“刺这儿,一剑毙命。”
薛兰漪肩膀一抖,讷讷说不出话。
魏璋此刻却像个颇有耐心的夫子,剑尖徐徐划过魏宣的肌肤到了脖颈处,“或是刺这儿,让他流尽最后一滴血而亡,嗯?”
剑刃割破喉咙的声音极浅,但清晰。
深寒丝丝缕缕渗进了每一个毛孔中。
薛兰漪一个激灵,徒手抓住剑刃:“我、我会了!”
这一剑薛兰漪必须亲自刺下去。
她刺,阿宣尚有活着的可能。
若是她忤逆魏璋,激怒魏璋,那么阿宣落在魏璋手上,只会死得更惨,且毫无尊严。
她的少年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她知道他定不愿受她一样的身心折辱。
魏璋这样的小人,便是送阿宣上路也不配的。
薛兰漪双手紧握剑刃,血自指缝横流,却不觉痛。
她闭上眼,咬住牙猛地刺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顿时喷溅在手上、脸上,那是魏宣心口的温度。
空气中依稀听到男人的闷哼,而后再也无声,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夜一片漆黑,万物俱静。
“死了。”幽凉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后。
薛兰漪豁然睁开眼,银剑正斜插在魏宣胸口。
血流涓涓,青衣变红裳。
她又一次伤害了她的少年。
自责、愧疚的情绪裹挟着薛兰漪,她眼眶发酸。
可她不能哭。
她是薛兰漪,她不能爱魏宣。
百种情绪最终幻化成了一声凉笑。
既然哭不被允许,笑总可以吧?
方才还明艳照人憧憬着未来的姑娘,此时面色麻木,长发披散,青丝黏着血打成结糊在脸上。
鹅黄色的裙摆铺散在地面上,血迹斑斑。
她蔫蔫坐着,一会儿呆滞,一会儿又无端端发笑。
断断续续的笑声让瘦弱的身子战栗不已。
魏璋睥睨着脚边近乎失智的姑娘。
依稀看到了那一年,有人在地上抽搐打滚,咬断舌头时。
那个怯懦没用的少年也是这般不知所措,一边瞳孔欲裂看着那人赴t死,一边一遍遍告诉自己:“我没错,我没错!”
第一次杀人嘛,总会觉得整个穹宇都塌了,活不下去了。
小姑娘更是如此。
魏璋眼中浮起些微涟漪,伸手去抚薛兰漪苍白的脸颊。
可此时的薛兰漪如惊弓之鸟,魏璋的指尖甫一触到她,她狠狠咬住了他的指头。
咬破了皮,咬得血迹横流。
她不能对他表现出恨意,只能借着恐惧发泄心中悲愤。
魏璋却并不收手,看着她拼尽全力撕咬的模样,眼中竟又浮现一丝畅意。
她真是,和他越来越像了。
魏璋突然觉得跌落泥泞的薛兰漪有着别样的美。
他们两个好像更匹配了。
这个念头油然而生,他心中漫出愉悦,指尖撩拨着她的软舌,“吞下去。”
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薛兰漪难受作呕,松开了他。
魏璋却兴致盎然摩挲着食指上小巧的牙印,“吞了吗?”
薛兰漪呆呆的不答。
魏璋捏住了她的下颚,逼迫张开嘴,而后舌尖探入了她的口腔。
他强势地抵在她喉头深处,薛兰漪难以呼吸,不得不吞咽。
魏璋欣赏着她红唇微张,白皙玉颈一次次蠕动,将他哺过来的血全部吞了下去。
他方满意,退回自己的领地。
薛兰漪只觉自己身体里拓满了魏璋的印记,强烈的排斥感一次次侵袭着她。
她摇摇欲坠,身子往右一栽,眼见又要倒进魏宣怀里。
她刚好也想听听他的心跳。
可青丝刚垂落在青衫上,一只大掌拽住了她的左腕。
稍一用力,薛兰漪便撞在了魏璋胸口。
魏璋垂眸望向那张血泪斑驳的脸,面色一沉。
他既决定留着她的命,那么她的人、她的身、她每一根头发都属于魏璋。
魏璋很不喜欢旁人污了自己的东西。
他抱起薛兰漪,往屋外去。
外面是金戈铁马的另一番景象,兵马司、锦衣卫、迎亲队密密麻麻候了一院子。
青阳见世子出门,压低声音道:“世子,沈大人、江大人求见。”
今夜,盛京天罗地网只为一个魏宣。
锦衣卫指挥使和兵马司指挥均亲自督战,此时正在客厅等着崇安堂的消息。
可三人在寝房里无端逗留半个时辰,大人们难免心急,已经三请四催。
青阳看了眼珠帘内躺着的人,“要不要把大公子交给两位大人。”
“死了,还交什么?”魏璋脸色不好。
“这……那两位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备水。”
魏璋未与青阳多解释,也没有义务跟沈惊澜交代,沉声吩咐完,就抱着薛兰漪往崇安堂外去了。
薛兰漪神思飘忽靠在魏璋怀里,听着他的话,死灰般的心中反而燃起星星之火。
阿宣如果真的死了,魏璋把尸体直接交给沈惊澜,会省去不少冲突麻烦。
他不交尸体,只能证明阿宣还活着,对魏璋尚有价值,他才要偷偷扣押。
不管魏璋出于什么目的,应当不想阿宣即刻死亡。
方才所谓的斩草除根毁尸灭迹,不过是魏璋在试探薛兰漪的态度。
幸而刚刚薛兰漪刺魏宣的时候,用自己的手垫了一下,不至于真的刺穿心脏。
他应能挺住。
只要挺过今晚,有个至关重要的人定能救他们。
他们还没输。
一定要挺住啊,阿宣。
他们还要去西境跑马呢。
薛兰漪心里默想着,想到那张永远明媚的笑脸,眉头抚平了些。
魏璋正走着,忽觉到心口一片温软。
他垂眸,正见姑娘依偎在他怀里,眉宇无端扬起温柔之色。
和从前的日日夜夜一样。
他眸色微波,抖落肩头的披风裹住了清瘦的人儿。
两人远离人群,往极静处去。
西南方四处无人,只听得魏璋沉稳的脚步声。
薛兰漪昏昏沉沉的,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热徐徐没过她的脚腕,直到腰间。
薛兰漪睁开眼,魏璋正抱着她往浴池里走。
这是一方建在室内的温泉池,水只过腰际,但水池极大。
蒸腾的雾气将周围一切化为虚无,她只能看到和感受到魏璋。
她不是没与他共浴过,若放在从前,她甚至有些喜欢这样的二人世界。
可此时,只与他共处一室,她都觉如芒在背。
“云、云谏……我自己可以。”薛兰漪艰涩地扯了扯唇,欲从他身上跳下来。
魏璋没有阻止,径直把她放在浴池的石阶上。
高大的身躯却没有远离,如一堵墙挡在她眼前。
“你也去洗洗。”薛兰漪被他紧锁的眼神盯得不舒服。
“我可没脏。”他淡淡的,将一方丝绢递到她眼前。
意思明显:她脏了,他要亲眼看着她将身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薛兰漪张了张嘴,最终觉得反驳没有意义,接过丝绢擦拭着脸上脖颈的血迹。
魏璋并没有就此放过,洞若观火的眼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要看清是否有一丁点儿背叛他的痕迹。
薛兰漪好不容易取得他些许信任,并不敢大意,将每一处都擦拭的很干净。
玉指挽着绢帕抚过脸颊、脖颈,斑驳的肌肤重现白皙无暇,挂满晶莹的水珠,好似雨后娇嫩的百合。
水珠又顺着鬓发断断续续地滴落,湿透了衣襟,黄裙贴着肌理,又沉又闷,束缚得紧。
她有些为难扭动了下身姿。
“怎么?”魏璋问。
薛兰漪自是想换身干爽的衣服。
不知魏璋是真不解,还是故作不解。
亦或是他不觉得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是什么很难为的事。
毕竟他们已经有过很多次肌肤之亲,薛兰漪故作扭捏只会让人生疑。
她咬了咬水润的唇瓣,终究亲手解开了衣带。
她太瘦,显得衣服很太大,领口的衣扣刚一解开,短衫便顺着肩膀滑脱,落进了水池中。
冰肌玉骨赫然展现在眼前。
她白得透亮,尤在这雾气氤氲池中,身上覆了一层细碎的冰晶,比魏璋收藏的任何一件白瓷都更完美无瑕。
魏璋抵在她身侧的指抬起,下意识想要触碰。
只是片刻,又放了回去,“擦干净。”
薛兰漪的身上血迹太多了,越擦血水就越多。
刺目的红顺着修长的脖颈,消瘦的锁骨蜿蜒流下,没入了小衣。
本就不太合身的丝绸紧贴在腰身上,映出或圆润或纤细的轮廓,其上点点血花。
“继续。”魏璋盯着起伏之地,声音有些哑,面色有些阴沉。
他不高兴了。
薛兰漪猜测他若看到小衣下的光景,只怕更会不悦。
薛兰漪很怕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行为。
“云谏,你先去帮我拿条毛巾吧,这帕子用不得了。”
薛兰漪将鲜红的帕递到他眼前,阻隔了他的视线。
魏璋掀眸,仿是一眼拆穿了她的意图。
骨节分明的手径直捻住了小衣上的血点,徐徐扯下。
衣带松脱,峰峦一角被掀开,渐次露出真容。
那个男人的心头血果真渗透进了她最隐秘的地方。
纵横交错的血痕爬满那处,似那人抚上她的指。
她与那人也有了肌肤之亲。
魏璋双目微眯,寒光如利刃似要割下那寸染了红的肌肤。
第26章
薛兰漪有一瞬间觉得他真会拿刀割她的皮肉,她汗毛倒竖,赶紧去擦。
魏璋握住了她的手腕,铁钳一般。
薛兰漪骨头快碎了,颤声道:“云谏,我不是故意的。”
魏璋对上那双楚楚可怜的眼,沉默须臾,到底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扯过丝绢挽在自己指尖,抚上斑斑血迹之地。
薛兰漪余惊未定,他微凉的指每动一下,她便喘息不定往后缩。
魏璋眼前水波荡漾,却总碰不到她。
他有些失去耐心,蹙了蹙眉,不容置喙:“深呼吸,自己送过来。”
薛兰漪身形一抖,虽觉羞耻,可也总好过被刮了皮肉。
她咽了口气,挺起腰背。
魏璋轻轻擦拭。
这个时候他格外细致温柔,一边擦一边吹去浮尘。
如同擦拭他心爱的扳指或者印鉴,每一处暗角纹路都要一遍一遍拭得一尘不染。
可薛兰漪的肌肤到底不是白瓷,被他指尖剐蹭拉扯起来,很快磨出了血点。
轻微的刺痛,还有一些不该有的感受侵袭着薛兰漪的脑袋。
她摁住了他的手,喘息急促,“云谏,已经干净了。”
魏璋抬眸,望向她眼角的湿意,指尖揉捻却未停,“下次再弄脏,会有更好的法子给你清理干净。”
手上力道略重,痛感和酥麻感交替纠缠。
薛兰漪不明白他要用什么法子,只知道他现在是在故意撩拨她警告她。
她额头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如同缺氧的鱼扬起脖颈一边连t连喘息,一边连连点头。
魏璋瞧她当真乖顺了,才松开她,继续去擦她腰际的残血,接着是手臂。
薛兰漪一直沉浸在痛苦的余韵中。
直到一滴水落在薛兰漪左腕上时,她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过来。
左腕上其实不是残血,而是她替魏宣承接剑伤流出的血。
若被魏璋发现她的伤口,他必然立刻察觉她有意护着魏宣,届时又是一场风波。
薛兰漪心头一凛,眼见他的指尖就要摸到伤疤,她赶紧抬手攀住了他的脖颈,“云谏!”
魏璋擦拭的手落了空,狐疑掀眸。
薛兰漪动作比脑子快了一步,两人相对而望,空气凝固了几息。
须臾,她将他的脖颈搂得更紧。
“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别弄这个了。”
姑娘红唇微张,潮湿的气息喷洒在他耳侧。
魏璋耳根有些痒,观赏着她含着春水的眸中,还有眼尾处被撩拨起的潮红。
隔着时而浓时而薄的水雾更添一抹朦胧的妩媚。
魏璋知道她刚才动过情。
他们是经过事的人,很了解彼此的身体,所以面对此时的旖旎风光,魏璋亦不可避免地身体紧绷,面上却仍是平淡模样,笑道:“不弄这个,弄什么?”
“你说呢?”
“我不知道。”魏璋道。
薛兰漪一噎,沉默了下来。
从前那些调情的话如今再说,薛兰漪心里十分不适。
可她好不容易转移开魏璋的注意力,不能前功尽弃。
她红唇又扬起笑,贴近他耳边,呵气如兰:“弄你。”
绵绵柔柔两个字吹进魏璋耳朵,他的呼吸不可控地乱了。
床笫之上,她时常是青涩中带着些许妩媚,情至浓时,亦会凭着一腔热情撩拨他,甚至反客为主。
所以,她说这样的话魏璋不觉得奇怪。
再一细想,李昭阳这样高不可攀不可亵渎的皎月,万般风情只给了他。
魏璋腹底窜上一股潮涌。
他扣住了她的后脑勺,看进她眼里,“弄我?你试试?”
说着,微闭双眼吻了下来。
薛兰漪忽地侧头避开了。
他的吻落了空,有些不耐地蹙了蹙眉。
“此地太硬了。”薛兰漪拍了拍石阶。
她皮子嫩,刚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坐了一刻钟,大腿处便磨出一片红。
“你若在此地苛待我,来日苦的可是你。”她媚眼流转。
魏璋在有些事上并不是很节制,他自是舍不得在青石板上弄坏了她苦了自己。
所以难得听劝,往屋子里扫视一圈。
冨室中并未置太多家具,何况软榻,唯有窗榻可用。
他于是抱着她往窗户处去。
那窗户正对着来往崇安堂的必经之路。
夜色漆黑,不远处的回廊里隐约可见两个徘徊的身影……
“兄长不走这条路。”
低沉的话音落在薛兰漪额头上。
薛兰漪赶紧回眸。
魏璋已将她抱坐在了窗台上,手臂困在她身体两侧。
她不过些微失神,便被魏璋逮住了。
她心跳加速,合上了窗户缝,“我只是怕被人瞧见。”
魏璋不动神色凝着她,俨然不信。
薛兰漪捧过他的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云谏,我已经听你的杀了魏宣,你如何还不信我?”
“你忘记了?无论怎样,薛兰漪永远喜欢魏云谏。”温柔的话音还是那般信誓旦旦。
有那么一瞬间,真让人觉得有几分真情实意。
不过真假又如何呢?
誓言是她自己说出口的,就必须践行到底,她已没有旁的选择。
魏璋暂时将脑海里那些斟酌考量抹去,此刻只想一件事。
他躬身含住了她的下唇瓣,轻轻吮吻。
薛兰漪也回吻他,舌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他的舌,将细喘渡进了他口中。
魏璋呼吸变紧,本能地吞咽着,合上了眼。
薛兰漪半眯的双眸却始终留着一条缝,看他渐渐从沉沦下去,眼中才敢透出厌恶之意。
薛兰漪永远喜欢魏云谏。
可是,她不是薛兰漪。
她的眸变得疏离,只是机械地,技巧地逗他,引他,诱他深陷。
她曾在教司坊里学过很多东西,只是从前她总想与他真心相待,不愿用那样的手段。
可如今,她一点都不稀罕他的真心。
薛兰漪的筹码太少,只能让他被贪欲所困,她才有机会脱困。
薛兰漪深吸了口气,忍着心中不愿勾住了他的腰带……
一瞬间,吻戛然而止。
魏璋赫然掀眸,眼中有只困兽险些冲破牢笼。
“云谏,过来。”她眼尾潮红,沁着湿意的眼。
魏璋一时如同牵线木偶,顺着她的力道挪步。
男人高大的身躯倾压过来,薛兰漪的脊背猛地撞在了窗户上。
窗外有什么东西呯砰坠落。
魏璋正欲挺直腰背更进一步,门口响起敲击声,“世子,圣上亲临。”
潮涌戛然而止,只余男人未尽的喘息声。
“沈、江两位大人令属下前来找您,请您尽快去趟客厅!”青阳硬着头皮道。
今晚形势紧张,关乎乱党。
世子惯是运筹帷幄之人,不应在此时沉迷女色才对。
可青阳在门外都听到了魏璋不可控的呼吸声,实在反常,他不得不打断世子。
“先处理正事吧。”薛兰漪松开了他,帮他拭去额头的汗。
魏璋腹下一空,站在原地深舒了口气。
薛兰漪先从窗台下来,与他擦肩而过,往常年备着干净衣服的柜子去了。
她身上淡淡的百合香和沉香交织,缠绕在魏璋肩头。
潮涌未因她的离去而平息,反而更添喷薄而出的力量。
等薛兰漪披了外裳回来,他仍在原地深深吐纳。
“怎么了?”薛兰漪替他披了衣裳,气息喷洒在他脖颈处。
魏璋喉头滚了滚,“无碍。”
此时的确不该欲念缠身才是。
他依稀意识到他对她念越来越深了,这不是好事。
他气沉丹田,压下躁动,而后撑开臂膀,由着薛兰漪更衣。
直至穿戴整齐,那股火气还没下去。
魏璋从来不是这般无法自控的人。
他隐在袖里的指扣进掌心,指骨泛白。
“我让青阳泡杯清火茶吧。”
薛兰漪目睹着眼前的一切,欲起身出门。
一只手掌抓住了她的臂弯。
她一头栽进了魏璋坚实的胸口。
温香软玉入怀,他本想说“不必”,到了嘴边却成了:“一会儿莫睡得太沉,等着我。”
罢了,今夜是洞房花烛,有所放纵也属常理。
这话说完,魏璋的火气方偃旗息鼓,敛袖往外走了。
冨室的门被打开,一道阳光照进来,很快又被掩上,薛兰漪再次陷入了一片晦暗中。
她暗自松了口气,没看到门缝外,一双讳莫如深的眼久久凝着她。
门扉合上,魏璋拢了拢玄色披风,自冨室后的小路往客厅去。
“圣上驾临,世子要不要换朝服?”青阳跟在身后。
“不必。”
当今圣上非什么大智大勇之辈。
最惧怕的就是他那位太子弟弟回来夺他的位,自听闻先太子还活着后,这位圣上寝食难安,噩梦连连。
今晚抓捕太子党,他不躲在御案下瑟瑟发抖就已算不错,岂敢亲临现场?
想来是沈惊澜和江涛二人等不到他,假传圣旨逼他现身。
可这两位何以冒着滔天的罪名,火急火燎要见他?又何以知道他在冨室?
魏璋脚步轻滞,余光恰瞥到了后窗外翻倒砸碎的花盆。
那是方才薛兰漪脊背冲撞窗户时掉落的。
魏璋望着一地狼藉,久久不语,负在身后的手徐徐转动着扳指。
青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世子这般表情定是有人惹世子不悦了。
“薛姑娘……薛姑娘那边要不要属下派人监视?”
魏璋面色更不好看。
如今薛兰漪是府上的姨娘,是世子的女人,青阳这般说实有犯上之嫌。
“属下知罪!”青阳腰弯得更低,低垂的视线观察着魏璋的神色,“那……大公子那边呢,要不要给他治病?”
先前抓的二十三位先太子党,在诏狱受过酷刑后,的确撬出了一些先太子消息,但沈惊澜追踪过去却一无所获。
想来太子党被抓后,魏宣提前做了防范。
魏宣擅长奇袭,行踪琢磨不透,自然也能让太子的行踪诡秘。
故而,想掘出先太子,关键还在魏宣。
“属下暂时将大公子安置在老宅,是否要转移进密室?”
“既是钓鱼,哪有把鱼饵藏起来的道理t?”
大鱼没上钩,就还得继续钓。
只是从前饵是薛兰漪,鱼是魏宣。
今时今日物是人非,只怕要换个个儿了。
魏璋轻笑摇头,踱步而去。
一墙之隔,薛兰漪透过窗户缝,悄悄观察着魏璋。
直至他远去,薛兰漪紧绷的身子才放松,滑坐在窗下。
脸上的容光暗了,低垂眼睫,难掩眸中痛色。
她双臂环膝,紧紧抱着自己。
可四周都是挥之不去的冷松香,冷得她寒战不已。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与他若无其事行鱼水之欢。
所以,她方才故意让魏璋抱她到窗台,又故意把窗外的花盆推倒,为的是让远处回廊里的两位大人听到动静。
今晚这种火烧眉睫的时候,两人大人若知道魏璋还有心情沐浴寻欢,自然会想尽办法把魏璋唤走,也必然会绊住魏璋一两个时辰。
一两个时辰也是好的,再在魏璋怀里待下去,她怕她会精神崩溃。
可悲的是,即便魏璋远去,她也脱不开他的气息。
她扶着窗台,撑起虚软的脚步走到浴池边,挽起绢帕擦拭身上的痕迹。
擦得红唇微肿,脖颈发红,可怎么还是擦不干净呢?
她望着澄澈水面中自己的倒影,脖颈、锁骨一路蜿蜒都是属于魏璋的青紫吻痕。
新旧叠加,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薛兰漪心如沉石,仍倔强地,机械地一遍遍擦拭着紫痕。
脖颈破了皮,血珠顺着颈线流下来。
滚烫的。
和那年逃亡时,马背上少年的血一样滚烫。
那时的魏宣失血过多,冷得浑身颤抖。
她欲脱了外裳给他裹上。
他自身后摁住了她解衣扣的手,“不要,我怕、我怕我活不到娶你那日了,别让、别让未来夫家挑我们漪漪的错。”
他们一起滚落马背,倒在了湖边。
湖面的风萧瑟,吹来那年那日少年温柔的话音。
薛兰漪的心口如被人攥紧、捏碎了。
痛,让她清醒了些。
她没有更多的时间伤怀,还得去寻找魏宣。
她要他长命百岁地活着。
眼下魏璋一两个时辰回不来,她正该趁乱去寻人。
薛兰漪抹了把模糊的视线,咽下喉头酸楚。
确认四下无人,借着夜色往国公府后的竹林去了。
小时候魏宣总爱在这片竹林里练剑,薛兰漪每次来寻他,永远不知道他会从那棵树上突然倒吊下来,做鬼脸吓她。
薛兰漪每每都被吓得或是泼他一脸水,或是糊他一脸的泥巴。
可此番,她走在暗夜密林里,再不闻少年的嬉笑声。
夜风穿林而过,丝丝缕缕将往昔彻底打碎了。
“烈风,你在吗?”她极紧张地攥着拳头,试探地轻唤了一声。
不远处,传来轻快的马蹄声,白马朝她飞奔而来,直往她怀里蹭。
这是魏宣从小养大的战马,和她极亲,也聪明。
方才崇安堂乱成一团时,它趁乱跑了。
薛兰漪就猜到它会来这儿等主人。
她揉了揉马鬃,“烈风,你知道魏宣在哪吗?”
马儿打了个响鼻,屈膝下来。
它带着她翻越山坡,往国公府旧院去。
镇国公府两座宅子占着整座南山,山的一边是众人居住的新宅,另一边则是废弃的老宅,鲜有人烟。
薛兰漪抵达山顶,一眼看到了残破的四方院落里,魏宣被绑在刑架上,似乎昏迷不醒了。
他只穿一身白色中衣,因为失血过多,身子乏力,连脖颈也被铁链栓在木架上好迫他抬起头来。
幸而身边有个提药箱的在帮他止血。
看来魏璋真的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死。
薛兰漪紧张地咬着唇,一瞬不瞬盯着远处男子的每一次吐息。
终于,她见他喉头动了动。
“阿宣醒了!”
马儿欢快地踏蹄,薛兰漪也跟着扬起唇角。
倏地,夜空中响起撼天动地的鞭挞声。
马鞭赫然打在魏宣身上,白色中衣上一道血痕立现。
接着反反复复又是几鞭。
薛兰漪瞳孔放大,笑容凝在嘴边。
他们哪会好心救魏宣?
他们不过是想吊着他一口气,反复凌辱,撬出话来罢了。
他是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好儿郎啊。
他曾说过若有朝一日落入敌寇手中,他宁自尽,也不会受百般羞辱。
是薛兰漪要他无论如何都得活着的。
这三年,他都是为薛兰漪活的。
若非她糊涂识人不清,今夜他们理应在盛京城外跑马了。
薛兰漪只恨自己蠢,指尖紧扣马鞍,心底五味杂陈。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自责,侧过头来蹭了蹭薛兰漪的手背,打着鼻响。
烈风纵横沙场多年,但在她面前却是极温顺的。
马儿的灵性让薛兰漪心情平复了些。
“我没事。”薛兰漪抚了抚它的头。
烈风拱着鼻子,将脖子上用红绳系着的香囊,拱到了她手边。
薛兰漪指尖微顿,“阿宣留给我的?”
马儿点头。
薛兰漪疑惑地拆开香囊,却见里面是一张平安符。
其上是魏宣亲手写的:“祝漪漪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记忆依稀又回到了某一年的生辰宴。
六只杯盏碰在一起。
那时,他们刚刚在圣上面前慷慨陈词,说服圣上废黜贱籍。
圣上欣然应允。
他们以为成功了,当夜高谈阔论,大醉了一场。
可几日后,魏宣被远派出征,新政党一夕之间全被羁押,被扣上了谋朝篡位的名头。
他们受尽酷刑,誓死不认。
可终究六人之一的魏璋站出来,指认了他们的罪行。
一切宁死不屈变成了笑话。
他们成了觊觎皇位的乱党,魏璋却成为大义灭亲的功臣。
曾经以为唾手可得的“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成了可望而不及的祝祷。
在魏璋只手遮天的大庸,他们还能长命百岁吗?
薛兰漪颓丧地问自己,指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平安符上魏宣写的字,仿佛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忽地,她在平安符的右下角摸到了一个凹痕。
是瞿昙寺的泥金凹印。
薛兰漪深思回拢,讶异地问烈风:“来府之前,你们去过瞿昙寺?”
烈风点了点头。
魏宣此番是来救她离开盛京的,为何要专程去瞿昙寺给她求平安符?
这太反常了。
“平安符,保命符……”
薛兰漪嗫嚅着,蓦地恍然大悟。
魏宣大抵是把魏璋杀害祁王的证据给了瞿昙寺主持!
瞿昙寺乃皇家寺院,能轻易接近圣上,却又远离朝堂纷争,臣子不得擅闯,是藏罪证的最佳地点。
魏宣应是想过此番回国公府可能一去不返,所以他把平安符系在烈风身上,实际上是留给薛兰漪一张保命符。
将来她孤身一人即便没法逃脱魏璋的掌控,但握着魏璋杀亲王的证据,也不至于完全被动。
魏宣赴死之前,都还在给她留后路。
薛兰漪喉头一阵酸涩,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他说。
下了马,张了嘴,却又无处诉。
他们之间隔着山峦、人潮,哪怕一个眼神都难以传递。
薛兰漪就这般呆呆地望着垂死挣扎的他,一直到月亮快要下山。
她不能逗留了。
她又要回去当魏璋的侍妾了,心头一阵抽痛,她的视线缓缓从魏宣身上剥离,咬牙转身远去。
山顶上无端起的一阵风,迎面吹迷了她的眼,吹得她衣裙翻飞趔趄了半步。
随即,浓郁的百合花香盈入鼻息。
她放下遮挡风沙的手,映入眼帘的是爬满一整座斜坡的百合,向着月光,花瓣一片片悄然绽开。
即便是暗无边际的夜,也有一片洁白在倔强生长。
这是魏宣少时种的花,说是等她过门的时候就会开了。
他们还要一起看花呢。
薛兰漪眸色亮了起来,掬一捧飘落的百合花瓣,站在至高处。
风从她身后过,拂起洁白花瓣。
花在月下旋转飞舞,而后连成一道弧线,被送去了远方。
四合院里,护卫们打累了,靠在墙角下休息。
忽地,一片花瓣轻盈抚过魏宣颧骨上的伤。
他断断续续呼吸着,艰涩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皮。
山顶上,皎月下,姑娘鹅黄色的裙裾飞扬,身上笼着莹白的光晕,花瓣自她手中源源不断地飞出,仿佛月中仙赐福人间。
魏宣沐在花瓣雨中,周身落英缤纷,花香四溢,似有一股温柔的力量愈合了伤口。
她的姑娘应是……回来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撞进了魏宣心房。
他艰难地张开被吊在头t顶的掌,一片花瓣划过指缝,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手心。
“阿宣看到我了!”
薛兰漪开心得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哭,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终,这些日子她和魏璋恩爱缠绵,为了魏璋狠心羞辱他、刺杀他的画面先涌进了脑海。
她唇角凝固,眼神虚晃了下。
远方的魏宣却翕动着扬起了唇,依稀在说:“没关系。”
没关系的,不管李昭阳做了什么,魏宣都不会介意的。
因为,他曾在月老庙前起过誓:“魏宣要做这世上最喜欢李昭阳的人!”
他的声音那么张扬,传到了每个善男信女的耳中。
也穿透了这五年的晦暗岁月。
薛兰漪的心终于充盈起来。
现在再自责,再愧疚,都没有意义。
她手上还有一道保命符,她要利用它带魏宣走出牢笼。
她折了一枝百合簪在发间,眉眼弯弯地对他笑。
魏宣明白她的意思。
她在说:好好活下去,李昭阳愿意嫁给魏宣。
她答应了!
天地之间,暗香涌动,那一年的百合开在了今夜……
而今夜的月却照不进镇国公府的花厅。
光线晦暗的书桌前,气氛沉肃。
忽明忽灭的烛光照在魏璋脸上,辨不清表情。
沈惊澜坐在对面,一拍桌子:“魏宣死了这种鬼话你敷衍敷衍沈涛也就罢了,我一个字都不信!”
魏璋端坐太师椅上,仿若未闻般捻动指腹,往鱼缸里倾洒鱼食。
鱼群纷纷汇聚在他手下,摇臀摆尾献媚乞食。
他最近似乎迷上了养这样毫无用处的小鱼苗。
上次沈惊澜看到的时候还只是一只瓶一条鱼,如今他倒养了一缸。
沈惊澜可无心养鱼,将他的鱼缸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面容相对,不再受鱼缸阻隔。
“为了抓先太子党,圣上已经三天三夜噩梦连连了,你好歹把魏宣先交给锦衣卫,让圣上安睡几日,我怕圣上龙体撑不住。”沈惊澜神色担忧,放软了语调。
魏璋这才掀眸,拿帕子拭掉了指尖的渣滓:“诏狱太小,你把魏宣关在那儿,旁人怎么搭台唱戏?”
“唱戏?谁?”
算起来,先太子党囚的囚,逃的逃,死的死,早就不成气候了,谁还有本事翻腾出浪花来?
“你是说……李昭阳?”沈惊澜恍然大悟,面露警觉,“她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我就说留着李昭阳必是隐患,你偏不听!”
“是薛兰漪。”魏璋纠正了他的措辞。
不管她有没有恢复记忆,只要魏璋不允,她就永远是薛兰漪,不可能再是李昭阳了。
沈惊澜可没魏璋的自信。
毕竟昭阳郡主当初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送先太子逃出京城。
她再带走魏宣也不是不可能。
“你就告诉我,李昭阳……”沈惊澜话到一半,魏璋沉眸,他方改了口,“薛兰漪是不是要带魏宣逃跑?她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
“……”
沈惊澜怔住了:“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魏云谏不知道的事?”
这可不是他魏璋魏大人的作风。
沈惊澜一点儿都不信。
魏璋却是真的不知道薛兰漪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当然,他也懒得去揣度。
今日薛兰漪在喜房那场惊慌失措的戏码,在冨室里情谊绵绵的戏码演得着实不错,有一瞬间险些骗过了魏璋。
她的棋路几经变幻,让魏璋颇为惊喜。
对弈之乐本在于此。
魏璋突然觉得往昔把棋盘上每一颗棋、每一步路数都盯得太紧,看得太清,实在太过寡淡无味。
他倒乐得按兵不动,旁观一番薛兰漪下一步棋要怎么走。
“急什么?三日之内有人必会落子。”
魏璋颇为悠闲,却急坏了沈惊澜。
一旦薛兰漪真的把魏宣救出京城,他们和先太子汇合盘踞西境,必会如虎添翼,危及圣上。
沈惊澜坐不住,“你起码告诉我,你我如何部署应对?”
“应对……”
魏璋执起手边的小琉璃瓶,对烛观赏。
里面盛放的正是当初被咬掉鱼鳞的小红麟鱼,如今被魏璋养得珠圆玉润,小瓶子都有些容不下它。
它心气高了,就爱蹦跶。
魏璋微斜瓶口,红麟鱼便一跃而起,翻腾进了透明大鱼缸里。
鱼尾摇摆,肆意游弋,很是得意。
魏璋执枯草逗弄着它,漫不经心道:“放之,任之。”
“放之任之?你打算放过他们了?”沈惊澜震惊不已。
魏璋发现他当真不是钓鱼之人,跟他多言倒不如去做些更有趣味的事。
他敛衽起了身,“旁的事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肆意妄为付出代价。”
话音沉稳而阴郁,沈惊澜知道魏璋不是什么善罢甘休之人。
他心下稍安,目送魏璋离去的背影,“话还没说清楚呢,你去哪?”
魏璋侧过脸来,弯起唇角,“喂鱼。”
今夜良辰美景还余半宿,不该辜负。
鱼儿还是要喂饱,翻出的水花才漂亮。
魏璋推门而去。
沈惊澜不明所以独坐在原地,忽地,鱼缸中响起激烈的浪花翻涌声。
他回过眸,正见鱼缸里缕缕血丝蔓延开。
鱼群在汇聚、撕咬那只外来的小红麟鱼。
那红麟鱼许是在琉璃瓶里娇养太久了,虽是漂亮,却再难抵挡外界的风霜。
鱼鳞碎了,尾巴断了,狼狈不堪地一次次浮出水面,朝着魏璋的方向吞吐空气,似在向魏璋求助。
而魏璋已踏着月光,消失在了夜幕中。
崇安堂外的小巷很黑。
薛兰漪做的两盏丑灯笼,后来被挂在后院门外,依旧日日点着,可今夜却没亮。
魏璋跨过门槛时看不清晰,一脚踹到了守夜的门房。
门房鼾声未尽,忽见黑压压的人影当前,吓得连滚带爬跪到了魏璋脚边,“老奴惊扰世子,世子恕罪。”
“薛姨娘呢?”
“薛……薛姨娘?”
世子话少,偶然开口问的都是青阳。
怎突然问起什么薛……
门房突然反应过来,“没瞧见回来,世子找薛姨娘可是有什么吩咐?老奴去办就是了。”
吩咐?
魏璋好像也没什么要吩咐的,缄默着进了院子。
院子里还要更静些。
小厨房冷锅冷灶,常年煨着红豆粥的炉子熄了火。
寝房的窗户黑漆漆的,也未见灯下绣花的侧影。
目之所及都像死了一般。
魏璋望着空荡荡的院子,竟不知下一步该往哪迈步,一时驻足。
良久,肩头的狐裘被温柔轻抚了下,熟悉的百合香钻进鼻息。
魏璋下意识转过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是一阵夜风迎面吹过。
几片白色花瓣被裹挟着飞向他。
魏璋歪了下头,花瓣与他脸侧擦过,飞去了他抓不住的地方。
眼前又是一片空寂。
他抬眸寻着风动的方向看去。
远处山岗上倒热闹,数不清的白色花瓣在空中盘旋、飞舞,而后被一阵长风送去了老宅的方向。
远远看着,百合花瓣在山顶和老宅之间架起了一座天阶。
看来,兄长在南山种的百合等到了他的赏花者。
看来,薛兰漪落子的心比他想象得还要急切。
可惜,开场戏原是牛郎织女这样烂俗的戏码。
无趣。
魏璋鼻间溢出一丝不屑,缓缓退了两步,转身而去。
地上飘落的花被官靴碾成了泥。
刚走出几步,披风便被廊凳上的花枝绊到了。
魏璋颇为不耐,正要扯开衣摆。
那盆百合花的花瓣却迎着魏璋渐次绽开。
花瓣水润白皙,花心是明媚的鹅黄色,宛如一张笑脸。
魏璋脑海中一个画面闪过,不觉伸手去触碰花朵,手悬在半空中,却又屈起指尖。
“哟,姑娘的百合花开了!若是世子看到,定然欢喜!”
此时,回廊尽头传来柳婆子的惊呼声。
夜色太浓,柳婆婆只依稀看到个人影,以为是姑娘在侍弄花草,提着浇水壶莽头冲到近跟前,才看清魏璋的脸。
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摇曳,自有一股不容僭越的威压。
柳婆婆赶紧退了两步,折下腰来,“老奴眼花,世子恕罪。”
半晌,未有人回应。
柳婆婆余光悄然往上,发现世子并未有降罪之意,只是有些失神看着花。
柳婆婆忙解释道:“这是姑娘给世子准备的生辰礼,姑娘从三年前就在准备礼物了,日日夜夜亲自照看,恨不得抱在怀里睡,就盼世子能看到花开这一刻呢。”
恰一阵夜风穿廊而过,花朵朝魏璋歪t斜,花瓣颤颤,刚好轻蹭到了他的指。
魏璋想起七日前,薛兰漪瓷白的脸也是这般置在他掌心,满眼期待仰头望他,问可不可以陪他过生辰。
一丝痒意蔓延开,魏璋捻了捻指腹。
柳婆婆瞧见世子些许动容,自是希望他能多疼姑娘些的,于是壮着胆子多说了两句。
“姑娘说过:这百合啊是世子与姑娘的定情之物,寓意忠贞不二,百合花开越盛,情谊越深呢。”
柳婆婆一抚掌,“姑娘还说曾经许诺过世子:百合花开得最盛时,就嫁给世子。世子您说巧不巧?偏就在今天,世子纳姑娘之日花就开了!”
笑声回荡在暗夜里,无人响应。
周围得空气仿佛还更冷了些。
柳婆婆笑意凝固。
忽地,夜风变换了方向。
魏璋手中的花朵脱出,转而迎向南方,那个百合花遍野之地。
这朵花俨然也按耐不住想飞了。
“这花倒好,通人性。”
柳婆婆见世子并无异色,余惊未定附和道:“是呢,姑娘养花用心,花自然也喜欢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