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闻意按下指尖滑动开。
文字跃入眼中,那些话好似一瞬间沾染了他轻慢低缓的语调,响彻她的脑海:
【这次不是逢场作戏,是我晚来的歉意和诚意。】
【所以,还喜欢吗?】——
作者有话说:渡总是会一语双关的:)
ps:
跟编编报备好明天会从17章开始倒v[害羞]
顺利的话明天的更新会早一点~
上夹子前两天更新时间调整到零点,夹子当天晚上35:00点更,v后会稳定日更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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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暴雨
傅闻意抿抿唇,靠在教堂门边的石柱旁低头打字。
秦旌见状很识趣地先行离开。
【还可以,勉强算是符合我的期待吧。】
江渡很快拨了个语音通话过来,心情听起来还不错:“这么勉强?”
声音顺着电流传到她的耳朵里,有些低,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性感,傅闻意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那些感谢和温情的话临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然,还想让我给你颁个奖啊。”
他低笑一声,“那倒也不必。”
她弯起眸,撩过耳边的发丝望向别处。
回想起之前和江晋年订婚的那次,大事小情包括订婚场地基本都由她自己亲自把关,繁杂琐碎不说,还很消耗体力精力。
虽然江渡犯不上凡事亲力亲为,但置办婚宴具体有多麻烦她心里也清楚。
而且,她作为女主人公之前还那么不配合。
傅闻意想想要换成她是江渡,恐怕头都是个大的。
后面江渡又跟她交待了些宴席当天需要留意的事项,她心不在焉地应着,挂断电话前,听他那边传来几句低声交谈的声音。
未免耽误正事,便催他赶紧去忙。
刚说完又有些犹豫。
眼看江渡就要关掉通话时,她深吸口气,也不管他听没听见,话跟烫嘴一样吐出来:“订婚的事你费心了,在国外多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说完后,傅闻意飞快把电话挂断,抬手按在胸口,等心跳平缓些才往栈道那侧走去。
与此同时,远在5000多公里之外的芬兰。
人来人往的异国街头,周遭频频有目光看过来,望向被簇拥于人群中心的那个男人身上,他极富锋芒的五官带着无法忽视的冷感和侵略性。
却在挂断电话的那一瞬,眉间仿佛淌入了能使冰雪消融的暖阳。
友人不知道他分了神,仍在一旁喋喋不休的商谈执行方案,别扭的英伦腔调在江渡听来,仿佛变成了某种虚化的背景音。
耳边有且仅有始终在重复着的,只是那句轻软娇怯的“早点回来”。
他会的。
江渡想。
不知道为什么,他甚至开始有些想她。
明明才分别不到24个小时,眼前却总会浮现出她的一颦一笑,跟他斗嘴时不依不饶的样子,开心欣喜时明媚热烈的娇甜模样。
江渡也很想知道她说出那句嘱咐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直至友人几次催促后才回神。
他敛住神色,快速整理好思绪,跟往常一般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
从海边回来后,傅闻意直接去珠宝店为容馨选定了纪念日的礼物,然后打算顺便去傅氏找傅天恒蹭顿晚饭,以免他真忘了还有结婚纪念日这回事。
谁知到楼下时,恰好撞见傅天恒从公司出来。
她正张嘴准备叫人,意外看见傅天恒身后还跟着两张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迟疑了两秒才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跟对面的长辈问好。
“爸爸。”目光转向傅天恒身侧,“江叔叔也在啊。”
江琮山闻言笑起来,“许久不见,一一又变漂亮t了啊。”
傅闻意调皮地弯了弯唇,“多谢江叔夸奖,您也比之前看起来帅了许多呢。”
“这孩子口无遮拦的,都是被我骄纵惯了,老江你别见怪。”傅天恒嘴上虽然这样说,姿态却仍是一脸纵容,满脸慈爱地看着傅闻意。
“怎会,我还就喜欢一一这个爽直的性格。”江琮山说着说着往后瞥了眼,笑容淡了几分。
“只可惜啊,我们家晋年没这个福分,讨不到这么好的儿媳妇。”
“老江你这就说笑了,像晋年这样的性格品性,还怕找不到合你心意的儿媳妇吗?”
这话倒是让江琮山心里舒服不少。
傅闻意在一旁赞同地点头,待一行人走出门时,才小声到傅天恒旁边问他晚上的安排。
“我晚上跟你江叔叔有个饭局。”傅天恒跟她商量着,“不如先让司机先送你回家?”
“行吧,看来我这顿晚饭是没着落了。”
傅闻意叹了口气,末了又监督员似的叮嘱傅天恒,“那你不许喝太多酒,别忘了明天是你和妈妈的结婚纪念日,早点回去。”
“好,爸爸知道了。”傅天恒摸了摸她的头,随后叫来在旁等候的司机。
江琮山见傅闻意要走,开口拦住傅天恒,“别麻烦了,就让晋年送一一回去吧,他们年轻人路上还能聊聊天。”
傅天恒原本觉得不妥,见傅闻意点了头,这才答应下来,“那就辛苦晋年了。”
闻言,江晋年的目光才终于从傅闻意身上挪开,“没事的叔叔,我正好要回家,也顺路。”
傅闻意跟着江晋年上了车。
傅天恒和江琮山则坐上后面的那辆商务SUV。
江晋年的车开出去不久,傅天恒让秘书关门时,坐在旁边的江琮山不禁面露难色地“嘶”了一声,“坏了,我那支钢笔好像落在桌上了。”
“时间还早,我陪你上去拿。”傅天恒很爽快。
江琮山忙叫住他,“这点小事让秘书跑一趟就行了。”
“那也行。”
傅天恒转头吩咐仍站在门边的秘书,“小李,你上楼找找,看江总的钢笔落在哪了。”
“好的傅总。”小李应下,转身上了楼。
江琮山对着那离开的背影看了几秒,待傅天恒转头时,眼底的阴鸷之色已全然不见踪影,“唉,人老了不中用了,这么点小事都能忘,麻烦傅兄了。”
“这说的是哪里话,咱们两家的交情不必说这些。”
傅天恒淡笑一声就此将话题揭过。
相较于长辈之间的人情寒暄,傅闻意和江晋年这边就显得寡言许多。
她在副驾驶上坐得并不怎么自在,抬眸看见后视镜底下,挂着个与内饰极不相符的医生玩偶,这才明白过来心里的那丝怪异感来源于何处。
终于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绿灯时,傅闻意把车门打开转身上了后座。
江晋年神色复杂地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和他之间并没什么好聊的,索性闭上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眼看行程过半,江晋年觉出她是真的不打算说话,忍不住开了口:“你和阿渡的订婚礼,筹备得怎么样了。”
傅闻意调整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这事都是他在操心,进展如何你还是问他吧。”
听这满不在乎的口气,江晋年始终低蹙的眉头不觉松懈了几分。
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和睦。
还欲顺着这话题闲聊几句,又听傅闻意接着说:“要说这当甩手掌柜的滋味还真是挺好啊,难怪你我当时订婚的时候,你对什么事都不闻不问。”
“不过你下次订婚可要注意了,宋医生应该没我这么好说话吧?”
几个月前的回旋镖稳稳刺中眉心。
江晋年被这话噎住,猛地掩唇咳嗽了几声,“”
郁气疏解完,傅闻意满意地勾起唇,她侧头把窗户打开一点,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
说来也奇怪,她以前跟江晋年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分享欲分分钟爆棚,哪怕江晋年只是偶尔应和一两句,她都能若无其事地接下去。
现在想来,好像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奈何她当时陷得太深,竟完全没有察觉,甚至还傻兮兮的安慰自己他就是一个话少的人。
果然啊,爱情会让人变得盲目。
如今傅闻意自然不会再做那种傻事,而江晋年却反倒因此变得不太适应,他开始费心想话题跟她搭茬,企图激发起她的分享欲。
可他的业余爱好本就贫瘠,在人际交往方面的经验更是寡淡,说来说去总是在学术研究上打转,那些艰深字眼和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竟意外将傅闻意哄睡着了。
至此,江晋年只好偃旗息鼓,正襟危坐地充当起司机来。
宝马车很快驶进容园。
傅闻意逐渐从睡梦中清醒。
短短的十五分钟里,她做了一个格外吓人的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被人一把推下,那种失重和从高处跌落的感觉,即使是梦也仍旧让人心生不安。
江晋年回头看到她发白的脸色,面露担忧,“没事吧?”
“没事。”傅闻意调整呼吸推门下车。
迈步踩上台阶时,江晋年忽然在车边叫住她。
她回过头,却见他飞快垂下眸光,几秒后才撑起笑容说了句:“没什么,你早点休息。”
傅闻意没当回事,纤纤身量逐渐没入敞开的大门。
江晋年站在原地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门口好一会,才躬身坐进车内,发动车辆离开。
当日晚间,江琮山从傅天恒安排的酒局上离开,跟江晋年的车前后脚驶入地下车库。
过不久,一辆黑色的奔驰稳稳停在江家门口,后座门被人拉开,一位背脊略微佝偻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撑起伞走到院前的铁门旁。
像是静候已久,无需来人摁响门铃,铁门似有感应般从眼前徐徐打开。
梅雨季的这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
乌云翻滚,闪电和雷鸣启奏,仿佛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傅闻意在凌晨被雷声惊醒,推门见楼底下灯仍亮着,问过起来关窗的阿姨后才得知,傅天恒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她微拢起眉,心里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这种不安一直持续到早晨,她迷迷糊糊从清浅的睡眠中醒来,恍惚听见楼下人声嘈杂,还依稀伴随着各种桌椅腾挪翻箱倒柜的响动声。
紧接着有好几道气势汹汹的脚步声从楼梯上来,逐渐由远及近。
傅闻意起身披上睡衣外套,陡然听见容馨焦急的嘶哑嗓音拦在她的门前:“不行,这里是我女儿的房间,你们没资格闯进去!”
“傅太太,我们只是例行公事,奉上级命令调查傅天恒董事职务侵占一事,烦请您和您的女儿配合。”对方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傅闻意的一颗心瞬间揪紧,在容馨和对方拉扯间霎时将门打开。
她屏住呼吸护住眼圈通红的容馨,目光在对方一行人清一色的黑色制服上打量来去,让自己镇定再镇定,却还是不小心从话音里遗漏出几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你们刚刚说我爸爸怎么了?”
第27章 回国
空气安静了几秒,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布满茫然的漂亮面孔上。
容馨不安地抓住她的手。
傅闻意勉强冲她扯起一个抚慰的笑容,“别担心。”
刚说完,那位站在最前面的执法人员再次面无表情地开口,庄肃沉严的语气响彻室内:
“法院今早收到一封匿名举报,傅氏集团董事长傅天恒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财产,预估数额高达近千万。”
“我们现在依法对傅天恒董事进行传唤,并查封他名下的所有资产。”
“不可能。”傅闻意立时否认道,“我爸爸绝不会做这种事!”
“是或不是,待法院查清真相后自会做出裁决,现在还请你们不要阻挠我们的工作。”男人举起盖上红章的证明让她们看得更清楚些。
“法院要查封这里?”容馨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等一下。”傅闻意拦住他们强行搜捕的行为,据理力争,“容园早就已经归到我妈妈名下了,你们不能这么做!”
“等事情查清后,如果情况属实会即时归还给房产所有人。”
不待她们再做辩解,那人立即指使身后的下属将每个房间都仔细搜查一遍,不要放过任何证据和相关资料。
他们来势汹汹,丝毫没给人喘息的t余地。
申辩的话语如投入湖中的一粒石子,半分水花都没激起。
傅闻意只得护住六神无主的容馨躲在角落,小声持续地安抚着,像在告诉她也像在跟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爸爸一定会没事的。”
她们被容许带上一点换洗的衣物,家里的佣人和阿姨通通跟着被赶出来,短短一个小时后,傅闻意眼睁睁看着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被法院贴上封条。
还未来得及消化现状,无数亟待解决的问题便如潮水般蜂拥而至。
傅天恒一早在集团被人带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圈内,各个新闻电视台闻风而动,新闻报道层出不穷,成了京州金融圈当下最为热门的谈资。
作为业内老牌的家族企业,傅氏的董事和股东大多都是家族亲眷,平时仗着家族背景吃喝享乐惯了,遇上事就只会躲在他人的庇护下。
眼下傅天恒刚被法院带走,傅氏内部就全都乱了套,集团高层找不到主心骨,只好把电话打到容馨这里来。
傅闻意本想安排容馨先在酒店休息,但她执意不肯,一定要去公司查看情况。
此时集团大楼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记者,傅闻意跟容馨在总秘的带领下搭乘专属电梯上楼,从格子间到会议室,一路上电话响个不停。
所有人都像是盘旋在热锅上的蚂蚁,横冲直撞,找不到头绪。
进到会议室后这种焦急的状况更甚,股东们都想要给个说法,中高层管理人员已经不知道工作该如何进行下去,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在问这件事的真相到底如何。
可是眼下,谁又能说出个答案。
容馨被傅天恒护在羽翼之下多年,对公司的事几乎不闻不问,虽然是金融专业出身,但她的眼界和能力已经脱离市场太久,根本无法做出正确的决策。
更别提还是在如此危难的节骨眼上。
本就没了傅天恒在旁庇护的容馨,在各方逼问下心理压力愈加不堪重负。
见状,傅闻意只好同周秘书使了个眼色,让他先找准时机安抚一下在场众人的情绪,她带着容馨到一旁的办公室暂时喘口气。
容馨忍了一早的眼泪终于落下,她偏过头不想让傅闻意看见。
可颤抖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此时的焦灼和难过。
傅闻意别开眼,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只能安安静静地陪在容馨身边。
不多时,周秘书从外面推门进来,脸色极不好看的同她说:“跟集团合作的几家原材料公司听见风声,打电话来催促不成,说要告我们违约拖欠货款。”
“不好了,下周要封顶的楼盘有工人罢工,在楼底下闹开了,怎么办!”
助理焦急的话语让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容馨抹掉眼泪强行调整好状态,欲起身下楼时被傅闻意拦下,“妈妈,还是我去吧。你太累了,先在这休息一会儿。”
“一一。”容馨紧张地抓住她的手。
傅闻意冲她扬起抹甜美的笑,眼神亮晶晶的,“放心,我去去就回来。”
容馨脸上的忧思还未散,她已经转身叫过周秘书,快步走出门后脸色瞬间沉下来。
“楼下的记者还在吗?”
“还在。”周秘书说。
“好。”傅闻意深吸口气,心里已然有了打算,“那就借他们这股东风吧。”
赫尔辛基时间凌晨4点。
江渡昨夜跟当地分公司的合伙人商议公事,直至两个小时前才睡下,刚阖上眼不久,耳边乍响的手机铃声就将他吵醒。
拧眉打开床头灯,按下接听,秦旌急切的话语即刻闯进耳廓:
“渡总,傅氏出事了。”
他霎时清醒过来,打开电脑搜索国内的新闻网站,不多时,有关傅天恒疑似职务侵占的新闻弹到首页,里面详情描述了这件事目前为止可公开的来龙去脉。
“你去查一下这个举报人。”
江渡沉声开口,双指滑动界面的速度依旧未停,分神拨通另一个工作用的电话。
“好的。”秦旌应下后,又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刚刚有个新闻频道转播了傅氏集团官方代表的答记者问,您要看吗?”
江渡眉心一跳,声音有些发紧,“链接。”
秦旌很快发过来。
画面的开始极为抖动,在被拥挤推搡近乎五分钟后才趋于稳定,随后,视觉中心很快对准了从大厅暗处走出来的那抹身影。
江渡的视线也因此稳稳落在视频中,脸色青白的傅闻意身上。
面对如此浩浩荡荡的人流,面对无数尖锐的追问,她仍然扬起了一抹很浅的笑容,哪怕那清丽柔软的嗓音,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下起不到丝毫作用。
江渡的指尖不由捏紧了,骨节微微泛起白。
他有一瞬间想要砸了手机的念头。
傅氏难道就没有别人了吗?竟然让她独自出面应对这一切。
镜头里,能明显的看到傅闻意被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在秘书的护持下才得以稳住身形。
她抱歉的承认自己暂时还无法回答,有关于傅氏董事长是否真的存在职务侵占的问题,因为她对整件事的详情也并不清楚。
“但是,有一点我可以向诸位以及傅氏所有人合作伙伴保证,我一定会拼尽全力,给你们一个满意结果和答复。”
“事情才刚刚发生,集团内部也急需一些时间理清事态和拿出处理方案,所以请各位都不要着急。只要三天,麻烦诸位给我们三天的时间”
话没说完,旁边立刻有人吵嚷起来,认为这只是她使出的一手缓兵之计。
眼看失态越来越无法控制,秘书才将姗姗来迟的危机公关推到前面应付着,待四周逐渐安静下来之后,傅闻意才终于再次开口:
“各位记者都在,我没必要说谎来骗你们。”
“如果三天之后傅氏拿不出解决方案,就算卖掉公司,我也会给你们一个说法。”
卖掉公司这四个字可轻可重,不出意料换来镜头面前一片唏嘘哗然。
话既已说到这个份上,大部分人也不再有异议。
后续剩下的安抚和解释,就转交给危机公关的专家来处理。
直播到此就结束了。
手机屏幕的冷光倒映在他精致冷傲的五官上,浸出几分令人怅然的无力感。
江渡上身低伏,双肘撑住膝盖,继续嘱咐了秦旌几句,在收到助理已经整装待命的消息后,说:“推掉后面在挪威的所有行程,我现在回国。”
勉强争出三天的时间,这让傅氏的股东和董事们都松了口气。
暂时稳住眼前的风波之后,傅闻意安排周秘书想办法去说服集团里有威望的董事,让他们出面安抚底下员工的情绪,使手头上的工作先步入正轨。
她则开始着手联系平时跟傅家关系还不错的业内同行,希望他们能看在两家以往的交情上出手帮扶一把。
打了一圈电话,往日里傅天恒饭局上的那些常客,不是借口说没钱就是谎称人在国外帮不上忙,唯恐对傅氏避之不及。
有很多几乎是她才刚开个头,对方就已经搬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搪塞。
傅氏遭遇危机的事一传十十传百。
到最后,有些人甚至都不愿露面,直接交给助理草草应付她几句了事。
眼看这条路行不通,傅闻意准备亲自上门去游说,哪怕只要有一家愿意伸出援手,能拉来投资或是先回收一部分货款,兴许就还能保住傅氏。
但现在家里的车都被扣押了,她问周秘书眼下是否还有能用的公务车。
不巧的是集团的车全被外派了出去,无奈之下,傅闻意只能和容馨打车一家家去找人。
酷暑炎热的七月,母女俩饭没吃几口,倒吃了一肚子闭门羹。
跑了四个多小时后,她们从距离市中心十多公里科技园内走出来。
半小时前这里才下过一阵暴雨,却非但没带来丝毫凉意,反倒如同加进干锅里的一盆开水,让周遭的空气更加湿热难耐。
骤然的劳累和情绪波动,致使容馨的老毛病又犯了。
傅闻意拿出包里的胃药让她就着矿泉水喝下。
下午两三点的主街荒无人烟,马路上很久才能看到一辆载客的计程车,手机又没有信号,母女俩只能靠在路边的树荫底下避暑。
傅闻意和容馨都从未有过这样窘迫的时刻。
以往每到夏季最炎热的时候,傅天恒总会提前定好机票和行程带着她们去国外度假,吃的每顿饭会去当地最好的餐厅,各种商场逛到腿软,根本不用操心钱够不够花。
现在回想当初,已经变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心t底冥冥有种感应。
从前那种无忧无虑凡事随心的日子,以后说不定再也不会有了。
容馨休息了一会觉得身体状况好些,见蹲在身边的傅闻意额前都是汗,于是起身摘了旁边小池塘的一小片荷叶,拿到手里给她扇风。
“瞧你热的。”容馨边说边转身去包里拿纸巾。
同一时间,摩托车刺耳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涌进耳朵里。
在母女俩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跨坐在摩托后面的男人就猛地伸手抢过地上的包。
一切发生在顷刻之间。
傅闻意想也没想立时顺着摩托开走的方向冲过去,用力拽住了包带。
劫匪甩了几下手臂未能挣脱,见她死抓着不肯放手,粗声吼着同伙赶紧加速。
她整个人被猛地抡到地上,像麻袋一样往前拖,柏油路面的热气一阵阵刮向颈间,皮肤好像被碎石子磨破了。
傅闻意顾不上疼,始终咬紧牙关强忍着。
那包里面装有她们现在仅剩的一点钱,她需要那些钱付酒店的房费,需要拿钱给容馨买药,她绝对、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包抢走。
第28章 决定
“一一,你放手啊!”
容馨撕裂的嗓音带着不可抑制的哭腔。
傅闻意想让她赶紧报警或是喊人,可却说不出任何话。
劫匪不欲与她多做纠缠,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
傅闻意挣扎着用力拽了两下仍没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刃贴上包包的提手,“不”
就在此时,耳边猛地传来一阵刺耳的急刹。
黑色的宾利快速上前与其并列,秦旌找准时机从打开的车窗冲外面大喊:“停车!我已经报警了!”
“妈的。”劫匪见事态不对,暗唾一声,摩托加快马力,从马路中央扬长而去。
傅闻意被向前的惯性再度推了一把,手肘结结实实蹭上地面,回神后及时把包搂在胸前。
容馨眼圈通红地扑到她身上,看她手臂下方的擦红和撕裂的衣衫布料,又急又心疼地将她护在怀里,“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没事。”她冲容馨摇摇头,苍白的脸上显出几分调皮,“你看,我保住了咱们的晚饭。”
容馨颤抖着拍掉她手臂的灰尘,声音喑哑,“咱们先去医院。”
“傅小姐。”秦旌打开后座的车门,和容馨一起把傅闻意扶上车。
“小秦,刚刚真是多亏你了。”容馨抽出湿纸巾为傅闻意把伤口里的那些脏污擦掉,一边感谢秦旌,“等看完医生,请你吃个晚饭吧。”
“傅太太您客气了。”秦旌踩下油门,直奔附近的医院,“我只是按渡总的吩咐行事,他不在国内的这段时间,特意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傅小姐。”
“今天也怪我来晚了,害傅小姐遭受这样的意外,要是渡总知道——”
“你别告诉他。”
秦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傅闻意打断。
这句话让车内另外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傅闻意偏头避开容馨的目光,口不对心的找了个理由,“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何必闹得人尽皆知。”
容馨叹了口气,一时竟也摸不准她的想法,“话是这样说不错,但你不想告诉他,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傅闻意不再说话了。
直到进到医院让医生清洗诊疗伤口,她都没有再提关于江渡的任何一个字。
秦旌给她单独安置了一间病房,准备就下午的事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临走前他递给傅闻意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张崭新的银行卡。
“这是渡总让给我交给你的,应该能解了傅氏眼前的燃眉之急。”
傅闻意看一眼就明白了,直接把卡退回去,“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
容馨重新将目光转到她身上,却并未出言反对她的决定。
秦旌见傅闻意格外坚持,只好先将银行卡接过。
待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傅闻意才抱歉地冲容馨笑了笑,主动提起这件事:“对不起妈妈,你会不会怪我太不顾全大局了。”
“有了这笔钱,傅氏也许就能度过眼前这个难关,我们也不用再四处奔波。”
“傻孩子。”容馨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避免碰到伤口,把她胸前的毛毯往上提了提,“妈妈知道,你是不想欠他的对吗?”
傅闻意抿唇,看着天花板缓缓开口:“傅氏和君翎的联姻本就是一场利益交换,如今傅氏面临危机,对于江渡来说,就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
“他能出手相助是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如果他置身事外,也是站在个人立场上的最优选,这两者并没有对错之分。”
“我拒绝他的帮忙,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还想要像从前那样能够心无挂碍的站在他面前,不低人一等。至于联姻”
说到这里,傅闻意侧眸看向容馨,没有再说下去。
容馨笑了笑,满眼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会支持你。”
“谢谢妈妈。”她弯起眼,没有来得及遮掩神情中遗漏的苦涩。
容馨摸摸她的头,轻叹了声:“时间过得真快啊,我的一一长大了。”
秦旌从医院出来后,及时将情况转达给自家老板。
“渡总,银行卡傅小姐没有收。”
听到这个结果,对面人不怎么意外的回复:“知道了。”
“你让财务准备一下,把城北后两期的工程款先打给傅氏。”
“好的。”秦旌顺嘴问了句,“您已经在飞机上了吗?要不要安排司机明早去机场接您。”
那边是一阵罕见的沉吟。
彼时助理从门外推门进来,撞上窗边人沉冷的视线,十分无奈地摇头,“暴雨阻碍了航空通讯,飞机暂时还无法起飞。”
江渡回头,面向窗外没有丝毫止歇迹象的暴风雨,更深地蹙紧眉头。
谁能想到这次出行竟会碰上芬兰十年难遇的风暴,当地气象台连发了十几条预警,暴雨从今晨开始就下个不停,市内的基本交通已经停摆。
“接机时间我到时候再通知你,还有别的事吗?”
秦旌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想起之前傅小姐叮嘱过他不要说,一时陷入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这突然的沉默被江渡察觉,又再度询问了一遍。
面对老板的威压和对未来老板夫人的口头许诺,秦旌只能硬着头皮选择了前者,他将下午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到最后,能明显感觉到江渡的情绪已经很不好。
但他竭力在忍。
挂断电话,江渡即刻找到傅闻意的号码拨过去,手臂撑在椅背上青筋暴起。
听秦旌的描述,他大概能想象到傅闻意当时经历的凶险。
何况劫匪还有刀。
如果那把刀不是用来逃脱,而是对准了她的心脏,后果会如何?他连想都不敢想,而现在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在这里一遍遍拨打她的电话。
在这段并不漫长的等待中,那种虚妄的无力感再度蔓延。
如眼前昏沉的天光一样,近乎要将他吞噬。
嘟音响了数十声后被自动切断。
对面没有接。
江渡开始来回在房间里踱步,发给她的微信也全部石沉大海。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拨通秦旌的电话。
晚上八点左右,容馨继续登门拜访以往有交情的朋友,为了让傅闻意安心,她特意找借口说出去买点水果,会晚些回来。
来帮傅闻意换药的护士,见到她床头柜上频频震动的手机,不由搭话:
“跟男朋友吵架了?”
傅闻意再次摁灭通话,含笑摇了摇头。
待护士走后她才拿起手机,发现江渡一下子竟然给她打了十几通电话。
难道,他知道她在大马路上不顾形象跟人抢包的事了?
想到这里,她又点开微信上那几条未读消息。
Dogang:【接电话。】
Dogang:【傅闻意,你到底知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果然。
秦总助这个大嘴巴。
没等往她下划完,病房的门在外被人敲响。
傅闻意眼疾手快将手机息屏,不想来的人却是秦旌。
“很抱歉现在打扰,”他看上去很为难的样子,见到她后将放在耳边的手机递过来,“傅小姐渡总找您。”
那屏幕上正显示着和江渡的通话。
“”看来这电话今天是非接不可了。
傅闻意把手机贴到耳边,本以为会得到他劈头盖脸的一番说教,结果等了半天,却只听见听筒那边持续的、逐渐从急切变得平缓的呼吸。t
良久的沉默后,那熟悉的嗓音才再度浮现在耳边:“晚饭吃过了吗?”
他的话音里带着明显的叹息和令人眼热的释然。
紧绷的神经像是终于在听见她气息的这一刻回弹回来。
这一句近乎平常的问候,让傅闻意的鼻尖突然有些发酸,她快速眨眼仰起头。
这天,她的人生遭受了不可逆转的巨变。
从云端跌落,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变了,嘴皮子都磨破四处求告无门,哪怕心里很害怕很没有把握,却还是必须得强撑着应对眼前这一切。
以往在她财富傍身有人倚仗时,身边放眼望去似乎全是好人。
可当她落魄无依岌岌可危的时候,却连愿意伸手帮扶一把的人都没有。
除了江渡。
想到他让秦旌送来的那张银行卡。
她甚至还没有出声求援,他的手就已经伸向了她。
不知是难过更多还是感激更多,傅闻意想要控制从眼眶涌出的涩意,可拼命压抑的情绪还是顺着电流,传进对面人的耳朵里。
江渡没再说别的,安静听完她的发泄之后,才再次开口:“好好休息,我会尽快回国。”
“江渡。”傅闻意终于在电话挂断前出声。
“嗯?”他应得很快。
虽然以前总觉得这三个字有点矫情,但这回她是真心实意的,“谢谢你。”
那边陡然安静下来,过几秒才传来一声低叹,语调沉缓,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温柔:
“你别再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就算是在感谢我了。”
傅闻意愣了愣。
电话挂断,她又盯着和他的聊天界面看了好一会儿。
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开他的头像,把从前那个备注一字字删掉。
重新打上两个字:【江渡】
另一边,江渡站在窗前缓缓垂下手,明净的玻璃上倒映出那沉戾冷傲的侧脸。
傅闻意那一声声不想被人察觉却又无法咽下的泣音,使得心头躁郁更甚,眼前恶劣的天气似乎也在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他不住地揉压太阳穴,妥协道:“不等了,现在出发。”
助理迟疑:“可是现在外面”
“飞机飞不了,就坐火车,大巴,不管是什么。”
“越快越好。”——
作者有话说:渡总一刻也等不了了只想回去见老婆。
第29章 委屈
傅闻意在医院躺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按耐不住出了院。
傅氏的危机依然没有解决,而她也只剩下两天的时间。
她不想到最后真的一语成谶。
傅氏倒台,或是让傅天恒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以往商场上的合作伙伴求不到人,她开始退一步询问身边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但平时玩得好的几个闺蜜,都纷纷被家中勒令不许跟她往来,有的甚至被没收了电话和信用卡,就为了防止她们私下里跟傅氏有所牵扯。
仅仅一天时间,她成了某种沾不得身的病毒。
人人嫌弃,避而远之。
林穗如被家人关在房间里,只能想办法偷偷借用路人的手机打给她,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傅闻意很清楚她的为难。
像她们这样的人,平时看着养尊处优只顾吃喝玩乐,可一旦处境与利益相关,不论如何选择,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事关家族兴衰荣辱,又怎会是她们这种小辈能够制衡和左右的。
好在经过昨天那一遭,傅闻意对于这番人情冷暖的接受程度又高了些。
只是依旧拉不到投资和借款,容园也还没能解封,集团的大小问题更是层出不穷。
她无法坐以待毙,在通讯录里把能找的人都找了,最后剩下一个她始终没有纳入考虑范围中的,也是她最不愿意去求的人。
但事到如今,不论会受到怎样的嘲讽都好,傅闻意决定再拼尽权利去做最后一搏。
午饭之后,她马不停蹄地前往江家。
傅闻意知道徐知莲一贯有午休的习惯,特意先去市中心那家她最喜欢的甜品店,买了一整盒冰激凌慕斯,想送给徐知莲做下午茶。
到江家门口,她整理好仪态摁响门铃,过了十多分钟,铁门依然没有打开。
她给徐知莲打电话,拨了三遍对方才接通。
徐知莲的声音听起来跟之前一样平静温雅:“是一一啊,有什么事吗?”
这话让傅闻意的心倏地沉了沉。
傅氏遭遇危机的新闻闹得这么大,商场上颇有名望企业都不可能对此事不闻不问,徐知莲这样说,已经相当于摆明了态度——
江家是不会淌这趟浑水的。
饶是清楚这一点,她也没有退缩,尽量让语气保持得跟平常一样。
傅闻意告诉徐知莲带了她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
对面听完后十分惋惜地叹气:“原来是这样啊,真是太可惜了,我这两天总觉得胃不怎么舒服,吃不了这么冰的东西。”
徐知莲说:“阿姨谢谢你的好意,你还是拿回去吧。”
“东西买都买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傅闻意不肯罢休,“不如这样吧,我给您送进来放到冰箱里,等您身体好一些了再吃?”
徐知莲沉默下来,似是也没想到傅闻意全然没听出她的话外之意,过了两秒后才说:“行吧,我让人出来拿。”
“给您添麻烦了。”傅闻意松了口气,双手拎着礼盒,乖顺等在门边。
她知道现在徐知莲眼里的她肯定是可笑又滑稽,但只要能让她进去说上一两句话,只要能有机会让江家改变主意,这一切都不重要。
傅闻意暗自给自己打气,对着车窗镜子牵起一个完美无缺的笑容,静候徐知莲的到来。
可她千算万算,都没料想到从楼里推门朝她走来的人,竟然会是宋菱。
宋菱隔着一扇铁门和她遥遥相望,身姿婀娜,剪裁合身的金丝旗袍看上去价值不菲,脱下白大褂的她比上一次见面时还要温婉动人。
傅闻意屏住呼吸等她一步步走进,有想要转身掉头就走的念头,但她忍下了。
直到宋菱从铁门内出来,她用力掐住掌心的指尖这才松开,露出一个甜美柔和的笑,“宋医生也在啊,好久不见。”
“傅小姐,别来无恙。”
宋菱玉指纤纤拨动垂在耳边的碎发,眼尾轻轻上扬,“听说傅氏的近况不太好,不过,傅小姐看上去倒没怎么变,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光彩照人。”
傅闻意垂下眼睫,没接茬,只是冲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今天刚好路过这家店,想着徐阿姨喜欢吃这个就买了。”
“这冰激凌慕斯要是暴晒太久很容易坏,我拿进去吧。”
“不好意思。”宋菱往旁边一步正好拦在她面前,“江妈妈不喜欢有外人进来家里,特意嘱咐我过来取,交给我吧。”
她将手伸过来。
傅闻意定定看了她好几秒,见她毫无退让的打算,只得把蛋糕递出去。
以往趾高气昂的大小姐现在只能看她的眼色行事,宋菱脸上的笑意不觉多了几分,“多谢傅小姐的一番心意。”
宋菱转身走进院内。
傅闻意同时迈开步子,铁门却在下一秒飞快合上,将她拦下。
“哦对了。”对面的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从铁门的缝隙里递过来一封请柬,“下个月我和晋年的订婚宴,欢迎你来观礼。”
傅闻意接过来,强撑着表情道了句恭喜,“有空我会来的。”
“你应该会有空的。”
宋菱意有所指道:“毕竟现在傅氏乱成这样,万一真的时运不济破产了,到时候恐怕不止是傅小姐,说不准整个傅家都会来做客呢。”
对面人的神情倏地僵在脸上。
宋菱恍若未见,满意地冲她眨眨眼,“那到时候见。”
望着逐渐远离的那道背影,傅闻意终于卸下全部伪装,脸色瞬间冷下来。
她背过身大口大口的调整呼吸,双手控制不住在脸颊边扇着风,却仍旧抵挡不了午后的闷热和心底的怒火。
冷静,冷静
犯不着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秦旌适时撑着伞走过来,给头顶投下一片阴凉。
“谢谢。”瞥到他额角渗出的汗,以及身上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傅闻意默默接过伞,“要不,你还是上车等我吧。”
“天气预报说晚点会下暴雨,您还要等吗?”秦旌问。
话刚说完,就听见头顶传来轰隆一阵闷响。
靠南边的那块天幕已然变得暗沉,积雨云眼看快要蔓延到这里。
“”傅闻意认命般拿出手机,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拨打江晋年的电话。
意料之中的,在嘟音响了数声后被自动挂断。
傍晚时分,江家书房内。
江晋年的手机被江琮山摁在一旁,眼看t屏幕上已经堆积起多个未接通话。
此时除了江晋年,室内右侧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岁微长的中年男人,背微躬着,神色颇为怡然的看着眼前这对父子。
“果然,江家长子跟傅家那位千金的确关系匪浅啊。”
吴竟吹开杯中的茶叶,喝了一口,“瞧瞧这电话都打多少遍了,看来是真急得不轻。”
“不过也是,自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是个人都会着急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面容看上去有些不和谐,像是硕大的五官全挤在一个狭小的容器里似的,加上身材瘦小,越发显得诡异骇人。
“不如,江总还是发发善心接了吧。”
这话听起来像在好心出主意。
可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的江琮山心里却清楚得很,吴竟是在试探他。
江琮山神色微凝,想继续将之前未说完的话问个明白:“吴竟,你先前明明跟我说好,只是让傅氏的财务系统出个小问题,这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傅天恒竟然会被法院的人给带走,你到底在背后干了什么?”
“我干了什么?”吴竟调整姿势翘起了二郎腿,靠上沙发,似乎对他的提问感到好笑,“江董,傅氏会变成如今这样,可都是你我二人一手策划的。”
听见这话,始终在旁静坐的江晋年迅速将视线转向江琮山,“爸?”
“胡说!”江琮山立时拍案而起,“我是看在你快被傅天恒逼到绝路才决定出手帮你一把,现在事情闹大了,你就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他的脸色已然很不好看,就差指着吴竟的鼻子骂了。
而坐在沙发上的人却始终无动于衷,甚至还咧开嘴笑了声,“这是事实啊。”
“江董难道忘了,你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找了个多么拙劣的借口。”吴竟站起来走到江琮山的书桌前,双臂撑在桌案上,声音很轻。
“不知道江董的那支钢笔,后来找到了吗?”
钢笔?
江琮山的神色忽然僵住。
那只是他随便找的一个借口,按说除了当时在场的人不会再有人知晓。
可吴竟却知道。
这么说
那满脸的怒意在一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般,江琮山似乎才想明白什么,不可置信地盯着吴竟,“你那个小李,他是你的人?”
“不对。”他脑子转得很快,紧接着又察觉出,“既然小李是你的人,你可以自己去找傅天恒报仇,为什么还要拉上我?”
“哈哈哈”吴竟放肆地仰声笑起来,叹江琮山还是看不清眼前局势,“你问我为什么?”
江琮山被他笑得烦了,急火攻心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到底为什么?!”
吴竟像没骨头似的,矮小的身躯就这么任由他拎着,眼神却更加阴暗:“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要找一个——替死鬼啊。”
轰隆——
积压了多日的暴雨终于在此时落下。
一道闪电霎时映亮了屋内争锋相对的两张面孔。
江琮山看吴竟的眼神越发变得憎恶,颤抖着手不知该如何消化眼前的事实,“你,你竟敢骗我”
眼看江晋年那一拳头就要打在吴竟脸上,江晋年即刻过去拦了下了他。
像吴竟这样的人,一旦沾上,真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吴竟倒是对他的拳头不甚在意,甚至巴不得尝到那种嗜血的滋味,依旧挑衅道:“我有什么不敢?你们这些人根本没一个是干净的。”
“傅天恒假惺惺地说要帮我,结果还不是把我赶出了公司,我被人当作垃圾一样丢弃的时候,你们手握着大把的资金在挥霍享受,凭什么?”
“我为傅氏兢兢业业工作了二十年,到头来还是一个人下人,我就是要让傅氏倒台,让傅天恒把他亏欠我的都还回来!”
“江董,现在你我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只能配合我把剩下那出戏唱完。”
江琮山狠狠盯着他,“你还想干什么。”
吴竟轻描淡写地将他手打掉,重新好整理衣领。
“事到如今,如果不趁乱压制住傅氏的起势,等您的二儿子从国外回来,那江氏就真的再没有可以翻身的机会了。”
这话恰好说中了江琮山埋在心底多年的症结。
他神色微凛,不再像刚才那样激动,沉寂的脸色似乎已下定了某种决心。
震天撼地的雷声再次发出轰鸣。
这暴雨来势汹汹,树枝被风吹得四处歪斜,水雾弥散。
傅闻意仍撑着伞等在江家门外,身上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
她知道江晋年今天不会再出现了,也明白无论再等多久或许都没有用,她想离开,可是已经想不到该去哪里,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站了许久,踩着高跟鞋的脚底和腰已经酸胀得受不了,傅闻意缓慢转身一步步往车上走,迎面刮来的狂风让她无法再撑住伞。
伞骨变了形,雨水瞬间浇打在身上,将她浑身上下淋了个彻底。
此时,有辆车在道路左侧急刹停稳,刺眼的双排车灯照亮了她的落魄。
视线被雨幕模糊,傅闻意不觉用手挡住那光。
有人撑起一把黑伞从车上下来。
西装裤管和皮鞋沾上水渍,黑色的风衣下摆瞬间被雨水浸透,再往上,是一双握住伞柄的骨节分明的手,那沉如深潭的双眸沾染了骤雨的潮湿,直直望向她。
只这一眼,傅闻意压抑了许久的委屈和无措瞬间爆发。
第30章 讨还
头顶的雨水很快被江渡倾斜过来的伞挡住。
傅闻意再难控制,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她肆意涌出的哭声像一根根锋利的针刺进他心里,喉口一阵艰涩发紧,就着车灯看清她身上的伤口,终于忍不住将人揽进怀中。
“是我来晚了。”
他肩背宽厚,臂弯稳稳环绕着她。
如同找到了某种归属,傅闻意把脸埋在江渡身前,紧紧拽住他的衣襟,越发不顾形象地哭出声来,似要把这几天的委屈都宣泄干净。
江渡什么也没说,下巴抵在她发顶,搂着她的手臂缓缓收紧。
这一刻,那种巨大的虚无感终于被她真实的体温所替代,这一路的风尘仆仆都值了。
雨势仍不见小,慢慢地,怀中人从哭喊变成小声的啜泣。
待她情绪好转些,江渡把伞递给秦旌,俯身轻松地将她打横抱起。
傅闻意霎时睁大双眼,吓了一跳,“我自己能走。”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语气黏腻柔顺,江渡眼底划过几丝意味不明的晦暗,微挑了挑眉,“秦旌说你在这站了一天,确定能自己走?”
好吧,她承认是有些困难。
傅闻意不再说话,顺便伸手牢牢搂住了他的脖子。
江渡满意地看她一眼,快步走到车前,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加好温的座椅上,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车开后,他再度俯身为她把高跟鞋脱下。
炙热的掌心贴上肌肤时,傅闻意不由往后瑟缩,“你干嘛?”
江渡没理她,兀自将她的双脚挪到腿上放稳,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傅闻意想收回腿,却被他更用力的握住脚踝,“别动。”
他仔细用毛巾擦干她脚上的水痕。
这下傅闻意何止是不敢再动,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直到江渡的手掌再度覆上她的脚踝,一下一下力道均匀的揉捏着,耳根才后知后觉泛起一抹红,开始思考这一系列动作是不是太过亲昵了。
她靠着椅背,忍不住挪眼往那张脸上看。
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顺着男人优越的眉骨一路往下,掠过高挺的鼻梁,最后落在轻轻抿合的薄唇上,发现那周围新起了一圈淡青色的胡渣。
不仅如此,他眼下也带有乌青。
难道是这趟出国,公事办得不太顺利吗?
双腿的酸胀程度逐渐减轻,慢慢地,傅闻意不再试图反抗。
脑海里思绪纷飞,如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她等了一天江晋年都没有出现,看来江家是不会出手相助了,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她不知道天亮以后还会面对什么,又该如何保住傅氏
想着想着,眼前的景象逐渐开始变得涣散,眼皮也跟着越来越重。
几分钟后终于抵不住困意,头抵在车窗上睡过去。
“我跟容姨打过招呼了,晚上先去我那——”
话说到一半,见身边人没了反应。
江渡偏头,撞见她呼吸清浅的睡颜,眼底攀上一抹柔色。
-
手机被江琮山扣押在书房两个多小时,江晋年终于在徐知莲进来送甜汤的t时候,找到机会抽身,他第一时间想去院门口看傅闻意还在不在。
徐知莲瞧外头这雨这么大,立马拦住他,“我刚才遣人去看过,一一已经走了。”
江晋年状似松了口气,站在廊前望着这淅沥雨幕,听说她从中午到晚上一直等在门外,刚才又淋了好半天的雨,不由轻蹙起眉。
见他这出神的模样,徐知莲终是忍不住问:“晋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这话也本不该我问。”
“只是,眼看你跟小宋的婚事将近,现如今你现在对一一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还是放不下她吗?”
江晋年收回目光,“您为什么这么问?”
“刚才我看你为了她在你爸面前求情的样子,可把我吓坏了,现在又如此担心,这”徐知莲仍心有余悸地捂住心口。
这话问完,江晋年有好几分钟都没有开口说话。
久到徐知莲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才听见一声低叹。
“妈,您别瞎猜了。”
他眼中的情绪隐在暗处看不真切,“我现在对她只有亏欠。”
“你心里有分寸就好。”
如此,徐知莲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叮嘱他,“既选择了宋菱,就别再多想,早点成家,也算是了却我跟你爸的一桩心愿。”
彼时,耳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清晰。
宋菱本意是想出来迎一迎徐知莲,到廊边时才发现母子俩在叙话,便只好站在原地等着。
江晋年的视线旋即在她身上落了落,末了,才颔首回复徐知莲:“嗯,我知道了。”
-
晚些时候,外头的雨停了。
城市的街道被大雨冲刷得干净整洁,道路沿侧亮起灯火。
傅闻意醒来的时候,她依旧靠在江渡怀里,电梯里冷气很足,一旁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着上行的数字,到29层时“叮”一声门从眼前打开。
“这是哪?”她挣扎了下,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江渡却跟没感觉到似的,抱着她径直停在右侧的那扇门前。
傅闻意扫过走廊边那个极不起眼的暗纹logo,“临江雅苑”四个字用隶书撰写的标识映入眼中,听闻这栋一梯两户的豪宅,是君翎旗下庭深建设的得意之作。
曾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独具特色的中式设计和极高的私密性,开盘不到30分钟就销售一空,很受政界人士和娱乐圈明星的青睐。
傅天恒当年也想在这里购置一套房产,只可惜他出国办事晚了一步没抢上名额。
中心D座顶层。
恐怕不是一般人能住上的。
待江渡输入密码开了门,傅闻意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两百多平米的大平层装修简洁却雅致,装饰用的摆件挂画不是价值不菲,就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品,整体冷淡的风格倒跟主人的气质很像。
他俯身将她放在侧卧的沙发上,动作间不小心蹭到了她手臂内侧的伤口。
傅闻意不由蹙眉,“嘶——”
江渡解开黑色衬衫最上方的两颗扣子,神色微凛,不敢轻易去碰她,“我叫了秦医生来,等洗完澡让他处理一下。”
“哦。”她点点头,还要问什么,江渡就先一步开了口:“你来我这的事跟容姨报备过了。”
“所以,能不能别一副像是我要把你卖了的表情?”
傅闻意到嘴边的话卡了壳,也松了口气,“谁叫你不早说。”
她还倒打一耙了。
江渡轻笑了声,弯腰逼近她,“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过了,但是你没听见。”
他别有深意的视线在她脸上游走。
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傅闻意非但没觉得不适,反而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心理认知已经自动把江渡划到了“自己人”的范围里。
好像只要有他在,就有了依靠和盔甲。
江渡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只觉那黑亮又圆的双眸似含了水一般,看得他心里发痒,不觉凑近几分,视线落在她唇上。
傅闻意霎时后仰,下意识用手抵住他的胸膛。
下一秒,耳边猝然涌进一声淡笑。
江渡的脸错开她往后移,手摸到领后的拉链,“哗啦”一声,后背猛地刺入一股凉意。
“手受伤了脱衣服不方便,帮个忙而已。”他直起身,神色自如的抽离,唯唇边扬起的清浅弧度泄漏了他的故意。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傅闻意羞愤瞪住他,这才惊觉自己又被他耍了,咬牙切齿道:
“这么说还得感谢你?”
“不客气。”他欣然收下,走到门边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洗澡还需要帮忙吗?”
这话不出意外获得了傅闻意的一记白眼。
她气急败坏地将沙发上的抱枕扔过去,“走开啦。”
“嘭——”门被泄愤似的从里关上。
江渡低头但笑不语。
他的确是存心起了逗弄她的心思,但好在她的情绪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低落。
秦旌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自家老板被人嫌弃地从房里赶出来,他却不恼,脸上还一副意犹未尽的神情。
正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江渡已经掀起眸子看见了他。
秦旌这才很有职业操守地迈步走过去,“渡总,匿名举报傅氏的人查到了。”
“说说看。”
“根据法院那边的消息,他们并未见到举报者本人,只是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寄出的地址在京州周边的一个镇上,我去查过,这个地址跟举报人的姓名都是假的。”
“不过,按照信封上的电话找到了这个人。”
秦旌把手里的资料递给江渡。
“这个人姓周,土生土长的京州本地人,但是生活轨迹一直都在本镇,从没有出过远门,在当地经营了一家副食店。”
“但是,我们发现前段时间他的账面上汇入了一笔五百万的款项。”
“而汇款账户的持卡者是吴竟。”
“吴竟?”江渡微眯了眯眼,过几秒合住文件扔到桌上,不由嗤笑道,“江琮山还真是找了个好帮手啊。”
“他近一周的行踪能确定吗?”他又问。
秦旌颔首,“在江家安排的人说,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在半个月前江琮山见了他两次,这几天更是频繁去江家拜访。”
半个月前,那时他正跟江氏斗得如火如荼。
江琮山是坐不住了,眼看江氏的资源都被君翎抢去,这才狗急跳墙想和吴竟联手。
要不然,依照他好面子又求稳的性格,想要撼动和傅氏基本不可能。
江渡倚在侧卧的墙边,听见房间里逐渐变轻的脚步声,轻拧起眉。
这一次也是他太大意了。
他低估了江琮山的好胜心,也没料到吴竟会如此憎恨傅氏。
沉吟时,门铃被人摁响。
秦旌前去开门,过几秒从玄关走出来汇报:“渡总,秦医生到了。”
江渡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拿起一旁矮柜上正嗡嗡作响的手机,“让他先在客厅等等。”
傅闻意用十五分钟的时间快速洗了个澡,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江渡不在,倒是秦旌和那位有些眼熟的医生在客厅里一站一坐。
秦旌冲她点了点头,说:“渡总安排了秦医生来为您换药。”
傅闻意到单人沙发那边坐好,手臂伸直搭在沙发扶手上。
秦医生打开医药箱开始认真为她处理伤口。
虽然事情已经发生两天了,但她忙于奔波不是暴晒就是淋雨,又不记得换药,伤口对比之前看起来反而更加严重了。
秦医生边涂药边叮嘱,声音如同模糊了音节般倒进她耳朵里。
傅闻意忍不住转头四处打量,想着江渡或许会从哪个地方走出来。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想和他说。
换完药,秦旌出门送医生回去。
傅闻意靠在沙发上打哈欠,她太困了,人还没等着,就已经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睡着了。
睡梦间,感觉有人轻轻抱起她放在柔软的床上,想睁开眼,可是眼皮却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试图挣扎之后,再次昏睡过去。
坐在床边的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发现她在梦中仍不觉拧紧的眉心,轻轻用手将它抚平。
落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两个人。
江渡克制而珍重地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安心睡吧。
你这些天受的委屈,我定一笔一笔亲自讨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