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曦几乎是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宫女强押着带进殿中,刚进殿不久,还没敢抬眼一看座上之人,忽然有人在她背上重重一推,脚下一个踉跄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叩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钻心裂骨似的疼。
“……”宋曦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片呻吟,这时耳边传来一声厉喝:“大胆!太后娘娘面前,还不跪好行礼!歪七扭八,成何体统!”
宋曦心神一凛,强忍膝上剧痛,俯首跪地道:“奴婢月歌,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安。”
话音落地,回答她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头顶无人应声,整间寿康宫大殿仿佛顿时空无一人,陷入一片压抑的死寂。没有得到允许,宋曦不敢抬头,四肢贴地伏倒在冰凉的地面上,大殿里虽明珠璀璨,灯火通明,她却觉得比冰窟窿还要阴沉森寒。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才悠悠响起一道淬了冰似的锐利的嗓音:“抬起头来。”
宋曦应了声“是”,怯怯地抬起头来,眼帘却是微垂着,不敢直视上座之人。
“哼,肤白胜雪,弱柳扶风,果然颇有媚骨。”头顶再度响起潘太后冷冷的声音:“哀家听说皇上这些天连续宠幸了一个御兽苑奴婢,想必就是你了。说吧,究竟是用了什么狐媚下作的手段勾得皇上神魂颠倒?”
“???”这话从何说起啊!
宋曦大惊失色,伏倒在地,急声道:“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昨夜只在无极宫偏殿暂歇,并无任何逾矩之举!”
“暂歇?”潘太后冷冷一笑,玉指捻着盖碗,轻轻刮去茶汤上的一层浮沫:“你的意思是,这些天来,你夜夜留宿无极宫,与皇上却恪守规矩,无事发生?是这样的吗?”
宋曦额前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太后娘娘明鉴,确实如此——”
“混账!”崔太后勃然怒起,手上的茶碗往下重重一掷,滚烫的茶汤飞溅而出,点点滴滴洒落在宋曦衣角。
大殿里的宫女仆妇匆匆跪地,迭声呼道:“太后娘娘息怒。”
“你当哀家是瞎的、聋的,还是傻的?”潘太后厉声斥道:“你入无极宫也并非一日二日!哀家早已听说,数日前陛下连早朝都罢了一日,亲自前往兽苑将你带出,抱着你招摇过市径直入了寝宫!这些天来每日一下朝朝直奔寝宫与你私会,你却对我说你恪守奴婢本分,从无越矩之处?你觉得哀家真是昏聩无知,由着你哄骗?”
可事实本就是如此啊!
宋曦心中委屈,却不敢多加辩驳,只埋首跪地,卑顺道:“太后娘娘息怒,奴婢所言字字非虚!”
“好一个嘴硬的丫头!”潘太后拂袖坐下,一掌拍在椅背上,居高临下打量她半晌,怒道:“看来你今天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姑母何必因一个宫婢生气,没的伤了凤体。”与此同时,一道婉转悦耳的年轻女声响起,话音里含着慵懒的笑意:“既然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未与陛下有过肌肤之亲,姑母何不派人验验她的身呢?”
验身?
她清清白白,自是无甚可惧,可是凭什么平白无故要让人验身!
宋曦一时惊起,浑身剧颤,顾不得规矩,猛地抬头对上高台之上的两个人。
只见端坐凤座上的中年女子年近四旬,眉目端丽,衣饰奢华,想来就是李焱的生母,皇太后潘氏。她虽保养得当,脸上未见半点衰老痕迹,衣饰尽皆繁复华丽,却未有崔太后那般通身浑然天成的尊贵雍容之气度,此刻横眉倒竖,威严不足却显狰狞之态。
而俏生生侍丽其侧的是一名紫衣少女,年岁与她相仿,生得杏眼桃腮,眉目如画,端庄秀美。
“大胆贱婢!”宋曦刚抬眼,耳边便响起一声怒斥:“谁允你直视太后娘娘凤颜!”
“奴婢万死!”宋曦颤然垂眸,苦求不止:“只是奴婢清清白白,不曾作下狐媚惑主之事,还请太后娘娘明鉴!”
“清白?”潘太后冷冷一笑:“颖丫头说得不错,是否清白,一验便知——来人,动手验身!”
“是!”几个粗壮的婆子围了过来,也不设屏风围挡,就这么七手八脚把宋曦按在地上,直接上手扒拉起她的衣裙来。
衣带被粗暴地扯开,衣裳被一件一件强行卸下,宋曦紧紧攥着衣襟,可是很快双手就被粗手大脚的宫女仆妇残忍地拽开,死死压在地上。
“太后娘娘,您——”她想要求饶,嘴里却被身旁嬷嬷胡乱塞进一团衣带。
衣衫一件一件被剥落,刺骨的寒意顺着肌肤一寸寸攀上脑顶。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的视线中,潘太后的面容沉冷而酷烈,站在她身后的少女用扇子挡着半片脸,只露出一双秀美的眼睛,眸底的嫌恶清晰可见,嬷嬷宫女们目光更是冰冷鄙夷……大殿里透亮的明珠之光映照在她不得不暴露在众人视线下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惨白的光。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连做人的资格都被剥夺,变成是是一件任人随意摆弄的物件。
……
屈辱的折磨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听到耳边传来嬷嬷的声音:
“回太后娘娘,经查验,此女确实还是完璧之身。”
“……”人群散去,宋曦自一地散乱的布帛中艰难爬起,木然抓起一件一件衣衫往身上包裹,然而噩梦竟还远未结束。
不知哪个嬷嬷重重嗤了一声,道:“仍是完璧之身也未见得她就是个正经奴婢,娘娘您瞧她那模样身段,分明一副狐媚模样,陛下不过见了一眼便被迷得神魂颠倒,连早朝都罢了,不得不防啊。”
“所言极是。”潘太后略一点头,声音冰冷:“来人,把药端上来。”
脚步声匆匆远去,未多时又匆匆而来。头发被人用力拽起,一碗乌漆嘛黑的汤药毫不留情地怼道她面前,浓重的药味逼人作呕。
“此乃断子汤,可节育断产。”潘太后嗓音冰冷,一字一句犹如刮骨利刃,生生剜进她的血肉:“你既然口口声声没有魅惑君上的心思,那便服了此药以证清白吧。”
这是什么道理……
宋曦浑身发颤,连连摇头。
宫中的断子汤她早有耳闻,此药一喝,她此生绝无可能孕育子嗣。虽说在端国公府见多了妇人产子时的苦状,她早已下定决心此生绝不生儿育女……但是否生育乃她个人之意愿,凭什么被旁人左右!
宋曦咬牙盯着眼前汤药,决绝地一摇头。
头顶传来潘太后的冷笑:“此事还由得了你一个奴婢说不——把药给她灌下去!”
“是!”端药的嬷嬷大手一挥,两个宫女上前大力将她按住,嬷嬷取下她口中布团,捏着她的下巴,手腕倾斜,黑稠的汤药在盏中微微晃动,眼看着就要灌入口中!——
作者有话说:小李子好不容易才在老婆那里涨了一点点好感度,被亲娘一顿操作干回解放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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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断子汤
“来人,把药给她灌下去!”
“是!”李嬷嬷大手一挥,两个宫女上前大力按住宋曦的手脚。
堵在口中的布团被取下扔在一旁,下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用力捏住,宋曦被迫张口,眼见李嬷嬷手里的药盏寸寸逼近,眨眼之间,碗沿已贴上她的下唇。
宋曦心里一阵阴寒,身子不住地瑟瑟颤抖——断子汤的威名她早有耳闻,此药不仅于宫中盛行,在宫城之外,上至世家贵族,下至商贾大户,但凡有后宅争斗之处,都有此药踪迹。当年她就在端国公府亲眼见过府中姬妾被各房主母强灌汤药的残忍画面。此药至寒至毒,一入腹中,不出片刻便腹痛如绞,身下血崩不止,至少一个时辰后疼痛稍缓,在此过程中,除了咬牙强撑过去外别无他法。身子稍弱些的女子根本挺不过这地崩山摧般的剧痛,竟生生疼死过去,而身子强壮硬朗些的女子,即便挺过剧痛侥幸活了下来,往后也再无生育可能。
宋曦死死盯着李嬷嬷端饭眼前的汤药,瞳孔寸寸收紧——此药一旦入腹,她此生绝无可能孕育子嗣。虽说过去在端国公府见多了妇人产子时的苦状,她早已下定决心此生绝不生儿育女……但是否生育乃她个人之意愿,凭什么被旁人左右!
宋曦眸中寒光一闪,就在李嬷嬷手腕倾斜,黑稠的汤药眼看着就要灌入口中的瞬间陡然发力,不知竟从何处生出一股气力,强行从宫女手中挣出一只手来狠狠挥向李嬷嬷手里的药盏。
“啪——”地一声响,粗瓷药盏重重砸地,黑黢黢的药汁淌了一地,空气中多时满溢苦涩的药味。
“反了!反了!”潘太后重重一砸椅背,拂袖起身,颤抖着手指向宋曦,怒斥道:“你这贱婢,胆敢在哀家的寿康宫这般放肆!还有没有规矩——你、你干什么!”
只见宋曦竭力挣开宫人的束缚后,竟踉跄起身,扑倒在破碎一地的药盏旁,飞快拾起一片碎瓷握在手中,目光戒备而绝望。
潘太后的话音一顿,脸色登时剧变。
“放肆!太后娘娘面前,岂容你手持凶器?给我拿下!”李嬷嬷一声令下,身后的宫女尽皆涌上前来,却好似对宋曦手里的瓷片颇为忌惮,始终不敢近前一步。
“太后娘娘!”宋曦手握瓷片,眼眶发红,嗓音带颤:“月歌只是一名末等宫女,命如草芥,死不足惜,但今日奴婢随寿康宫中众人离开无极宫前来拜见娘娘,无极宫上下、还有一路走来遇见的宫女太监都是见证。若奴婢有个三长两短,没能全须全尾回去,到时候奴婢的主子崔太后娘娘……还有陛下,必定会追究这中间发生的事,您贵为太后,因为奴婢与两位主子闹得不愉快、甚至担上凌虐宫女的名声,委实得不偿失。”
“你胆敢威胁哀家?”潘太后不怒反笑:“哀家贵为太后,处置一个奴婢罢了,难道还需看旁人的脸色?随便给你安个罪名,便是打死也无人敢说哀家错了!来人,给我抓住她,灌药!”
“我并未触犯宫规!”宋曦急了:“所以即便我是命如草芥的怒的奴婢,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没有动用私刑的道理!”
“可笑!”潘太后冷哼一声:“哀家乃大越后宫最为尊贵的女人。哀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道理!”
宋曦手握瓷片,闻言竟断断续续笑出声来:“娘娘怕是言错了,后宫最尊贵之人,何时轮得到您自居?”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面色惊变!
李嬷嬷又惊又怒:“还不住口!”
太后身后以扇遮面的端庄少女亦忍不住大声呵斥:“大胆!”
潘太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僵硬,脸颊迅速湛成了猪肝色,双唇两侧微微下垂的肌肉不住颤抖,她死死盯着宋曦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同样。”既然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去,宋曦也无甚顾虑,竟把生死都抛之脑后,不管不顾道:“娘娘虽贵为太后,却仅是凭借生育陛下获封皇太后之尊,而建章宫的崔太后娘娘,才是先帝嫡后、陛下嫡母,名正言顺的圣母皇太后,如今统领六宫之人。有崔太后娘娘在前,您又算什么呢?”
“你!你——”潘太后一手抚着胸口,声音发颤:“你这贱婢,竟敢、竟敢——来人,把她拿下!给哀家割了她的舌头!”
“眼下陛下尚未立后,中宫空悬,依照宫规,圣母皇太后娘娘统御后宫。”宋曦握着碎瓷片节节后退远离蠢蠢欲动即将扑上来的宫人,五指因过于用力而剧烈发颤:“奴婢并非寿康宫中之人,要想治奴婢的罪……潘太后娘娘,您还不配!”
“你——”潘太后面容扭曲,抚着胸口,喘着粗气,狰狞扭曲的视线朝左右一扫,声音尖利刺耳:“你们都死了不成?由着她这般无礼?还不快把她按住,给哀家割了她的舌头!”
太后发怒,在场众人陡然一惊,再不敢怠慢,迅速上前朝宋曦围去,李嬷嬷首当其冲眼疾手快夺下宋曦手中的瓷片,余下宫女趁此机会扑了过来,七手八脚制住宋曦。
“拿刀来!”李嬷嬷一手捏着宋曦的下巴迫使她张口,这时已有宫女捧着个放着匕首的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噌——”李嬷嬷抽刀,匕首锋利的寒光映着宋曦苍白的脸颊。
见那寒锋出窍,宋曦心中陡然一寒……疼痛她早就已经不害怕了,区区割舌之苦罢了,能痛痛快快刺一刺潘太后的心,便是被割了舌头,也不算太亏……
就在李嬷嬷手起刀落,准备割去她的舌头时,一道熟悉厚重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潘太后,奴婢建章宫陆氏,奉圣母皇太后娘娘之命,来领建章宫宫女陆月歌回宫。”
雕花木门被人推开,一道端庄持重的身影缓缓入内,一步一步徐徐走至殿前,对高高在上的潘太后福了福身,随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宋曦熟悉的脸——果然是建章宫陆嬷嬷。
“谁允你进来的?”潘后怒摔手中佛珠,怒斥宫中众仆婢:“谁放她进来的!自己滚去慎行司领罚!”
“娘娘。”陆嬷嬷听而不答,只语气平缓地重复道:“奴婢奉圣母皇太后娘娘之命,来领建章宫宫女陆月歌回宫。”
“这个奴婢——”潘太后扬手一指宋曦,怒道:“对哀家出言不逊,哀家正要严惩,若崔太后要带人回去,且等哀家施刑完毕。”
“哦?竟有此事?”陆嬷嬷扬了扬眉毛,问:“此事奴婢定当回报圣母皇太后娘娘,只是不知这丫头是如何出言不逊冒犯潘太后的呢?”
潘太后话音一滞,眼中凶光毕现。
“此奴生于山野之间,定是言语粗鲁,不堪入耳,教潘太后娘娘难以启齿。”陆嬷嬷歉然一礼,转身来到宋曦面前,沉了脸色,厉声道:“既然如此,还是你从实招来吧,究竟说了什么混账话冒犯潘太后娘娘!”
陆嬷嬷虽然疾言厉色,可宋曦此刻见她却真真像是见到了亲人一般,眼底顿时蓄满泪水,却是含泪不语。
“放肆!”陆嬷嬷沉声呵斥:“老身代表崔太后她老人家而来,你不言不语,蓄意隐瞒,便是欺瞒太后!还不速速从实召来!”
“是……”宋曦怯怯地应了一声,小心抬眼瞅了瞅陆嬷嬷的脸色,见她面色虽严肃阴沉,眸底却并无怒色,心底略舒一口气,小心翼翼开口道:“潘太后召见奴婢,先是给奴婢验……验身,然后又逼迫奴婢服下断子汤。奴婢并无犯错,质疑娘娘动用私刑,娘娘却说……”
说到这里,宋曦顿了顿,怯懦的视线越过陆嬷嬷落到潘太后身上。
陆嬷嬷声音冷厉:“如何?”
“太后娘娘说……”宋曦压低声音,仿佛十分恐惧,道:“说自己是宫中一等一尊贵的人,说的话就是规矩,奴婢这样的人,杀了就杀了。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却见不得有人不敬旧主。奴婢纠正说建章宫的崔太后娘娘才是如今的后宫之主,因此惹怒了潘太后,扬言要割了奴婢的舌头……”
“竟是如此。”陆嬷嬷佯做讶异状,指着宋曦迭声训斥:“当真是个蠢笨丫头!崔太后乃圣母皇太后,统领六宫,潘太后怎敢不敬,定是你这丫头曲解了太后娘娘的意思!”
说罢,又回头对潘太后道:“此间缘由奴婢已大致明了,定会向太后娘娘如是禀报,而这位宫女,原是建章宫之人,因御兽苑人手短缺,这才被打发过去帮了几日忙。如今她闯了祸惹怒娘娘,奴婢就将她带回,交由太后娘娘处置。”
“慢着!”潘太后的声音响起:“她这般粗野无礼,哀家若不亲自从重处置,委实心气难消!”
陆嬷嬷神情一冷:“太后娘娘,这不合规矩。陆月歌是建章宫的人,按宫规只有建章宫的主人或是六宫之主方有资格处置,潘太后娘娘,您既不是其主,也不是六宫之主,恐怕……确实没有这个资格。”
“你——”
陆嬷嬷却再不理会她,草草冲她福了福身,便带着宋曦转身出了寿康宫。
“混账!”刚踏出寿康宫门,大殿内立即响起重物坠地的声音,紧接着,潘太后冷厉的话音一字一句传出:
“潘颖,今日你都看到了。在这宫中,除非成了皇后,执掌六宫,否则什么都不是。哀家今日所受屈辱,你若来日不想再受,便一定要早日当上皇后,母仪天下,统御六宫!”
“是。”端庄娴雅的少女的声音响起:“颖儿谨记太后姑姑教诲。”
*
身旁的脚步声渐缓,最终停在了身后不远处。
陆嬷嬷忽然停步回头,宋曦低着头一言不发站在宫道上,发丝披散,一身宫装凌乱,面容隐在散发之间,只露出一小片苍白失色的脸。
“……”陆嬷嬷无声地叹了口气,折返回头,一手捧着宋曦的脸,另一手捋起一丝散乱的鬓发别至耳边,板着脸道:“光天化日,衣裳凌乱,披头散发,成何体统?快随我回宫整理整理,否则被主子们瞧见了又要罚你。”
她说话时虽一板一眼,语气却并不严厉,语速反倒轻柔缓慢,话音里隐隐带着些关切怜惜的意味。
“嬷嬷……”宋曦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张煞白的脸,眼眶一圈红通通的,眸中泪雾盈盈。
陆嬷嬷一怔,下意识伸手替她擦去眼尾的碎泪,语气不由得越发和缓了:“怎么哭了?从前在崔嬷嬷那儿学规矩,那般辛苦也未见你流泪。”
宋曦眨了眨眼,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是陆嬷嬷那张熟悉的面容。一时之间,恐惧、惊惶、无助和委屈犹如决堤洪水般冲垮理智的防线,眼睛涨得发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
“嬷嬷!”她哽咽一声,脚步踉跄着朝陆嬷嬷扑去,猛地一头扎进对方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食指攥紧她后腰上的衣袍,骨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她把脸埋在她柔软的怀抱里,决堤的泪水转眼就打湿了对方的衣襟。
“你、你这孩子……”陆嬷嬷被猝然抱住,先是一颤,随之整个人顿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怔了怔,良久才抽出手来安抚似地轻轻抚了抚宋曦的后脑,柔声道:“这是在寿康宫受了多大的委屈,哭成这样……”
“她、她们强行扒掉我的衣服……”宋曦带着颤抖泣泪,声音轻而破碎,话音里的恐惧和羞愤清晰可闻:“那些婆子……还在我身上摸来摸去……好恶心……”
“潘太后她还想给我灌药……断、断子汤……为什么……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莫怕,已经没事了……”陆嬷嬷轻拍她的后背,迭声安抚,“她不过是怕你抢了先机,把她的侄女儿挤得没处站罢了,色厉内荏,没什么可怕的。”
“我没有勾引李焱……”宋曦哽咽:“我也不想待在无极宫……是李焱他、他硬要我留下,她为何不去质问她的好儿子,反倒来为难我……”
“放肆,那是圣上,怎敢直呼其名?”陆嬷嬷轻喝一声,转而捧起她的脸,掏出帕子擦了擦她脸上乱七八糟的泪水,声音里隐隐带着些莫名的笑意:“潘太后为难你,你也没让她好受不是吗?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话,可是字字句句都扎在潘氏心上了。好了,把眼泪擦干净,崔太后素来不喜女子这般怯懦软弱模样,稍后见了崔太后,可再不许哭鼻子了。”
“……好。”宋曦身子一口气,最后点点头,擦干眼泪跟着陆嬷嬷继续往崔太后的建章宫走去。
*
建章宫。
宋曦跟在陆嬷嬷身后亦步亦趋地进了内殿,崔太后才从榻上悠悠起身,姿态从容,气度悠然,乌沉的眸子一转,视线落在宋曦身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在寿康宫里闹了一遭,日头已经偏西,耀目的霞光自窗棂射入,驱散深宫大殿中的幽暗沉闷气息。
“哀家果然没有看错人。”宋曦伏地半晌,终于听见崔太后雍容沉缓的声音自高台之上响起:“即便到了御兽苑,你也有本事让皇帝亲自带你回无极宫。”
“太后娘娘,奴婢没——”
“哀家明白。”崔太后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一抬手遥遥打断她无力的辩解:“哀家与潘氏不一样,你有姿色有本事有造化,能凭一己之力在皇上心上挣到一席之地,这样很好,哀家欣赏你。”
宋曦:……
“何况你本就是哀家亲自栽培选送给皇上的美人,你得了圣宠,哀家再高兴不过,不会因此为难你,而你今日的表现,也算令人满意。”
宋曦怔抬头,不解其意。
崔太后闭着眼睛轻嗤一声:“潘氏自己也不过是小门小户破落出生,不过仗着肚子争气诞下皇子才在宫中有了身份,如今却又看不上与曾经的她一样身份低微的女子,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说着,她猛地睁开眼,凌厉的视线直逼宋曦:“你没有喝下那断子汤,这样很好。一个女人,身在后宫,如果连自己的肚子都护不住,那委实不值得哀家再多费心思。你这丫头,倒颇有些能为和胆色,与哀家之前所想……很不一样。”
宋曦略微低了头,嗓音发涩:“太后娘娘谬赞了,奴婢出言无状,惹怒潘太后,若不是陆嬷嬷及时出现相救,那断子汤……奴婢怕是躲不掉的。”
“你如今身份卑微,一无所有,自然只能任人搓扁捏圆。”崔太后豁然起身,拾阶而下表宋曦走来,刺金绣凤的华丽裙摆在身后的玉石长阶上旖旎铺开,犹如凤凰展翅。
“有朝一日,你脱了奴籍,成了妃嫔主子,甚至六宫之主,谁人还敢欺你辱你?”崔太后说着,外宋曦面前站定,锐利黑沉的视线居高临下扫视而来:“哀家且问你,分明已抓住圣心,为何还不侍寝,趁热打铁为自己争个位份?”
“太后娘娘!”宋曦悚然一惊,连忙道:“娘娘误会了,李……陛下对奴婢并非存了那样的心思……”
“哀家不是潘氏,不必用那些废话糊弄哀家。”崔太后冷冷道:“陛下虽不是从哀家肚子里爬出来的,哀家却养育他十来年,他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哀家最清楚不过。他求而未得,那问题势必出在你身上。”
“……”宋曦俯首道:“奴婢惶恐。”
“好好想想吧。”崔太后冷冷觑了她一眼,拂袖转身,重回榻上,寒声道:“建章宫不养闲人,你既是从建章宫出去的,哀家便只护你这一次。
权利也好,身份地位也好,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是你的东西、能够实打实为你所用。
往后你是要成为这后宫的主人,呼风唤雨,还是继续当人尽可欺的奴婢,端看你自己。”
宋曦恍惚应了声“是”,又听崔太后的声音幽幽传来:“起来吧,往后没在哀家面前犯错,便不必动不动就跪。”
“谢太后娘娘恩典。”
“对了,还有一事。”崔太后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慢悠悠道:“听说你今日咆哮寿康宫,对潘太后不敬?此乃不不敬主子之重罪,你如今还是建章宫宫女,此罪哀家不得不罚。”
听她这么一说,宋曦心中“咯噔”一声响,正准备跪地领罪,便见崔太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也不是什么重罪,就罚你把今日对潘太后说的话罚抄百遍,望你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犯。”
宋曦“啊”了一声,颇有些难以置信——这算什么惩罚?
“还愣着做什么?”崔太后闭目,歪在榻上,“回你原先的屋子写去,明日哀家派人给潘太后送去……希望她能就此暂歇雷霆,不与你计较。”
……
建章宫后院不起眼的小屋里,宋曦铺陈纸笔,遵从崔太后的命令,一字一字抄写在白天对潘太后所出的恶言:
“眼下陛下尚未立后,中宫空悬,依照宫规,圣母皇太后娘娘统御后宫……”
“后宫最尊贵之人,是崔太后,何时轮得到您自居?”
……
墨迹在纸上盘旋成字,眼前似又浮上白日里在寿康宫受到的折辱——
无数凶神恶煞的宫女仆妇拉着她的手脚,犹如剥虾壳般当众把她扒得精光,在场众人或鄙夷或厌恶的视线落在她不得不暴露出来的肌肤上。
“啪嗒——”眼睛一酸,泪水不自觉落下,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权利也好,身份地位也好,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是你的东西、能够实打实为你所用。”
崔太后沉冷的声音在耳畔久久回荡,仿佛厚重的云层在脑海中忽然散开,思绪一片清明。
是了,只有牢牢抓在手里权利、地位,才是这世上最坚实的依仗……
思绪刚在脑海中串联,腰间忽然一紧,一双炽热有力的手臂悄无声息环上她的腰,下一刻整个人便被顺势拉入熟悉的怀抱中。
“阿曦。”男人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拂荡,掌心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裳传递到肌肤上,带起一片酥痒。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阿曦要支棱起来了[加油]
是很粗长的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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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脱籍文书
腰间忽然一紧,一双炽热有力的手臂悄无声息环上她的腰,下一刻整个人便被顺势拉入熟悉的怀抱中。
“阿曦。”男人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在她耳畔拂荡,掌心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裳传递到肌肤上,带起一片酥痒。
“今日惯例巡查城郊军营,刚回宫就听说你被母后唤去了寿康宫,未多久又被崔太后的人带回建章宫,我怕你被人为难,便马不停蹄赶来……还好,你没出事。”
是李焱。
宋曦下意识在他怀里挣了挣,却被对方收紧手臂,往怀抱更深处带了带。
李焱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实在没有想到母后会趁我不在召见你,让你受委屈了。”
宋曦没有回头,只在原地一动不动闷声道:“太后娘娘召见问话罢了,没什么委屈的。”
即便她已努力压抑,但话音里细弱的哽咽之意仍清晰可闻。
李焱眉头皱起,双手扳着她的肩迫使她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沾满碎泪的脸颊和纸面被泪水晕开的墨渍上。
“你哭了?”李焱抬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却被对方轻轻一偏头躲了开来。
“陛下。”宋曦声音轻哑:“这不合规矩,若是潘太后娘娘知道了……”
她仿佛说不下去了,话音滞在喉头,最后只又怯懦地咽了回去,强挣开李焱的手,匆匆向后退了一步,轻声道:“奴婢无事,陛下身份尊贵,不该踏足此地。”
话音比起过往更加疏离淡漠,躲闪的视线里却隐隐闪动着惊惧惶然的微光。
定是出事了!
李焱的心一寸一寸揪了起来,上前一步不顾宋曦抗拒,捧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问道:“是母后为难你了?还是崔太后——”
“没有。”宋曦眼中泪雾弥漫,惊慌失措地回避他的视线,颤声道:“陛下不要再问了。”
“你这幅模样,我怎能不问?”李焱眉峰越蹙越深,双下意识搭上她的肩,十指收紧,急道:“你究竟——”
话音刚出口,忽然听见宋曦齿缝中泄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你受伤了?”李焱大惊失色,声音发颤,本能地松了手上的力道,嗓音陡然一沉,字字道:“她们竟敢对你用刑?”
“不是,没有……”宋曦一拢衣襟,闪身躲到一边,仓惶避开他的视线,眸中泪雾盈盈而下:“陛下别再问了……”
李焱眉宇深锁,深深吸了一口气,大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语气忧急:“伤了哪里?让我看看。”
“陛下!”宋曦挣了挣手腕却抵不过李焱的力道,一时没有挣开,只无力道:“陛下,这样不合规矩。”
“什么破规矩?我不在乎。”李焱不耐烦地摆摆手,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几分怨怼之意:“宋曦,你到底要到何时才能与我好好说话?”
“陛下不在乎,这宫里有的是人在乎!”许是他的话刺痛了宋曦,只见她猛地抬头,攥着衣襟的手陡然一松,竟是不管不顾抓住肩上的衣料重重一扯,赫然露出一大片雪白的的香肩来。
李焱始料未及,视线本能地落在她肩上,却在看到那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深深印着一道发青的指印时猛地顿住,瞳孔刹那间收紧。
“这是什么!”李焱上前一步,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肩上青紫色的指印上。只见那指印极深,指节粗大短小,显然是出自气力极大的女子之手。
李焱:……
宋曦的皮肤细嫩雪白,吹弹可破,平日里他连碰都小心翼翼,生怕过于用力在上面留下泛红的印记,可竟有人趁他不在,如此粗残地对待她爱若珍宝之人!
“太后娘娘斥我狐媚惑主,还不许我自辩,强令宫中嬷嬷为我验身!”宋曦眼中清泪将坠未坠,语气含怨,道:“陛下刨根问底,现在可满意了?”
一番话犹如把李焱的心陡然按进了热油里,心中疼痛如绞,他一寸一寸抬头,对上宋曦的视线,拉起她肩上的衣料遮好裸露的肌肤,而后才提了声,大声呵道:“秦福广,滚进来!”
一阵匆匆脚步声,御前内监总管秦公公一路小跑进了屋,在逼仄的小屋里颤颤跪地:
“陛下。”
“马上弄清楚。”李焱沉声喝令:“今日寿康宫的人带走月歌后都做了些什么!”
宋曦本就是崔太后送来的人,能为难她的,除了寿康宫的潘太后外,不作第二人想。
“是,陛下。”秦公公叩了叩首,匆匆离去。
宋曦却在李焱怀里挣了挣,嗓音疏离而淡漠:“陛下无需再问,我身份卑微,命如草芥,死不足惜,今日是这个人欺我,明日或许就是那个人辱我,身为奴婢,本就是人尽可欺,陛下即便知道了,又能如何?能为我讨回公道吗?”
李焱急道:“我能!”
宋曦嗤笑一声,很轻地摇了摇头:“陛下若是为我着想,便送我出宫吧。”
李焱双臂收紧,拥她入怀,嗓音柔缓:“阿曦,我知你受了委屈,不喜这深深宫墙,你且再等上一等。最多十日,待潘子渊点足了兵马,咱们便离宫前往边城。你不知道那西境边域,风光独好,有苍茫草地,巍峨雪山,每逢日出日落,霞光洒在山顶,整座峰峦犹如遍洒金箔……”
“那之后呢?”宋曦阖目,长睫轻颤,在眼睑下投射出一小片鸦青色的阴影:“到了西境边城,待你镇压游民叛乱之后呢?我能留下来吗?”
李焱身子明显一僵,良久却干脆道:“不能。”
宋曦:……
“阿曦,”李焱见她怏怏不乐,语气越发温柔和缓,迭声哄道:“我知你不喜宫中层层规矩束缚,只待我此番平乱回京,收回崔相手中摄政之权,便能娶你为妻,到那时候,你若还是不想天天待在宫里,我也可以陪你到行宫小住。冬日便去城东的银汤湾温泉行宫,到了夏日,城南茫宕山风景独好,气候宜人,最适合避暑,你如果想念凤凰山,我也可以在凤凰山中修建行宫供你小住,你说如何?”
宋曦神情淡漠:“你明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李焱恍若未闻,只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放下手道:“对了,今日出宫,我带回一样东西,你且看一看,一定喜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展开来放进宋曦手中。
那是一本奏章大小的册子,面上覆着一层白纸,上书一行小字:
“盛京府上呈礼部,为陆氏奴籍女子陆月歌脱籍一事”
“是你的脱籍文书。”李焱垂目看她,淡淡笑道:“日前便安排盛京府着手经办此事,如今流程走完,文书已入礼部档库,你便算正式脱了奴籍,从此你不再是宫里的奴婢,而是宫中贵客。”
宋曦略一怔愣,打开册子,一行板正小楷映入眼中:
“兹有本府奴籍女子陆氏月歌,蒙赦脱籍,复为良籍,即日生效。”
下方落款年月以及盛京府与礼部大印并排而立。
真好啊。宋曦心想,陆月歌从此便算脱了奴籍,恢复良民身份。
可是她不是陆月歌,她是宋曦。
“谢陛下。”宋曦阖上文书,语气平缓,神情淡淡。
李焱敏锐地察觉她神色不对,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知道这不是你真正需要的,可是眼下,‘宋曦’的脱籍文书我暂时……还没有能力给你,但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定让你心愿成真。”
宋氏一族以谋逆重罪论处,宋曦身为宋氏女,不仅身份没为贱籍,且同时记入礼部、刑部、吏部档案文书,是为罪奴,若要给她脱籍,必要翻出昔年宋业成谋逆一案,裁定无罪后方可为其受牵连者脱去罪籍。
可宋府谋逆,乃先帝钦定罪名,李焱若要为她脱籍,必须会同三司,翻案重审。
推翻先帝的裁决,谈何容易?且不说宋业成教唆皇子谋逆,人证物证俱全,就算真有遗证可证其清白,为其翻案正名便是推翻圣决,有损先帝英明。
李焱又怎会做这般吃力不讨好之事?
能拿到陆月歌的良籍,对宋曦来说,已经极不容易了……
心中深叹,脑海里一个念头忽地一闪,宋曦身子一僵,猛地抬头望向李焱。
“你……你知道我的身份?”
“你是说先帝丞相宋业成之女?”李焱很轻地笑了一下,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我知你名姓,查到你的身份,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是了。宋曦后知后觉想到,籍没为奴之人皆已被登记造册,出身为何、去往何处都一目了然。李焱身为一国之君,想查她的身份,只需报上‘宋曦’二字,她的身份、来历、所犯罪责一目了然。
从前煜昭孤身身在凤凰山中,自是无法查证,可是李焱身在皇城,一声令下,自然易如反掌。
厘清思绪的同时,宋曦一颗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是谁……为何还对我这般……”宋曦微微垂头,双手抚在胸前,轻声呢喃道:“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父亲他……”
他是祸国奸相,祸乱朝纲,动荡国本,连接导致先太子英年早逝、几位皇子兄弟阋墙……
“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李焱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你是崔太后别有用心送来的棋子也好,是奸相罪臣之女也好,我都不在意。在我眼里,你是你自己。”
宋曦微怔,望向李焱的双眼眸光微闪,良久之后却疲惫地笑了笑,再次开口,却陡然唤起他的字:“煜昭,当年在凤凰山中,我自问从未对不起你,可你如今对我为何百般戏弄?”
李焱百思不解:“此话从何说起啊?”
宋曦声音骤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大越朝律法严明,罪臣之女终身不得入宫。在这皇城之中,便是末等宫婢也需家世清白,既然你早知我是罪臣之女,为何三番五次哄骗于我,许我未来?”
他的每一句承诺,每一个保证都太过笃定而真诚,以至于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差一点信以为真。
“我没想骗你!”李焱急道:“阿曦,我是真想与你修百年之好。你放心,终有一日,我倾尽全力也会为你脱籍正名。”
“即便我的父亲是前朝奸相,十恶不做,挑拨你的兄长们兄弟阋墙,犯下谋逆重罪,你也能为我推翻先帝的裁决?”
“我能!”李焱深深看着她,郑重道:“我向你保证,若宋丞相当真无罪,便是被世人指着脊梁骨指摘、便是百年之后到了地下受父皇唾骂,我也会还宋家一个清白之名!”
宋曦惨然一笑:“陛下不必再说瞎话哄骗于我,身为罪臣之女,我又怎敢祈望太多。家父当年究竟做了什么,连我自己都懵然不知,又怎敢连累陛下为我担上不孝不义的罪名?如今假借他人之名,得了自由之身,对我来说,已经很好了。”
……
*
任凭李焱好说歹说,宋曦都不愿随他重回无极宫,李焱亦不愿逼她,只好依了她继续留在建章宫并派医女前来为她肩上的淤伤擦药。
到了第二日,宋曦还没睡醒,模模糊糊间却听见了映画的声音。
“你们几个,把东西都搬进来以后就可以回去了……那边的,你们放下东西,便留在此处,随我留下伺候主子。”
“还有你们,都别闲着,把这院里好好打扫打扫,陛下吩咐从御花园送了些花草过来,都是主子喜欢的,得给它们腾地方……”
竟是映画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来到她住的小院,眼下正捋起袖子指派大家干活。
“映画……”宋曦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怔怔看着院子里热火朝天的一群人,疑惑道:“这是在做什么?”
“月歌姑娘。”映画见她醒了,脸上堆起热切的笑,招了招手唤来两个十来岁的小宫女走上前来,隔着窗子对她福了福身,道:“奴婢受陛下差遣,给姑娘院中添置些东西,奴婢和春霞、冬君几个,今后便正式拨来伺候姑娘,还有这两个——”
映画把身后两个脸生的丫头往前一推,笑道:“这两个丫头一个叫夏竹,一个叫秋萍,略通些拳脚,是陛下特意为姑娘挑选的武婢,今后由她们护卫姑娘——夏竹秋萍,快给姑娘请安。”
两个小姑娘抱拳辑首,动作干净利落:“月歌姑娘安。”
“你们会武功?”宋曦眼睛顿时一两,眼底睡意顿消,兴致勃勃道:“可以教教我吗?”
……
*
前往寿康宫的宫道上,李焱气势汹汹,快步如飞。秦福广一路小跑,勉强跟随其后。
“陛下,请暂歇雷霆啊陛下!”秦福广喘着粗气,忧急之色都快从眼里溢了出来:“陛下,这个时辰,太后娘娘恐怕已经歇下了。”
李焱一言不发,大步流星跨上寿康宫殿前长阶,恰巧撞见正从殿里出来的紫衣少女。
“皇上?”少女微微睁大眼,屈膝福了福身,冲李焱笑道:“皇上来得正巧,姑姑今日凤体违和,犯了头风,宣了太医来看,说是肝气郁结,想是被白日里的事气到了。臣女本想遣人去请陛下,可姑姑不愿陛下烦忧,便不许我们前去通传。”
李焱步伐一顿,略微侧目,觑了她一眼,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紫衣少女轻轻“啊”了一声,方才自报家门:“臣女潘氏,右相潘文才之女。”
“原来你就是潘颖。”李焱收回视线,淡淡道:“母后与潘翰林都曾与朕说起过你。”
“是。”潘颖低下头,声音轻浅:“臣女常听兄长提及陛下圣名,心中向往,恰逢太后姑母召见,入宫陪伴姑母已有些时日,可惜陛下公务繁忙,臣女一直无缘得见。”
“既是陪伴母后,见朕做什么?”李焱冷冷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大步跨入寿康宫宫门。
潘太后用了晚膳,神思倦怠,正眯着眼斜怏怏倚在凤榻上,听宫人们说李焱来了,才从榻上悠悠起身,冲李焱慈爱一笑,道:“皇儿来了,怎也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可用了晚膳?”
李焱本是蓄满了一腔怒火来,方才却听潘颖说起太后犯了头风,便不好发作,强压心中不满,对潘太后一礼道:“儿臣听闻母后凤体违和,心中忧急,特来看望。”
“许久不曾发作,今日许是一时怒极攻心,血气上涌,这才犯了老毛病。”潘太后招呼李焱坐下,眼皮抬了抬觑了一眼他的脸色,慢慢悠悠道:“正好皇儿来了,哀家不妨直接问了,听说皇从御兽苑带回一名末等宫婢,金屋藏娇般留在无极宫,可有此事。”
李焱想也没想:“确有其事。”
“哦?”潘太后面色微变,眸中厉光一闪,勉强笑道:“不知这名宫人究竟是何来历,竟让皇上如此挂心,亲自接入无极宫中。”
李焱眉角一扬,一字字道:“朕心悦之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是粗长一章,求夸夸求溺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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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拜别
黄金香炉里燃着价值连城之安神香,馥郁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飘散。一盏清茶被端到李焱手边的案几上,浅紫色的衣袖随着动作往下滑落,露出一小节雪白的腕子。
潘颖柔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陛下,请用茶。”
李焱碰也未碰那茶碗,只侧过头看向凤座上的太后,神情郑重道:“母后,建章宫里的陆月歌,是儿臣心悦之人。”
潘太后脸上的慈爱的浅笑顿时僵住,很快便如云烟般一丝一缕散去:“皇上,你说什么?哀家没有听清。”
“母后没有听清,儿臣不妨再说一遍,再说许多遍直到母后听清楚、听明白。”李焱扬声重复:“建章宫的陆月歌,是儿臣心悦之人。儿臣早已下定决心,总有一日会娶她为妻、立她为后,所以母后,请您往后再也莫要为难她了。”
“啪嗒”一声,潘颖手上的茶碗没有托稳,不慎砸落在地,名贵的青瓷顿时碎成了许多快,价值不菲的武夷岩洒溢而出,茶汤淌了满地,大殿中顿时茶香漫溢。
潘太后美目一登,拍案而起:“皇帝!你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话!”
“儿臣亲口所言,自然清楚明白。”李焱岿然不动,语气平缓道:“若是母后还未听清,儿臣可以说到母后听明白——儿臣心悦月歌已久,势必娶她为妻。”
“够了!”潘太后勃然大怒,决然打断李焱,声音冷厉而尖锐:“皇帝糊涂了!区区一个御兽苑的宫婢,怎配做你的嫡妻元后?这番有失身份的话,出了哀家的寿康宫,再不许对旁人说!”
李焱正色反问:“迎娶心悦之人为妻,有何不妥?”
潘太后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唇角的肌肉微微闭抽动,良久才道:“一名卑微宫女,莫说立后,就是纳入后宫封作末等嫔妃也远远不配!何况你身为一国之君,婚配之事并非你之私事,乃天下大事,何时轮得到你擅自做主!”
“儿臣为何做不得自己的主?”李焱神情严肃,语气决绝,“何况儿臣已为她脱了奴籍,从今起,她不再是宫里的奴婢而是朕请进宫中的贵客,还请母后以礼相待。”
“岂有此理!”潘太后怒极,一手指着李焱,嗓音沙哑发颤:“哀家贵为太后,你要哀家对一名贱婢以礼相待?皇上,在你心中,究竟还有没有哀家这个母后?”
“母后的生养教诲之恩儿臣不敢或忘。”李焱起身朝潘太后深深一拜,语气和缓却坚定:“若母后尊重儿臣,便也该善待儿臣爱慕之人。”
说着,他阖了阖目,复又睁开:“母后,月歌姑娘不仅是儿臣此生心悦之人,还对儿臣有救命之恩。当初萧氏一脉作乱,儿臣流亡在外,幸得月歌姑娘所救并悉心照料,如今才能安然站在此地与母后说话。所以,哪怕只是看在她对儿臣有恩的份上,请母后高抬贵手,莫要再向今日这般欺她辱她了。”
“竟有此事?”潘太后眉头深锁:“皇上为何从未与哀家说过当年是如何逃出生天。”
“她不愿沾染凡尘俗事,是以儿臣向她保证不对任何人说起她的存在。”
“哼,装模作样。”潘太后冷笑出声:“既是这般不染纤尘,为何如今又会主动出现在宫中。傻皇儿,你怕是着了妖精的道却还懵然不知。”
李焱一摇头,笃定道:“她天真纯澈,绝非这样的人。即便蓄意接近,儿臣也……甘之如饴。”
潘太后一噎,恼道:“好一个天真纯澈的女子,皇上今日是没有看到她今日如何咆哮寿康宫,那般伶牙俐齿、面目狰狞模样,当真令人叹为观止。哀家还没有追究她今日不敬太后之罪,她却恶人先告状,在皇上面前诉起苦来了。哀家当真小瞧了她。”
“她什么都没有说。”李焱长眉蹙起,深深吸了一口气,阖目道:“儿臣话尽于此,但请母后明白儿臣的心思——今生今世,儿臣非她不娶!”
说罢,李焱略一拂袖,转身出了建章宫,只留下满屋馥郁茶香和潘太后姑侄二人错愕的视线。
良久,直到李焱的脚步声已远远离去,潘太后才狠狠一拍凤座椅背,厉声道:“来人!传右相进宫,哀家倒要好好查一查,陆月歌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竟能把皇帝迷得七荤八素、是非不分!”
*
出发边城在即,李焱忙着点兵点将,常常与潘维关起门来在御书房议事,一议便是一夜,宋曦及一群大大小小的宫女被一起安置在建章宫偏院,狭小的偏院顿时挤得满满当当。
自从宋曦回到建章宫,李焱便常常来此。在外人看来,圣上时常拜访建章宫,乃是与嫡母感情深厚、尽贤尽孝,崔太后自然是乐开了花,连带着崔氏一脉在朝中的地位眼看着都要压上潘氏一头。
宋曦却没有崔太后这般开心了。
李焱说是陪她说话解闷,其实她并不觉得闷,甚至隐约觉得时间都不够起来。
映画新带来的两名宫女,一名夏竹,一名秋萍,都身负武艺,既能飞檐走壁也擅舞刀弄枪,平日里一举一动,尽皆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宋曦很是欣羡向往,恰逢她得了脱籍文书,没有了身份限制,建章宫上下也大抵知道她身份特殊,从来没人给她派活。一时闲了下来,宋曦便缠着夏竹秋萍教她些许粗浅功夫,以备不时之需。
夏竹秋萍一开始自是不敢,直到被宋曦缠得无法,只好捡了些轻松简单的轻功教给她。
只是这轻功看起来轻灵易学,自己上手操练,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宋曦苦哈哈练了几天,收效甚微,逐渐放弃。
“没有关系,已经很厉害了。”映画坐到她身边,拍拍肩膀安慰她道:“至少果子窜起来从姑娘手里抢吃食时,姑娘蹦跶得更高了些。”
宋曦坐在廊下双手托着下巴,惆怅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她这般身无长处,到了边城,还能如愿从李焱身边逃开吗?
崔太后说的虽然不错——权利只有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东西,能给为己所用。可大权在握,睥睨众人的感觉虽好,若让她数十年如一日留在宫中过着那种你争我斗、勾心斗角的日子,到了最后成为潘太后那样的人,那该有多么无趣……
仔细想想,还是得想办法离开宫城。
宋曦无声地叹了口气,收拢思绪晃了晃映画的手臂,道:“映画姐姐,我今日做了糖蒸酥酪,正在小厨房炉子上温着呢,你陪我一起送去给陆嬷嬷和崔嬷嬷好吗?”
如果这次能在边城之行中顺利脱身离宫,或许她终此一生都不会再回到盛京城,也不会再见到这些宫中故人了,崔嬷嬷陆嬷嬷二人平日里虽为人不苟言笑,但待她却如师如母,对她有照拂之恩,自是要道个别才好。
映画自是无所不应,差遣小丫头到厨房取了酥酪,用食盒仔细装好,跟着宋曦一起出了院子。
正值傍晚换值时辰,陆嬷嬷无需伺候崔太后,宋曦便同映画先来到陆嬷嬷的住处。进屋时,陆嬷嬷坐在桌前,见宋曦来了,先是一怔,紧接着便伸手招呼她坐下,唇边似有浅浅的笑意:“老身听说再过几日你就要随陛下一道出发前往边城,这些天该颇为忙碌才是,怎有空闲上老身这里来了?”
宋曦在陆嬷嬷身边坐下,从映画手上接过晶莹剔透的糖蒸酥酪放在陆嬷嬷面前,唇边笑意轻浅:“正是因为快要出宫了,再见面时不知又是何年何月,特意前来拜别嬷嬷。”
“姑娘这话说得仿佛再也不会回宫了似的。”陆嬷嬷乌沉沉的眸子在酥酪上一扫,目光落在宋曦脸上,从容道:“姑娘如今得了圣心,老身还以为姑娘一门心思扑在陛下身上,无暇理会我们这些下人了。”
“怎么会呢?嬷嬷您还有崔嬷嬷,对我来说就像亲人一般。”宋曦暗悔自己口无遮拦,一时不慎竟教陆嬷嬷听出了自己想离宫的心思,当下眸光微微闪动,言语似有些局促:“只是想着此去边城,路途遥远……”
“傻孩子,老身明白你的心意。”陆嬷嬷轻轻一拍她的手背,扫了垂首侍立一旁的映画,悠悠道:“你且随老身进来,老身这里有一件东西给你。”
宋曦点头,吩咐映画留在外间等候,独自随陆嬷嬷进了里屋。
只见陆嬷嬷从床头取出一个木匣子,郑重交到宋曦手上:“你我相识一场,又因太后娘娘之命,姑娘唤我一声干娘,此物赠予姑娘,也算全了你我母女一场的缘分。”
陆嬷嬷竟会送她东西?宋曦略显讶异,下意识打开匣子,却见一张泛黄的文书静静躺在匣中。
宋曦已隐隐猜到那是何物,一时间心跳如擂,下意识伸手展开那张黄纸,只见赫然竟是一张盛京府登记造册的户籍黄册,户主陆嬷嬷的名字及“……其膝下一女陆月歌,见籍在案……”等字迹清晰可见。
“此乃老身的户籍黄册,吾女陆月歌亦在册中,前些日子老身托人向盛京府申请开具,你如今已是良籍,携此页黄册在身,你便可以陆月歌的身份向各州府申办路引过所。”
宋曦大惊,嗓音不觉带颤:“嬷嬷,您这是……您怎会知道我……”
陆嬷嬷主动取出黄册赠她……这竟是完全猜透了她想要脱身离宫的心思!
“或许世上是真有人愿意留在这见不得人的吃人深宫,但老身知道绝不是姑娘这样的人。”陆嬷嬷长而干瘦的手指抚上她柔软的鬓发,温声细语道:“你还年轻,不曾见过外头的世界,也不曾见识过复杂人心。
崔太后所求,绝不仅仅只是要你攥住圣心。如果可以……莫对圣上托付真心,更不要再回来了,否则伤人伤己,自尝苦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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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慎刑司
斜阳西照,宋曦和映画的影子被夕阳拉成两条长条。
映画拎着轻了一半的食盒,几番抬眸觑了觑宋曦的脸色,良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自从见了陆嬷嬷以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宋曦“啊”了一声,恍然回神摸着自己的侧脸喃喃道:“有吗?”
映画很认真地点点头,狐疑道:“方才陆嬷嬷把姑娘单独叫入房中,可是为难姑娘了?”
“哪能呢。”宋曦笑了笑,道:“陆嬷嬷是这宫中对我最最好的人了,怎会为难我?”
映画皱起眉毛,不解道:“对姑娘最好的人难道不是陛下吗?”
“……”宋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所幸崔嬷嬷的住处离陆嬷嬷不远,二人转眼便到了院前,映画才没继续揪着这个话题刨根问底。
崔嬷嬷年纪大了,蒙太后恩典在宫中荣养,又素来喜静,宋曦让映画在院子里候着,自己接过食盒推门进了屋。
仿佛料想到她要来似的,崔嬷嬷已坐在桌前,手边是备好的香茶,一副久候了的模样。
“崔嬷嬷。”虽然如今已经不用在此学习规矩了,但一回到这间熟悉的院落,宋曦几乎条件反射般凛然绷紧了神经,正要行礼,却听崔嬷嬷慢慢悠悠道:
“老身都已经听说了,姑娘如今是陛下的贵客,身份与从前不一样了,不必再与老身见礼。”
宋曦轻轻一摇头,循着过去的规矩与崔嬷嬷行了礼,道:“嬷嬷是长辈,又对我有教养照拂之恩,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无论我走到了哪里、身份为何,到了嬷嬷面前,始终应该以礼相待。”
崔嬷嬷“嗯”了一声,抬手一指身侧,淡淡道:“姑娘请坐吧。”
“谢嬷嬷。”宋曦应声入座,端出食盒里头的糖蒸酥酪放在崔嬷嬷面前,温声轻笑道:“这些天在宫里闲来无事,便向小厨房的姑姑们学着做了些小点心。这道糖蒸酥酪我做着还算拿得出手,嬷嬷且尝尝看味道如何?”
崔嬷嬷略抬了抬眼皮,瞅了那酥酪一眼,却不动筷,不动声色淡淡道:“这些天你就在钻研这个?”
她的语气虽是淡淡的,脸上也并没显出厉色,宋曦的心却无端揪紧,脊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从前在崔嬷嬷的暗室学规矩时,她最怕的便是对方露出这幅神色、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这在崔嬷嬷那里代表着不满和她犯错而不自知。
宋曦赶忙低下头,目光落在那碗糖蒸酥酪上——酥酪用青瓷小碗盛着,颜色细白如雪,面上覆着一层金棕色的焦糖,浓郁奶香混合着焦香馥郁扑鼻……
并没有哪里不对,而且方才陆嬷嬷尝了,也说味道极好。
宋曦觑着崔嬷嬷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道:“崔嬷嬷,这小食有何不妥之处吗?”
只见崔嬷嬷先是一摇头,随后冷冷道来:“如果老身是你,断不会在被人当众去衣验身、差一点强灌断子汤后还有闲情逸致坐在宫中学做什么吃食。”
宋曦一时如浇冰雪,崔嬷嬷短短一句话强拉着她重临那日在寿康宫时的屈辱经历——凶神恶煞的宫女仆妇七手八脚按着她的手脚,潘太后宫中的李嬷嬷犹如剥虾壳般当众把她扒得精光,各种鄙夷、厌恶、嘲讽的视线落在她不得不暴露出来的肌肤上,乌黑浓稠的药汁被人捧着寸寸逼近……
“嬷嬷,我——”
“老身可不记得教你如此怯弱!”崔嬷嬷伸手一拍桌,青瓷小碗里的酥酪乳汁飞溅而出,落在桌上犹如一朵朵雪色寒梅。
“崔太后虽然对你拒喝断子汤的表现很是满意,可若让她老人家知道你经此一事还是这般怯弱无能、毫无长进,定会后悔当初保你!”
宋曦苦涩一笑:“可是我又能怎么做呢?冲到寿康宫硬是让潘太后给我一个说法吗?”
崔嬷嬷闭着眼睛摇摇头,随即起身顺势搭上宋曦的手,道:“来,随老身去一个地方。”
宋曦跟在她身后出了院子离开寿康宫,顺着狭长的宫道在宫城里疾疾穿行。崔嬷嬷虽然有了年岁,身子却很硬朗,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穿过七拐八绕的小道来到一处陌生的高墙大院前。
宋曦抬头一看,顿时只觉寒毛倒竖——门头上赫然竟是“慎行司”三个大字。
“崔嬷嬷,这是……”
慎刑司乃后宫刑狱,常用来拷问犯了错的妃嫔宫人,其中刑罚酷烈残忍,无论是妃嫔主子还是宫女奴婢,一旦进了慎刑司,不脱上一层皮是决计无法出来的。
崔嬷嬷听而不答,领头进了门,宋曦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往里走,进门后是一进一进房门紧闭的牢房,门口皆有宫女内监把守。
崔嬷嬷径直往里走,穿过一条狭长逼仄的走廊,来到走廊最深处的牢房外站定。
宋曦循着她的视线往里看去,只见牢房中栏杆里蜷着一条衣裳凌乱、发髻散乱的人影。
那女子听见人声,猛地抬头,借着从天窗里漏下来的微弱天光,宋曦看得分明——正是数日前在寿康宫强行迫她验身的潘太后亲信李嬷嬷。
眼神交汇的一瞬,李嬷嬷也认出了她,眼中凶光乍现,飞身朝宋曦扑来,十指紧紧攥着铁栏龇牙咧嘴道:“是你!是你这个贱婢蒙蔽圣听害我至此!”
宋曦被她这幅模样吓得心里发毛,脚下一软,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李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李嬷嬷冷笑:“怎么回事?谁知你这妖孽给圣上用了什么迷魂药,竟蛊得圣上连太后娘娘的脸面都不顾了,听信你之妖言将我送入这慎刑司!”
宋曦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身边的崔嬷嬷冷笑一声,随手丢出一本册子甩在李嬷嬷面前,寒声道:“李氏,这些年来你在宫中如何打着潘太后的名号为非作歹横行霸道你自己应该心知肚明,这名册上的宫女内监已供出你私放印子钱、盗卖宫中赏赐等罪状,崔太后娘娘不过是依宫规处置你,便是潘太后求情也无用!”
“什么罪状!”李氏陡然掀翻那册子,恨声道:“老身随潘太后入宫数十载,做到了一等掌事宫女的位置,不过就是放些利钱、为各宫主子娘娘们出手些东西罢了,何罪之有!在我之前也有无数人做过,他们做得,为何我做不得!”
“无数人做过之事便是对的吗?”
“怎么不对?”李嬷嬷目眦尽裂,看向宋曦的视线恨不得化成实体将她千刀万剐吞入腹中:“若不是那日寿康宫之事被这个贱婢怀恨在心,在陛下面前妖言惑众,老身何至于此!”
宋曦懵然摆手:“我从来没有——”
“李氏,你触犯宫规,死到临头竟还这般执迷不悟!”崔嬷嬷一脸厉色,转过头对宋曦道:“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我们走吧。”
宋曦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多待,不等崔嬷嬷招呼便飞也似地顺着来路急急而走,把李嬷嬷尖利刺耳的叫嚷咒骂声远远甩在身后。
……
踉踉跄跄出了慎刑司,宋曦终于撑不住,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久久未缓过神来。
“嬷嬷,”良久,她强忍晕眩,颤颤开口:“我没有害她,也没让任何人为我出头,为何她会被拘入慎刑司,又为何认为是我暗害她……”
“当然是圣上。”嬷嬷冷若冰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在寿康宫受了委屈,圣上要为你出头,却无法对自己的亲娘下手,便只能杀鸡儆猴处置了潘太后的左膀右臂。”
“既然是李……陛下捉的她,她要恨也该恨陛下才是。”宋曦咬着下唇,委屈又不甘道:“恨我骂我做什么?”
崔嬷嬷冷冷道:“因为陛下是她恨不得、怨不得的人,就像潘太后是圣上恨不得、怨不得的人一样,她只能把气出在你这么个身份卑微、一无所有之人身上。”
宋曦:……
崔嬷嬷又道:“不仅如此,昨日潘家贵女也被潘丞相领回府中。”
潘家贵女,就是那日在潘太后身边出谋划策为她验身的紫衣少女潘颖。
宋曦“哦”了一声,神情淡淡。
李焱此番做法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意义——即便李嬷嬷被关进慎刑司、即便潘颖被逐出宫去又如何,她在寿康宫所受到的屈辱和伤害并不会就此消失在她的记忆之中。
“圣上这么做,”崔嬷嬷刻板沙哑的嗓音强行拉回她的思绪:“你可还觉得解气?”
宋曦木然摇头。
“那是当然。”崔嬷嬷冷冷道:“李嬷嬷也好、寿康宫那日对你动手的宫人也好,甚至那潘氏贵女,不过都是看潘太后脸色行事罢了。真正欺辱你、作践你的潘太后,如今安然无恙,尽享太后尊荣,你怎能不恨?
老身今日带你来看李氏的下场,就是想要你看明白,宫里就是如此残酷,你不害人,也有的是人要害你。希望你时刻警醒着,莫要有朝一日让自己落入相同的境地。
*
夜。
宋曦独自一人临窗而坐,小屋里没有点灯,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出她精致流畅的侧脸。
李焱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灼灼看着她,问:“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在想什么心事?”
宋曦没有回头,长睫微微一颤,仿佛抖落些许月光。
“你不开心?”李焱察觉到她的异样,往她面前探了探头头,眼底闪过一道森然戾气:“怎么,谁又欺负你了?”
“没有。”宋曦悻悻叹了口气,幽幽盯着窗外,喃喃自语般轻声问:“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李焱“啊”了一声,百思不解道:“怎会?”
“……”
宋曦扭过头来,视线落在他脸上:“建章宫的嬷嬷今日带我去了慎刑司,看到李嬷嬷被下了慎刑司大狱……”
“怎么随意带你踏足那般肮脏之地。”李焱皱起眉头,面露不悦:“建章宫的人真是多事!”
“李嬷嬷是太后心腹,即便是崔太后也不敢轻易动她,送她进慎刑司……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焱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话音轻缓:“李氏平日里仗着母后的威名横行跋扈,恶行昭彰,那日竟欺辱于你,如此恶奴,我断不能容,便派人收集整理其罪证交由崔太后发落罢了。”
宋曦沉默数息,良久才道:“陛下处置了太后娘娘身边得力之人,恐会惹得娘娘不快。”
“李氏犯错,证据确凿,母后即便心中不悦,也不能如何。”李焱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放心,那李氏所犯罪行桩桩件件都有铁证,择日便会被定罪问斩,只怪她利欲熏心,母后无论如何都迁怒不到你身上。”
虽然他再三安抚劝解,宋曦亦不得开解,只微微垂头,眼睫轻颤:“我身无所长、地位微贱,为了我这样的人得罪太后娘娘,对陛下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谁说我想从你身上要好处了?”李焱猛地放开她的手,双眉紧簇,脸色略显不悦:“宋曦,你也太瞧不起人了。”
宋曦眨了眨眼,疑惑道:“那陛下为何大费周章处置李嬷嬷?”
连自己亲娘身边的人都发落了,总不可能就只是想给她出头吧。
“她敢欺辱你,我自然要教训她为你出气。”李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直勾勾地望着她道:“阿曦,我喜欢你,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要讨好你、希望有朝一日,你也能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我,并不是想从你身上讨到什么好处。
他的话过于坦然直接,宋曦触电般避开他的目光,别过头道:“我身无所长,什么都做不好,连跟着夏竹她们学轻功都学不会,更别提其他了……我这样的人被人欺负了也是活该,有什么好喜欢的。”
“轻功?”李焱声音一紧:“你学那玩意做什么?还想跑路吗?”
宋曦:……
“她们都是练家子,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习武了,你怎么可能学得会。”李焱伸手抚上她的侧脸,目光温柔:“再说了,什么都不会又如何?往后有我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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