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皎月入我怀 星火焚花 18314 字 2个月前

宋曦疑道:“既然连朝廷官员都查不出什么,阿笙姐姐这样的弱女子又知道些什么呢?”

李焱很轻地摇了摇头,随即蹲在何笙榻边,温声问道:“盛京城中有折花楼,你方才说的醉花楼,与之有关系吗?”

何笙戒备地看着他,或许是因为李焱方才为她拦住端国公府的打手,何笙对他没有那么恐惧,沉默半晌后终于怯怯开口:“折花楼、醉花楼本来就是同源,幕后的头家都是同一批人,他们名下分布于大越朝各地的秦楼楚馆,统称花楼,盛京城里的醉花楼、这里的折花楼,都是一样的,背后的主子之一就是端国公世子冯磊。”

宋曦怒极:“冯磊他竟把你送进那样的腌臢地方!”

何笙苦涩一笑,抬起眼眸看着她:“小曦,世子他从来都是如此啊……你不记得了吗?过去我们在府里,亲眼看着一波接一波的姬妾脔宠被他往院子里收,又一波一波玩腻了玩残了给扔出去。那些残了、废了的自然没几日好活,但如我这般只是被世子厌倦了姬妾们都被送到哪里去了?”

“他们……他们都进了你说的花楼?”

何笙“嗯”了一声,满眼惊恐,仿佛忆起什么可怕的事,原地打了个寒战,哑声道:“那花楼若只是接客卖笑的风月之地也就罢了,从国公府出去,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但那花楼……是吃人的魔窟!”

李焱朝她倾身探去,声音极轻,语气却急:“何出此言?”

“他们杀人!”何笙猛地抬头,削瘦苍白的脸颊上铺满泪痕,“……寻常的青楼客人们虽然玩得花,下手却还算有分寸,甚少闹出人命,可是花楼的老爷客人们百无禁忌,楼里的姑娘小倌被玩死便玩死了,也无处讨说法去。”

“阿笙姐姐……”宋曦把她颤抖的肩揽入怀中,眸中含泪,声音像被卡在嗓子眼里,什么话都说不出。

“上个月,隔壁屋的翠儿死了,”何笙瘦弱娇小的身子在她怀里瑟缩颤抖,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轻时重,仿佛耗尽了全身气力才从肺腑里逼出来的一样,“她不是被玩死的,她是因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何笙惊恐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光,浑浊的泪水径直流下:“花楼里的熟客,大多是朝中一等一的权贵高官……那天来的,就是个紫袍老爷,管事妈妈本是想让我赔客,但是客人却说喜欢年纪小一些的姑娘,管事便换了翠儿去……后来……后来翠儿听得害怕,偷偷跑了出来与管事妈妈说、说他们……那些紫衣老爷们在屋子图谋的都是些杀头的死罪。”

李焱瞳孔微微紧缩:“都是些什么人?他们都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何笙惊惶得直摇头,唇上最后一抹血色也散得无影无踪:“我恰好藏身墙角,管事没有发现我……但是翠儿……翠儿她当场就被管事叫人带出去了,隔天她的尸体用破席裹着出现在后院……”

宋曦咬牙骂道:“这般心狠手辣,简直目无王法!”

李焱神色越来越凝重,追问道:“何姑娘还知道些什么吗?”

“我……”何笙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颤抖着躲开视线,怯懦地摇了摇头。

她目光躲闪,神色惊恐,李焱宋曦对视一眼,宋曦冲他很轻摇了摇头。

“姑娘无需有所顾虑。”李焱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道:“在下向你保证,可以护你平安无事。”

宋曦抬头看了他一眼,双手扶着何笙的肩,温声细语道:“阿笙姐姐,这位公子是宫中贵人,有能力介入此事,为你还有花楼中的其他姐妹讨回公道。此人身份尊贵,一言九鼎,断不会失信于你,你若掌握线索,无需顾虑尽管告知,若是没什么想说的,也没有关系的。”

“……”

何笙沉默半晌,良久终于哆嗦着开口,道:“翠儿死后不久,我也被管事安排接待贵客。有了翠儿的前车之鉴,我装聋作哑,闭目塞听,每日心惊胆战,惴惴不安……所幸上天垂怜,管事和客人们都当我是个粗苯呆傻的,没怎么为难我,直到有一天,管事让我去招待一群南朝来的贵客……斟酒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说要想个办法神不知鬼不觉侵吞盐税……”

李焱脸色骤变,沉声道:“此话当真?那些客人,生得是何模样?”

何笙声音发颤,断断续续道:“他们……都操着南方口音,身材相貌没有什么醒目特征,我也不敢多看……只是与他们一起来的贵客,我在世子府中见过,是……是吏部尚书林大人……”

“林勇!”李焱咬牙:“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盐税的主意!”

“不仅如此……”何笙目光闭了闭眼,竭力回忆道:“我还听见他说……空缺至今的幽州刺史之位,只需、只需五百万两现银,便可以安排妥帖……”

李焱拍案而起:“他们竟然还敢买官鬻爵!”

“阿昭。”宋曦扯了扯李焱衣袖,小声道:“冷静一点。”

随后,她转头看着何笙,缓缓道:“阿笙姐姐,你方才说的这些,花楼之中可曾留有证据?”

侵吞盐税、买官卖官都是重罪,而且御史台已有所察觉开始着手调查,想来已经掌握些许线索,可至今案件毫无进展,必定缺少证据无法定案。吏部尚书乃是高官重臣,要给林勇定罪,只靠何笙一人的片面证词恐怕不成。

“盛京城的折花楼里什么也没有……”何笙摇摇头,轻声道:“后来,我伺候时不慎惹恼了客人,那是位常客,所幸身份不甚显贵,管事没怎么罚我,只把我从京城折花楼赶到了这里。

这里的戒备不比京城森严,管事信任我,常差遣我做一些阴私事儿……我知道他们把账册都藏在醉花楼地下密室……”

李焱拂袖起身,面色沉冷:“我现在就带人端了那醉花楼!”

宋曦蹙眉不语,心中隐隐觉得此事并没有李焱想得如此简单顺利。

果然,下一刻便听见何笙吃吃地笑了起来。

“没有用的……”她的呢喃声仿佛梦呓:“花楼有端国公府罩着,无人敢动……前些日子鲤城知府亲自带了官府胥吏,把整座醉花楼都快掀翻了,不仅一无所获,当天夜里就暴毙府中……小曦,还有这位恩人……二位今日大恩,何笙没齿难忘。将花楼一事和盘托出,不是想让二位蹚这淌浑水为我主持公道,只是、只是这些事憋在心里,我实在、实在快要受不了……”

她说不下去,埋首失声痛哭,宋曦一手揽着她颤抖的肩,一手抚着她的后脑,嗓音轻柔却郑重:“端国公府和花楼强扣良民为妾、收了赎身钱却不放卖身契,逼良为娼、买官鬻爵、企图侵吞私盐……这桩桩件件,皆触犯大越律法,你放心,定会有人给你一个公道。”

“不错。”李焱附和道:“御史台暗中调查此事已有数月之久,却苦无实证,今日难得有了蛛丝马迹,怎能不趁热打铁顺藤摸瓜清查此事。我这就让子渊清点人手,随我前去醉花楼——”

“直接搜查是没有用的。”何笙轻声打断他:“楼中机关重重,戒备森严,稍有风吹草动,管事的开启机关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封闭密室,到时候你们即便把整座醉花楼翻过来都无济于事——这个给你。”

何笙伸手从乱发间拔出一片铜铸发簪塞进宋曦手里:“通往地下密室的通道在花园最东侧。我是从盛京城来的,醉花楼管事对我还算信任,又因为我粗笨老实,对我不设防备,常差遣我往密室里送东西……这个就是密室门口的机关密钥,我偷偷带了出来,今日管事不当值,还不知我出逃一事,希望这个对你们能有帮助。”

……

*

片刻后,何笙客房外,李焱唤来潘子渊,将花楼一事悉数告知。

“……稍后我先拿着钥匙一探花楼,子渊,你现在立刻派人通知州府,并带着随行兄弟们埋伏花楼附近,带我找到了账册,你便带人进来,将花楼一众人等,尽数拿下。”

“陛下!如此恐怕不妥!”潘维惊道:“您万金之躯,怎能独自涉险?依臣看,不如今夜先通知州府,待点清人马再——”

“来不及。”李焱闭了闭眼,面色凝重:“何笙姑娘出逃,花楼定有所察觉,必须在他们封闭密室前先拿到账册。子渊,照我说的办吧,阿曦——”

他转过头看向宋曦,正想说话,却听对方先开口道:“我和你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小李子:老婆说我一言九鼎,断不会失信于人是不是在暗戳戳阴阳我?

曦:包是的。

第47章 配合无间

“不行。”李焱不假思索,一口拒绝:“此行危险,你与我同去,我会分心。”

宋曦一挑眉:“你也知道危险?既然危险就更该有人在旁照应,潘大人需联系府衙、带人设伏,无暇他顾,我陪你去再好不过。”

“不必,我一个人足——”

“那么我问你,进了醉花楼之后,你打算如何行事?”宋曦向前一步,抬起头看着他,寸步不让道:“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直奔后院?还是亮出你的皇帝身份让醉花楼里的姑娘小厮们给你带路?”

李焱皱眉:“当然是乔装打扮,先进了楼再见机行事。”

宋曦抿着唇角笑了:“别想了,你前脚刚进门,管事妈妈后脚就带着姑娘簇拥过来了,哄着你饮宴作乐,你连喘息的空闲都不得,如何寻找证据?”

李焱愣了下:“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从前在建设章宫,崔太后派来教导她的人里,就有曾经的花魁娘子和青楼妈妈,她对青楼里的种种套路自然如数家珍,只是这些都没有必要对李焱说罢了。宋曦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坦荡,胡诌道:“我哥说的。不过这不重要,进去以后,我可以扮做你的小厮,到时你在前头应付花楼里的姑娘们,我悄悄溜到后院去找证据,谁也注意不到我……对了,还要带着果子,果子鼻子最灵了,就没有它找不到的东西。”

“……”李焱默了默,仍是坚定地摇头反对:“还是不行!太危险了,我怎能让你随我涉险?”

宋曦眼睫微垂,眼角微微泛红,下一秒竟无端泛起一阵泪雾:“阿昭,你是不愿我涉险,还是觉得我会拖累你?”

李焱:“……”

*

夜色渐深,星月黯淡。

半个时辰后,换了一身装束的李焱和宋曦站在街道拐角处,暗中观察前方灯火辉煌、繁复华丽的宅院楼宇。

斑驳陆离的灯火下,宋曦转过身,对换上一身宽袖锦缎貂裘的李焱道:“待会进去了,你只管与姑娘们周旋,我带着果子溜进后院,找到账册证物马上放出信号通知潘大人……”

她已换了一身靛蓝麻布短打,长发用麻绳高高束起,被一块暗褐色的头巾捆成圆髻,额角落下几簇参差不齐的散发。街市上的阑珊灯火在她侧脸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越发显得她唇红齿白,明眸皓齿,惹眼至极,虽做小厮打扮,却不似寻常仆役,倒像是富贵人家颇受宠爱的小公子偷穿了下人的衣服外出玩闹。果子被她抱在怀里,毛茸茸的尾巴蜷缩着,露出两个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更是一派富贵雍容,贵气天成。

“……”李焱眼眸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直勾勾落在宋曦脸上,眸光闪动,一动不动。

“你看着我做什么?”宋曦察觉到他的灼灼视线,伸手抚上自己的侧脸,拧着眉毛疑惑道:“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对吗?”

“不太对。”李焱怔怔摇头,喃喃道:“谁家小厮这般眉清目秀、妍丽无双?阿曦,我看算了,你还是——”

“什么算了?”宋曦嘴里发出一声轻嗔,手心向上放在他面前,言语竟颇为强势:“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还墨迹?快,给我些银钱。”

“啊?”李焱一时没回过神,只听她这么说,便下意识从袖子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放进她手里,纳罕道:“阿曦,你想买什么东西吗?”

宋曦掂了掂那袋子,随手塞入袖中,眼底隐隐有笑意一闪而过:“阿昭,你久坐庙堂之中,怕是从未来过民间风月之地。我告诉你,这样的地方不仅有酒有肉有姑娘,里头的脂粉钗环、金银玉器也应有尽有。你想啊,要是客人们一时兴起,想送些首饰头面讨姑娘们欢心,不用出楼就能买到,岂不是方便?”

李焱点头,眼底却仍是一片懵然。

“如此一来,你应付你的花姑娘,我就能借着给主子挑选配饰的由头在楼里转悠寻找证物了,既然要买东西,身上还是需要有银钱才有底气嘛。”

李焱略一思忖,随即由衷赞道:“阿曦考量周到,滴水不漏,委实令人叹服……只是如此一来,寻找证物的重任便全落在你身上了,这叫我情何以堪?”

“这有什么关系,左右只有你我一起进来,功成在你在我并无区别。”宋曦浅浅一笑,抱着果子当先绕过转角,精致走向醉花楼。

李焱愣了愣,快步跟上。

刚来到醉花楼门口,宋曦就被站在门外揽客的鸨母拦下。

“哎呦,哪里来的小畜牲!”鬓边插着朵大红簪花的鸨母用帕子掩着口鼻,滴溜溜的小眼睛在宋曦怀里毛茸茸的果子身上打转,满脸嫌恶道:“快走快走!带着这种脏东西也敢来醉花楼?没的污了贵客们的眼!赶紧来人给我轰出——”

“我倒要看看,谁如此大胆,敢动本公子的干儿子?”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自宋曦身后响起。身披锦缎貂裘、头戴赤金莲花纹玉冠的李焱一手摇着扇子,慢慢悠悠走上前来。

他本就在金玉堆中长大,此刻又着一身华服,腰悬玉坠香囊,持扇的拇指上戴着枚成色极好的翠玉扳指,玉质金相,通身贵气。

混迹在醉花楼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那鸨母更是炼就一对火眼金睛,视线只往李焱身上一扫便认定了他金尊玉贵,来历不凡,神情瞬变,堆上一脸媚笑迎了过来。

“哎呦,这位小公子眼生得很呀,是第一次来咱们醉花楼吗?可有相熟的姑娘小童,还是老身来为您安排介绍?”

“咳……”李焱耳根微微泛红,悄悄瞥了宋曦一眼,随即收拢神情,扇子一摇,点了点窝在宋曦怀里的果子,悠悠道:“本公子听说你这楼里多的是稀奇精巧的小物件,今日过来是想给我这干儿子添点玩意儿耍耍。”

“有的有的!咱们金石玉器、书画古玩,应有尽有!不知这位……”醉花楼是鲤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冲着奇珍古玩慕名而来的客人也络绎不绝,鸨母没有起疑心,甚至落在果子身上的目光一瞬间都温柔慈爱了许多,“不知这位……呃,毛茸茸的小主子喜欢什么玩意儿?”

“此乃本公子意中人的爱宠物,至于喜欢什么嘛……那个,小宋啊,”李焱轻咳一声,对宋曦道:“阿曦的喜好你最了解,你带着果子随便挑随便选,只管挑阿曦喜欢的买就对了。”

“哎哟,小公子年纪轻轻就如此懂得疼人。”年近半百的鸨母一边亲迎二人进了楼,一边用手里的帕子掩着唇角,呵呵笑道:“公子那位叫做阿曦的意中人,可真叫老身欣羡啊……”

宋曦强忍着一身针扎般的寒意轻轻应了声“是”,便见那鸨母伸手召了个衣着鲜亮、眉目如画的姑娘来。

“红杉,这位贵客来给府中的小家伙挑选礼物,你领这位小哥上后院珍宝楼慢慢挑选挑选。”说着,鸨母又转向李焱,甩着帕子道:“这位公子,老身这就使唤些些乖巧听话的孩儿们来伺候您。”

李焱心中一紧,耳根微微泛红:“要不我还是一起上珍宝楼看看吧。”

卖金石玉器的利润虽大,可又哪里有姑娘小倌们陪笑过夜来得一本万利?鸨母怎可能放过李焱这块肥肉,当即堆起了笑道:

“哎哟,我的小公子,来都来了,害什么羞啊,珍宝楼的物件都是死物,哪有老身这儿温香软玉的姑娘们有意思?”

鸨母说着,手中帕子一甩,径直扯开嗓子道:“绘琴、研画、落书……出来接待贵客了!”

“哎!”

“公子……”

“奴家来啦!”

伴随着一阵莺声燕语,几只涂着艳丽丹蔻的芊芊玉手伸了过来,攀上李焱的肩膀和胳膊,数道花红柳绿的身影围了过来,一窝蜂簇拥着李焱就往楼上走。

他挺拔修长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楼梯尽头,浓郁的脂粉香气散开,宋曦唇角微微勾起,仿佛荡漾出一个浅浅的笑意。

“哪里来的雏儿,”鸨母咧着嘴笑出声来:“进了这醉花楼还想片叶不沾身?”

她的视线一转,落在宋曦身上,不以为意地轻哼一声,“这位小哥,你稍后挑选好了,只管来大堂坐着等候,老身让人备了酒菜,你家主子今夜或许没那么快下来了。”

宋曦眉眼弯弯,笑着应声道:“多谢妈妈。”

“这位小哥,奴家带您上珍宝楼去吧。”耳畔响起一道娇俏柔软的声音,红衫站在她身侧,唇边挂着精致而空洞的笑。

宋曦点头:“有劳姑娘了。”

珍宝楼位于后院,是一处独立的小楼,与主楼的喧嚣热闹相处,这里显得清净许多,一楼大堂处摆着许多精致的金银玉器,几个衣着贵气的男子正捧着一尊紫玉琉璃把玩。

“这位小哥,金银、玉器、古玩、字画……您想先看看什么?”

这里的东西,摆在商铺里是值钱的,出了大门便折价一半,唯有金银还值些银钱,宋曦揉了揉果子毛绒绒的耳朵,悠悠道:“我家小主子身上空荡荡的,仿佛还少了些金器,劳烦姑娘带我看看金银饰物吧。”

红衫会意,领着她往二楼雅室去了,一推开门,满眼金光灿灿,各种金银玉器琳琅满目。

“小哥请看,”红衫从身后柜台里捧出一只锦盒,打开雕花木盒盖,露出里头的东西,用帕子垫着捧在手中展示给宋曦看:“这顶纯金项圈,十数个金匠师傅纯手工打造,上头的每一朵花纹都不尽相同,格外精巧雅致,中间这一小块麂皮纹饰,乃用西域传入中原的萱草染成色,寓意紫气东来,与令主通身尊贵气质颇为相配。”

“那就它吧。”宋曦此行别有目的,委实没有兴趣听她胡诌,随意挑选了几样便让红衫包起来送到大堂,自己则借口上茅房,抱着果子出了珍宝楼。

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宋曦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果子往地上一放,拍拍双手嫣然笑道:“果子,咱们走吧。”

果子用两只后腿直立站起,微微歪了歪头,似乎满脸疑惑。

“嘻嘻,此时不跑更待何时?煜昭那个呆瓜……”宋曦穿过后院,大步朝醉花楼大门走去,掂了掂从李焱身上诓来的金子,咬牙道:“谁要和他一起查案?他泄露了我的地图,还不肯承认,当真气人!”

果子“嘤”了一声,四肢着地愣在原地,仿佛疑惑不解——她们就这样走了,李焱怎么办。

“管他呢,有的是画儿琴儿陪他。”宋曦回过头,一把捞起果子抱在怀里,弯腰间,只听“叮当”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她袖中掉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订阅[亲亲]

第48章 失火

“叮当——”一声脆响划破寂静夜空,有什么东西从她袖中落下,宋曦下意识垂眸看去,正是何笙交给她的铸铜发簪。

醉花楼密室的钥匙。

宋曦的瞳孔骤然紧缩,何笙苍白失色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

“阿笙姐姐……”

花园里的山桃花枝在夜风中簌簌轻颤,借着月色里投射下斑驳树影。

宋曦原地顿了半晌,弯弯捡起铜簪握在掌心,很轻地叹了口气,抱起果子就往回走。

“煜昭固然可恶,但是阿笙姐姐……我既然答应了为她讨回公道,就绝对不能像煜昭一样不守诺言。”

果子在她怀里吱吱乱叫,仿佛不太理解她的反复无常。

*

去而复返,宋曦悄悄藏身后院僻静之处,放下果子,拿何笙的发簪给它嗅了嗅。小兽竖起尾巴原地晃了晃,一溜烟撒开腿朝一个方向跑去。

宋曦小心翼翼,巧妙避让着院中守卫视线,一路猫着腰贴着墙根快步跟上,如入无人之境。

在后院里七拐八绕,不一会儿就来到东侧嶙峋的怪石假山边上,山石后方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暗门,与何笙所言相符,无人值守。

“果然在这里!”宋曦揉了揉果子的耳朵,用何笙给的簪子往锁孔里一插,伴随着“咔嗒”一声响,暗门应声而开。

宋曦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上前一看,只见暗门之后是一条狭长逼仄的青石长阶,一路向下,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处。

漆黑阴冷的气息裹挟着对未知的恐惧,犹如看不见的寒意自足底一路蔓延逼至发稍,宋曦一阵哆嗦,心跳如擂,下意识想要掉头就走,却在眼角余光瞥见何笙的发簪时硬生生止住步伐。

来到来了,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宋曦暗暗咬牙,举着手中火折子一路拾阶而下,山石大门随着她的步入无声闭合。

……

未几,宋曦步下最后一阶石阶,来到地底隐秘的暗室之中。此地宽敞阴冷,四周石墙上隐隐可见斑驳水痕,四面靠墙放着几排柜架,正对着青石长阶的石墙上一左一右挂着两卷挂画。

此地想必就是阿笙姐姐提到的密室了。

宋曦一眼扫过,只见左右两侧柜架上堆叠着大小不一的各色锦盒,随意打开一个,露出一大堆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宋曦无暇一一打开锦盒细看,拍了拍果子的头,小兽直起上半身,湿漉漉的鼻头轻轻抽动,片刻后朝右边撒欢跑去,踮起后肢用鼻尖蹭了蹭其中麂皮锦盒。

宋曦弃了手上的东西直奔右侧柜架,打开锦盒果然看见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静静躺在其中。

那本账册足有两寸厚,黑色漆皮封面,书脊缠着一圈粗麻绳,纸面隐隐泛黄,散发着一股阴冷霉味。

随手一翻,只见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定睛一看却不似寻常名姓,全以代号指代,某些姓名旁边还挂着奇形怪状的符号。

不待她细看,一墙之隔处隐隐有人声响起。

呼吸骤然一窒,宋曦僵在原地,一阵寒意从头顶笼至足底,良久见无人出现才勉强定了定神,循着那阵说话声走到一幅挂画前,侧耳倾听。

墙后两道人声,其中一道声音无比熟悉,即便化成了灰她也忘不了。

“前任幽州刺史告老还乡,继任者可有人选?”

“回禀国公,已有初步人选,且看看他们最后还能——”

声音低沉微哑,颇有气势——是端国公。

一惊之下,宋曦呼吸凝滞,踉跄着退后数步,足底在滑腻的石板上一崴,口中发出细碎的呻吟。

她的声音不大,在绝对寂静空旷的密室中却尤其刺耳,挂画后的谈话戛然而止,端国公暴怒的呵斥声从中响起——

“谁?”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曦一阵心慌,大惊失色,下意识回过头望了一眼逼仄的石梯。

不成!那台阶狭长,原路返回一定会被抓住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心急如焚时,小腿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宋曦低头一看,只见果子用脑袋拱了拱她,冲墙面上另一张挂画嘤嘤直叫。

是了,既然这一张挂画后别有洞天,那么另一张挂画后说不定也有藏身之处!

一时之间犹如醍醐灌顶,宋曦把手里的火折子往石阶所在的方向远远一掷,收好账册俯身抄起果子就往另一侧挂画撞去。

那挂画之后果然另有暗道,伴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宋曦倾身跌进画后空间,只见此地俨然又是一道青石长阶蜿蜒向上,不知通往何处。

“人呢?”

一墙之隔,响起端国公恼恨的声音,与此同时另一人道:“国公请看,那人遗下一只火折子,火焰还未燃尽,可见他还在附近。”

“……快追!”

“……”

宋曦不敢再耽搁,顾不上石阶尽头究竟有无生门,只沿着长阶急急而奔,不一会儿眼前竟果然一亮,定睛一看自己竟从一处枯井井口钻出,出现在街市上的一座幽森无人的小巷子里。

竟然如此轻易就从花楼脱身了?

夜里的凉风灌入肺腑,宋曦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原地一怔,回过神来立即放出鸣镝通知潘维。

不过瞬息,面色冷峻、一身寒露的潘子渊带着一队金武精锐出现在小巷尽头。

“怎么只有你一人?”潘维带着人马在宋曦面前站定,举目一扫未见李焱人影,劈头盖脸一番质问:“陛下呢?你竟抛下陛下独自出来?”

“我们在楼中分开了。”宋曦放下果子,掏出怀里账册,喘着气道:“……何况他一个大男人,又是花楼妈妈眼里的香饽饽,身边莺莺燕燕环绕着,有什么好担心的?倒是这个账本,你且收好——”

宋曦递出手中账册,正想开口,街巷另一头却乍起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划破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醉花楼走水了!”

宋曦潘维同时惊起,不约而同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夜空被熊熊火光照亮,空气中夹杂着雕栏画栋燃烧成灰时散发出的呛人焦臭味。

“不好!是醉花楼前门!”潘维脸色骤变:“陛下还在里面!”

他领着金武精锐折返回头,急奔而去,冲天火光照亮宋曦苍白失色的面容。

“失火……这个时候……”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由心底窜起,宋曦眉心紧锁,僵怔在原地动弹不得,刺骨的寒意顷刻间攀上脊背。

不对,哪有这么巧?端国公已经知晓有人闯入花楼密室,稍加检查就能发现丢了账册,他们追不到人,怕不是想一把火烧掉整个花楼,索性来个死无对证……

如果煜昭此刻还没有出来,岂不是要命丧楼中?

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揪紧,宋曦不及细想,紧追着潘维穿过小巷来到火光冲天的街道面上,抬头瞬间就被眼前一幕震得瞳孔骤缩,心肝剧裂。

整座华丽繁复的醉花楼几乎被火舌完全吞没,门头处的金丝檀木牌匾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扭曲变形,“哐当”一声砸落在地,火光中不断有烧焦断裂的木梁落下,溅起的猩红火星犹如一朵朵带血的梅花,即便隔着数十米,也能感觉到种种热浪扑面而来,整条街道上都充斥着花楼姑娘和恩客门此起彼伏的哀求和哭叫声。

心脏狠狠往下一沉,宋曦举目四顾——不见李焱的身影、不见潘维的去向,甚至连潘维带来的金武卫精锐也不知所踪。

……是了,身为主君的李焱身在火场,潘维定是带着所有人冲进火场救驾了。

“这位小哥!”

一名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从花楼委顿颓败的大门里连滚带爬窜了出来,刚来到街面上就被宋曦拽住胳膊。

“请问……里面的情况如何了?还有人被困在醉花楼中吗?那些带刀的军爷们可都在里头?”

“当然多了!”那男子干脆利落挣开她的桎梏,一脸惊魂未定,哆嗦道:“……都在里面……老鸨、姑娘们……甚至来寻欢作乐的爷儿都被困住了,谁也跑不掉……还好我机灵跑得快……”

那人苍白着脸,再不愿多说一句,甩甩袖子跌跌撞撞撒腿跑远。

冲天的火光下,夜色被不详的气氛笼罩,宋曦的心脏一时沉到谷底。

“全都被困住了……谁也逃不掉……”年轻的幸存者惊恐不安的嗓音在耳边徘徊不去,每一个字音都仿佛化作锋利的尖刀狠狠刺进她的胸腔,引来阵阵锥心剧痛。

如此一来,煜昭是不是也……

有那么一瞬间,双腿仿佛不受控制,宋曦脚下一个踉跄似要跌落在地,下一刻却原地一晃定了定神,大步向盘旋着阵阵黑烟的醉花楼跑去。果子在她身后快步转来转去,毛绒绒的爪子挠着她的裤腿,急得吱哇乱叫。

宋曦轻轻甩开它,一阵小跑往火光冲天的楼中跑去,却在即将迎上滚滚热浪时被人一把拽住胳膊,顺势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曦。”熟悉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带着些微的沙哑,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令人心安。

“里头危险,”熟悉的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轻柔和缓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道来:“你放心,虽然醉花楼主楼被烧没了,但楼里的姑娘小厮、丫鬟老鸨,都全须全尾,无人伤亡,子渊正带人随他们扑火。还有这两个人——”

伴随着沙沙作响的衣料摩擦声,两道人影被从后方拽出,推到她眼前。

“花楼幕后的主人,也被我揪出来了。”

宋曦抬头,恰对上端国公世子冯磊鹰隼般锐利阴鸷的双眼——

作者有话说:看到亲爱的们说这段剧情比较无聊,我立整立改,狠狠压缩!反正本意是打击国公府势力,目的已经达到了,明天把冯公子送进橘子这个情节就结束了,再忍忍亲爱的们,求求了,不要离开我(哭哭)

*

阿曦:好消息,无良前老板倒台啦,进橘子啦!

坏消息:跑路计划又失败了……

*

感谢订阅[撒花]

第49章 谎话

“世子好雅兴,”李焱挑眉一笑:“盛京城的烟花柳巷还不够世子消遣吗?大老远跑到这鲤城来寻欢。”

“陛下!”冯磊微微仰头,露出一张被浓烟熏得黑灰的脸,仿佛才看清拽着自己的人是谁:“陛下御驾亲临,微臣竟懵然不知,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还有这位……”

他黑漆漆的小眼睛一转,视线落在宋曦脸上,眸底一闪而过意味不明的微光:“……原来是你啊,宋姑娘,不知如今该如何称呼?陛下赐了您什么位份?宋主子?还是……宋娘娘?”

“休得胡言!”李焱断然叱道,拽着他的领子把人甩到面前,声音冷淡而阴沉:“冯磊,先不论你与端国公背地在此干了什么勾当,朕有一个问题想要先问问你。”

“陛下请讲。”冯磊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在李焱的桎梏下艰难地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微臣必定知无不言。”

“当年朕流亡民间,遭乱贼逼杀,险些殒命盛京城西郊的凤凰山,幸得端国公府出手相救……”

“原来陛下还记得当年之事。”冯磊满脸堆笑,急不可耐道:“我端国公府衷心护主,朝野上下有目共睹,陛下圣明,定能查证今日花楼之事,为微臣和家父洗刷冤屈!”

“尔等有无罪责,自有御史台与大理寺核实查证。”李焱声色俱厉,冷声斥道:“若是证据确凿,朕也不会徇私枉法!”

他说这番话时,面色不善,一脸肃容,语气威严深重,上位者仿佛与生俱来的强硬气息迫得人几乎喘不上气来。

“陛下!”冯磊蓦地一惊,猛地意识到李焱态度强硬,必不会将花楼一事轻拿轻放,不禁面色发白,不堪一击的镇定假面寸寸碎裂,额头沁出一层细汗,急促道:“陛下,您不会当真要处置微臣……陛下明鉴!花楼并非我端国公府的产业,微臣与家父只不过随着各位大臣们随了些份子钱!花楼里的行事规矩、花楼里的人在做的事,我们一概不知,万万不可因此将我父子二人定罪啊陛下!”

李焱闭了闭眼,神情越发不耐:“世子,花楼一案定案裁决并非朕一人说了算。朕想问的是一年前的旧事,与花楼一案无关。”

冯磊仍一脸忧急之色,惴惴不安道:“陛下请问。”

“据我所知,凤凰山中疑阵重重,若无人领路贸然进山必定会被困死在山中,数十年来无人胆敢靠近,唯恐丢了性命。”李焱斟酌词句,缓缓开口:“当年逼杀朕的反贼也只敢在山脚设伏,端国公府的人,何以能够及时赶到?在那之后,你是如何上得了那凤凰山?”

冯磊面色瞬息万变,惊疑不安的视线在李焱宋曦身上交替扫过,眸光渐渐清明狡黠,仿佛一时之间明白了什么。

“陛下,”冯磊眼珠子滴溜一转,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容:“陛下想让微臣如何回答?”

李焱:“自然是如是交代。”

“……”冯磊眼珠转动,不怀好意的精明视线仍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仿佛无声揣测二人的关系。

李焱怒喝:“快说!”

“是!”仿佛为他的强势威压所迫,冯磊原地一哆嗦,颤声道:“回陛下,此话需从数年前说起,当年微臣新纳了一位如花似玉的美妾,谁知纳妾当夜,美人儿无故走失。”

他的视线往宋曦脸上飞快一扫,唇角隐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微臣痛心疾首,生怕爱妾遭难,带人在京郊四处寻找……”

被他视线掠过之处,每一寸肌肤都无端窜起一阵寒意,犹如数不清的蛇虫鼠蚁在肌肤上簌簌爬窜,宋曦厌恶的别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谁知苦寻数年未果,微臣思念佳人,一日不见爱妾归家便心裂欲死,遂常命府上下人在凤凰山一带巡查,只盼早日觅得佳人踪迹。”

他一口一个爱妾、佳人,视线又总越过李焱往宋曦身上瞄,指代何人不言而喻。

李焱又气又恼,恨不得亲手抠了他的眼睛拔了他的舌头才好,双拳不禁紧紧攥起,隐隐能听见骨节扭曲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片刻后终于忍无可忍,从齿缝中逼出一声沙哑的低喝:

“够了!直接说你是如何进的山!”

冯磊目光轻闪,嘟哝道:“一年多前,府中家丁在凤凰山脚下市集例行巡查,见一少女藏头掩面,行色匆匆,行走间不慎掉落银簪一枚,而那枚银簪赫然竟然是微臣爱妾惯用的首饰。”

听到这里,宋曦心头一揪,猛地想起在林子里发现煜昭后不久,林中小屋食材告罄,她不得已下山采买,因怕银钱不够,便随身带了些银饰以备不时之需。

那日市集之中确实看见国公府府兵的身影,正是因为他们,她当时心慌意乱,匆匆买了东西便折返回山,未曾留意落下什么东西。

难道就是那时暴露了踪迹?

“……微臣对那佳人格外爱重,常年重金觅其下落线索,”冯磊继续道来,“府中家丁立功心切,又恐唐突佳人,便暗随其后,一路跟上了凤凰山。”

此言一出,宋曦脊背蔓起森然寒意——

原来有人跟了她一路,而她竟懵然不知吗……

“微臣府中家丁见那山路曲折、机关重重,便一路留心记下那女子所行路线,到了山中见屋子里炊烟袅袅似乎另有他人,家丁不敢打草惊蛇,只匆匆下山将此事告知微臣。”

“不对……你撒谎!”宋曦恍惚回过神来,从李焱身后步出,瞪着冯磊质问道:“阿笙姐姐明明说过,你是得了一张丝帕,上头有手写批注,那分明是我亲手所画的地图!而且自我那日下山到你带人进山,间隔半年有余,依你的性子,若是得了线索,又怎会按兵不动等了大半年才找上门来?你在说谎,你根本是因为拿到我的地图才找到我的!”

李焱忍不住皱眉:“阿曦,我真的没让第三人知晓地图的存在……”

冯磊眼底精光闪动,将二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尽收眼底,良久才“哦”了一声,抬起眼帘瞄了李焱一眼,佯装不以为然道:“我那家丁记忆虽好,却并非过目不忘,所幸还算聪明稳当,因生怕遗漏了细节,刚到山下就在集市购入丝帕一张、笔墨一幅,记下所见所闻,那张丝帕至今还存于微臣房中,陛下若是不信,可差人前去寻一寻。”

李焱冷然:“朕会的。”

“至于为何等了半年之久……”冯磊轻佻一笑,道:“我也不忍见府中爱妾流落山野,明珠蒙尘,只是彼时恰逢顾贼叛乱,圣上下落不明。微臣身为臣子,自当全力寻找圣上的下落为要,岂能耽于儿女私情?是以虽然得了线索喜不自胜,却不得不暂缓此事,待圣上无恙回朝、天下大局抵顶,方有空暇寻访佳人。”

宋曦:……

山中数年,她统共离开凤凰山就没几次,一出山就掉东西、掉了东西还恰好被端国公府的人认出一路尾随上了山,偏偏这个人还是个天赋异禀耳聪目明的奇才,能将她一路走来的一举一动记得清清楚楚?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还是偏偏所有倒霉事都让她碰上了……

“陛下。”思绪被冯磊谄媚至极的声音拉回,宋曦抬眼一看,只见对方满脸堆笑冲李焱道:“微臣这个解释,陛下可还满意?”

“朕满意什么?”李焱一脸莫名,拂袖推开他:“此事是宋姑娘心中存疑,朕有此问是为解她心中疑惑。”

说完,却是径直转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望着宋曦,难掩眸中忐忑:“阿曦,你觉得如何?”

彼时,冲天火光渐弱,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醉花楼中响起,潘子渊为首的金武精锐押着乌压压的人群鱼贯而出,身穿紫袍的端国公和吏部尚书林勇赫然在列。

宋曦在嘈杂人声中闭了闭眼,心口一片空茫。

该信这番说辞吗?

信他,这一切过于巧合,巧合得到处都满是不真实的感觉,可是若不信他……

不信他又能如何呢?

对她来说悬而未决的一桩心事,不过是他人信手拈来的寥寥数语。

那么一瞬间,疲惫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在胸腔里弥漫开来,宋曦一言不发,良久才很轻地笑了一笑,不置可否只从怀中掏出密道下找到的账册和阿笙的发簪一起塞进李焱怀里:

“陛下,后院东侧地道下藏有物证若干,或许对陛下裁决花楼一案有所助益。”

李焱匆匆一番,脸色骤沉,袖袍重重一拂,一声令下:“端国公侵吞盐税、买官鬻爵,证据确凿,给朕统统拿下,就地关押,择日送回盛京问审!”

“陛下!”远处的端国公嘶声:“微臣冤枉!”

冯磊素来养尊处优、唯我独尊,何曾想过会有被投入大狱的一天,顿时惊得跳起,君臣礼仪尽皆抛于脑后: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李焱!新登基不久这就要狡兔死良狗烹了吗?”

他炽烈的目光移转,落在宋曦脸上,顿时戾声大笑:“什么证据确凿,分明就是这个女人捏造的伪证!李焱你被这妖女所惑,不便是非,枉杀朝廷忠良,你罪该万死!”

李焱勃然大怒:“放肆!你——”

冯磊“孑孑”怪笑一声,忽地挣脱桎梏朝宋曦袭去,五指捏成爪紧紧扣着她的脖颈,尖声叫道:“什么一国之君,你可知道你心爱的女人,原不过是我府上最低贱的奴婢?”

说话间,宋曦脸颊蓦地一凉——冯磊颤抖的指尖攀上她的侧脸,狠狠戳在她眼下那一星血痕之上:“在她身上,早就有我亲自刺下的印记!你是九五至尊又如何?还不是得捡小爷我看不上的破烂!”——

作者有话说:下注啦:小冯说的是真话吗?

*

对不起啊,没赶上回家的高铁,改签耽误了两个小时所以更新晚了……小瑕疵明天睡醒再修改啦,晚安亲爱的们

*

感谢订阅[亲亲]

第50章 恨意滋生

冯磊尖利嘶哑的叫喊声在夜空下回荡:“李焱,你是九五至尊又如何?还不是得捡小爷我看不上的破烂!”

李焱暴怒而起,飞起一脚踢翻冯磊,一把抓住宋曦拉到身后,雷霆震怒的面孔映照着冲天火光,喉咙里逼出的每个字音都满含杀意:“你、找、死!”

早有金武卫精锐拥上前去控制住暴怒的冯磊,被四五把寒光闪闪的金刀同时架在脖颈上,冯磊气势顿失,身子骤然一软,面容灰败而颓萎。

“……陛、陛下……微、微臣失言!陛下恕罪啊……”

宋曦一阵头晕目眩,双手死死抓着李焱的胳膊,竭力不让自己跌坐在地上,脑子里却嗡嗡作响,李焱怒极的低喝、冯磊的嘶声辩解、端国公和林勇无力的哀求夹杂着火舌吞舔舐建筑物的响声充斥在耳边,模模糊糊的意识迅速抽离,她像是忽然跌进漆黑无尽的深渊之中,大脑一片空白,意识彻底断线,瞬息之间人事不知。

……

头晕昏沉,她仿佛做了数不清的梦。梦境中混杂着毫无缘由的不安、恐惧和焦虑,勾连着无数过往的记忆朝她压逼而来。

视野朦朦胧胧,仿佛是宋府被查抄后的第一个冬天。

数九寒天,细雪落了一夜,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她裹着一层粗糙单薄的灰布夹袄,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细软的棉絮夹杂着芦絮从开逢处往外直钻,寒风朔雪中,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几乎握不住手里那柄粗砾结霜的大扫帚。

“盛京城许久没下这么大的雪了吧,真好看。”

“再给姑娘添个手炉吧,没的被大雪冻伤了手。”

“……”

廊下传来阵阵慵懒娇笑声,端国公府上二小姐冯磊裹挟一身银狐斗篷坐在廊下,身边的大丫环正把一个精致小巧的鎏金手炉塞进她怀里。

“有你们几个在,事事为我打点妥帖,再大的雪也难伤我分毫。”冯蕾倚在座椅扶手上,乜斜着眼望她身上瞄,一脸得色:“不过有些人可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面容模糊的丫鬟们掩着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其中一人随手一泼,手里的热茶“啪”地一声洒在在她身上。

茶汤很快在寒风中失了温,冷冰冰的一片浸透她单薄的寒衣。

“动作麻利些,想偷懒不成?”丫鬟捏着嗓子大声道,眼底一片蔑色:“姑娘稍后要给老夫人请安,这雪地上若还有一片碎雪,你就别吃晚饭了,留在这里扫干净为止!”

雪花纷纷扬扬,方扫净一片空地,眨眼之间便有铺满一层细雪,如何扫得干净?

可她只能恭顺谦卑地应着“好”,木然挥舞着手中扫帚。

寒风卷着碎雪钻进她的衣领,犹如无数看不见的钢针深深刺入皮肉,带起入骨的刺痛。她哆嗦着打了几个寒噤,一手抓着扫帚苦苦支撑的身体,另一手拢了拢衣襟,身形犹如风中细柳,飘撇无依,摇摇欲坠。

“哼!没脸没皮的贱婢,不过叫你扫个地,扭捏作态给谁看?”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她原地一晃,还来不及开口,又是一盏热茶凌空泼下,与此同时一只玲珑剔透的花神盏她眼前摔成了碎片。

“哎呀,姑娘息怒。”丫鬟故作忧急道:“下人们不懂事,您吩咐奴婢们打骂管教就是,何必拿自己的东西生气?这可是您最喜欢的主人杯啊……贱婢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收拾妥当了!”

滚烫的茶水泼在雪地上,伴随着消散的白烟凝结成一小块浅浅的冰面。

她勉强应了声“是”,定了定神朝地上碎瓷片走去。

积雪化成冰水,浸湿单薄的鞋面,双脚又湿又冷,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似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锋利的尖刀上。

双手很快就动得僵紫变色,手里的扫帚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溅起一地雪水。

“蠢材!这点儿小事都干不好,还当自己是丞相府中的千金小姐吗?给我跪下!”

她紧紧咬着下唇不敢辩驳,两行贝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僵着身缓缓跪在雪地上。刺骨的寒意经由双膝攀上全身,浑身血液仿佛顷刻间凝结成了冰。

“哟,这是怎么了?”轻佻滑腻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慢慢悠悠,尾音故意拖长,带着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和轻薄。

端国公世子冯磊裹着厚重华丽的灰狐狐裘缓缓而来,唇边挂着轻佻的笑意:“是谁惹本世子的好妹妹生气了?”

“阿兄。”冯蕾眉心一紧,匆匆起身迎至廊下,脸上瞬间堆起谄媚的笑意:“天寒地冻,世子阿兄怎么亲自过来了?该是蕾儿去向您请安才是。”

“也没什么大事儿。”冯磊弹了弹袖上的飞雪,慢条斯理道:“我那天与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冯蕾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良久后不自然地笑了笑,故作懵然道:“阿兄指的是……”

“就是本世子要纳你房中的丫鬟为妾,”冯磊略一回想,道:“仿佛是叫什么生的。”

“阿兄指的是何笙吧。”冯蕾不自然地笑了笑,微微抬起眼皮小心翼翼瞥了眼冯磊,话音毫无底气:“何笙那丫头生得粗笨,蕾儿怕她伺候不好兄长……”

“伺候得好不好本世子自会分辨,若是实在不好,也自有人调教。何况——”他冷哼一声,瞄着冯蕾道:“她能在你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还安然无恙,必定是个机灵懂事的,你却说她粗笨无知?好妹子,究竟是她不好,还是你不想放人呢?”

“阿兄,蕾儿绝无此意啊!”冯蕾闻言一惊,额头肉眼可见淋漓细汗水,美目一扫,眼角余光落在她身身上,脸上神情顿时一松,伸手往她所在的方向一指,陪笑道:“何笙那丫头,平日里粗手笨脚的,伺候伺候我也就罢了,阿兄身份尊贵,蕾儿已准备了更好的奴婢,只待调教得懂事些,再送去阿兄院中伺候……阿兄您看,就是她。”

彼时,她冻得僵直,浑浑噩噩,昏昏沉沉,浑身上下仿佛没有一处骨骼和皮肉真正属于自己。正于雪地上摇摇欲坠时,蓦地感觉到两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身上,下意识抬起头,猛地对上一对鹰隼般贪婪的眼睛。

是端国公世子冯磊。

“……别是你舍不得你那奴婢吧。”冯磊不屑地轻哼一声,剩下的话音却在目光瞥见她的一瞬间滞在喉头。

冯蕾拢了拢斗篷走了过来,指着她道:“世子阿兄,你且看看这个奴婢可还合你心意?”

冯磊轻佻滑腻的视线在她脸上一扫,她仿佛一只猎物,暴露在毒蛇猛兽贪婪的目光下,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甚、甚好……”冯磊吞了口唾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眼底弥漫着贪婪而热切的渴望。

“此乃奸相宋业成的女儿,无双公子宋煦之妹。蕾儿收入房中,准备调教好了再送给兄长。”

“诶。”冯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既然是送给我的,赶紧收拾收拾,今夜就送入我院中来……啧啧,可怜见的小美人,天寒地冻跪在这里……”

冯磊微凉的手指在她颊边轻轻摩挲,带起些微入骨痒意,话音里的轻薄之意更甚:“不过没关系,你的世子爷来了……当了小爷我房里的爱妾,往后便再不需吃这样的苦头了……”

“爱妾”二字狠狠刺痛她的心,一时之间不知从何生出一股气力,她倏然甩开冯磊滑腻的手,膝行上前拽着冯蕾的裙角迭声哭求:“我不做妾!冯姑娘,过去我从未的罪过你,入府这段时日也未曾忤逆过你,为何、为何如此对我……”

冯蕾狠狠蹬开她的手,弯腰朝她靠了过来,贴在她耳边,一字一顿道:“未曾的罪过我?可笑!若不是你们宋家撺掇二皇子谋反,孝哀太子便不会因护驾而死!你可知道,我本是崔太后亲定的太子妃人选、未来的一国之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是就因为你!因为你们宋家,一切都不一样了……你说,我能不恨你?”

“我……”她煞白着脸,胸口剧震:“父亲……还有哥哥,他们做的事我虽不知晓,可他们绝非大奸大恶之人——”

“可笑!”冯蕾冷冷一笑,站起身来:“陛下亲自裁定,你竟还敢为反贼辩驳?即便你不参与、不知晓他们的所作所为又如何,太子殿下因你宋家而殁,你们便是大越朝的罪人,你受家族所累,在我端国公府为婢为妾为自己赎罪也算是抬举你了!”

大越朝的罪人……

一字字犹如冰锥刺骨,伴随着一阵心机,她猝然惊醒。

头顶一丛织金罗帐,空气中弥散着安神香宁静悠长的馨香,颊边掠过一阵微凉,李焱因常年习武而生有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眼下血痕。

那是冯磊将刺未刺下的印记,象征罪奴卑贱而无法逆转的卑下地位。

宋曦浑身一颤,拂开李焱的手,转过脸背对着他,哑声道:“别碰我!”

“阿曦,我听子渊说,西境雪域高原之上遍植奇花瑶草,只要寻得一株西境雪莲,研磨成粉覆于肌肤之上定能为你除去这一星血痕,你且再等一等,等我们到了西境——”

宋曦轻轻一阖目,冷冷打断他:“花楼一案如何了?可以给端国公府定罪了吗?”——

作者有话说:阿曦:我要姓冯的死!

*

感谢订阅[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