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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入我怀 星火焚花 17441 字 2个月前

宋曦无心观战,只睁大了眼,在战圈中急急搜寻李焱的身影,不知不觉竟已越走越近踏入了双方激战战圈之中。

不一会儿,视线捕捉道一道熟悉的金甲身影,身材挺拔,肩宽腰窄,身披金甲,墨发高束,乘一匹快马,整个人犹如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边匪纷纷呕血倒地。

是李焱。

见他平安无事,宋曦不禁暗松一口气,高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

李焱此刻距她不远,身携一股冷然杀气,她能感觉到他所过之处,周身上下那股仿佛与身俱来的慑人威压。他手中长剑迅捷如风,剑锋划出的弧线在雪光下泛着幽幽冷光,一名又一名黑衣乱匪接连倒落在他身下。

原来李焱的剑术竟如此了得啊。宋曦暗忖,一时间竟没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战圈中央,直到身后响起一声娇斥,身体骤然被人扑倒。

“姑娘小心!”秋萍忽然闪身而来,飞身将她扑倒在地,与此同时,一支流矢“嗖”地一声从她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飞箭所过之处正是她先前站立之处,若不是被秋萍及时扑倒,她恐怕已经穿心而死。

宋曦惊魂未定,恍惚起身,眼角余光却突然扫见不远处的阴影里寒光一闪。

她抬眼望去,只见三条黑衣人影以暗夜为屏障,悄然潜伏在营帐围栏外的阴影中,手中弓弦大开,泛着幽幽冷光的剑尖正对准战场中央的李焱。

宋曦悚然一惊,李焱浑身是血倒落尘埃的模样再一次于眼前闪过。

“小心!”宋曦惊叫一声,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思考,宋曦从袖中摸出一把简陋的弹弓握在手中,借着刺目的火光对准阴影里的刺客。

距离李焱最近的刺客已经拉满弓弦,宋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了定神,稳住发颤的指间,略一停顿后,猛地松开皮筋。

“啪!”

借着皮筋的力道,一枚石子快如闪电,“倏——”地一声被弹了出去,准确命中藏身阴影之中的刺客手腕。

刺客猝然吃痛,腕间气力尽失,搭在弓弦上的箭矢还未调整好角度便歪斜射出,擦着李焱金灿灿的肩甲掠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经比一乱,李焱敏锐回身警戒,另两名刺客心知暴露,也顾不上隐匿踪迹,手中双箭齐发,朝李焱破空而来!

利箭来势汹汹却已失先机,李焱挥剑格挡,双箭铩羽而落。

两名刺客见大势已去,匆匆弃弓而逃,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一通厮杀过后,山坳里的黑衣乱军已死伤大半,所有退路已被金武精锐尽数截断,二人挣扎片刻,终是束手就擒。

胜败已见分晓,宋曦终于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恍然回神才发现后背一阵黏腻湿冷,竟是已被冷汗浸透。

四周的喧闹声渐渐平定,宋曦耳边却嗡嗡作响,身体仿和意识一起还深深陷在巨大的恐慌之中,手指不受控地微微发颤,树枝制成的简陋弹弓握都握不住,“啪”地一下从指间松脱。

“姑娘,你太厉害了!一粒石子就救了皇上!”恍然间,秋萍兴奋而满是敬佩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缓缓拉回她的意识。

宋曦怔怔一摇头,张了张口正想说话,突然听到一阵“哒哒”作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匆匆而来。

她抬头望去,只见四周彻底平静下来,黑衣夜袭之人尽数伏法,为首之人被谢俊亲自押解着朝大营而去。与此同时,一骑黑马在她面前停下,高坐马背之上的熟悉身影在她面前投射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是李焱。

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言不发,眼睛黑沉得可怕,眼底一片隐怒之色,空气中流淌着令人惊惧不安的气息。

这样的李焱无端令她觉得陌生,宋曦勉强朝他笑了笑,正想弯腰捡弓,却听见一道强压怒意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

“跪下。”

宋曦一怔,还未反应过来,身边便传来“噗通”一声响,秋萍与随之而来的夏竹映画等人齐刷刷跪倒。

“谁允许你们让她离开后营的?”李焱高坐马上,冷厉的视线自上而下瞥来,嗓音因连番激战而显得格外沙哑。

映画等人俯首贴地,声音发颤:“奴婢万死!”

“不怪她们!”宋曦急忙道:“是我!是我非要跟着出来……”

“若再有下次,军法处置!”李焱沉声怒斥,紧接着视线往下一瞥,落在雪地里的弹弓上,瞳孔稍稍一紧,问:“这是什么?”

除了无极宫重逢那夜,李焱对她一向温声细语,从未如此声音沉冷、不辨情绪地与她说话,宋曦一时有些无措,过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小声道:“是弹弓……”

“哪里来的?”

被他不带情绪的视线居高临下打量着,宋曦莫名觉得自己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她低着头小声嘟哝道:“我自己做的,从前在凤凰山中,我带着果子上山,经常捡了山中的树枝做弹弓玩耍……”

李焱的视线往方才刺客藏身之处一扫,嗓音发紧:“你带着这玩意就敢闯入军中挑衅刺客了?”

“这玩意怎么了?”宋曦小声嘀咕:“没有这玩意儿,你早被敌人射穿了……”

“你——”李焱嗓音一滞,终是无可奈何地咽了回去,策马朝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侧,微微俯身朝她伸手,道:“来,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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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匕首

宋曦下意识搭上李焱的手,下一刻手指被对方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李焱另一只铁箍般的手臂搂着她的腰,稍一使力便将她当空托起拉到了马背上。

天旋地转间,宋曦已侧坐在李焱怀抱中,后背紧贴着他胸前硬挺的金铠。

“这是去哪里啊……”宋曦头晕目眩,微微抬首,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线条凌厉而紧绷的下颌线。

“坐好,回营。”李焱的声音沉冷得像是淬了冰,板着脸卸下肩上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动作又冷又硬,无端令人陌生。

自无极宫相遇以后,李焱对她一向温声细语,眼底含笑,可是此刻他的眼底仿佛凝结着万古不化的寒霜,宋曦从未见过他如此冷厉的模样,一时不禁心惊。

他生气了?可是有什么好生气的呀……

她忍不住想。

她虽闯入战场,可是并没有拖累任何人呀,不禁如此,她还帮了李焱的忙……

“驾——”

正胡思乱想间,只听李焱厉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肚,骏马扬蹄载着二人向不远处的营地奔去。

宋曦向后仰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电光火石间,她本能地依偎在李焱怀中,双手紧紧抱着他孔武有力的小臂,隔着冷硬的铠甲,她隐约察觉到他骤然加速的心跳。

“慢、慢点儿……”周围的景物飞快从眼前掠过,迎面而来的夜风夹杂着碎雪刮她脸颊声疼,宋曦哑着声哀求,尾音里带着些微颤意。

“现在知道怕了?”李焱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话音却和软了几分,声音里的冷厉之意也已散了大半:“只身闯入战局时,怎也不见你害怕?”

虽然言语中还隐含责备之意,李焱攥紧缰绳的手却不着痕迹地松了松,马儿疾驰的速度也随之减缓了些许,片刻后便将他二人载到主帐门前。

李焱先行翻身下马,随之打横抱下宋曦,快步走入帐中。

“都出去。”李焱一声令下,主帐侍从应声而退,眨眼间,偌大的营帐中只剩下李焱宋曦二人,安静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李焱找了张椅子放她坐下,自己则站在他面前,视线自上而下朝她望来,良久才问:“为何擅自离开后营?”

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清冷,带着些微沙哑,语速刻意放慢,无端带来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宋曦不由得头皮一麻,想也没想下意识道:“我担心你,所以出门看——”

话刚出口,她便察觉不对,脸颊一热止住了话音,偏过头去躲开李焱的视线。

“……”李焱眉心仍紧簇在一起,语气稍缓:“不是告诉过你吗?敌人的意图我们都已经知晓,有很完备的应对计划,无需担忧,你只要在营地里安心等着就好,怎么就是不听话?”

“我又不是你的兵,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宋曦小声嘟哝:“而且我也没给你添乱,方才不是也帮了你的忙吗?你若是觉得我拖累了你,不如现在就赶我走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焱缓缓蹲在她面前,伸手握紧她的手,微凉的指尖带着些微颤意:“方才见你在箭雨之中,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那些人的目标不是我。”宋曦眨眨眼,转过头来:“他们不会浪费时间对付我的。”

李焱恍若未闻,双眼只直勾勾地望着她,自言自语般继续道:“那一刻我忽然很后悔,后悔不顾一切带了你出来、后悔没多派些人手顾着你……你若受了伤出了事,全都是因为我……”

“我这不是没事吗?”宋曦随口道,不经意垂眸却好似被李焱灼热的目光烫了一下。

李焱五指收紧,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因过于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寸寸暴起:

“你不知道,只要方才那枚流矢再慢上半分,或是你的侍女没有及时出现……”

他喉头一滞,剩下的话堵在喉口,竟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无论是在凤凰山还是在无极宫,宋曦都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李焱。他身上战甲未卸,肩甲和臂甲上还沾染着黑衣乱军的鲜血,分明是真龙天子、九五至尊,刺客却屈膝单腿跪在她面前,完全以下位者的姿态仰首看她。

“阿曦。”他低声轻唤她的名字,声音轻而郑重,明明语气温和,却无端有种不容悖逆的强势意味:“以后再也不要为我、为任何一个人,不顾自己的安危行事了,好不好?”

帐外的寒风夹杂着硕雪呼啸而过,他的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一样,尾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意。

宋曦默了一瞬,很轻地点点头,应声道:“好。”

话音刚落,李焱如释重负般轻轻勾起唇角,眼眸跟着一弯,笑意晕染满面。

“阿曦,方才忘了谢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宋曦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你若真要谢我,待此间事了,便让我离开吧。”

李焱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僵住,良久,恍若没有听见似的,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温声道:“今日又是赶路又是遇敌,阿曦想是乏了,早些休息吧。”

“煜昭……”宋曦拧紧眉心,唇瓣微微开阖,还想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摩擦发出的轻响。

“陛下。”侍卫隔着帐帘道:“那胡太医及其徒弟受不住大刑,已经咽了气,剩下的黑衣匪首大刑加身也不愿吐露一个字,已昏迷数次,潘大人请您示下,接下来是否继续用刑。”

今夜奇袭营帐的黑衣乱匪已在激战中死伤大半,剩下的残兵见大势已去,竟也跟着横刀自刎,唯有敌首一人被谢俊生擒,押入刑帐之中。

李焱眉心瞬间拧紧,眸底陡然闪过冷厉寒茫。

今夜的袭击显然是乱贼勾结胡太医等人里应外合,边城游民乱匪再有本事,也无法收买盛京城来的太医院首席为其卖命,这伙人背后必定另有主谋,此人借着他领兵亲征,想让他长留雪山之中,他本想从胡太医等人口中撬出这幕后主使,谁知金武卫手下没轻没重,竟将两名太医打死了过去。

如果不揪出幕后之人,叫他如何安心?

“你快过去看看吧。”宋曦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手,顺道用指间的丝帕为他揩去肩甲上的斑斑血迹,“有映画姐姐她们陪着我,你不用担心。”

李焱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起身,略想了想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放进她手中。

“这个给你。”李焱的五指插入她指间,与她一起握住了那把匕首:“此乃我成年时父皇所赠之物,锋利无比,可断金石。你带着它防身,比你那树枝做的弹弓有用。”

宋曦垂眸一看,只见手中匕首只比她的手掌略长一些,精致小巧,刀鞘上镶嵌着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宝石彩珠,刀柄上交织缠绕着金丝银线,甚是精致华美,锋刃出鞘时,寒茫闪闪,精光熠熠,显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器。

这玩意倒是比他过去所赠的华服首饰有用多了,宋曦略一点头,将那匕首收入袖中,想着自己收了人家的东西,脸色不由得和缓了些许,倒似对他又一次拒绝让自己离开的做法不以为意,反而抬起头,一双潋滟双目直勾勾地望着他道:“你要小心一点。”

“你放心。”李焱说着,披衣而起,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李焱的战靴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渐渐远去。宋曦掏出那柄匕首,纤长的五指紧握刀柄,指腹在刀柄上的蓝田白玉上轻轻摩挲,仿佛还能感受到李焱的体温。

“为什么不让我离开呢?你当真……喜欢我吗?”她喃喃道:“再留在你身边,我恐怕……”

寒风硕雪席卷天地,吹散了帐中人云烟般轻浅飘渺的声音。

*

刑营。

李焱掀开帐中,带进来一袭寒意,营中人俯首下拜。

“谢将军,子渊,免礼。”李焱虚抬了抬手,快步走到牢营一角,视线落在地上两具面色苍白嘴唇青紫的尸体上。

是胡太医和他的徒弟。

李焱的心往下一坠,忍不住道:“你们下手太重,朕不是交代过千万别把人给审没了吗。”

潘维沉默不语,谢俊却艮着脖子道:“陛下,末将念在他们是宫里出来的娇贵人,细皮嫩肉的,从头到尾就没用过重刑,只把那些刑具往他们面前一亮,谁知他们这就受不住了,大叫几声便没了气息。”

“……”李焱叹息一声,道:“阿……陆姑娘说过,高山之上空气稀薄,切勿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和情绪波动,否则便有猝死的可能,他二人想来就是不耐这高山之症,心中大惊大骇就这么过去了。”

“还有这种说法?”谢俊挠了挠头:“没想到那位陆姑娘知道的东西还挺多。陛下,这二人的尸体如何处置?”

“胡太医他们虽勾结外敌,到底是我大越之人,派几个人送回盛京城归葬吧。”李焱说完,来到营帐另一侧,今夜唯一虏获的黑衣乱贼绳索加身,头上脸上都是刑讯的痕迹,此刻已是奄奄一息了。

他的意识还有几分清明,见李焱来了,艰难地抬起头来,森冷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你就是大越的新皇帝?这幅模样……与你老子和几位兄长比起来,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放肆!”谢俊大怒,手中长鞭一甩狠狠抽在他身上,顿时血珠飞渐。

黑衣人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抗过了钻心裂骨的剧痛后竟缓缓咧开嘴对李焱阴森森地笑了一笑:

“小皇帝,很得意吧,用老子爷和兄弟们的头颅为你的功绩添上一笔……

……只是,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我们与你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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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她走了

休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李焱便带领将士们拔营出发,继续赶路。

茫茫雪山之上,气候瞬息万变。李焱一行黎明时分刚出发时,天色尚是一片晴好,可不过行进了数里路程,朔风忽起,大雪纷飞,天地间骤然变色,黑灰色的天幕低垂,乌云压逼而来,队伍行进在山腹之中,犹如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闯入蛰伏巨兽腹中,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悄无声息地吞没。

队伍顶着狂风艰难行进了片刻,终于再难前进分毫,巨风卷着仿佛霜刃般的雪闪冰碴呼啸袭来,在金武卫的甲胄上刮蹭出刺耳的响声。

“全军听令,暂避入山坳之中!”谢俊粗旷的声音被狂风吹散,卷入漫天纷飞的大雪之中。

金武卫精锐依言四散藏身,躲避疾风骤雪,李焱所在的马车也缓缓停步,往一处中间低四处高的山坳避去。

却在此时,一阵狂风掠起,强大风势裹挟着凝结成了冰的雪片逼面而来,吹在皮肤上,犹如被无数锋利刀刃狠狠切割,莫说寻常人,就连拉扯的战马也被这忽如其来的风雪所惊,受了刺激般惶恐扬蹄,嘶鸣一声撒丫子朝前冲去,连带着马车的车辕在剧烈颠簸中发出隆隆巨响。

李焱身下一个不稳,身体出于惯性向后仰去,却在电光火石间伸手揽过宋曦护在怀中,免了她颠簸碰撞之苦。

“这是怎么了?”宋曦在李焱怀中睁开眼,脑中一阵晕眩,马车巨大的晃动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胃中阵阵翻腾,恶心欲呕。

“惊马了。”李焱拉开车帘往外瞧了瞧,替她拢了拢衣襟,道:“你坐稳了,我出去看看。”

片刻后,李焱重新回到车里,神情凝重:“情况有点不对劲,方才一乱,我们这辆马车偏离了原定方向,与大军走失了。”

在茫茫雪山中迷路非同小可,宋曦心中一慌:“那要如何是好?”

“没事的,别怕。”李焱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我们还有罗盘指路。方才我已交待驾车的将士,修正方向,尽快与其他人汇合。”

他的声音沉稳,仿佛带着能让人心安的力量。得知他能掌控局面,宋曦心中稍安,正想说话却见李焱眉心一皱,陡然色变,与此同时,她也听见了让李焱紧觉失色的声音——呼啸的风雪声中,头顶传来阵阵异响。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雪声,而是流矢破空而来的锐利鸣啸!

此地竟有敌军暗伏!

“危险!”忽然,李焱厉声一喝,长臂伸出,掌心护着她的头脸,另一手拽着宋曦翻身伏倒在地。

宋曦还未来得及回神,只听“叮”地一声响,一道飞箭射入车里,牢牢钉在车壁上,所过之处赫然竟是他们方才所坐之处。

“有刺客!陛下小心!”

“扑通——”

“啊!”

“……”

流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伴随着重物倒落在地的重响此起彼伏,刺鼻的血腥气息被寒风卷着,刮入车内。

“我们怕是中了敌方的埋伏。”李焱嗓音发沉,面容冷肃,眼底盘旋着沉郁的忧色,双目紧盯着宋曦道:“你藏身车座之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他们的目标是我。”

说着,李焱起身,小心朝车门方向移动,可是衣袖却被宋曦从身后抓住。

“你要干什么?”宋曦摇摇晃晃爬起身,急道:“外面可能都是伏兵,你一露头恐怕就会被射成筛子了!”

李焱朝她笑了笑,安抚道:“我会小心,不会有事——”

话音未落,“叮”地一声疾响,又一根飞箭钉在车壁上。

“……”李焱脸上神情越发凝重,微微掀开一角车帘,只见距离马车仅数步之遥处,竟有一圈黑色人影悄无声息缓缓逼近,他们就快逼临马车了,距离近得他几乎可以看见为首之人眼底阴沉的杀机,而自己这边的金武精锐皆已身中流矢,伏倒在雪地中,几乎全军覆没。

情况不容乐观,敌人数量众多,自己孤掌难鸣,恐怕……

李焱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计较,顺手从宋曦发间抽出一支发簪推门而出。

“你……”宋曦的话还未出口,便见李焱身法如风亦如电,推门闪身掠至马上,长臂高扬,手握发簪狠狠扎入马屁股上,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嘶——”马儿吃痛,扬起脖颈发出一声嘶鸣,接着浑身一甩,奋蹄直奔。

“……唔!”强大的惯性下,李焱被朝后猛力一甩,后背撞开车门,猛地跌回车厢里。

“煜昭!”马车被受了惊的马拉着,车厢剧烈摇晃,宋曦死死拽着车厢上的扶手,竭力不让自己被马车甩脱出去,眼见李焱结结实实摔进车里,不禁骇然大惊讶,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李焱,却见对方一抬手朝她很轻地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坐稳了……”

说着,他强忍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似的疼痛,勉强移动到宋曦身旁,抬手一掀车帘。只见马儿已经冲出了黑衣刺客越缩越小的包围圈,把一圈黑衣人影远远甩在身后。或许是对方没有料到他会用如此釜底抽薪之法突围,加上距离过近来不及反应,竟就这么被他强行脱身而出,虽然此刻已经回过神来拉弓疾射,但是已经来不及了,皇家御用的战马,迅影如风,趁敌人愣神之际,已然越过他们手中弓箭射程。

身后箭雨纷纷,却再无一根飞箭携着滚滚杀意而来钉入他们的车壁。

“你太乱来了!”宋曦后知后觉回过神,双目圆睁,瞪着李焱责备:“你有几条命?故意惊马,万一被甩下马车,你的脖子都要摔断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李焱反握着她的手,想哄她几句却听见远处陡起一声轰然巨响——

“轰隆!”

二人同时心中一沉。

李焱猛地掀开车帘,竟见受惊的马儿不知何时竟已将二人所乘车驾拉拽到一处高耸入云的山壁之下。伴随着马儿的嘶鸣,本是一片纯白的雪坡突然活了似的簌簌蠕动,万年不化的积雪竟在寸寸崩裂,天地间陡然响起阵阵雷鸣般的咆哮!

“不好,雪崩了!”李焱陡然色变,只见临近的山壁上,滚滚雪浪以摧枯拉朽之势沿山壁倾泻而下,他们所在的马车之于这翻滚的雪浪犹如蜉蝣之于大海,渺小如同尘埃。

来不及思考,眼看着雪浪逼命而来,即将倾吞马车之际,李焱朝宋曦扑了过去,双手将她拥入怀中护在身下。

下一刻,刺目的雪光淹没了一切,视野被遮天蔽日的雪浪完全覆盖。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宋曦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耳边响起车壁被翻涌而下的雪浪挤压变形的刺耳响声、万古不化的冰川碎裂成一簇簇冰棱,支棱着刺入车厢,李焱以身相护时,骨骼承受重压,口中发出的闷哼声……各种各样的声响被雪浪倾泻而下的轰鸣淹没。

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李焱咬着牙强忍痛苦,用力拽下身上的大氅裹住了她,他残留在衣服上的体温驱散了些许刻骨的寒意。

意识最终仍是被惊惧、不安和寒冷彻底淹没,宋曦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

“阿曦……阿曦!”耳边隐隐响起熟悉的嗓音,容曦慢慢醒转过来,勉强睁开眼睛。

一开始,视线仍是模糊的,目之所见所有事物都带着重影,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恢复。李焱忧急沙哑的声音在耳边絮絮作响:“阿曦!不要睡!快看看有没有受伤……”

宋曦勉强动了动手脚,除了有些酸痛之外并无大碍,这才循着李焱得声音望了过去,却被眼前一幕吓了一大跳——

李焱倒在她身边,只穿了单薄的衣裳并一身铠甲,双唇因失温而泛起青紫之色,仿佛正在忍受极大的痛苦,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痉挛,最糟糕的是,车顶被大雪压塌,一根断成半截的车梁当空落下,死死压住了他的双腿。

“煜昭,你……你你忍耐一下,我帮你搬开木头!”宋曦大惊失色,脱下李焱为她披上的大衣盖回他身上,在倒塌逼仄的车厢空间里艰难地移动到李焱腿边,双手抱着断木试图挪开,可她又累又冷,白费半天撕裂那横木竟是纹丝未动。

“别浪费力气了。”李焱虚弱地笑了笑:“方才我已经试过,连我都搬不动,何况是你。”

“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李焱无力地摇摇头,咬着牙强忍疼痛拉过她的手,从腰间掏出一块罗盘放入她手中,低声说:“你走吧,别管我了,一路向西,即便遇不上潘子渊他们,也能走到小银镇。”

“你说什么呀!”宋曦像被那罗盘烫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的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能在这时候弃你而去?”

“你忘记了吗?你昨日才答应过我……再遇见危险的时候,不要管我……”

“那也不成!”宋曦干脆利落打断他,转头继续对付压在他腿上的横木。

李焱盯着她徒劳无功的举动看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阿曦,我知道的。你一直想走……一直想要……离开我。”

这句话仿佛耗费了他毕生所有的气力和勇气,话音里仿佛拌着带着血气的苦涩。

“对不起,从前我自私不愿放手……可是现在,我不得不放手了。”

他收回落在宋曦身上的目光,仿佛再多看她一眼就会背弃自己做下的所有决定:“今天从这里离开,你就自由了。”

宋曦一言不发,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李焱强咽下喉咙里的血气,别过头躲开她的视线:“快走吧,别等我后悔……”

马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那么一瞬间,李焱心中生出微茫的希望,这一星一样被宋曦的沉默拉得很长很长,却也在沉默中被一点一点消磨。

最终,他听见衣料摩擦时发出的轻响,眼角的余光瞥见宋曦捡起罗盘,掀开帘子义无反顾地走进茫茫大雪之中。

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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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去而复返

被断下横木压着的双腿钻心裂骨般的疼,但与眼看着宋曦离开时心脏犹如撕裂般的痛苦相比,腿上的伤痛却根本算不上什么。

直到宋曦的身影终于消失在茫茫大雪深处时,李焱才从窗外收回视线,一次一次竭力蓄劲试图从断木下挣出双腿。

但是没有用,那根断掉的巨木曾作为御辇的车顶横梁,既粗又重,他若行动如常或可拼着内力一试,可是眼下深处高山之上,空气稀薄,双腿又被死死压在巨木之下,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更糟糕的是,双腿上的痛意渐弱,想来定是双腿被压太久,加上天寒地冻,伤腿渐渐失去知觉了。

如果再得不到救治,别说这一双腿了,或许连这条命都保不住了吧。他想。

可如今只身一人,他的属下都不知身在何处,就连阿曦都已经离他而去了,谁又会来救他呢?

阿曦……

李焱呼吸一滞,苍白失色的唇角无力地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宋曦啊……

单单是念着这个名字,他就已经觉得没有那么孤单了。

寒冷和痛苦交织下,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寒风夹杂着碎雪从破裂的车窗里灌了进来,刮得李焱脸颊生疼,可是身上却并不觉得十分寒冷,反而倒像是置身于温泉汤池中一样,浑身上下渐渐升腾而起一阵暖意。

好热……

他挣扎着动了动胳膊,想卸下身上的铠甲,脑海深处却隐隐忆起一个说法——人在极端寒冷和虚弱的情况下,身体已经不会再感觉到寒冷,反而会因为产生炎热的错觉而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待身上最后一件衣服也被脱掉后,也就离死不远了。

看来这一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他想。

生于阴森诡谲的天子之家,李焱其实并不十分害怕死亡。

这一辈子,做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已经算是不亏了,更何况自己这个位置还是从天而降、莫名其妙落在手中,上天已经待他不薄,让他遇见了凤凰山的阿曦,从那以后的每一天,都像是凭空捡来的一样,只是如今,这样的好日子到头了。

……可惜了,如果和阿曦相处的时间再长一点就好了。

这个想法刚在脑中生成,就被李焱自己摇摇头否定掉了——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用强硬的手段迫使她留下来,阿曦从头到尾都不愿意待在他身边,否则方才便不会走得那么决绝而果断。

这个认知犹如一把淬了毒液的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肺,胸口陡然破了一个大洞,淋漓的鲜血从洞中喷薄、流淌直到枯竭,浑身的血肉、肌骨被看不见的重锤搅打在一起,化为一滩腐臭的烂泥。

不过这样也好……

撕裂心肺的痛苦中,李焱自嘲似地笑了笑。

她走了也好,好过看着他的身体在眼前渐渐失去温度,僵硬、冰冷直到腐烂。

她不喜欢他也好,好过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死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寒冷和绝望交织中,意识终于不再清明,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耳边依稀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

半晌,肩膀骤然一重,一股裹挟着细腻甜香的暖意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手心里被塞了一块又冷又硬的东西,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喂,赶紧起来搭把手,配合我把这根大家伙挪开。”

李焱浑身猛地一震,霍然睁眼,只见宋曦不知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手上拿着块比她脸蛋还大的巨大石块,还往他手里也塞了块差不多大小的石块,坐在他身边,眉心不耐烦地微微蹙起。

是幻觉吗?李焱模模糊糊地想,指尖一松,手里的石块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手掌几乎不受自己控制般缓缓抬起,冻僵了的指尖触碰到宋曦肌肤白皙的脸颊上。

柔软、温暖却带着些许被风雪洗礼过的寒凉之意。

如果是幻觉,那这幻觉也太逼真了吧。他想。

她的声音、她的面容、她的体温,甚至她身上温暖的甜香都逼真得恍若真实……而且向来只听说过人在即将失温而死时会产生身陷烈火之中般的幻觉,却还没有听说过会看见心中所念所想之人的幻觉。

“你干什么呀!”眼前的宋曦眨了眨眼睛,一把拂开他的手,捡起石块重新塞入他手中,皱着眉头嗔怪道:“看着我做什么呀?让你动一动,把石头垫在木头下面,这样你就能把腿抽出来了。”

“阿、阿曦……”李焱恍然回神,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口,喃喃道:“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走了吗?”

“……你被冻傻了不成?”宋曦眉头拧得更紧了,放弃了继续与他沟通,俯身看了看压在他腿上的断木,拿着自己手上的石块,一点一点挤进木头和地面之间的空隙,硬是用坚硬的石块支撑起沉重的木头。

“果然可行!”宋曦一喜,看也不看李焱一眼,劈手夺过李焱手上的石头,如法炮制塞入木头另一侧,与先前那块石头一并在李焱受了伤的双腿上方支撑起一片空间。

“成了!”宋曦喜上眉梢,叫道:“煜昭,快试试用力把腿抽出来!”

她回过头却看到李焱仍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仿佛一错眼,眼前的一切便会消失不见一样。

“你!”宋曦又气又恼,忍不住回头一拍他的头,嗔道:“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快动起来呀,还想不想活命了?”

“原来不是幻觉……”李焱两眼眸光逐渐清明,如梦初醒般望着宋曦,没有照着她的话收腿,却伸出双臂不由分说将她拥入怀中,尾音里带着清晰可见的颤意:“阿曦,真的是你!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宋曦在他怀里怔了怔,仿佛察觉到他嗓音里的颤意,不禁放缓了声音,双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顿了一顿,终于回抱住了他的腰。

“嗯。”她很轻地点了点头,温声道:“我回来了。”

“我以为……我方才当真以为你离开了……我就在马车里,看着你越走越远。阿曦,你不知道,你走以后,我很害怕,怕你不顾自己的安危又折返回来,更怕你就这么越走越远,当真不回来了……”

“傻煜昭,你也太瞧不起人了。”宋曦仿佛很轻地笑了笑,在他身后轻轻嗔道:“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你这马车里,花里胡哨的东西一大堆,却没有什么趁手的可以借力的工具,所以我才下车去那边的林子里捡石头。”

“所以,”李焱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你带着罗盘是为了进林子,不是为了走出这里?”

宋曦“嗯”了一声,道:“果子不在,四周又白茫茫的一片,我怕耽误久了,回来就只能看到你的尸体了……不过现在看来也无所谓,反正你也没有很想活下去的样子。”

“谁说我不想活了!”李焱急了:“和你在一起的好日子我还没过够,我怎么就不想活了?”

宋曦指了指他的双腿,撇了撇嘴道:“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劳驾陛下挪一挪龙腿,咱们务必抓紧时间赶在天黑前与大军汇合才是。”

李焱脸颊微微一红,这才意识到自己还被压在木头下,赶忙回过神,照宋曦的吩咐从被两块石块支起的空间下缓缓挣出双腿。

被暖和的大氅拥着,说话间身体已暖和了不少,气力也有所恢复,虽然过程中伴随着剧痛,但好在最后还是成功从断木下脱身。

“还好,骨头没有断,只是擦破了点皮,再加上被压的时间长了,血液有些不流通。”宋曦垂头查看他腿上的伤势,继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略显忧急道:“本该让你休息片刻,但是眼下时候已经不早了,我怕……”

“我无妨,现在就出发吧。”李焱朝她笑了笑,扶着东倒西歪的车壁就要起身,没曾想脚下猝然一麻,差点原地栽倒。

“还说没事!”宋曦一把按住他,忧心忡忡道:“再休息片刻吧,不急于一时。”

硬撑着上路恐怕反而不好,李焱无奈只得同意,刚点点头,却见宋曦又弯着腰站起身朝车门方向移动,心中顿时一惊,近乎本能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颤声道:“你去哪里?”

“……”宋曦原地怔了怔,随即回过头,一脸莫名道:“我先前听潘大人说,马车后面还放着些鸣镝以便不时之需,我想着取一些来……啊——”

剩下的话音戛然而止,宋曦眼前一阵晕眩,整个人被李焱不由分说地扯入怀中。

“我告诉过你,让你快走,这是你唯一能离开我的机会,别等我改变主意。”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可你却回来了……既然你回来了,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再有从我身边离开的机会了。”

失去你的那种心胆俱裂的滋味,我再也不想体会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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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意相通

“我没有走,”宋曦似乎在他怀里愣了愣,轻声道:“你受了伤,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人在——”

“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李焱打断她,扣在她腕间的五指寸寸收紧,眼底似又烈焰熊熊燃烧:“宋曦,你为什么要回来?”

寒风卷着碎雪吹入车中,拂起宋曦散落在鬓边的发丝,她垂下眼帘避开李焱灼烫的视线,指尖无声攥紧衣袖,试图用沉默逃避李焱的问题。

李焱寸步不让,甚至不许她躲避自己的视线,伸手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重复道:“说话。”

宋曦长长的羽睫轻轻发颤,心念电转间,她已在脑海中拟好无数种搪塞这个问题的答案、想到无数可以用来掩饰真心的尖刻假话……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说不出口了。

曾经她用来小心翼翼藏匿真心的伪装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因为我……骗不了我自己。”宋曦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都能被呼啸而过的风雪吞没。

“我试着离开过,我跟着罗盘指引的方向向西而行,走出去的每一步,我都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没有走错,只要走出了这片山,我就彻底自由了。”

她终于抬起眼回望李焱,眼圈红了一圈却仍倔强地不让眼里的泪水坠下。

“可是这里……”她一边说一边反握着李焱的手指向自己胸口:“这里还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如果我就这么走了,你一定会死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哽咽着,“大概是因为不想要你死吧。”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将说未说的话哽在喉头,她猛地别过脸,双肩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李焱蓦地怔住,良久手腕一转,五指从她指缝间插入与她十指相扣。

“可即便我死了又怎样?”李焱声音温和而轻缓,话音里却带着咄咄逼人的强势意味:“我死了你就彻底自由了。从前你总说你想出宫,想要自由,如今机会来了,为何不牢牢握住?”

“不错,我多想自由……”宋曦哽咽着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皇宫、你不知道我明明恨死了宫里各种各样勾心斗角繁文缛节,却不得不在主子们面前自称奴婢……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李焱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揪紧:“你讨厌我?”

宋曦盯着他的眼睛,重重点头道:“我讨厌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却不顾我的意愿强留我在宫中……但是现在,我更讨厌我自己,讨厌明明有机会逃走,却像丢了魂似的、没出息地往回跑的我自己。”

说到这里,她一眨眼睛,鸦羽似的长长眼睫一颤,在眼睑下投射下晃动的阴影。

“煜昭,你问我为什么回来,其实我也不知道。”宋曦抬眸,眼底的朦胧水雾在天光和雪光的映照下潋滟生光:“我只是……一想到你会死,我的心就好疼好疼……疼得像是快要撕裂了一样……

我想,那种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漫天风雪仿佛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李焱眸光剧震,怔怔盯着她泪雾莹莹的双眼。

那双眼睛分明蓄满泪水,却无端烫得他浑身颤栗。

“阿曦,我……”他张开了张口,想说什么,可喉结滚动几下,最后也只是收紧五指,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也喜欢你。”他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我本想回京夺了位便带着全副仪仗上山迎娶你。若是早知道会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我说什么也不会下山……对不起,是我负了你。”

“你不过是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你没有辜负任何人。”宋曦双目一阖,轻声道:“是我……从来不被命运眷顾。”

“那我便把命运对我的眷顾分你一半。”李焱眉角一挑,少年意气晕染满面:“不,我把命运对我的眷顾全都分给你。”

他的嗓音里带着上位者仿佛与生俱来的赫赫威严,可他却用这道嗓音说着最孩子气的话:“你知道的,上天一向对我眷顾有加。我非嫡非长,出身不显,生母无宠,可前头两位皇兄却接连出事,让我白捡了这个皇位。

还有昔年顾北辰谋反,我分明被逼杀至绝境,上天偏偏让我遇见你而逃出生天。

还有今天,你明明已经下定决心离开,却又折返救我……如此种种,足见上天对我的眷顾。阿曦,今日我把这份气运转赠给你,从此你再不是什么不被命运眷顾之人了。”

“谁要你的气运……”宋曦微微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分明在小声嘟囔,耳尖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样:“黏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我才不管你要不要。”李焱展颜一笑,伸手搂她在怀:“你骂我强买强卖也好,骂我没脸没皮也好,总之我的气运,还有我这个人,我都给定了。”

身体被他拥进怀中,距离近得宋曦隔着坚硬的铠甲几乎都能听见他胸腔里“砰砰”乱跳的心脏声。

马车外,风停雪止,茫茫雪原之中仍是一片寒凉之意,可心口确是暖融融的一片,仿佛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无声融化。

……

“嘤……”

“噗噗……”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外隐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用抓住刨雪的声音,伴随着细软的、犹如小鸟叫声般的嘤嘤声。

宋曦在李焱怀中怔了怔,眼底忽然亮起,脸上一片喜色:“是果子!”

她从李焱怀中站起推开车门。

“嘤嘤!”

一条沾着雪花的金红色身影一闪而过,果子仿佛一条裹着糖霜的小狐狸,“倏——”地一下朝宋曦扑来,纵入她怀。

“果子,真的是你呀!”宋曦摸索着果子油光水滑的毛皮,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你竟能找到我们,可比阿昭手底下的人厉害多啦!”

果子“嘤”地一声,两只粗短后肢撑地,上身直立站起,毛茸茸的爪子举得老高,露出黑乎乎的肚皮,金红色的背毛和带着一圈一圈白色花纹的蓬松大尾巴在雪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仿佛得意洋洋地附和宋曦的说法。

“果子。”宋曦离开怀抱的一刹那,李焱本是对车外来客心生不满,可看见果子熟悉的小小身影,所有的恼火却不由自主烟消云散。

他伸手挠了挠果子毛绒绒的蝴蝶耳,仿佛看见老朋友般笑着问道:“你能带我们找到金武卫吗?”

“当然没问题。”宋曦摸了摸果子的小脑袋,掌心被微微有些发硬的毛发硌得发痒,唇角含着轻浅的笑意:“我们果子最聪明了,这世上就没有它找不到的东西,是不是呀?”

状如狸猫的小东西抱着宋曦水葱似的手指,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一舔,仿佛能听得懂她的话似的,抖抖尾巴飞身窜下马车,站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尾巴一摇一摆,像在催促宋曦他们快些很上。

“阿昭。”宋曦回头瞄了一眼李焱的双腿,面露忧色:“你的腿……可以动吗?”

“已经无碍了。”李焱双手撑着车壁,摇摇晃晃艰难起身,“别再为我耽误时间了,我们这便出发吧。”

“……好。”宋曦上前搀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翻下马车。

果子已在雪地里等候多时,看到宋曦来了,用后腿站立,直起上身蹭了蹭她的小腿,嘴里发出清脆的犹如小鸟叫的“嘤嘤”声,仿佛拍着胸脯向宋曦保证不辱使命,随即屁股一扭一扭地领着她们往一个方向走去。

“慢一点,果子,别走得太快……”又是敌袭又是雪崩,还干了不少体力活,宋曦又饿又累,眼下还扶着个腿脚不便的煜昭,两人勉强跟着果子,见它越走越远,忍不住道:“我快跟不上了。”

果子颇通人性,竟真就原地顿了顿等她们跟来,可就在宋曦扶着李焱即将跟上时,忽然看到果子站起身来,两只前肢高高举起,浑身毛发竖起,警惕而戒备地盯着前方。

宋曦对果子这幅模样再熟悉不过,连忙拉着李焱躲在一处覆盖积雪的巨大岩石之后。

“小心,前面有人来了。”宋曦压低声音道。

果然,前面不远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操着西境口音的交谈声,可是隔得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好在那些人并没有朝宋曦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远,朝另外一个方向远去了。

“快走。”李焱扶着石头艰难站起:“乱军就在附近,不能再拖延了,必须马上和金武卫汇合。”

跟着果子,又往西走了片刻,前方终于出现金武卫的大旗。

“就在前面!阿昭,快!”宋曦搀着李焱朝那边快步走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身后响起一阵喊杀声——黑衣乱军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快速逼来。

“阿曦快走!”李焱推了宋曦一把,厉声道:“去找金武卫!”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为首的黑衣人手中长刀却已经朝李焱劈头砍下!

“大越狗皇帝!受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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