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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入我怀 星火焚花 18144 字 2个月前

第111章 真相

寒风呼啸,敞开的窗户被吹得砰砰作响,宋曦猛地抬头,夏渊渟的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杀死父皇的人,不是我,而是……太子。”

刹那间,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窗外的风声变得越发尖锐,仿佛细碎的刀尖刺破耳膜。

“太子?”她张了张口,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声音发颤,“怎么可能……”

夏渊渟冷笑:“怎么,太子不可能弑父,我弑父便是顺理成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渊渟面色阴沉如水:“世人皆道我弑父杀兄,可真相并非如此。”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目光阴沉而悠远:“那日太子包围淮南王府,我心中不忿,拼死冲出重围匆忙入宫想向父皇解释,可太子紧随而来,带兵闯入无极宫,当着父皇的面指着我大骂逆贼。”

说起往事,夏渊渟满眼悲苦愤恨:“彼时,父皇重病缠身,身体虚弱精神不济,可终究爱子心切不忍手足相争,令殿中侍卫仆役统统退下,痛斥我与太子二人骨肉至亲,何至于此。”

他低哑的声音响彻偏院逼仄的药房:“那时殿内只剩我们复习三人。太子执意要坐实我调兵造反的罪名,遂呈上伪证,我怒极,问他可敢与我一并对质于天下?”

伴随着他的话音,宋曦能想象当时剑拔弩张的场景——两位皇子针锋相对,病榻上年迈的先皇左右为难……

“既是伪证,先皇当能分辨。”

“不错。”夏渊渟攥紧五指闭了闭眼,愤愤不平道:“父皇只是病了,又不是盲了眼、瞎了心,怎会看不出他的把戏?父皇当场怒斥太子持伪证构陷手足,可太子竟反说若非父皇平日对我太过倚重、若非我行事太过僭越,动了想除去他麾下顾氏一脉的心思……他又怎会以假为真,甘愿中了那幕后挑拨离间之人的圈套?”

说着,夏渊渟冷笑道,“至此,我才明白,他是将计就计想要置我于死地。”

宋曦不禁惊道:“太子怎会如此——”

“当时的我与你一样难以相信,当场拔剑架上他的脖子,要他在天下人面前为我正名。”夏渊渟声音忽然低下来,眼底一片血红,双拳越攥越紧,十指骨节都因此深深泛白:“李鑫怎会愿意?强词夺理说我占着兵权本就存了不臣之心!我不甘受他污蔑,怒火一瞬间淹没理智,身体像不受自己控制了似的……我想让他闭嘴、想让他停止对我的污蔑……我推开他、我用剑指着他……我命令他在天下人面前为我正名……”

宋曦猛地捂住嘴,却仍止不住喉咙深处的一声惊喘,仿佛已经看到即将降临的灾厄,又惊又怕地瞪大双眼。

夏渊渟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往下说道:“父皇不忍我兄弟二人兵刃相见,踉跄着爬下龙床过来劝架,却在这时……”

他喉结滚动,仿佛又见数年前那血腥一幕:“谁知太子早已存了置我于死地的心思,在那一刹那突然发力夺剑刺向了我,我闪身避开,他却……一剑刺中了扑过来的父皇。”

宋曦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衣襟。

夏渊渟缓了缓,继续道:“父皇胸口中剑,倒落血泊中,太子与我呆立当场。良久,太子忽然大笑三声,反手将剑刺入自己心口。”

宋曦惊呼一声,忍不住问:“先皇死无他手,所以他无言苟活于世?”

“是,也不是。”夏渊渟的眼睛红得可怕:“李鑫身为储君,一向又以仁德闻名于世,怎能容许自己在史书上留下弑父的罪名?于是便想将这个罪名推到我身上。”

宋曦疑惑:“虽然杀死先皇的剑是你的佩剑,可所将此事掰开了细细调查,也未必就能将此罪推到你身上。”

夏渊渟冷笑:“你与李鑫想到一处去了。彼时,我手握兵权,若当场闹了开来,即便他想推脱,也未必让人信服,唯有——”

“唯有他也当场身死!”宋曦忍不住接话:“只有他也一起死在你的剑下,才能令绝大多数人对你是凶手这件事深信不疑……因为没有人会想到,身为储君之人,会愿意舍弃性命构陷自己的手足兄弟。”

“不错。”夏渊渟闭上眼,“我被父皇的死惊得怔在原地,太子却趁我失神,抽出我的佩剑反手刺进自己的胸口并大喊护驾……”

宋曦已然惊骇得说不出话来,只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渊渟。

“等我反应过来,殿门已被撞开,太子的人、我带的兵,还有潘妃的手下……众人只见满地鲜血,不省人事的父皇与奄奄一息的太子,以及……沾满鲜血的,我的佩剑。”

宋曦脑海骤然一片空白,耳畔嗡嗡作响,仿佛千万只毒蜂在颅骨内振翅发出嗡鸣。

这段秘辛若为真、二皇子当真不曾逼宫谋反,那他们宋家遭受的一切岂不是无妄之灾?

“彼时太子已奄奄一息,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对众人宣告我弑父恶行,而他却是因护驾为我所伤……说完他就死了。潘妃见状,立刻咬定我弑父杀兄,太子的亲兵也好、我带的金武卫精锐也好,在场所有人经她一说,立刻倒戈,要将我捉拿……”

“可我怎么记得,先帝并没有死在那次宫变之中,之后还亲立了李焱为储君、下令处置宋府……”宋曦疑道:“若他能够清醒,为何不将真相宣告天下?”

“因为他醒不来了。”夏渊渟恼恨道:“父皇昏迷、太子身死,众人皆认为我弑父杀兄,潘妃携三皇子号令众人将我羁押,我不愿坐以待毙,遂在亲信的掩护下逃出皇城。在那之后,潘妃便联合潘氏外戚以雷霆之势迅速控制了后宫。待崔皇后得知此事时,潘妃早已趁父皇昏迷不醒之际,狡诏立三皇子为储君、彻底拔除我在朝中势力,宋家正是因此受到牵连。直到那时,我才明白‘鹬蚌相争渔人获利’,潘妃便是那渔人。”

“所以……”宋曦眼底一片懵然,嗓音里带着清晰可见的血气:“李焱一直都知道此事始末?他知道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宋氏上下上百口人是因此蒙受不白之冤……”

“他母子二人心知肚明。”夏渊渟眼中寒光闪烁,“太子一死,最大的受益者非他莫属。若非如此,一个非嫡非长、从来不引人注目的三皇子,如何有机会越过两位兄长登基?”

宋曦一个字都说不出,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近日与李焱在一起时,对方眼底偶尔闪过的、她看不懂的眸光,便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揪紧一样。

“这些……我哥哥可知道?”

“他当然知道。”夏渊渟道:“我与明湛君臣同心,从无隐瞒,那日从无极宫撤出后,我与明湛汇合,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始末告知。”

“然后呢?你和我哥哥逃出皇城之后又去了哪里?”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夏渊渟神色沉苦:“我们虽然出了城,但是金武卫很快就追到了城外,我们走不远便只能顺势躲入凤凰山中。你兄长为掩我身份,帮我改头换面……”

他摸了摸自己如今的面容,“那段时间,我带人外出联络旧部,他便独自留守山中,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回来时,却发现他倒在山林里,已经是身中奇毒,昏迷不醒。”

宋曦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看见哥哥痛苦倒地的画面。

“是‘醉梦’?”

“不错。我知道这种毒,是南疆来之毒,而京城之中与南疆势力有所勾连的唯有潘家。当时我就知道凤凰山或许已经不安全了,便背着宋煦连夜逃离,与旧部汇合。”

夏渊渟说着,眼中逐渐燃起冰冷的怒火,“潘氏害我兄弟反目,构陷忠良,毒杀你兄长,桩桩件件,血债累累,我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宋曦想起后来之事,不禁疑道:“可是后来……哥哥他为何又会出现在宫中、落在潘太后手中?”

“是我故意引潘家人来此。”

宋曦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这是为什么!”

夏渊渟神色稍缓:“我派人辗转探寻,终于确认潘家手中握有‘醉梦’的解药。正好那时她派人四处寻找你的下落,我想救宋煦,便故意将你兄长安置在显眼处,故意被潘家的人发现。”

宋曦怒火横生:“你就不怕她对哥哥痛下杀手!”

“她不会的。”夏渊渟冷笑:“若想他死,当年在凤凰山,她就下手了。事情果然如我猜想,潘妃带走明湛,没有伤他性命,只是用他辖制你。”

“我哥待你一片赤诚,你竟——”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句话也是明湛常与我说的。”夏渊渟不以为意,话锋一转,道:“还有……我紧跟着你入宫,一是为寻找时机将当年真相公之于众,二是为了完成明湛的心愿,护你周全。”

"我?"宋曦愕然。

“明湛经常在我面前提到你。”夏渊渟目光柔和下来,“逃亡途中,他很担心你,可是我们自身难保,没有办法回去找你,后来我联系上了旧部,辗转得知你入了宫,正想前去寻你,却正好撞见你被潘家的人追赶坠崖。”

“所以你救我不是巧合?”

“不是。”夏渊渟摇头,“我本想送你远离纷争,可你说却执意要回宫报仇。”

记忆如潮水涌来。宋曦想起自己当时满心仇恨,执意要回宫报复潘氏姑侄,而夏渊渟也不曾劝阻,反而推波助澜,并暗中安排她入宫。

宋曦觉得这一切都巧合得不真实,喃喃问道:“后来你跟着进宫,也是想要保护我?”

“我辗转多地,借助各种力量,以夏渊渟之名入宫,成为太医院左院判,是因为我放不下宋煦。他一日未醒,我便心中难安,对了,”夏渊渟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这是你兄长当年写给你的家书,未来得及送出……”

宋曦颤抖着接过,熟悉的字迹让她瞬间泪如雨下。信中哥哥叮嘱她照顾好自己,说很快就团聚了,谁知到了现在,他却仍是昏迷不醒。

“现在你明白了?”夏渊渟轻声道,“圣上虽是死于太子之手,可最开始离间我们兄弟二人的罪魁祸首却是潘氏母子,他们怕你兄长醒来揭露当年阴谋,才一次次阻挠他苏醒。那血枯藤或许只是开始,到了后面,说不定还有能令他长睡不醒的毒药送入他的口中。”

宋曦浑身发冷。若李焱明知兄长无辜,却仍亲自下毒阻挠哥哥苏醒……所以,自己在他身边的这段时间,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对哥哥的关心与热络,岂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宋曦想起李焱在哥哥床前的低语,想起那些嘈杂了血枯藤的药渣…….一切都有了解释。

可心底仍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挣扎:那个愿意系上她亲手制作的粗糙香囊的男人,真会会对她的家人如此残忍吗?

“宋姑娘。”夏渊渟忽然握住她颤抖的手,“我知道你与李焱有情,但你要明白,生在天家之人,骨子里都是刻毒寡恩,太子对我如此,三弟对你亦如此。当年他踏着你们宋家的尸山血海登上皇位,即便如今对你有情,这份情分又能维系多久?待将来他对你的情分淡了,便会毫不留情地对你痛下杀手,亦如今天对你兄长下毒——”

“你说了这么多,不过也是口说无凭。”宋曦打断他,猛地抽回手:“我要自己问他,我要自己听他说!”

“你!”夏渊渟气急,“事到如今你还是这般执迷不悟!”

“我总不能听信一面之词,若他亲口承认此事,我便……”她声音哽咽,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

“好。”良久,夏渊渟长叹一声:“这个时辰,他大概已经结束议政,你这便去问他。”

他深深看着她,“希望他能对你坦诚,也你不会后悔此刻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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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罪人

走出偏院,冬日的寒风迎面而来,剐得人脸颊生疼、眼前发黑。宋曦机械地迈着步子,脑海中嗡嗡作响,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执不休。

一个声音说:自相识以来,煜昭待你情深意重,为你脱籍、为你寻药,对你奉若珍宝,屡次不惜违逆太后、不顾宫规也要力排众议册你为妃,他又怎会害你至亲?

另一个声音冷笑道:若他当真一片坦荡赤忱,为何千方百计阻挠你兄长苏醒?他如今对你的种种疼惜爱宠,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和出于对当年踩着你家堆积如山的尸骨登上帝位的微末愧疚!

……

猜测无用,真相如何?真心如何,待见到他以后一问便知。宋曦下定决心,快步来到御书房再。

秦福广破天荒地未守在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见是她来,连忙迎了上来,眼睛滴溜溜地一转,笑道:“天寒地冻的,娘娘身边怎么也没人跟着?皇上若是知道了,该心疼的。”

“皇上还在与各位大人议事吗?”

“贵妃娘娘来得不巧,皇上刚和秦总管出去了。”小太监殷情道:“您先进屋稍坐,屋外冷,当心伤了凤体。”

宋曦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事,一刻都不愿再等,便问他:“可知陛下去了何处?”

“大概是御花园吧。”小太监摇头,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确定:“皇上这几日心事重重,常独自弈棋解闷,不愿被人打扰,方才拉着秦总管出去,也只说身子乏了,出门散散心。”

宋曦:“……”

小太监见她脸色阴沉,不似平日里那般温和可亲,也不知自己一番话究竟哪里让贵妃娘娘烦心,便又讨好似地补充,“娘娘不如跟上前看看吧,皇上心里挂念的都是娘娘,若有娘娘陪着,相信陛下很快便能舒展心中郁结。”

不必他说,宋曦自然是要寻过去的。待那小太监说完话,半晌没听见贵妃的回应,抬头一看,却见她已转身往御花园去了。

一路上,宋曦步履匆匆,四处张望寻找李焱的身影,可是御花园占地广阔,她找遍了几处煜昭时常逗留的亭台水榭,却皆不见人影,询问遇到的宫人,众人也都摇头说未见圣驾。

宋曦一心想要问清往事,可心中越急,脚下步子越乱,在巨大的御花园里没头苍蝇似的转悠了许久,仍未见李焱踪迹,直到脚边传来动静——裙摆往下一坠,似乎被什么东西猛地向下扯了扯。

“嘤”地一声响,脚边猝然响起一声嘤咛,宋曦垂头向脚边望去只见一只似猫非猫、似狸非狸、通体金红的小兽正在脚边团团乱转,毛茸茸的大尾巴高高竖起,鸡毛掸子似的耸立在身后。

“果子!”宋曦眼前一亮,蹲下身摸了摸果子的脑袋,掌心抚过粗糙的毛发掠起阵阵麻痒。

——是了,她怎么忘记了。宋曦暗想道:果子自凤凰山中就陪伴在她身边,嗅觉敏锐,最擅长辨别方向,总能找到她想找的人和物。

“好果子!”宋曦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脑袋,问:“你能带我去找李焱吗?”

果子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嘤”地一声叫,两只粗短后肢撑地,上身直立站起,毛茸茸的爪子举得老高,露出黑乎乎的肚皮,金红色的背毛和带着一圈一圈白色花纹的蓬松大尾巴在阳光下反射着炫目的光芒。它吐了吐舌头,仿佛仔细辨认空气中的气味,随后倏然转身钻入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小径。

宋曦连忙恨叫上去,随着果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隐蔽的凉亭外。

“煜昭就在这里?”宋曦捧着果子的脸问,小兽用后肢站起,抬起一只爪子往半空中一扬,圆溜溜的脑袋晃来晃去。

“果子说的,一定错不了?”宋曦温声哄着果子,正准备上前,忽听亭内传来一声短促的脆响,仿佛棋子落盘,金玉相击,紧接着是煜昭微微喑哑而疲惫的嗓音:

“朕这一步走得如何?”

果然是煜昭,不知为什么,宋曦却忽然刹住脚步,本能地躲到一株茂盛的海棠后,透过枝叶缝隙,朝声音响起的方向望了过去。

前方不远处一座凉亭之中,煜昭一袭月白常服与贴身太监秦福广对坐而弈。中午的日光透过竹帘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倦色。

煜昭眼下青黑分明,修长指尖拈着的黑子迟迟未落,哪还有半分平日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凌厉?

“陛下棋艺精湛,奴才实在看不出门道。”秦福广躬身赔笑,眼角皱纹里都写满了谨慎恭谦。

煜昭忽然将棋子“啪”地掷回青玉棋罐,惊起案几上一缕沉香:“罢了,朕心不在此。”

一时之间,凉亭四周霎时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沙响,隐在树影之间,宋曦不自觉地攥紧手中罗帕,掌心不知不觉渗出细密的汗珠,在丝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小秦子。”煜昭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你说,若有一日……你心爱的人知道她的家人曾因你的缘故受过不公,她会怪罪你吗?”

宋曦的呼吸为之一窒,手指无意识地掐入树干。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上前,可不知为什么,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秦福广尴尬一笑:“陛下说笑了,奴才这样的人……哪来的心爱之人。”

李焱“哦”了一声,又沉默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那朕换一种问法,如果朕说的这个人,是贵妃……若她有朝一日知晓自己的母家、父兄都曾因朕而遭受不公的待遇,她会如何想我?”

秦福广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到,手棋子“啪”地一声落回青玉棋盒中。他小声告了罪,疑惑道:“陛下何出此言?前丞相谋逆之罪乃是先帝所定,宋煦身为乱臣贼子,理应——”

“别这么称呼他!”李焱断然打断他,随即压低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声:“他没有罪。”

他的声音太轻,即便秦福广与他面对面而坐都没能听清,虽不知圣上为何如此要求,身体却下意识服从主子的指令,慌忙跪地请罪:

“陛下恕罪,奴才失言。”

“……”李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叹道:“起来吧,有罪的人,是朕。”

“陛下。”秦福广悄悄抬起眼帘,小心翼翼瞄了一眼李焱脸上神情,忍不住道:“陛下为何因此忧虑?宋……大人如今被您安置在凤仪宫偏殿养病,有太医院左院判亲自为其看诊,吃穿用度堪比宫中太后。贵妃娘娘一直看在眼里,虽嘴上不说,但奴才看着,娘娘心中对陛下也很是感激呢。”

“朕不是说现在。”煜昭喉中发出一声苦涩的叹息,目光落在远处,“朕说的是当年……两位皇兄的事、还有父亲兄长因此受到牵连一事。”

树影之间,宋曦十指攥紧,心跳如鼓——父兄受到牵连,难道夏渊渟所言……尽是事实?

“这?”秦福广眼底依稀可见疑惑不解的神色,他略一思忖,斟酌着词句,常年伴驾的经验促使他顺着李焱的话往下道,“陛下与贵妃娘娘心意相通、伉俪情深,贵妃娘娘深明大义,定知陛下也是身不由己,会理解陛下的的苦衷……”

“身不由己?苦衷?”李焱苦笑一声,拿起腰间悬挂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嗓音苦涩:“她连个香囊都做得如此用心,朕每每想起她对朕的好,就觉得自己委实该死——”

“陛下!”秦福广浑身一颤,慌忙跪地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想啊。”

李焱低沉一笑,扔下手中黑子,拂袖起身,道:“走吧,去凤仪宫偏院,看看宋煦。”

秦福广忙跟着起身,李焱大步走出凉亭,忽又停步,回头对秦福广道:"方才的话"

“陛下方才与奴才下棋而已,并未说什么话。”秦福广躬身道。

李焱满意地点了点头,朝另一侧宫道走去。

待李焱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宋曦才从海棠后走出,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果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蹭着她的脚踝嘤嘤直叫。

煜昭方才那番话……他果然是知情的吗?

父亲、哥哥,还有整个宋府都是他登上帝位的白骨阶梯……

“这个时辰,该去看看宋煦了。”李焱离去前的话犹如一把尖刀,倏然插入她的心口。

宋曦悚然一惊,仿佛浑身鲜血瞬间凝结——不好,他想对哥哥干什么?

慌忙走出竹林,宋曦沿着来时路,匆匆往凤仪宫偏殿而去。

门口的金武卫见到她来,脸上虽隐隐显露出些许疑惑之色,却也不拦她,只低声道:“贵妃娘娘,皇上正在里面,吩咐了谁也不可进入。”

李焱果然来了。

宋曦的心不由得一沉。

他来便来了,为何会一声不响来到哥哥所在的偏院,还吩咐不许旁人进入。

……难道不仅夏渊渟所言不假,就连潘颖所说也确有其事——李焱当真不愿哥哥醒来,此刻是暗中前来调换他的汤药?

“娘娘?”金武卫的声音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宋曦恍然回神,朝年轻的金武功卫笑了笑,道:“无妨,皇上是来寻本宫的。”

金武卫日日值守于此,自然见惯了宋曦频道出入此地,许多个深夜更是与皇上携手同出,因此并未怀疑她的话,抱拳行礼后便让开通道让她走了进去。

宋曦拾级而入,跨进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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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绝不原谅

偏院出奇安静,夏渊渟与昏迷的映画都不见踪影。秦福广守在屋外,远远看见她来了,脸上竟一闪而过慌乱之色,他张了张口正想出声,宋曦却冲他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听说皇上悄悄准备了惊喜要送给本宫,想来是哥哥的病情有所好转,秦公公且行行好,让本宫悄悄进去看一眼,不必声张,可好?”

说着竟要给秦福广福身行礼。

秦福广眼疾手快将其拦下:“哎呦,奴才怎敢拦着娘娘。此地本就是皇上为娘娘的兄长准备的疗养之地,娘娘想进,自然随时都可以进。”

秦福广说着,殷情地让出一条通道任她走过,直到宋曦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回过头,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可是奇怪了……我怎么不曾听说皇上准备了什么惊喜啊……”

宋曦强自镇定,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向内室,足尖轻轻踏在大理石路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穿过内室前厅,她停下脚步,透过雕花屏风的缝隙,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哥哥床前——身形修长挺拔,不是李焱又是谁?

宋曦心跳如擂,紧咬下唇强做镇定,屏住呼吸悄悄贴近那道缝隙,只见李焱正缓缓俯身凑近床榻上昏迷不醒之人,一手插在袖中,声音低沉沙哑,与平日威严截然不同。

“你与阿曦生得很像。”他指尖轻颤,声音温和柔软得仿佛三月春风,修长手指缓缓托起那人无力垂落的头颅,指腹摩挲过紧闭的眼睑,一字一顿道:“若非情非得已,朕实在不愿这么做。”

情非得已?

这么做……如何做?

屏风后的宋曦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每一个字音都像淬了毒的金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住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惊呼。

李焱他竟当真要对哥哥下毒不成?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骨,狠狠扎进心窝,宋曦实在不愿相信,素日待她温柔体贴、与她心意相通的煜昭,背地里竟有如此狰狞一面。

“呜——”

窗外骤然卷起朔风,裹挟着碎雪拍打窗扉,昏暗的天光下,宋曦惨白的面容越发没了血色。

她僵立在原地,从窗外卷进来的朔风拂动层层纱缦,屏风缝隙后,李焱从广袖中悄然取出一只莹润小巧的瓷瓶,不过拇指大小的瓶身,却叫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片刻前的情景清晰浮现在脑海中——潘颖倚着花园的朱栏,指尖把玩着同样的瓷瓶,唇角噙着不怀好意的浅浅笑意。

“皇上刚从本宫这儿取了瓶好东西”她的玉指轻转,瓷瓶在天光下下折射出幽冷的光芒,“想来是要赏给你那位好兄长……啧啧,可怜啊。”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宋曦却浑然不觉疼痛,屋外风声呜咽,仿佛数不清的鬼魅魍魉在暗处窃窃私语,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连呼吸都在此刻凝滞成冰。

“宋煦。”思绪被李焱缓慢而沉冷的嗓音拉回,她回过神,看见他指尖捻着枚乌黑的药丸。

李焱修长手指缓缓抚过宋煦惨白如雪的面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这满室死寂:“朕实在对不住你。可若让阿曦知晓当年之事”

话音戛然而止。

他忽然攥紧拳头,骨节发出瘆人的脆响,仿佛在与什么无形之物角力:“不!绝不能让她知道”

李焱眉心紧锁,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喘息,如困兽濒死:“朕宁可负尽天下人,也不能失去她。”

“……”

朱唇被自己硬生生咬破,带着铁锈味得血腥气息在舌尖蔓延。透过精致的雕花红木屏风缝隙,她看见那人俯身的侧影竟如索命修罗,指间药丸距离哥哥的唇齿已不足三寸

“呼——”

一阵忽如其来的狂风猛地撞开半掩的窗,卷着雪粒呼啸而入,屏风轰然倒地!

宋曦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冲出来的,只觉眼前一片模糊,耳畔嗡嗡作响,大步踏过倒落的屏风,流霞似的裙摆上沾满尘埃。

“阿曦!你怎么——”

李焱仓皇转身的刹那,手腕一翻转,指间药丸悄无声息滑入袖中。

“啪!”

她不假思索,一记仿佛豁尽全力的耳光裹挟着失望、痛心、震诧和难以置信,狠狠掴在李焱错愕的脸上。

他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帝王威仪荡然无存,五指陡然松脱,广袖中的瓷瓶从掌心滑落,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乌黑的药丸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宋曦越过他,扑倒在宋煦床上,确认兄长无事,这才能地回头怒视李焱:“你在干什么!”

“你听我解释……”李焱慌乱回头,下意识上前抓住她的手。

宋曦猛地甩开,后退数步,仿佛眼前人是索命的毒蛇猛兽:“解释什么?”

她拾起地上滚落的药丸,瞪着李焱逼问道:“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

“是‘醉梦’对不对?你要解释什么?解释如何一次次给我哥哥下毒?解释你如何骗我说南疆寻来的药能救他?”宋曦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还是解释……我宋家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错,让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痛下杀手、赶尽杀绝?”

李焱面色惨白:“你听谁胡说八道?我没想杀他!”

他分明是在否认,可听在宋曦耳中,这句话无异于承认。

没想杀他,只是想让他永远醒不过来?

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宋曦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每日与她耳鬓厮磨的人、那个说会一直对她好的男人,竟一直在谋害她最后的亲人。

“为什么……”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哥哥与你素昧平生,你为何如此对他!”

李焱眼底翻涌着痛色,惊急之下连声音都微微发颤:“阿曦,不是你想的那样……起风了,这里寒凉。你身子弱,先随我回凤仪宫,我慢慢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不好!”宋曦几乎是嘶喊出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串,砸落在冰冷的地上,“你现在就告诉我,哥哥究竟做错了什么?踩着父亲和宋家数白条人命登临帝位还不够吗!我们宋家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值得你这般……处心积虑地要他的命?!”

“我没有要他的命!”李焱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却被她狠狠一推,踉跄着后退。拉扯间,宋曦的视线落在他腰间那个歪歪扭扭的香囊上——针脚粗糙,却因是她亲手所绣,他日日佩戴,从未离身,可是此刻在惨淡的天光下,竟显得如此可笑。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香囊上,忽然笑了,笑声凄厉二绝望:“我真愚蠢……竟以为你是真心待我……”

“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阿曦,我们——”

话音未落,她已猛地伸手,一把扯下李焱腰间香囊,狠狠摔在地上——

“够了!”她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到此为止了。李焱,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香囊落地,发出轻而沉闷的声响,宛如心脉寸断。

李焱陡然僵在原地。

宋曦再也不想在此地待下去,上前搀起宋煦,转身就跑,耳畔风声呼啸,却盖不住身后李焱的一声急过一声的呼喊。

泪水模糊了视线,可自己心爱之人欲给自己唯一的亲人下毒的那一幕却如附骨之疽,深深烙在脑海。

她绝不能原谅!

宋曦又悲又愤,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气力,搀扶着宋煦跌跌撞撞往门边跑去。

可她刚冲到殿门前,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指尖还未触及门框,一道玄色身影已如鬼魅般闪至眼前。

李焱单手撑住朱漆殿门,“砰”地一声巨响将门重重按回门框,震得檐角积雪簌簌落下。

宋曦怒道:“闪开!”

“谁准你走了?”

李焱逆光而立,方才眼角眉梢的痛色竟在顷刻间尽数褪去,眼底只余一片令人胆寒的阴鸷。

“谁准你与我恩断义绝?”

李焱哑声道,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朝她倾身而来,声音轻缓温柔,目光却阴沉得可怕:“你是朕的贵妃,没有朕的允许,你想走到哪里去?”

说罢,也不给宋曦半分挣扎抗拒的余地,夺过宋煦,接着沉声一喝:“来人!”

秦福广精神高度紧绷着,早已听见院里的争执声,却不敢擅入,此刻听见李焱含怒的声音!心下一凛,不再耽搁,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来。

“陛下,奴才在。”

“天气转寒,贵妃受了风寒,凤体抱恙,送其回凤仪宫闭门养病,派人好生看顾,无诏不得出。”

宋曦双眼大睁,怒上眉稍:“李焱,你——”

“带走!”

“是。”秦福广应了一声,随即一击掌,几个粗壮的宫女应声而入,对宋曦道了声“得罪”,便不由分说把人架了出去。

“……”

直到宋曦的身影消失了许久,李焱才收回视线,胸口剧烈起伏,召来秦福广,寒声道:“把贵妃身边的宫女映画带来,朕要看一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在阿曦面前乱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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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东窗事发

更深露重,无极宫正殿里的三螭拖莲烛台红烛高燃,烛泪如鲜血般层层堆叠。忽有寒风穿堂而过,盏盏宫灯烛影明灭不定,在宽大的柏木御案上投射下扭曲的阴影。

“查到没有?”李焱叩着龙案,玄色广袖一扫而过,案台上的镇纸砚台撞上青玉茶盏,“丁零当啷”地散落一地。

年轻的天子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地扣住案沿,低沉微哑的嗓音里仿佛裹挟着雷霆之怒:“究竟是谁在贵妃面前乱嚼舌根!”

殿外当值的金武卫首领匆匆而来,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滴落,在玉阶下的织金龙纹地毯上洇出深色痕迹:“回陛下,臣已封锁凤仪宫宫门,尚宫局女官正在逐一拷问凤仪宫的下人……”

“蠢货!贵妃又不是犯人,谁让你们大张旗鼓封锁宫门拷问宫人!”

“属下知罪,属下这就让人——”

一叠奏折挟着劲风擦过金武卫头盔上的红缨,雪片般的宣纸纷纷扬扬落满冰冷的玉石长阶。李焱修长的身形在蟠龙柱上投下摄人心魄的阴影:“秦福广呢?让他滚进来!”

“是。”

片刻后,秦福广佝偻着腰,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仿佛强忍着某种疼痛,每走一步都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嘴角不住地抽搐——因未及时通报贵妃行踪,让贵妃撞见圣上对宋煦用药,他被盛怒的帝王赏了二十板子,此刻才领完罚,还未及谢恩,就又被皇上传召而来。

慎行司执法严厉,并没有因为他身为内监总管而手下留情,二十板子打得极狠,板板到肉,臀后的衣料已隐隐渗出斑驳血痕,每动一下受伤的皮肉都似在火上炙烤。

秦福广艰难挪动御前,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却不敢耽搁半分,膝盖一软,“咚”地跪伏在李焱脚下。

“奴才参见陛下。”他嗓音嘶哑,字字发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呼吸急促而沉重,显然疼得厉害。

李焱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眸底怒火熊熊,手指微微曲起,指节重重扣了扣御案。

“朕千交代万交代,让你派人好好看顾贵妃,凡贵妃之事,事无巨细都务必向朕禀报——”李焱嗓音嘶哑阴沉,忽然重重拂袖,龙袍袖口扫过龙案,声音陡然拔高,“你就是这么当差的?”

秦福广悚然一惊,浑身颤抖,顾不得身上皮肉撕裂般的痛楚,重重伏地叩首,以头抢地,嗓音里几乎带上了颤栗的哭腔:“皇上恕罪!奴才该死!贵妃娘娘方才匆匆而来,说是皇上悄悄为她准备了惊喜,央求奴才不要声张放她进去看一眼。奴才一时糊涂,这才……奴才万死!奴才罪该万死啊!”

他越说越慌,额头在地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冷汗混着丝丝缕缕的鲜血滴落,狼狈至极。

李焱怒极,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哐当”一跳。

“蠢货!”李焱眼底戾气翻涌,若非隔着数步之距,恨不得一脚踹翻秦福广。

“朕让你带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过来——”他嗓音阴鸷,一字一顿,“人呢?”

秦福广浑身发颤,身子伏得更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回、回陛下……奴才领罚之前已吩咐人去找了,可下人回话说——”他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映画姑娘,今日午时后消失了一段时间……不久前被人发现昏倒在御花园里。”

殿内骤然一静。

皇帝缓缓眯起眼,指节捏得“咔”一声轻响。

“怎么回事?”

秦福广咽了口唾沫:“映画姑娘醒来后说,说今日早些时候,她陪着贵妃娘娘在御花园里散心,没过多久,就遇见了皇后娘娘。”

“潘颖……”李焱咬着牙,嗓音里似乎含着一团血气。

“皇后娘娘今日的态度格外热络,说什么都要与贵妃娘娘单独在梅园说话。映画姑娘虽然心中不安,却未能阻止,只远远看着二人在园中谈话,不久之后皇后先行离开,贵妃随之匆匆赶往宋大人所在的偏院……再然后,她似乎被什么人打昏,之后额事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李焱猛地站起,眼中杀意毕现——他早该想到,能知晓当年秘辛又希望宋曦与他离了心的,除了那潘家的人,还能有谁!

“果然是她!”李焱怒极,攥紧五指,正要下令传召皇后,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陛下!凤仪宫里的人来报,贵妃娘娘忽然高热不退,昏倒了!”

“什么!”

李焱脸色骤变,顾不得其他,大步流星赶往凤仪宫,潘颖、打昏映画之人统统被他抛之脑后。秦福广想跟上,却因臀腿伤痛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艰难地拖着残躯追随李焱而去。

*

凤仪宫。

寝宫内药味弥漫,张院判指挥医女们为高烧昏迷的贵妃更换额头上的冷帕。

寝宫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李焱大步踏入,带进一襟风雪寒气,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粒。

“贵妃如何了?”他快步走来,目光如刀扫向跪在地上的张院判,“白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高热不退?”

张院判额头触地:“回陛下,今日骤然变天,寒气入骨。贵妃娘娘本就体弱,想必是在外受了风寒,加之……”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帝脸色,小心翼翼道:“加之心绪起伏过大,这才邪风入体,高烧不退。"

“心绪起伏?”李焱眼神一暗,“不知何故?”

“微臣、微臣不敢妄断。”张院判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只诊得娘娘脉象紊乱,肝郁气滞,显是受了极大刺激。具体因何而起,还需查看娘娘近日饮食起居注……”

李焱下颌线条绷紧,袖中拳头不自觉握起又松开:“朕不管什么原因,必须尽快治好贵妃的病。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

“微臣遵旨。”张院判应道,连忙带着人退下去煎药。

待宫人尽数退出,李焱周身凌厉气势才稍稍松懈,快步走向床榻,靴底踏在地转上的声响在寂静的寝宫内格外清晰。

宋曦躺在层层锦被中,面色潮红得不正常,眉心紧蹙,嘴唇因高热而微微干裂。李焱在床边坐下,伸手轻抚她滚烫的额头,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

“一刻不看着你都不行,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他低语,声音是近乎本能的温柔。

窗外风雪渐大,拍打在窗户上发出簌簌声响。殿内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宋曦体内的寒气。她开始不安地扭动,口中呓语含糊不清:“爹爹……哥哥……别走,不要丢下小曦……”

“……”

李焱握住她的手,触到掌心一片冰凉汗湿,他皱眉,唤人又添了一床丝绒被,仔细为她掖好被角。

“陛下,药煎好了。”秦福广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一碗黑褐药汁。

李焱接过药碗,摆手示意他退下。待殿门关上,他才小心扶起宋曦,让她靠在自己怀中。药勺碰到她唇边时,宋曦无意识地别过脸,药汁洒在龙纹衣襟上。

“阿曦乖,来,把药喝了。”李焱低声哄着,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喝了就不难受了……”

或许是听见熟悉的声音,宋曦这次顺从地张开嘴,一勺一勺将苦药咽下。喂完药,李焱没有立刻放开她,而是让她继续靠在自己怀中,手指轻梳她汗湿的发丝。

宋曦眼角不断有泪水溢出,打湿了绣枕。他伸手轻拭,却被她无意识地避开,仿佛连在梦中都抗拒他的触碰。

“阿曦,”他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你要快点好起来……”

回答他的是宋曦睡梦中意味不明的呓语。

“不知何故……”他重复着张太医的话,自嘲地笑了笑,“你我都知道是何故……”

宋曦在他怀中不安地动了动,细碎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李焱用指腹轻轻拭去那滴泪,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宁愿你醒来骂我、恨我……”他将她放回枕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也不想看你这样毫无生气地躺着……”

烛火摇曳,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轻软的帐幔上。

夜已深,秦福广拖着伤腿挪进来:“陛下,可要用膳?您一天未进食了……”

“不必,退下吧。”

“陛下,还有一事……”秦福广吞吞吐吐,抬着眼皮小心瞄着李焱脸色,不敢直言。

李焱不耐烦:“有话就说。”

秦福广深吸一口气:“偏院里的宋大人……不见了。”

“什么!”李焱脸色惊怒,拍案而起:“怎么回事?”

“方才守卫偏殿的金武卫将士押……护送贵妃娘娘回宫,再回偏院时,院中已是人去楼空,宋大人不知所踪……”

“……”李焱仿佛已经骂累了,整个人怔在原地,唇瓣半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福广大气不敢出,一时间寝宫内重归寂静,只有宋曦不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

正在这时,张院判在门外低声求见。

“陛下,微臣有要事禀告。”

李焱回了神,按着眉心强压怒火:“进来。”

张院判快步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碗汤色清亮的药汁。

李焱狐疑道:“不是才服了药?怎么又端了药来。”

“陛下容禀。”张院判颤颤巍巍跪地:“微臣方才进了小厨房,看见了厨房角落的药渣,这才知晓娘娘每日都在饮用藏红花熬制的避子汤药,此药性大寒,微臣方才开出之药恐怕助长其寒凉药性,需让娘娘再服一碗热姜汤,稍作中和——”

“你说什么?”李焱豁然起身,眼底如布霜雪:“什么避子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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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我要出宫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张院判跪在屏风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内殿里的主子。

李焱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疲惫而沉冷:

“说。”

“微臣为贵妃娘娘诊脉时,发现……”张院判额头沁出冷汗,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悄悄抬头,小心翼翼觑了一眼李焱的脸色,声音越来越低:“微臣发现娘娘长期服用藏红花熬制的避子汤,以致身体受寒,此次病势汹汹与此也有干系……”

“啪”的一声响,仿佛什么东西应声而碎。屏风后的身影猛地站起身,快步绕过屏风走了出来,狠狠揪住张院判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陛下……”张院判吓得声音发颤,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发现,道:“微臣方才看见小厨房的药渣,才知晓娘娘每日都在饮用藏红花熬制的避子汤药,此药性大寒,结合娘娘的脉象来看,至少……至少服用了半年有余……”

半年。

李焱瞳孔一阵紧缩,随即五指失力,不由自主松开张院判,脑中嗡嗡作响——半年,这个数字宛如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猛地扎进心口。

原来从他们第一次亲热开始,她就在偷偷服用避子汤。

胸口倏然掠过一阵尖锐的疼痛,李焱下意识按住心口,仿佛被人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的痛意悄然滋生——过往缠绵温存的每一刻、耳鬓厮磨时的每一个瞬间,她脑中想的都是如何不怀上他的孩子……

寝殿一时安静如死。

心脏像被刺穿了一样,失落、愤恨混杂着疼惜填满整个胸腔。李焱仿佛被一记惊雷劈中,直愣愣在原地驻足良久,再开口时,说出的却是:“此药……对她的身体损伤大吗?”

张院判轻轻“啊”了一声,仿佛没有听清。

“朕是问你,那避子汤药除了藏红花以外还有什么药材?贵妃服药半年之久,会对身体造成何种损伤?”

张院判愣住——宫中妃嫔私自避子,有碍皇室血脉绵延乃是重罪,潘皇后将凤仪宫小厨房存有避子汤药渣一事告知于他并嘱咐他在皇上面前揭破此事,为的也是想让皇上治贵妃的罪。可是照此刻的情形看来,皇上虽然气急,最关心的仍是贵妃的凤体,仿佛并没有要治罪的打算……

张院判略一思忖,小心翼翼道:“从药房残留的药渣来看,虽是避子汤,药性却温和滋补,除了稍有些寒凉、平日里吹了风,受了凉容易生病以外,倒不会造成其他什么损伤,开那方子之人,想必医术格外了得。”

医术了得。李焱闻言,忍不住自嘲似地笑了——宋曦医术师承其兄长无双公子宋煦,自然医术了得,那避子汤,显然就是她自己要喝的!

李焱红着眼眶,转身望向层层轻纱缦帐后的朦胧的身影。无数次想冲上前去不管不顾把人摇醒,质问她、逼迫她……可是最终,他只是颓然地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不愿与我生儿育女直说便是,何必如此作践自己的身子?”

张院判:“皇上不必太过忧虑,娘娘的方子秉性温和,停了药好生调养一段时日,必不会留下病根,也不影响往后生育。”

“知道了。”李焱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吓人,“你退下吧,领着太医院的人好生替贵妃调理好身子。”

张院判应声退下,李焱回到内室,站在榻前,望着宋曦昏睡的容颜。

宋曦仍昏睡不醒,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所幸额头不再冒出淋漓的冷汗,唇上因高热而裂开的细痕也覆着一层薄痂,不再出血。服下汤药后,她仿佛终于摆脱噩梦的侵扰,沉沉睡去,不再发出惊恐的梦呓,可呼吸仍轻得几乎难以察觉,仿佛一缕随时会消散的云烟。

李焱在她的榻边坐下,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脸上。他本该愤怒,怨她背着他喝避子汤,可此刻,望着她脆如薄瓷、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灼烧肺腑的怒意竟一点点熄了下去,化作更深刻入骨的疼惜。

他缓缓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咽下,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晦暗的沉郁。低叹一声,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她苍白的侧脸,仿佛生怕碰碎一场细碎的梦。

“阿曦,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身体无比沉重,宋曦的意识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来回飘荡,仿佛一缕被人遗弃的幽魂。

黑暗中充斥着虚无和寂静。

五感仿佛已经消失不见,荒芜的黑暗仿佛吞噬一切,她不知将行至何方。

忽然!耳边仿佛传来熟悉而细碎不绝的声音,仿佛有人贴在她耳畔呢喃。

那道声音仿佛有着奇异的力量,死寂的黑暗中开始出现温暖的金色光芒,驱走黑暗,缓缓为她照亮晦暗难明的前路。

宋曦本能地循着金光前行,越是往前,金光越发炫目、清晰,到了最后,甚至凝化为一具清晰的人影。

那人影清瘦如松竹,脊骨挺拔,白衣广袖,衣袂翩飞,由远及近,从金色的光芒深处朝她缓步而来。

在仿佛能吞没一切的黑暗里,只有他一身雪衣,宛如将绽未绽的白昙。

是宋煦。

“哥哥……”她张了张口,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直到宋煦走近,在她面前停下,蹲身望着她,一如幼时。

“小曦。你怎么在这里?”他嗓音清澈,笑容和煦,一如往日。

她说不出话,眼睛却一眨未眨,似乎只要一眨眼,哥哥的身影就会在眼前烟消云散一般。

“傻孩子。”宋煦伸手抚上她的发定,言语从容,眸底却像是有化不开的忧愁和不舍:“回去吧,此地非常人可以久留之地……”

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一股力量,冲破无形的桎梏,宋曦终于抬起手捉住宋煦的手腕,用力摇着头道:“哥哥,你与我一起走。”

宋煦摇头:“……我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你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渐渐化作一团金色的云气扑向宋曦,转眼便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眼前景象尽化虚空,宋曦长眸一睁,猛地从混沌的黑暗之中醒来。

房中明烛高悬,明亮得几乎有些刺目了,无边无际的阴霾刹那之间消散。

头疼欲裂,口舌生烟,意识渐渐回归,宋曦本能地闭眼抬手遮光,大口喘着气,挣扎着试图慢慢坐起。

起身的瞬间,双肩立刻被人扶住,一只手将一盏温水递至她唇边,充盈的水汽迎面而来。

宋曦脑中一片懵然,本能地就着那人的手大口喝水,可那人动作不疾不徐,搭在她肩上的双手隐隐带着掌控一切的力道,控制着她过于急促的动作。

凉水入喉,顺着喉管一路淌进肚里,为五脏六腑送去一点清凉,意识也逐渐变得清明起来。宋曦逐渐缓了过来,恢复了些许气力,按着眉角睁开眼。

目之所见,是床幔之上熟悉的花纹。

凤仪宫寝殿。

李焱守在床边,一双漆黑的眼睛无声打量她。

“醒了。”见她清醒,李焱放下手中的清水,端起一旁的药碗,舀起一口深黑色的药汁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宋曦却说什么都不肯喝别开脸,挣扎着要自己坐起,却因体力不支又跌回枕上。

"别动。"李焱按住她肩膀,"你烧刚退,再躺会儿。"

宋曦闭眼不看他:“我要出宫。”

李焱听而不闻,自顾自道:“把药喝了。”

“李焱。”宋曦睁开眼,眼底一片霜雪,语气疏离而冷漠:“我们到此为止了。”

她的声音不算低,李焱却只当没听见,自顾自转头唤人:“这药凉了,来人,重新端一碗热药过来。”

小宫女战战兢兢送来汤药。李焱舀了一勺递到宋曦唇边,语气生硬道:“喝了。”

宋曦扭头避开。

李焱没再重复第三遍,只伸手捏住她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力道算不上太重,却隐隐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气势。

宋曦刹那间僵住,须臾才回过神扭动着脖子剧烈挣扎起来。

“放开!”

挣扎间,她伸手打翻了药勺,褐色的药汁溅在雪白的寝衣上,宛如一摊干涸的血迹。

李焱五指间力道加重,手背上青色的经脉根根暴起,放下药勺,直接端起药碗抵在她嘴边,厉声道:“喝药!”

宋曦死死咬住牙关,药汁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下。李焱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转眼就在苍白的肌肤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宋曦被他逼出一身细密的冷汗,攥紧五指仍难忍瑟瑟发颤,她从未在李焱身边感受过如此强烈得近乎蛮横的压迫感,不由得懵然失错,无力地半张着嘴任由他灌入一碗黑稠的药汁。

“哐啷”一声脆响,已经见底的空碗被李焱弃置于地,箍着她下巴的手也松了几分力道。

“咳咳……你到底想怎样!”宋曦终于重重推开他,擦了擦唇边药汁,愤怒地抬头望去,却对上李焱深邃的眼,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对眼前的人陌生无比。

李焱垂眸,无声看了她许久,终于沉声开口,“出宫之类的话,你无需再提。我明确告诉你——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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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对天发誓

夜色如水,凤仪宫明烛高悬。

李焱的嗓音低沉微哑,“我再说一遍,出宫,你想都不要想。”

宋曦冷冷一笑,眼底满是不屑:“陛下是怕我走了,没人陪你在潘家人面前上演帝妃情深的戏码了吗?”

李焱面色一冷,不禁沉了声问:“你这是什么话?”

“当年你与潘氏一族戮力同心,踩着我宋氏满门的尸山血海登临帝位。你一边忌惮潘家势大,虽立潘颖为中宫皇后,却不愿其在宫中只手遮天、扩张势力。于是,你便执意留下我这个宋氏遗孤,你假意对我情深意重,其实只不过是以我为棋,制衡潘家。”宋曦强忍眼中泪水,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李焱,我的父亲、兄长,还有宋家的百十口人都已成你登基路上的砖石,我没想到的是,你竟连我昏迷不醒的哥哥、甚至一无所有的我都要敲骨吸髓,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天地可鉴,我从未这么想过!”

李焱骤然拔高的声音在寝殿里炸开,宋曦陡然抬眸,撞见他眼底翻涌着的惊怒目光,只见他双拳狠狠攥紧,十指骨节泛起森冷的苍白,目光在与她相接时猛地一滞。

下一秒,他忽而抬手,四指并拢抵在耳畔,每一寸骨节都因用力而绷得发颤,每一个字音都如刀凿斧刻般清晰:“你是听谁说的这些混账话?我李焱今日可以对天发誓,若我有半字虚言——”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间,从喉咙深处吐出的字音仿佛沁入淋漓血气:“便叫上天赐我雷極之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他的誓言如惊雷般在耳畔炸想,宋曦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掩他的嘴,却在半途又悄然停滞。

掩在衣袖里的十指攥得生疼,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她冷冷偏过脸,下颌线绷出一道冷漠的孤线,仿佛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何必惺惺作态?我——”

仿佛淬了毒般冰冷的话音还未完全出口,手腕忽然一紧,接着宋曦眼前一花,李焱冷不防扑了过来,扣着她的手腕将她按倒在高床软枕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