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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入我怀 星火焚花 17574 字 2个月前

第131章 得而复失

哥哥没有死……

哥哥就在眼前,还救了她……

惊喜犹如潮水决堤,宋曦眸光亮起,一时之间仿佛连颈间的剧痛都荡然无存。

“哥……”她强撑着想从李焱的怀抱中起身,可带着哭腔话音还未落地,异变在眼前陡然而生——

一道刺目的寒光从兄长身侧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夏渊渟手中厉剑毫无预兆地破空刺了过来!

“混账!”手中人质顿失,夏渊渟眼中凶光毕露,甚至没有看清来人面容,便手握长剑,带着满腔戾气,朝挡在宋曦面前的身影猛刺过去!

剑光划破黑夜,快速、狠戾、不顾一切,裹携着不容忤逆的暴虐和雷霆之怒,直刺来人心脏!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倏然而起。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剑锋冷厉的寒光自宋曦眸底一闪而过,待她回过神来,冰冷的利刃携着狠戾的杀意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宋煦的胸膛,剑尖带着淋漓鲜血颇体而出,刺目的血花在他胸口乍开。

宋煦所有的动作仿佛瞬间停滞,下一刻便犹如一根被暴力折断的翠竹,步伐踉跄着向前倾了倾,瞳孔在瞬间紧缩,贯体而出的剑尖上挂着新鲜的血珠,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上。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仿佛连痛呼的力气都被夏渊渟忽如其来的一剑彻底抽走了。

宋曦清楚地看见,夏渊渟手中那柄本应刺穿她喉咙的利剑,此刻竟深深地没入了宋煦的胸膛!鲜红的血液如开到最盛的花朵,在他素色的衣襟上迅速洇染开一片片花朵。

“哥——!”

方才生出不久的巨大惊喜还未完全褪去,宋曦的唇角甚至还挂着因喜悦而牵起的浅浅弧度,可是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之间被眼前一幕碾得粉碎。

一息之间所有的情绪被淹没,比颈间伤口更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心脏,伤痛伴随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将她拖入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

“不——!”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冲破了喉咙,响彻在血腥弥漫的空气里。宋曦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在瞬间被狠狠撕裂,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成冰,透体生寒。

颈间的伤痛刹那间变得不值一提,她挣扎着起身,不顾一切地就要扑向摇摇欲坠的宋煦。

然而,一只铁钳般的手臂比她更快、更坚决地从身后死死按拦住了她的腰。

是李焱。

“阿曦,冷静!”他在她耳畔低吼,带着不容置的命令口吻,完全不容她抗拒。

“你放开!”

宋曦在他怀里发疯般地挣扎,指尖毫无顾忌地抓挠着他的手臂,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划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喉咙里溢出的哭喊嘶哑破碎,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幼兽。

“你放开我——!”她在他怀抱中竭力扭动着身体,可他的手臂却如铁铸般纹丝不动,滚烫的掌心死死扣住她的腰,仿佛用尽全力也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崩溃之下,她猛地低头,狠狠咬上他的手臂——齿尖刺破皮肉,血腥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她仿佛用尽全身气力,力道大得几乎能撕下一块肉来,可他却只是闷哼一声,肌肉绷紧,手臂上的青筋暴起,却仍旧不肯松开半分。

温热的血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滴在李焱的衣袖上,洇开一片暗红。

“……”李焱呼吸粗重,下颌绷得死紧,手臂不曾松动分毫,双眼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决绝——哪怕她咬穿他的骨头,他也不会放手。

“给我拿下!”确认宋曦被自己护在身后安全无碍,李焱忍着手臂上的剧痛,低哑的嗓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清晰地穿透死寂的空气。

他猛地一挥手,早已蓄势待发的金武卫如黑色潮水般涌上,冰冷的刀锋瞬间架在了仍处于巨大震惊中、甚至忘了反抗的夏渊渟脖颈上。

*

与此同时,夏渊渟被自己手中长剑抽离时带出的那蓬滚烫血泉溅了满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瞬间浇灭了他方才因泄愤而起的扭曲快意。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仍在滴血的剑锋,然后目光顺着那刺目的猩红轨迹,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被他刺穿、此刻正缓缓倾倒的身影上。

那人染血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却依然清晰可见他最熟悉的轮廓——斜飞的剑眉,秋水寒星般的眼睛……每一个特征都狠狠扎进他心底,带来毁天灭地般地剧震动。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颅腔内炸开!所有的暴戾、得意瞬间被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难以置信的恐惧攫住了心脏。夏渊渟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惨白如金纸,握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拿捏不住手中的夺命凶器。

“怎……怎么会是……”夏渊渟的声音干涩嘶哑,破碎得不成语调,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涣散,“……是你?!”

就在他话音落地调一瞬,宋煦摇摇欲坠的身形终于支撑不住,脚下猛地一软,直直向前栽倒!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混乱的思绪,夏渊渟几乎是下意识地丢开长剑,抢上前一步,用自己同样颤抖的双臂,堪堪接住了他沉重下坠的身体,不让他倒落在地。

宋煦的重量压在他臂弯里,温热的血液透过彼此破损的衣袍,迅速浸透了他的前襟,粘稠而滚烫,灼烧着他的皮肤,理智仿佛也被灼烧得寸寸断裂。

他的身子轻得可怕,夏渊渟低头,看见自己手中配剑还插在宋煦胸膛,刺目的鲜血从伤口边缘汩汩沁出,仿佛能看见生命在怀抱中寸寸流失。宋煦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和迅速失去血色的唇,映入眼中,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几乎倾刻间要将他淹没。

“明湛?明湛!”夏渊渟颤声开口,嗓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惶,他用力收紧双臂,仿佛这样就能阻止生命的流逝,“你是何时醒的?我分明将你安置在后山……你怎么会醒过来?你不该醒过来……你……”他语无伦次,眼神混乱,话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骇然颤意。

宋煦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帘,他的气息越发微弱,曾经如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隐隐已经蒙上了一层不详的灰翳,却依旧艰难地聚焦在夏渊渟那张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上。

他动了动,喉结滚动,脸色苍白,口吐鲜血,在夏渊渟怀中虚弱地牵动了一下嘴角,笑容苍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致命的伤口,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

“殿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挤入夏渊渟耳中:

“殿下,收手吧……别再一错……再错了……”每一个字音都带着灼烫的血气,像是用生命燃起的烽火,又像从天而降的惊雷,沉重地砸在夏渊渟耳鼓中。

“事到如今你仍觉得我做错了?”夏渊渟脸色一变,朝他低吼:“我不过是想甩脱弑父杀兄的污名、拿回自己应得之物,我还可以为你宋氏一族正名,还你一家清白,我有什么错!明湛,你从来懂我知我,何以在这件事上总要与我作对。”

“微臣……咳咳……”宋煦一张口,猛地吐出一口朱红鲜血。

“明湛!”夏渊渟惊呼一声,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堵住了喉咙,一时无法成言。

宋煦胸前不断扩大的血晕,怀中生命力的飞速流逝,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精心策划的一切,正朝着无法挽回的深渊滑去。

而亲手将最重要的人推下深渊的,正是他自己!

“明湛,我……”

就在夏渊渟心神剧震,抱着濒死的宋煦茫然无措之际——

“给我拿下!”李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金吾卫将士随即如潮水般扑了上来,毫不留情地将失魂落魄的夏渊渟从宋煦身边强行架开,他将说未说的话音戛然卡在喉头,或许再无机会说出了。

夏渊渟被粗暴地拖离,徒劳地挣扎了一下,目光却死死钉在宋煦身上,眼神骤然复杂到了极点——渴望毁灭似的悔恨、不被理解的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残留的、扭曲的偏执,最终都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空洞。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再无挣扎,任由金武卫押到一旁。

“快传军医救人!快!”李焱的目光落在宋煦胸前那致命的伤口上,瞳孔猛地一缩,确认没有危险,这才缓缓松开钳制宋曦的手。

几乎是同时,宋曦终于挣脱桎梏,带着踉跄和不顾一切的决绝,扑到宋煦身边。李焱紧随其后,强健的手臂有力地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半扶半抱着她一同跪倒在兄长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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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诀别

“哥!”宋曦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长空,她跌跌撞撞地扑倒在血泊中,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宋煦上半身。泪水如洪水决堤,大颗大颗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泪水混杂着鲜血在胸前洇开,仿佛一朵朵染血的梅花。

宋煦胸膛上,夏渊渟的佩剑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已经浸透了整片前襟,暗红色的血迹在锦袍上狰狞地蔓延,鲜血已将胸前一大片衣料打湿。

宋曦双手颤抖,凌空悬于伤口上方不足半寸之地将落未落,似乎想要触碰他,却又怕加重他的痛苦。

“小曦……”宋煦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仅有指尖划过宋曦的脸颊,掠过一丝很丝凉意。

“哥……”宋曦死死咬住下唇,拽下腰间丝帕紧紧按在哥哥的伤口周围,可温热的鲜血还是不断从伤口缝隙间渗出,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袖。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哥,你坚持住……太医很快就来了……”

“不必了……”宋煦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才艰难地地抬起一只沾满血迹的手,极其轻柔地、仿佛带着无限眷恋地抚上宋曦满是泪痕的脸颊。

“别哭……”他努力挤出一个安抚似的、极其温柔的笑容,声音气若游丝,眸光微微闪动:“你我兄妹……还能……再见一面,是……咳咳……是好事啊……”

短短一句话,断断续续,语不成句,却仿佛承载了仿佛跨越了数年的深深思念。

“哥哥……”宋曦鼻尖通红,喉咙里压抑着破碎的哽咽,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止住颤抖,指尖颤抖却仍固执地覆上他的手背,掌心贴着他逐渐失温的皮肤,声音细弱得像是随时被风吹散:“你先别说话,太医马上就来……你一定会没事的……"

宋煦苍白失色的唇微微扬起,很轻地摇了摇头,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不详的灰翳,深深凝望着她,嗓音低哑:“傻丫头……你我自幼习医,难道看不出来么……”他顿了顿,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却仍坚持着将每一个字说清,“最后的片刻,我只想再多看看你……再与你说说话……”

“不会的!”宋曦猛地摇头,鬓发沾染上脸颊斑驳的泪痕斑驳,她慌乱回头,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望向身后的男人,嗓音里带着近乎乞求的哭腔:“煜昭,帮帮我……”

“……”李焱将眼前一幕尽收眼底,只觉喉头梗塞,心绪翻涌如潮,不由得收紧双臂,紧紧环住宋曦的肩,将她颤抖的身子牢牢拥入怀中。

他何尝看不出宋煦伤势已无力回天,可此刻只能将她搂得更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冷的指尖,温声安抚道:“别担心,太医就快到了。”

他的声音虽低沉,却沉稳有力,仿佛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宋曦紧绷的肩颈稍稍松缓,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浮木,深深吸了一口气,冲他感激地点点头,重新转过头来,正好迎上宋煦隐隐欣慰的目光。

“往后有人能够好好照顾你……我也能稍稍安心……”宋煦的目光缓缓掠过男人护在她肩头的手,又落回宋曦泪迹斑斑的面容上,唇边缓缓泛起一抹浅浅笑意,恍惚间,竟似比方才多了几分生气。

“谁要别人照顾我!”眼泪不受控制般接连而落,宋曦抽泣着,“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我还能照顾好你……哥,你振作起来,我们还要一起为爹爹讨回公道……”

“讨回公道”四个字仿佛豁然刺痛夏渊渟,只见他目光骤然清明,仰天嗤笑一声,紧咬牙关恨声道:“你们若当真想为自己讨回公道,为何屡次从中作梗坏我大事——”

“闭嘴!”李焱转向被押在一旁的夏渊渟,声音冷硬如铁,厉声斥道:“我们本有机会一起厘清当年事件始末,一切都有机会可以挽回!若非你一意孤行,行差踏错,又怎会造成如今这般局面!”

夏渊渟涣散的目光终于从宋煦身上移开,看向李焱,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又隐隐带着一种自嘲般的疯狂。

“确实是我做错了。”他轻笑一声,一字一字冷冷道:“是我一时心软,念在过往君臣之情,不忍真正痛下杀手,这才给了他机会屡次三番坏我好事!早知今日,当初我就该干脆利落了结掉他!”

“你说什么?”宋曦怔怔回过头看向夏渊渟,目光懵然而困惑:“你要了结谁的性命?”

“当然是你哥哥。”夏渊渟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嘶哑的怪笑,然后才用一种毫无生气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开口:

“事到如今,你还想不明白吗?我一开始就想利用你杀掉李焱,可你却对他情根深种,即便知道他是当年灭你家满门的罪魁祸首,也始终狠不下心动手。我为让你恨他入骨,所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奄奄一息的宋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痛苦的挣扎,“过去明湛常与我说你们兄妹二人感情甚好,所以我想,只有杀掉明湛、杀掉这个世上你仅剩的亲人,嫁祸给李焱,你或许才会对他下杀手……”

“你!”李焱气极,忍不住指着他怒斥:“卑鄙无耻!”

夏渊渟笑了笑,仿佛那李焱话语中“卑鄙”二字令他发笑,他的眼神和话音一时扭曲至极。

“我卑鄙吗?我若真的卑鄙,早早把他杀了,又怎会落到如今下场?功败垂成,为人鱼肉?就是我心软的报应,是我下不了手……”

他一字一句将自己过往所作所为缓缓道出:“我既杀不了他,便只好偷偷带他出宫,用药暂时隐去他的脉搏和心跳,又在他身上伪造致命伤口,好在宋曦心神不宁又乍见兄长暴毙,没有发现异样。我对他用了药,让他陷入昏迷将他安置在凤凰山中,想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唤醒他,谁知他竟中途苏醒,坏我大事,自己撞上我的剑……”

他没能再说下去,目光再次定格在宋煦胸口的致命伤上,神情晦暗难辨。

他精心设计的局,最终却由他自己亲手,以最讽刺、最惨烈的方式,毁掉了世上或许唯一与他心意相通过的挚友。

……当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没想到……咳咳……殿下一时的心慈手软,竟让微臣坏了大事。”宋煦在宋曦怀里虚软地笑了:“可是殿下别忘了,教您医术的人是微臣,那味假死昏迷之药,也是微臣亲手调配,微臣又怎会被它困住?”

夏渊渟闻言亦苦笑一声,说:“所以说了,早知如此,我一开始就会杀了你。”

“你简直不是人!”宋曦猛地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亏我从前还那般信任你,你利用我伤害我也就罢了,我哥对你一向忠心耿耿,你怎能如此对他?”

“忠心耿耿?”夏渊渟冷冷一笑:“既然忠心,那为我而死岂不是天经地义?”

宋曦目瞪口呆:“你——”

“够了!”李焱怒喝一声:“二皇兄,事到如今,你仍执迷不悟,不知悔改!”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夏渊渟一字字道:“我错就错在不够心狠手辣。”

“殿下错了……”宋煦的意识已在彻底涣散的边缘,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视线艰难地移至夏渊渟脸上:“殿下错在不该对微臣的妹妹下手……当年小曦被送出皇城,殿下派人假借潘家之名半途劫杀,以为拉小曦入局为你所用……此乃殿下大错。”

宋曦呼吸一窒:“原来那次是——”

“你便是从那时开始与我离了心?”夏渊渟眼底一片戾色:“我并未真正伤她性命,她身上的伤我也尽力医治,一点伤痕都没有留下,你有何不满?”

“伤势痊愈了就能当作没有受过伤吗?”宋煦艰难地支起身子,盯着夏渊渟的眼睛一字字道:“刀剑划在脸上、砍在身上的时候,小曦她也会疼的!”

他从来温和谦逊,宋曦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激烈的模样,心中又惊又痛,忙扶着他,哽咽道:“都过去了……别再为我伤神了,哥,先养好伤……”

“小曦……”宋煦回过头,灰败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挣扎着燃起。

“对不起,”他沾满血污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抬起,为她拭泪,“没有保护好你……”

“哥,你别这么说……”

“说好了会护着你,这些年来却教你吃了这么多苦头。”宋煦艰难道:“这些年没能及时回来接你,我怕你怪罪我……醒来后也不敢来见你,只好躲在暗处偷偷看你,似乎还把你吓得不轻……对不起啊……”

宋曦恍然大悟,原来这些天她一直感觉到的窥探般的感觉竟然就是哥哥。

“早知今日……咳咳……就要分别,当时我就该与你相见……”

“……”

“别……哭……”宋煦唇瓣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一丝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蜿蜒而下,染红了他苍白削瘦的下颌。

“你哭成这样……我如何放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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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分别

寒凉的夜风呜咽着穿过山林,卷起一地枯枝败叶,金武卫手中火把在风中摇曳,宋家兄妹二人相拥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地面上,被火光拉得细长,仿佛随时都会折断。

宋煦的身体越发冰冷,宋曦攥着他的手指,仿佛能够清晰感觉他的生命从自己掌心流逝。

宋煦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帘,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妹妹的模样深深刻进灵魂。

“别哭……”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嗓音破碎而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耗尽了他残存的生命力。

“小曦……”他抬起手,指尖微颤,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最终只是更轻柔地落在她的手臂上,动作轻缓而无力,“这些年……是哥哥……没有照顾好你……咳咳……”

宋煦一阵急咳,口中呕出一大股朱红,染红宋曦的衣襟。

她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拭去他唇角的,却被他轻轻摇头制止。

“当年……当年家里出事,父亲被他们当场抓走,我被禁军围困,重伤昏迷,是淮南王殿下带我突围……没有办法回家带你走,我……”

他艰难地喘息着,眼底的愧疚清晰可见。

“别说了……”宋曦哭道:“别说了,过去的事,我真的……没有很在意,只要哥哥平安无事……”

月光和火光交映,在宋煦苍白失色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艰难地抬起眼帘,曾经亮如秋水寒星般的眼睛此刻一片晦暗。

“哥哥对不起你……”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淋漓的血气:“这些年让你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头……”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妹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无力垂下。

宋曦眼角的泪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水光,她死死咬住下唇,却还是抑制不住喉间的哽咽。

“到我醒来,已经过去数年,”宋煦的眼神渐渐涣散,仿佛陷入了漫长且痛苦的回忆,“得知你在宫中我日日都想去找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可是我怕”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宋曦慌忙用衣袖去擦他唇边鲜血,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

“我怕这些年杳无音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了最后几不可闻:“怕你怪我、怪我在你艰难求生时不知所踪,如今你过上好日子了我恰好出现……怕你已不再认我这个无能的兄长"

“你在说什么呀!”宋曦用尽全力狠狠摇头,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紧紧抓住宋煦失力的手,将它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你永远是我哥哥,你不知道这些年……我有多想你、多想再见你一面……”

宋煦的嘴角艰难地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的目光渐渐失去焦距。

“那时我就该来寻你……说什么也要带你离开,再后来”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淮南王殿下夺位心切,得知你颇得圣宠,竟要利用你刺杀圣上”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仿佛带着刻骨的自责,“我不仅无力阻止,反被他算计昏迷假死成了你向圣上复仇的利器”

夜风突然变得凌厉,发出犹如鬼哭般的声响。

“你别这么想!”宋曦泣泪不止:“我那是在骗他!我没真相信他……我早就知道夏渊渟不可信任,才和煜昭……和皇上一起做了一场戏,诓他入局、厘清真相,你别因此自责……”

“不愧是小曦,比我厉害多了……”宋煦竟欣慰地地笑了笑,眼中泛起湿润的水光,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艰难地起伏着,“后来,当我在后山醒来我知道你就在前山,我想见你,可站在你院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却像个像个贼一样”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仿佛夹杂着沉重的、对自己的厌恶和憎恨,“我连敲门看看你的勇气都没有”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上,宋曦猛地一颤,像是被闪电击中——原来这段时间挥之不去的被窥视感、午夜梦回时若隐若现的熟悉气息,此刻全都化作利刃刺穿她的心脏。

“这些天……让我觉得不对劲的窥视感……”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喉间像堵着滚烫的烙铁:“原来在暗处看我的人是你?”

宋煦的嘴角微微抽动,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鲜血从他干裂的唇间渗出。

“对不起,哥哥……太想你了……”他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却在半途无力垂下,“可是我偷偷摸摸的举动好像吓坏你了……”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那是哥哥。”宋曦心如刀绞,拼命摇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小曦乖,别难过了。”宋煦染血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抚上宋曦的发顶,轻柔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青丝,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为趴在他膝头的小姑娘一遍遍梳理她柔软的长发。

“哥哥很高兴……”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说不尽的温柔与眷恋,“你长大了……”

宋曦死死咬住嘴唇,却止不住浑身颤抖……哥哥掌心的温度熟悉如昔,可这份所剩无几的温暖却正在她发间一点点流逝。

“方才……”宋煦的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李焱,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弧度,“看见你在淮南王手中不惊不惧……”

他每说一个字,气息就更微弱一分,却仍固执地继续着,“我想……即便以后没有哥哥在你身边……”

“不可以!”宋曦哭出声,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谁准你不在我身边?我要你一直、一直陪着我……”

“傻孩子……”宋煦轻轻摇头,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泪珠,他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迎上李焱的目光,灰败的眸光微微闪动。

“每个人的路终究都要自己走,我们终有一天是要分别的,后面的路,有别人陪着你……”

“我不要其他人,我只要哥哥!”

“你比我勇敢……”宋煦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几分,带着说不出的骄傲,“敢维护自己心爱的人……咳咳……”

语不成句,宋煦的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这一生,遗憾太多,”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抓住了妹妹的一缕发丝,大颗的泪珠从眼角滚落,混杂着血迹在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没能好好看着你长大……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宋曦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她的袖口,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发抖。

“若是我能早些找到你……”宋煦死死抓住妹妹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却执拗地继续着,“能再多一些相处的时间……”

“会有的!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宋曦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能将哥哥眼中无尽遗恨尽收眼底,他未竟的话语犹如刀子般扎进心里,击碎最后的理智,压抑已久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撕心裂肺的恸哭爆发出来。

“别哭……小曦,乖……”宋煦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温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你哭成这样,哥哥……怎么……放心走……”

宋曦猛地咬住下唇,口腔里萦满浓重的血腥味,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强忍泪水。

宋煦仿佛放下心中最后的牵挂,目光变得有些飘渺,越过宋曦的头顶,望向穹顶上无尽黑暗的夜空,又仿佛透过夜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能亲眼看到的未来。

“人这一辈子,真是短暂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憾恨,“终究是……没能做好……想做的事……”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宋煦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抚着宋曦发丝的手,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骤然垂落,手腕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轻响,修长敢看、骨节分明的五指无力地摊开,沾染着泥土和凝固的血迹。

“哥……?”宋曦颤抖着,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小心摇晃着他的肩膀,“哥……你醒醒……你看看我……我不哭了,我真的不哭了……”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山林里呜咽的风声,以及金武卫手中火把“噼啪”一声爆开火星的轻响。

她的哥哥……真的已经离开了。

这个认知裹挟着巨大的悲恸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筑起的理智堤坝。

所有的感知——视觉、听觉、触觉——都在这一刻被剥夺、被扭曲。

宋煦苍白失色的面容在眼前寸寸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撕裂,痛得她无法呼吸。最终,眼前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消失,无边的黑暗吞噬了她——

作者有话说:这次是真的和哥哥再见了[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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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不留憾恨

寒夜星沉,孤月高悬,清冷的月光被窗牖切割成一片片惨白的光块,投射在宫殿冰冷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的余烬散发出的烟火气味,混杂着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如影随形般的属于死亡腐朽气息。

宋曦像一尊失了魂的人偶,一动不动地跪坐在蒲团上,宋煦的灵柩在她面前,尚未盖棺,从她所在的位置,隐隐可以看见他沉静苍白的面容。

李焱派人清理了他的身体,染血的月白衣袍已被换下,换上一身干净素雅的常服,面容经过整理,看上去像只是睡着了一样平静而安详。

但宋曦明白,她的哥哥……已经不在了。

已经过去几天了?她分不清了。她已经没有昼夜的概念,时间在她身上仿佛已经失去意义。存放棺椁的宫殿堆满冰砖,温度低得吓人,长明灯幽幽冷光伴随着光阴无声流淌。

那日昏迷苏醒后,她发现自己已回到凤仪宫。

眼皮沉重如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清晰。

熟悉的雕花床顶映入眼帘,殿内灯火微明,暖黄的光晕投在素白的纱帐上,窗外隐约传来更漏声,已是深夜。

她微微侧头,看见李焱坐在床边,单手扶着额,眉头紧锁,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已许久未曾合眼。他一身明黄色的内衫,外头胡乱披着大氅,显是未来得及换衣,下了朝便感来此处,连发髻都松散了几分,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他格外疲惫。

察觉到床榻上传来动静,李焱猛地抬头,见她醒来,眼底瞬间亮起,他倾身向前,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碎一场轻软的梦,

“阿曦,你……身上可有哪里不适?”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李焱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早已备好的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

温水润过喉咙,她终于艰难地开口:“哥哥……”

话音未落,便能感觉到李焱的指尖在她颊边微微收紧。

像是怕她情绪再度崩溃,李焱过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道:“宋卿的遗体,我已命人妥善安置在寒霜殿,那里终年有冰镇着,不会……”他顿了顿,觑着宋曦的脸色,似是不忍说出那几个字眼,“他是你最重要的人,我不想擅自替你决定,所以想等你醒来,按你的意思来安排。”

寒霜殿……

他虽说得极轻,但这三个字还是如尖针般刺痛她的心脏。

寒霜殿并不在宫中,而在后山之巅,殿中堆满寒冰,可保尸身不腐,是专门停放短期内无法下葬的宫中贵人尸身之处。

“所以……”她缓缓坐起身,眼睛一眨不眨看向李焱,缓缓问道:“哥哥他……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一阵沉默,半晌才听李焱很轻地道了一声:

“节哀。”

“……”

她不再说话,只缓缓曲起双腿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胸前,眼泪悄无声息划过脸颊。

李焱轻轻抚过她的发定,温声劝道:“太医说你悲痛过度,气血两亏,伤恸伤身,宋卿若是在世,一定也不想看到你难过伤身……我让人熬了药,你若觉得好些了,就喝一些,可好?”

她没有说话,只埋着头轻轻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边的青丝。李焱的指尖颤了颤,终究又放下,最终只是轻轻抚着她的长发,低声道:“……哭出来也好。”

殿内陷入沉默,唯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窗外,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良久,她终于抬头,目光空洞而疲惫,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寂。

“我想去看看哥哥。”她说。

“好。”李焱见她终于肯开口说话,松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手指,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摩挲她的手背:“你先把药喝了,恢复些气力,我马上让人安排。”

*

后山,寒霜殿。

两名宫女端着纹丝未动的食盒,忧心忡忡地对视一眼,不由得同时摇了摇头。

“已经一天一夜了,贵妃娘娘自来了这里,就滴水未进……”

“是啊,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何况娘娘身上还有伤,里头又冷成那样,我只进去走了一遭都受不了,娘娘刚失了亲人,正伤心难过,怎么受得住呢?”

“唉,听说那位大人是贵妃娘仅剩的家人,为了救她才……难怪她这般伤心,可这样糟蹋自己,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看了都觉得可怜,死者在天有灵,如何能安息?”

“……”

议论声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两个小宫女不由自主回头一看,见到来人,不由得肃容跪拜:

“参见陛下。”

李焱匆匆而过,目光没在她们身上停留一瞬,径直朝寒霜殿大步走去。

“吱呀——”

殿门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昏暗的殿中,来人修长挺拔的身形逆光而立。李焱挥手屏退宫人,大步走到宋曦身边。

“宋曦!”他的声音低沉,语气竟是从没有过的严厉,话语深处却又藏匿着清晰可见的疼惜,“你究竟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宋曦一动不动,目光依旧空洞,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仿佛没有看到他就站在自己身边。

一整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她脸色苍白如死,泪痕早已干涸,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枯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棺木的方向,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也一同埋葬进去。

李焱蹲下身,强行扳过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对自己。当看清她毫无生气的面容和深陷的眼窝时,眉心不由得深深皱气,忍不住放缓了语气,温声哄劝道:“阿曦,我知道你伤心,但你不能一直这样。此地严寒,非常人可以久留之地,你又还带着伤,身子怎能受得住?乖,与我回宫。”

说着,他扣着她的手腕,顺势就要扶她起身,没曾想却被宋曦冷冷甩脱。

“我哪也不去。”她说:“我要与哥哥在一起。”

“不可胡来!”李焱忍不住沉了声:“我让你来此看望兄长最后一面,不是让你作践自己身子,你若执意——”

“我就是要待在这里。”宋曦冷冷道:“即便你现下把我打晕拖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哪怕是爬,我也会爬回来。”

“你——”李焱一时气结,却终究不忍对她再说重话,只强压下心中忧急,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道:

“阿曦,你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你守在这里,他也不会回来了,宋卿以身相护,是想看到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为他伤心痛苦、作践自己身体。”

“谁在意他怎么想。”宋曦咬着下唇,声音像从齿缝间逼出来的一样:“他都已经死了……他死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我怎么想。”

“……”李焱深吸一口气,强忍想把人打晕带走的冲动,耐心哄劝道:“那先不说他了。阿曦你知道吗,我已掌控当年淮南王谋逆一案的所有证据,包括当年构陷宋家的逆贼名单、伪造的书信、人证证词,皆已齐备,随时便可昭告天下,为宋家满门洗雪沉冤,为你的父兄正名。”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二皇兄当年的确没有谋反之心,可他回京后,行事偏激,筑下大错杀害你的兄长,另有全程策划此事的潘家,我也会秉公处置,还你和宋家一个公道。”

他说得恳切,然而宋曦空洞的眼神只是掠过一丝微澜,随即又归于死寂。

“谢谢。”她轻轻挣开李焱的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只是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李焱被她毫无求生意志的模样深深一刺,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因激动而拔高:“那你哥呢?他豁出性命救你,就是为了看你这样自暴自弃,随他而去吗?你看看他!”他拉着宋曦的手强行把她从地上拉起,拖着她来到棺椁前,指着宋煦安详却没有生气的俊颜,“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副模样,该是何等痛心?他用自己的命换你的生,不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用他的命换我的命……”宋曦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一直强撑的麻木外壳骤然碎裂。她猛地抬头,泪水瞬间决堤,压抑了数日的悲恸顿时爆发,声音凄厉而绝望:

“谁要他换了?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要看到他死在我面前……”她泣不成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泪水汹涌,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襟和前襟。

李焱看着她痛苦无助的模样,心疼如绞,却知道此刻不能心软,只用力握住她捶打自己的手腕,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阿曦,你错了,其实你哥哥他并没有死。”

“啊?”宋曦懵然抬眸,眼角还挂着淋漓碎泪。

“李焱指了指她的胸口,道:“他还活在这里。”

宋曦眸光一暗,失望道:“你的意思是他还活在我心里?”

“不错,他还在你心里。”李焱打断她:“只要你还记得他,他就永远活在你身边,如果连你都不在意他用生命为你换来的生机,那他的牺牲才是毫无意义。”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

“与其伤心难过,不如想一想,还能为他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宋曦把头埋进膝盖里:“哥哥临死前说心有遗憾,可我连他的遗憾是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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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病危

“你虽不知他心中憾恨,却熟知他的为人。”李焱坐在床塌边,伸手环上宋曦的肩膀,声音轻而温柔:“他最希望看到的是什么、他最放不下的是什么?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宋曦闷声道,心中一阵酸楚。

她的哥哥天姿神秀、博闻强识,初入翰林那年,不过是个刚及弱冠的少年郎。

她还记得他第一次穿着簇新的官服归家时的模样,修竹般的身姿被靛青色的官府衬得越发挺拔高挑,面上掩不住的欢欣雀跃,眼角眉梢尽是意气风发,每每下朝归来,总爱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些朝堂见闻,说到兴起时,与她仿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眸深处便似泛起潋滟波光。

“今日圣上问策,我的回答圣上颇为满意……”他神采飞扬,纤长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案几上轻叩,将黄花梨木的桌案敲出清越的声响,嗓音里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去的清朗生涩,可当谈及地方灾情、边境游民之乱时,双眉便会寸寸蹙起,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浮动的忧色仿佛冬日结在檐下的薄霜。

……

回忆如潮水漫涌,无数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浮沉……

他执笔疾书时垂落颊边的发丝、教她习字时袖口晕染开的墨香,还有他获了圣赞,眼角眉梢清晰可见的深深欢喜……

无数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裹挟着经年的风霜,从心头碾过细密的疼。

模糊的泪眼被殿中烛光一晃,化作摇曳的光晕,压抑不住的困倦疲惫排山倒海般倾涌而来,宋曦抱着膝盖的双手渐渐失了力气,头越来越沉,整个世界忽然倾斜——却跌进一个带着龙涎气息的熟悉怀抱。

最后的意识里,是有人用的手拂开她被眼泪打湿的碎发,耳畔响起深深一声叹息。

梦境中没有刀光血雨、没有隐瞒欺骗和利用,梦境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宋煦仿佛站在一团死寂的黑暗中,天地之间空无一物,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无法感知,黑暗像是已经把她整个人都吞噬掉了一样。

“哥哥……煜昭……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她就像一缕飘渺幽魂,被人抛弃、被人遗忘。

果然……终究又只剩下她一人……

前所未有茫然恐惧中,视野尽头似乎隐隐出现一团光晕,微乎其微的光亮由远及近,缓缓朝她靠近。

她朝抬头望去,仿佛只过了眨眼一瞬,又像是过了千年万载般长久,那道身影终于跨越过无尽的黑暗,在她面前站定。

来人手提一盏宫灯,靛青长衫衣袂翩跹,身姿挺拔,面如冠玉,清俊端庄,眉眼间带着她熟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意。

是宋煦。

“小曦。”他的声音清晰而温暖,犹如春日的溪流,缓缓而过,悄无声息冲刷掉她心底所有的憾恨、伤恸、不甘和自责。

她怔怔地迎上他的目光,唇瓣翕张:“哥哥?”

宋煦点点头,浅笑从容。

“哥!”她再也忍不住,哭叫出声,想扑过去,却猛地意识到自己像是被看不见的绳索束住了手脚,半分也动弹不得。

“哥哥……这是什么地方?”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我仿佛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梦,梦中你被人杀死,离我而去,我……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很想你……”

“此地乃是生死之间。”宋煦很轻地叹了一口气,温和地望着她:“活人本不该长留此地。”

宋曦捂着嘴倒吸一口气,下意识伸手去拉他的手,忧急道:“既然如此,你还在此做什么?我们一起离开——”

最后的话音还未落地,宋曦却怔怔愣在当场,唇瓣微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指毫无阻碍地穿过宋煦的身体,仿佛眼前站着的人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而不可及。

“我来这里,是因为你在这里。”宋煦缓缓在她面前蹲下,犹如幼时那般,平时她的眼睛:“小曦,我已是亡故之人,有我该去之地,你也……放下吧。”

宋曦拉不住他,只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一眨眼,对方就会从眼前消失:“哥哥……你也想就这样离开……不要小曦了吗?”

“我怎舍得不要你。”宋煦叹息一声,略抬了抬手,却又放下,轻声道:“人生路长,即便是亲人、挚友、爱侣,都终有分别的一天,你的路终究是要自己走下去,哥哥的路,就到此为止了。”

宋曦摇头,“谁说到此为止了?你明明说过你还有事未成、有憾未了,怎能甘心就此离世……”

“傻丫头,”宋煦唇角微微一勾,笑得无奈:“人生短暂,谁能无一件憾事?哥哥的遗憾,除了与你相处时间太短外,便是愧对年少时的挚友,未能与他一起,亲眼看到大越海晏河清、天下靖平,百姓安乐……”

“大越如今未有战事,”宋曦心措不解:“百姓亦富足喜乐,有什么不好吗?”

宋煦叹道:“我指的,并不独是这些。”

“我不明白。”

“这是为兄心中憾恨,与你无关。生死之间乃生者禁地,不宜生魂常留,小曦,你该回去了……”宋煦说着伸出手,仿佛想最后一次揉揉她的发顶,指尖却化作点点星光,开始消散。

“……哥!不要走——”

“替我看看这太平人间,好好活着……连同哥哥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的身影在光晕中渐渐淡去,最后的话语如同叹息,“再见了,小曦……”

“哥——!”宋曦怆然伸手想抓住那消散的光点,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不要!”一声带着哭腔的呓语从唇边溢出,她一阵激灵,猛地从昏睡中惊醒,坐直了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头上不知何时生出一层淋漓细汗,泪水再次浸湿了脸颊。

梦境中宋煦温如昔的话音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犹如有人手提灯盏,为她一点一点驱散眼前的黑暗。

她仿佛忽然有些想通了……

哥哥的遗憾,或许不仅仅是个人的抱负未竟、未能守护的家国与亲人,他最大的愿望,是海晏河清,是百姓安乐富足,是她能平安地活下去。

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她换来的生机,不是想看到她在悲伤中枯萎,而是要她带着他的希望,去亲眼看一看未能看到的未来、去活他未能经历的人生。

宋曦缓缓抬起头,空洞的双眼重新聚焦,眸底光华复现。

“活下去……连同哥哥那份……”她低声呢喃,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闭上眼睛定了定神,随即下定决心般挣扎起身——

至少要喝口水,恢复些许气力。她想。

忽然!殿门忽然被人粗暴推开!

“哐当——!”

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沉重的木门砸重重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门窗嗡嗡作响,刺目的火光照了进来,晃得她眼睛生疼。

下一刻,一群身着漆黑铁甲、手持利刃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步伐沉重而整齐,瞬间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冰冷的铁甲泛着幽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抓住逆贼之女,当场格杀!”一声熟悉的娇斥陡然响起,宋曦猛地抬头,惊见一条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宫殿门口,她一身华服,即便面纱遮面,也难掩熟悉身形。

是潘颖。

宋曦惊起,还未来得及说话,几名面声侍卫便蜂拥上前,闪着寒光的长刀不由分说朝她劈来!

宋曦悚然一惊,艰难闪开逼命而来的砍刀,视线掠过侍卫,心猛地一沉——他们的甲胄制式、佩刀样式……绝非宫中禁卫!

“皇后娘娘?”宋曦的声音因虚弱而沙哑,“这些人并非宫中禁军!您私带外兵擅闯宫禁重地,你这是要谋反不成?!”

“且停一停。”潘颖仿佛享受把猎物玩弄在股掌之中的乐趣,略一抬手,随行而来的侍卫皆停下手中动作,收刀待命。

“本宫有何反可造?本宫此来,是为杀你问罪。”

宋曦一时如坠云雾之中,不明就里:“臣妾何罪?”

潘颖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莲步轻移,头上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芒,行走间脸上薄纱轻轻晃动,依稀可见其下斑驳结痂的血痕。

她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宋曦,目光狰狞如同淬毒的刀子。

“谋害圣上之罪!”潘颖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含着扭曲的快意,“陛下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宫中人心惶惶,为防宵小之徒趁机作乱,本宫身为六宫之主,不得已才调动心腹亲卫,暂掌宫禁!倒是你——”她伸手指着宋曦,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据查,你矫造‘陆月歌’之身份,实为先帝朝谋逆罪臣宋业臣之女,费尽心机接近圣上,定是包藏祸心,本宫认为,陛下病发,定与你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阿潘:我又身残志坚地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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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无形的枷锁

李焱病危?

潘颖的话如同惊雷在宫殿中炸开,震得宋曦耳膜嗡嗡作响,脸色瞬间煞白,双唇血色尽失,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几乎原地栽倒。

这不可能……先前在寒霜殿,他分明还好好的,怎么可能转眼就昏迷病危?

是中毒?受伤?还是为人暗算?

心脏仿佛被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扼住,宋曦呼吸一窒,回过神来后急得差点跳了起来,一时似乎忘了自己的处境,只喃喃道:“煜昭……怎么会……我去看看他——”

就在这时,潘颖朱唇轻启,懒洋洋道:“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随行而来的私兵得令,蜂拥而上拘住了她的双手。

潘颖满意地看着她徒劳挣扎,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的金丝护甲,露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慢条斯理道:“可惜啊,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什么意思?”宋曦忍不住蹙眉,迎上潘颖的视线,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怨毒和企图掌控一切的狂妄映入眼中。

忽然!宋曦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背,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