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蔡永德这几天过得一点都不舒坦,前天晚上终于在蔡洋的哭闹声中,决定来镇上把宋新文接回去。
在他的料想中,宋新文应该一见到他就感恩戴德,踩着台阶就下了,赶紧收拾东西就跟他回家。
毕竟两个女人在镇上,又没个工作,她们吃什么?
但事实却是,第二天蔡永德一下了班就回家带蔡洋坐了摩托车来镇上,结果父子俩在镇上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人。
岭德镇不大,转一圈下来还不到一个小时,蔡洋当时就哭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喊我要妈妈。
镇上人又多,把蔡永德给臊得没脸,赶忙把小胖子带回去了。
回到家蔡洋也不消停,一个劲问蔡永德妈妈是不是不回来了,蔡永德咬着牙说,怎么可能!肯定是今天太晚了!
于是今天,蔡永德专门请了一天假,早上就带蔡洋来镇上找人。
今天他们不仅找,还问,结果没问几个人就遇见正主了。
蔡永德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家里的牲畜终于有人喂了,回家也能吃口热饭了,但面上不显,看到站在旁边的宋新苒,眉头一皱,故意别开眼,沉声说:“快点回家去,整天在外面丢人现眼的。”
蔡永德还记得宋新苒骂自己的事,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心想就算这次回去也要跟宋新文好好说道说道,她这个妹妹可真是伶牙俐齿,一点不知道孝顺尊敬人。
宋新文一看到蔡洋,心里本来正高兴,结果一听蔡永德这话,心里的高兴劲顿时减了大半,脸色也垮了下来:“丢人现眼,我有什么好丢人现眼的?”
蔡永德没想到宋新文还敢跟他顶嘴,脸色黑了下去:“你一个有男人有孩子的女人整天住在妹妹家,跟一个寡妇上上下下,把自己家都忘了,这不叫丢人现眼叫什么!”
宋新文心头的怒火一下被点燃,原来蔡永德在家的时候偶尔也会这样骂人,难听得很,但以前宋新文都忍了,但此刻她忍不了了:“新苒就是个寡妇都比我强!我是有男人有家庭,每天在家干得累死累活还得不到半句好,要个钱比登天还难!我妹妹是没男人,人家自己能赚钱,我那个男人活着跟死了也没两样,在家啥也不干只会伸手要穿张嘴要吃,我妹妹过得可比我强多了!”
蔡永德眼睛一下瞪大了,脸登时气红,完全不敢相信平时在家都不敢跟他多吵架的宋新文怎么今天大变样,居然敢说他活着跟死了没两样,一下把他的男人自尊给踩在脚下。
“你,你再说一句!”
宋新文:“我再说十句都是都一样,还说什么丢人现眼,你才是不要脸那个!都来这里了还一副要不完的样子,平时在家要穿这穿那,衣服洗迟了一点就骂人,今天怎么连没洗的衣服都穿?”
好歹跟蔡永德生活了五六年,宋新文对他了若指掌,一眼判断出他身上这件衣服是穿过的,皱巴巴像腌酸菜,近了说不定还能闻到一股味。
蔡永德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宋新文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他一个斜眼瞪向了宋新苒:“你这个妹妹教的真好——”
还没来得及说完就算宋新文打断:“我帮新苒做事她还给我钱,你给我什么?给我气受!”
宋新文越说越气,原本只想骂两句出出气,但一扯到往事心里就一阵憋屈,噼里啪啦一阵输出后才反应过来,现在是镇上,虽然不是赶集日但周围还有商户住户,新苒现在在镇上摆摊,生意正红火。
宋新文赶紧停止了:“回去说!”
蔡永德却不干了,觉得宋新文这句话就是低头要跟他回家了,还拿乔了:“回去可以回去,以后少跟你这个妹往来,没学到好的!”
转头对蔡洋说:“蔡洋,带你妈妈回家。”
宋新文一脸不敢置信,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说的回家是回新苒那儿,别站在x外面让别人看笑话,蔡永德想到哪里去了?以为是回那个农村老家,连说话更有气势了。
宋新文本来还有回去的念头,但一听这话,立马打消,她要是现在要回去还不得受更大的气。
“你回吧。”宋新文冷着脸说,“我不回。”
蔡永德瞪眼:“你说什么??”
宋新文:“我不回去。”
蔡永德这下也来气了,他们结婚五六年吵架次数不少,这是第一次他低头,还专门来找宋新文给她台阶下,她居然不要!
现在敢骂他,以后还不得爬他头顶上作威作福啊!
蔡永德黑着脸喊:“蔡洋,过来!”
蔡洋哪肯走,抱住宋新文的大腿就喊:“我不要,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蔡永德见状更生气,口不择言:“你妈都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干什么?迟早把你拖去卖了!”
蔡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不要,不要卖我!不要卖我!妈妈不要不要我!”
小孩哪听得懂大人气头上恐吓的话,只以为是真的,以后他就是没妈的孩子了,吓得蔡洋哇哇大哭。
宋新文一阵心疼,赶忙安慰:“小洋乖不哭了,妈妈没有不要你。”
转头狠狠瞪了蔡永德一眼,以前对他多有忍让只是觉得蔡永德对孩子还挺好,现在这个仅有的优点都没了。
蔡洋哭得完全停不下来。
宋余也被吓到了,看着蔡洋哭得通红的脸,心里也很难受,他也被姨夫说过很多次,不听话就把你卖了,每次听到宋余心里总是很害怕。
他觉得现在小洋也肯定害怕,小声安慰:“小洋弟弟别哭了,你也可以跟妈妈在一起呀。”
就像他这样,他觉得是很好很好的。
孰料蔡洋一回头,直接嚷道:“我才不要像你没有爸爸,没人要,我有爸爸!”
宋余心瞬间被戳中了,很难受,他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宋新文本来被蔡洋哭得心软,一听这句,心立马硬上了,一把把蔡洋推开:“你有爸爸,你跟你爸爸走!”
以前宋新文只觉得蔡洋有些调皮,但农村小孩都这样,也没多想,但现在一听,蔡洋这话不是戳人心窝子吗?
况且宋余还是好意先来安慰。
她再次狠狠瞪了蔡永德一眼,都是他把蔡洋教坏了!
蔡洋哇的一下哭得更大声了,死活抱住她不松手。
蔡永德更加火冒三丈,几步走过来,一把揪住蔡洋,一巴掌朝蔡洋屁股上招呼去:“要什么妈!跟我走!”
蔡洋哭得凄惨,但小孩力气终不敌大人的,还是被拉走了。
宋新文一瞧,眼睛红了,快步走上去,把给蔡洋买的衣服塞给了他,又折返回来。
蔡洋很快被蔡永德拉走,只是几人耳边还犹如回荡着小孩的魔鬼般的哭声,宋新文抹了抹眼,看向宋余:“小余,弟弟不是存心的,你原谅他好不好?”
宋余唇动了动,还未开口便被宋新苒拉住了手。
“姐,这是小余跟蔡洋的事,原不原谅就让小孩自己决定。”
“我们先回家。”她神色有些重,牵着宋余的手往前走。
宋新文心里一慌,有些难受:“新苒,我不是那个意思……”
蔡洋是她的孩子,说错了话她这个当妈的应该帮他道歉,至于后面那句原谅,纯粹是大家都这样说,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宋新苒说:“我知道的,姐,我们先回家吧。”
回家的路上,宋余的情绪不太高,紧紧握住宋新苒的手,一直低着头。
一回到家,宋新苒就把宋余带进了房间,坐在矮凳上一看,就看见了小崽微红的双眼。
“妈妈。”他轻轻地喊。
宋新苒握住他的小手,温声说:“小余不要难过了,就算没有爸爸,小余也有妈妈,妈妈会一直陪着小余。”
宋余眼睛更红了,他吸了吸鼻子:“我不要姨夫的爸爸。”
宋新苒有点想笑,想问他知道姨夫的爸爸多少岁了吗?
但她明白小孩的意思,他不要姨夫那样的爸爸。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姨娘和姨夫的吵架只听懂了一点点,但以前姨夫骂他的话听懂了很多,他只要妈妈就好了,不要其他爸爸。
宋新苒摸摸他柔软的黑发:“好,不要像姨夫那样的爸爸,小余不想要什么都可以。”
宋余睁着红通通的眼睛安静地看她,几秒后,忽然瘪了瘪嘴,声音带着小小的哭腔:“妈妈,我是没人要的小孩吗?”
宋新苒心中微疼,她倾身抱着小孩柔软的身体:“怎么会呢,小余明明是很多人都想要的小孩,那天黄阿姨才见小余第一次呢,就想让小余去她家玩。”
“还有来买钵钵鸡的方阿姨,也说小余很可爱,如果有个像小余这么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宋余的确很讨人喜欢,特别是剪了头发,穿了合身的新衣服后,黑发柔软,五官精致,黑润的眼睛,来买钵钵鸡的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逗他。
他性子也好,有些时候不小心被挤到摔倒了也不哭不闹,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还想继续帮忙。
听了这些话,宋余脸有点烫烫的,低下头,没哭了,眼睛却还是红红的:“我不要去别的阿姨家里。”
他小声说:“我只在妈妈家。”
宋新苒说:“那小余放心好了,谁要小余妈妈都不会让,小余是妈妈的孩子。”
“小余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做了一个梦,梦见在天上,有好多好多的小朋友,也有好多好多其他的妈妈。妈妈想要一个最喜欢的小朋友,于是挑了好久……”
宋余仰起小脸,红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副沉浸在故事当中的模样,期待着后面的发展。
宋新苒唇角微弯,继续说:“我看了好久,遇见了许多小朋友,最后终于看到了小余,妈妈一眼就知道那是我的小孩,可是小余太受欢迎了,周围好多其他妈妈,她们都很想让小余当她们的宝宝,妈妈是废了好大劲,打败了所有人才抢到了小余。这样小余就是妈妈的宝宝了,妈妈永远不会不要小余。”
宋余眼睛睁得大大的,一下扑在宋新苒怀中:“真的是这样吗妈妈?”
小孩的语气惊奇极了。
宋新苒严肃地点头:“当然是真的,所以妈妈为了让小余当我的宝宝真的废了好大劲,付出了很多努力呢。”
宋余眼睛亮晶晶的,有些不好意思把头埋在她怀中。
“我也最最喜欢妈妈。”他声音闷闷的,不太清晰。
宋新苒却听见了,故意问:“小余也是很努力才能当妈妈的宝宝吗?”
宋余抬起头,圆圆的眼睛看上去特别认真:“是!我也打败了好多小宝宝,是成为超级无敌大勇士才看到了妈妈!”
宋新苒没忍住笑了,轻轻捏了下小崽柔软的脸颊。
“我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宋余小声自言自语着,这时候脸上就没有难过和胆怯了,看上去高兴了很多。
宋新苒认真点头:“当然不是。”
宋余说:“姨夫说我叫宋余,是多余的,没人要。”
他太小,还不懂多余的意思,但知道没人要是怎么回事,心中很难过,名字是爸爸妈妈取的,爸爸妈妈也不想要他吗?
他那时还自己哭了好久,第二天起来眼睛都肿肿的,看东西都感觉糊糊的。
宋新苒说:“不是这样,小余名字中的余是年年有余的意思。”
“妈妈,什么是年年有余呀?”
“就是生活丰裕,财富充足的意思,希望每年都有吃不完的粮食,花不完的钱。”
宋余听懂了后半句,一下高兴了很多,这是很好很好的生活了。
宋新苒说:“小余刚出生的时候家里什么都没有,连米饭都没有多的,爸爸妈妈希望以后小余能过很好,吃穿不愁,所以给小余取名叫宋余,是很美好的祝愿。”
宋余睁着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的,他听懂了,他不是多余的没人要的小孩,爸爸妈妈都很喜欢他!
他抓紧妈妈的手,很用力地点头:“我知道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说:“今天小洋哭得好伤心,我以前都没见过,希望他不要再哭了。”
宋新苒摸摸他头发,没有说话。
她并非完全编造的故事,关于宋余名字的来源是原主写在日记本中的,年年有余,在那个物资还不够充足的年代,是对小孩未来生活最美好的祝福。
生活的事并非一帆风顺,但摆摊赚钱还是要继续。
宋新苒准备去清理食材时,发现宋新文已经在x做了,一看见她宋新文就笑道:“新苒,今天还是要出摊吧。”
宋新苒点头:“要的,现在这就是我的工作,每天定时定点出摊才能积累客源。”
宋新文说:“冬瓜皮我已经全部削出来了,你看看切多厚的片。”
宋新苒应了声,烧了锅水,另一边则开始切菜。
今天宋新文干活一如往常麻利,只是话多了不少,宋新苒察觉到了什么,开口:“姐,我说了在我这里你永远是我姐姐,我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都行,有你在我还轻松点呢,你走了我就得一个人做这么多事了。”
宋新文一愣,鼻头有些酸,赶忙应了声。
今天生意依然很好,还不到一个小时宋新苒的钵钵鸡就卖完了,她正在收拾东西,摊前便来了个中年大娘。
“不好意思,今天没有了。”宋新苒说。
“这么早就卖完了啊,你生意真好。”
宋新苒看着眼前的大娘有点眼熟,应该是来买过钵钵鸡的,她笑着说:“刚开业嘛,大家都是尝个新鲜。”
大娘跟她寒暄了几句,接着就问:“姑娘,你家男人是不是不在了?”
在旁边收拾东西的宋新文听见这话立刻就虎着脸站了起来,宋新苒用眼神制止,依然笑盈盈的样子:“大娘你听谁说的啊?”
“我就听别人聊天,心想姑娘你手艺这么好,男人没了再找个多容易,专门来问问呢。”
宋新苒说:“这假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男人在外面当兵呢。”
“哎!”大娘说,“他们尽瞎说,还说你是个寡妇带孩子。”
宋新苒只是笑而不语,大娘说了两句也就走了。
宋新文脸都气红了,嘀咕道:“蔡永德就不是个好东西,来一趟还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宋新苒没说话,只是旁边炸串摊在夫妇俩在大声说着话,故意让她们听见似的:
“明明是个寡妇还说自己男人在外面当兵,真是笑人。”
“想男人想得紧了吧!”
宋新文心里正内疚着,一听这话哪还能忍得住,站起身就要过去跟他们干架,宋新苒拦住了:“别去,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你去了反而落实了这话。”
今天他们在街上吵架时周围人也不多,现在传这么厉害都是第多少手消息了。
她们这边装没听见,收拾了东西就走,果然炸串摊夫妻俩有些怀疑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你拿来说什么?”
老板娘眉一皱:“她们在这儿干了四天抢了我们多少生意?我还不是想赶紧让她们滚!”
老板嘀咕:“人家就算真是寡妇我们也没办法啊。”
“你笨啊,连个男人都没有那就没有一点靠山,还不是随便搞点什么就能把人赶跑……”说着,老板娘眼珠子一转,凑近老板耳边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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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家,宋新文就说:“我出去打个电话,让蔡永德以后都别来了!”
宋新苒拦住她:“不用打,估计姐夫这两天也不会再来了。”
怎么说蔡永德也是一个好面子的人,这次被宋新文落了这么大面子,估计得缓好几天。
要宋新文这个电话打回去,估计两人得闹好一阵,而宋新苒看了出来,宋新文没有一点跟蔡永德离婚的想法。
在这个时候,又在偏僻的农村,大家脑子里都没有离婚这个概念。
宋新文骂道:“他上辈子就是猪变的,尽坏事!”
宋新苒心说别侮辱猪了,猪可是一种智商很高的动物。
宋新苒说:“也没坏我什么事,也不是被别人知道我男人死了我就不能摆摊了。”
她原先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岭德镇太偏远,民风还没完全开化,就是图个方便。
宋新文心里头还是过意不去,赶忙出去说去买点菜回来吃。
宋新苒也想出去买点调料,结果一到楼下就遇见了黄芸:“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