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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殷时轻笑一声,嗓音逼仄绵长,“风檀,五品官职而已,当真以为自己无人可奈何了么?”

“官职五品,但风檀却是大晄唯一嫡公主的心上人。”风檀知道自己的举动都被锦衣卫掌握在手,所以萧殷时一定知道她同凤倾凰走得很近,“我若死了,公主不会罢休,何况公主腹中说不定已经有了我的骨肉。”

风檀非常佩服自己,小命挂在刀尖上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敢说,她看着萧殷时岿然如山的身影,道:“新归朝的永乐公主什么脾气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大人何必因我失大。”

昏光漫过男人弧度坚毅的下颌与菲薄唇角,落在他含了三分讥诮的眉眼上,萧殷时矮身下俯,沉冷木质香浸透风檀鼻端,“风大人果真官运亨通,回京不过两月便勾|引了公主。”

萧殷时低低地笑了笑,缓声道:“晄朝明令后宫不得干政,我今夜杀了你,即便她是公主又如何?她手上没有一点实权,你以为她仗着崇明帝的宠爱,就能扳倒我么?”

萧殷时手指抚上眼前人柔滑的脸蛋,远远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好似情|人之间的低声呢喃,只有近了才知杀机决然,“别再白费心机,选一个死法,不要让我亲自动手,嗯?”

风檀不知道,若是按照萧殷时平日里的手段,他从不会跟人废这么多话,也不会‘好心’到让人自己选择死法,这些不过是他对风檀生出了些恻隐之心。

在理智的对立面,那些尚不成形的朦胧情感迫使他做出了与本性相违的动作,不过他中蛊不深,风檀性命比不上他的王图霸业,图谋多年,他只相信死人不会泄密。

所以,今夜风檀必须死。

风檀悄悄用小刀划开麻绳,在麻绳脱落的那刻,她用了一个很不优雅的虎扑姿势,双|腿双脚牢牢扒住萧殷时的身躯,将他倒扣上沉硬铁皮地面。

少年动作果断绝厉,俯首以唇舌撬开萧殷时薄唇,舌尖灵巧探入,卷过他的舌头压下,将口中丸药渡入,末了为防他吐出,舌尖扣住他的舌头不允他动作。

直到感受到他喉结微动,将药丸吞咽了下去,风檀才缓缓离开男人菲薄的唇,卸下掣肘住萧殷时身躯的气力,顿感身疲力竭,脑袋趴在他的肩窝缓缓调息。

少年鼻息打在萧殷时耳畔,他感受着怀中人脆弱的气力,身下江潮涨落,柔和的光晕模糊了男人英俊的脸庞,更让人瞧不明晰他眼底的情绪。

萧殷时任由少年把他当成人肉躺垫,方才风檀推倒他的时候他完全能够出手拧断他的脖颈,但鬼使神差得,那只原本要拧断风檀脖颈的手毫无动作,任由滑腻唇舌侵入他的唇间。

唇中乍然上演酣畅淋漓的追逐赛,少年清香盈满他的每一寸齿肉,活色生香的爽麻快感让他食髓知味,任由他渡过来一颗不知名药丸。

可少年渡进药丸后依然不放心,灵舌扣住他的舌尖,并不允许他有反吐动作,在这样的极致纠缠中,没有哪个男人能应付得了。

萧殷时任由那颗药丸入了肚腹,也任由这场闹剧继续上演。任职锦衣卫指挥使时,他能一|夜眼都不眨处死上百人,而今夜,他竟被这头小狼反杀到了极致。

连轴转了大半夜,风檀在最危险的胸膛里休息了半刻,而后才缓缓抬起头来,俯首看着萧殷时脸上弥漫着的森然戾气,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性命攸关出此下策,不小心轻薄了大人,大人切莫气坏了身子。”

少年一笑风|流,撑掌从萧殷时怀中落地,整了整乱杂的衣衫,道:“大人,方才喂给你的是阴毒丸,每七日要服用一次解药,直到七七四十九天。下官同时保证,不会向任何人透露今夜所听所闻。”

在浮屠狱时风檀喂给高聿的那颗药其实只是寻常补药,真正的阴毒丸被她藏在齿中,没成想今日阴差阳错倒是派上了用场。

虽然用法恶心是恶心了点但好歹也救下了她一条小命不是?

萧殷时眼眸幽暗,一时妇人之仁反被人拿捏至此,他深深气笑又对这只狼崽无可奈何。他朝风檀走过来,低眸睨着她道:“孟河纳布尔留此为质。”

“成交。”风檀温和地笑着,看着他不大好的脸色,讪讪地转了身。

“风檀,”萧殷时看着风檀头也不回的背影,唇角弧度阴冷漠然,最后一次警告道,“再招惹我一次,即便你是男身,我也照样办了你。”

风檀身形一顿,眼中余悸露出,努力控制着手指不那么发颤,用力打开囚室暗门。

朱七见风檀竟然活着从地下刑室出来,抽刀上前截拦,露出冷白牙齿诘问:“你如何能活着出来?”

风檀声音不喜不怒,对朱七用他家主子惯用的腔调慢声威胁,“照顾好我家孟叔,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割了你的舌头。”

朱七:“?”

***

翌日凤待姊流产身死的消息传遍整个帝京,身为皇帝宠爱的小女儿,却被驸马活生生殴打致死,这则消息引起百姓轰动,朝中更是数百双眼睛窥测着此场变故的风向。

内阁值房一片阒寂,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棱,洒在阁老们忧心忡忡的脸上。今日内阁晨会,高聿由于是涉案人员被郑观鹤请了出去,萧殷时在都察院中脱不开身,因此还是原来几位老臣一同议事。

郑观鹤近日病倒了,言语间时不时地咳嗽几句,“这是桩大案,其中牵连着天威和律法,依陛下的意思,判决必须要服众!诸位阁老,内阁要举荐两位官员前去旁听,大家心中有什么想法,不必顾忌,讲出来吧。”

郑观鹤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重重咳嗽了两声,饮下小火者递上来的茶盏,又见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谁也不开口的模样,重重把茶盏摔到地上,“我郑观鹤从不是独裁之人,你们又有何顾忌?!”

工部尚书屠德昌略微沉吟,片刻后道:“我举荐楚王和刑部郎中风檀。”

户部尚书岳玉达接住他的话茬,赞同道:“楚王殿下属维护皇权一派,而刑部郎中风檀断案果敢方正,又跟”

官场说话就是这样,没人会说得太明白,但是话中之意你偏能听得明白,风檀跟高家不对付是摆在台面上的事,要他去,便能阻了高聿从中动手脚的机会。

郑观鹤道:“既如此,那我们就请这二位前去。”

大理寺外街道上今日车马云集,帝京出了这么大的事,各方人马都想来瞧个热闹,更有小贩沿街叫卖烧饼吃食,由于人潮太过拥挤,皇城司的人一早便领了命,五尺一人驻扎街道两侧,以防有人生乱。

相较于大理寺外的嘈杂涌动,大理寺主审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大理寺卿聂杨鸿正坐高堂,大理寺少卿郑清儒和刑部郎中风檀坐于左席,右席上楚王拿了把折扇,正百无聊赖地轻点桌面。

主审堂上挂“明镜高悬”牌匾,堂外两排执剑士兵整齐静立,聂杨鸿见今日审案要员都已到齐,惊堂木落下,“传高治臻!”

高治臻是官身,大晄有令若为官身者,受审时可去刑具,所以他的手铐脚铐都被人摘去,面色如丧考妣,躬身对众人行了个官礼——

作者有话说:萧大人掉了层马甲,风大人的马甲也要岌岌可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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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论辩

聂杨鸿再看了遍他的供词,才将供纸交给其他人传阅,并沉声发问:“对于昨夜殴打公主致死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高治臻摇摇头,道:“该说的不都说了么。”

他这副态度让聂杨鸿提高了嗓门,“明白回话!”

高治臻被这声高喝吓得一激灵,道:“没什么要补充的。”

众人皆知这桩案子难点不是在怎么“审”,而是在怎么“判”。

高治臻的作案过程众人心中都明白,他本人也没有什么可以辩驳的地方,在狱中时,高聿已经告诉过他,什么都不需要说,主审官心中自有分辨。

他回了句话后便错开眼睛,不料眸光正好碰上风檀向他看来的眸光,两人目光相撞,高治臻淤积在胸的恨意勃然喷发,他下|体被这人踹废了,后半年的□□全没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因风檀而起,内阁凭什么派风檀来判案!

高治臻的手铐脚铐都被摘除,他疯子一般的冲到风檀案前,二话不说挥拳袭击,风檀轻巧躲开,那拳头便落了个空,他本人也控制不住冲力,跌趴到桌案上。

风檀拿着书册拍了拍他撅起的屁|股,声音不凉不热,“喂,刚见面高大人也不必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啊!”

位于两侧记录的两排文书官员不由哄笑出声,高治臻被羞辱得面色通红,发髻全散,他从桌案上爬起来,怒斥道:“操!操!操!风檀,操|你|妈的!老子一定会杀了你!”

堂中闹剧愈演愈烈,聂杨鸿再甩惊堂木,训斥高治臻道:“大闹公堂成何体统,来人!按律法打他十板!”

高治臻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眸,老爹不是说大理寺卿是向着他的吗!他看着聂杨鸿,用食指指着他,嘴唇颤抖,却听聂杨鸿又是一句沉冷高呵,“还不快拖下去!”

高治臻被士兵拖到堂外,厅堂再次安静下来,铸北斗七星图铜壶滴漏声音清晰于耳。

几位大人传阅完毕,郑清儒率先起了个头,“本案是大晄开国以来唯一一起杀害皇室成员案,共有三个难点需要诸位一同讨论:第一,高治臻殴打公主至死属于故意犯罪还是过失犯罪;第二,所杀害的腹中孩儿归属皇室血脉还是高家血脉?第三,公主已嫁为人妇,她犯了七出之条——辱骂夫君的口舌恶业以及善妒,此第三条又关乎第一条,即若是公主不守妇道,高治臻有权教训,则属过失犯罪范畴。”

聂杨鸿颔首表示同意,道:“故意、过失两者的刑罚相距甚远,所以关键在于公主有没有犯下七出之条。此案案情简单,判案引律却难,《大晄刑典》并无明文标注,我们便从是否犯下妇女七德开议。”

《大晄刑典》相较于前朝的“德主刑辅”,定罪量刑原则更显得严苛芜杂,且高压治吏,皇权专制集中,在立法中重其所重轻其所轻。

刑典中的各种疏漏翰林院、国子监都曾上书奏请完善过,不过因了当时风有命上书引经据典述论女子亦应有立法执法参与权,且《大晄刑典》中对男女刑责有不公平之处,被崇明帝一怒之下驳回之后便再无下文。

当时未曾矫制,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到的事情仅靠刑典中的三百五十二条法令无法概全,这也就直接造成了今日的断案之难。

凤霆霄坐在案牍后的雕花檀木椅中,身体微微后仰,道:“七出者: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据供纸所述,凤待姊曾言说高治臻下|体残废,不配当个男人,依我看,这也算不上口舌辱骂嘛,她说得不就是事实么。”

聂杨鸿闻言长舒一口气,他知道内阁请楚王前来断案是维护皇权,但这维护也太过明显,他承了景王的提拔,必须尽力让高治臻从轻而判,于是从容接上楚王的话茬,道:“楚王此言差矣,我朝向来以理学为大,其中要义——夫为妻纲乃人伦根本。公主既已下嫁,便是高家媳妇,即便高治臻身残也不该妄议,此为一错;再者,公主善妒,嫁入高府之后暗中杀了高治臻两个小妾,此为二错。因此,高治臻殴打公主实乃忍无可忍,应以过失论。”

凤霆霄目光掠过聂杨鸿,带着三分薄笑看向风檀,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风大人主任刑名,有何看法?”

“清官难断家务事,”风檀轻飘飘甩出一句,对着诸人笑了笑,声音变得铿锵有力,“是否能按过失杀人论罪的依据不仅在于公主有没有守妇道,有无犯下七出之条,更在于犯人杀人时的心态。晄朝律法载有明文:审判其罪,先看其心,再论过失与否。言则,我们要先看他犯罪时的心态,据供状所述,高治臻殴打公主之时,并无维系夫权之意,只为解恨,因此下官认为应以故意杀人罪论处。”

郑清儒思虑片刻后道:“高治臻殴打公主并未直接造成公主死亡,只是腹中胎儿流产,公主因不肯让太医医治而身亡,也就是说高治臻不算杀人。”

风檀紧跟他话音,语气变厉,“公主腹中胎儿不也死了么,亦是杀人。”

四人经过一轮论案,其中派系已经分明,大理寺的两位判官认为高治臻理应从轻而判,坚持断案判刑应以父系家族伦理为衡量标准。而楚王是实打实的皇权维护者,至于风檀,她谁都不站,在绞尽脑汁将案子往律法须查漏及更改上引。

风檀继续道:“按郑大人的意思,高治臻间接害死公主,便是直接杀害腹中胎儿的元凶,无论如何都逃不开杀人罪名,过失杀人和故意杀人刑名相距甚远。并且公主腹中胎儿的身份也关系重大,此案要点变成死去胎儿算是公主生下的皇室血脉还是以夫家为主的高家血脉。皇室血脉,则应以谋反罪论处;高家血脉,则应以杀子罪判决。”

若是谋反罪,高治臻罪无可赦当处死刑;若是高家血脉,那么刑名杀子流放边疆,一生不得归京。

聂杨鸿眯了眯眼,他对上风檀的眸光,模棱两可道:“公主是皇室,腹中胎儿亦是皇室血脉,但自古以来女子出嫁从夫,这孩子也算是高家血脉。”

风檀道:“下官再问,先前说公主犯下七出之条,其中杀妾室之罪也应判死刑,那么公主之罪是否要累及家人,按我朝连坐之法,陛下是不是也应被判刑?”

“啪!”一声惊堂木震得梁上积灰落下,聂杨鸿怒视而来,“风大人慎言!”

风檀转首看向凤霆霄,问道:“殿下认为,腹中胎儿是谁的血脉?”

凤霆霄轻啧一声,饶有兴趣地看着风檀,“古有言,夫者,妻之天,但公主下嫁,高治臻不算她的天。”

风檀点了点头,问向郑清儒,“郑大人的意思呢?”

郑清儒剑眉紧拧,道:“贵为皇室,也应遵循古法,公主出嫁理应从夫。”

聂杨鸿看着胶着的形势,众人说法不一,若凤待姊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还好说,偏她是皇室血脉,代表了天家利益,保高治臻不死的难度便如船行瀚海,风险极大。

唯一能保下他的立足点便是夫权为大,但风檀依旧不依不饶着道:“若按两位大人的意思,女子出嫁从夫,那么公主犯罪高治臻亦应连坐,加上间接害死妻儿之罪,可数罪并罚。”

看着风檀一人当关的模样,聂杨鸿头皮发麻,如此一来高治臻便是非死不可,他顿了片刻后道:“女子出嫁从夫,身属夫家没错,但她本身亦有自己之愿,所作所为夫家难以掌控亦是常有的事,因此我们可以把公主当做独立个体,不再追究连坐之刑。”

风檀道:“这是大理寺拟的新法吗?”

聂杨鸿倾身与郑清儒讨论片刻,正色后道:“稍后大理寺会请旨陛下,出嫁之女若身份高贵,夫家难以驾驭,所犯之案则另当别论。”

风檀站起身来,目之灼灼,“那大人认为只增加这一条足以判定此案吗?”

聂杨鸿定了片刻,“我即刻奏请陛下,大理寺会同内阁、都察院、刑部、翰林院和国子监六司一同拟定合适法条,届时重新开堂。”

风檀微微笑起来,道:“如此甚好。”

这场案子辨来辨去没辨出个所以然来,天色又已近正午,聂杨鸿散了场后匆匆离开,风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踱出厅堂。

堂外高治臻被打了十大板,屁|股上渗出隐隐血丝,正有气无力地趴在案板上,风檀顽劣心思上来,凑到他跟前道:“锄禾日当午,治臻板上苦,前裆没好全,屁|股又打烂,惨惨惨!”

高治臻当即气得跳下板子,又因牵动了伤口摔倒在地上,风檀弯下腿,俯视着他道:“何必又行如此大礼?”

高治臻气得眸中血丝遍布,怒骂道:“风檀,我|操|你”

“啪!”

高治臻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风檀,破口道:“你敢打我!我|操|你”

“啪!”

高治臻被甩了一巴掌,面如恶鬼,完全忘记了那十板子给的痛楚,激动地从地上爬起,脸红脖子粗地冲着风檀打过来。

“狗|娘养的!小爷要打死你!”

他边往前冲边谩骂,只是人还没勾到风檀的衣角,已被值守的士兵扳起胳膊训斥,“不想屁|股流脓就老实点!”

“今日辱你,是为那日|你辱晚舟之故,再有下次”风檀凑近他,勾了勾唇角,温柔地道,“不,没有下次了。”

高治臻心中惴惴,道:“你、你什么意思?”

风檀却转了身,独行官道上,一袭青色官袍意气风发,气度犹如清风洒兰雪,珠玑不御。

孟河纳布尔被萧殷时拘留为质,风檀没有了管家叔,晨起的时候饿着肚子来的,想着午时刚过,还不到刑部上值的时间,便折了个弯,寻了处搭篷面条小摊坐下,朗声道:“老板,来一碗素面!”

老板擦了擦热汗,爽朗道:“好嘞官爷,您稍等啊。”

趁着等面的功夫风檀撑着下颌假寐,眼前突然一团更浓的阴影笼下来,风檀睁开眼睛,对上凤霆霄满含戏谑的眸光。

他看着风檀,话却是对身后老板说的,“给本王也来碗一模一样的面条。”——

作者有话说:风大人:可恶,刚好点的心情瞬间萎了!

楚王:和小侄女一起吃面,开心耶!

高治臻:我破了一防又一防!防不胜防!

第48章 议亲

老板擀面下汤动作一气呵成,不出一刻便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面条,细白面条上点缀着葱花,泛着些许油珠,浇头用的是骨头汤,散发出鲜香味道。

不过整体品相依旧是清汤寡水,凤霆霄看着这碗面条没什么食欲,却见风檀已经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少年皎白的脸颊由于吃面的动作一鼓一鼓,用筷子卷起面条后轻呼吹散热气,然后又大口咀嚼。

凤霆霄看风檀吃得香,也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嫌弃地道:“好难吃。”

风檀吃完了一碗,对着老板道:“老板,再来一碗。”

凤霆霄府中姬妾没人一顿能吃得下两大碗面条,对于风檀的食量他有些惊讶,搅动了两下面条,道:“风大人好大的食量,吃这么多不撑吗?”

风檀挑了挑眉头,道:“怎么,殿下吃不了两碗面条?”

“我倒是能,”楚王唇角勾起笑意,眸光落在风檀身上,悠然道,“只是瞧着风大人身形清瘦,没想到一顿能吃这么多。”

老板端上来第二碗面条,风檀颔首谢过,对着凤霆霄道:“我一直吃得很多。”

她说罢便不再看凤霆霄,专注用饭,凤霆霄看着风檀鼻尖由于热气沁出的细小汗珠,心下微动,想起了十一年前的一桩往事。

崇明五年,凤霆霄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还没有娶妻的男子要么是鳏夫要么是没钱,凤霆霄两者皆不是,崇明帝为免时人诟病,为楚王举办了一茬又一茬的相亲宴,奈何凤霆霄不是把宴席搅黄了就是把人家小姐吓跑了,总之他像是铁了心不肯娶妻。

崇明帝问楚王有没有意中人,楚王答没有;又摒退左右问他身体可有暗疾,楚王亦答没有。崇明帝气急,扔了砚台过去砸伤他的额角,并罚他去行宫长跪两日。

天潢贵胄犯了错,还得找个无人处受罚以免伤了他的面子,皇家行宫建在帝京边郊,依山傍水风景独秀。楚王车驾到行宫时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在天地间飘飘洒洒,不一会儿便积得厚厚一层。

提刑司太监总管李公公领了陛下这道来监楚王刑的旨意,心中叫苦不迭,今日又恰逢大雪,他看楚王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便独自抱了个汤婆子退到廊下,在椅子上坐着打盹。

李公公打着打着盹,突然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那东西仿佛还带着倒刺,弄得他脸上有些疼。

他慢慢睁开眼睛,一只半大老虎映入眸中,吓得他全身一激灵,啪叽一声从躺椅上摔下来,哎呦一声后道:“我的小祖宗呐,你要吓死老奴!”

永乐公主拍了拍白虎的头,示意它退到一边,才对着李公公道:“公公,我和阿娘今日在行宫狩猎,大雪封山走不了了,李公公今日是承了父皇的旨意来罚皇叔?”

李公公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女孩,谄媚地笑道:“可不是嘛,咱家一早就领了这差事,楚王殿下在雪里跪了大半天,也没见陛下派人捎个旨意过来,看来是铁了心的要罚一罚王爷。”

永乐点了点头,赞同道:“甚好甚好,皇叔如此桀骜,该罚!劳烦公公看着我的小白虎,我去替父皇教训教训他!”

李公公瞪大了眼睛,好恶毒的小娘子,啊不是,不愧是深得帝心的永乐公主!

五岁大的永乐公主身量不高,楚王跪在雪地里她也没有跟他齐平。她捯饬着小短腿在周围捡了些枯枝树棍,笼在一起用火折子点着,又从怀中拿出些糖果剥开,对着楚王脆生生道:“皇叔,饿不饿?”

凤霆霄浑身都已冻得僵麻,他看着永乐公主,没有出声。

永乐公主双眉一挑,踮着脚尖把糖豆塞到他口中,道:“皇叔,我阿娘给我做的糖豆,吃了不会坏牙的。”

凤霆霄这才正眼看了下她,发现她口中牙齿参差不齐,显然是正在换牙的阶段,评价了句,“真丑。”

永乐公主闻言瞪大眼睛,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说她丑,遂恶狠狠怼了回去,“你才丑!皇叔,怪不得你讨不着媳妇!”

凤霆霄心道他比这小不点大整整二十岁,无需跟她多计较,但看她雪落满头,一双晶莹的眼睛里泛着执拗的光,不知怎么软了软心肠,“很好吃,再喂我一颗。”

永乐公主这才满意地笑弯了眼,从小布袋里拿出一大把来,一颗一颗递到他唇中。

凤霆霄问:“你不在宫里,跑这来做什么?”

永乐公主答:“驯兽,喏,我新得的小白虎。”

其实不是的,今日孝贤皇后听闻楚王被崇明帝罚跪之事,便带着公主来了行宫。崇明帝心硬如刀,旨意不肯轻易收回,但若在大雪中跪上两日,腿不残也得落下病根,孝贤皇后曾承过楚王生母的情,既能援手便不能不管,但她是后宫中人不便插手,便派了女儿来守护一夜。

雪落漫天,李公公被身畔白虎牵制得丝毫不敢动弹,也不敢出言提醒一句——楚王是来受罚的不是来享受的啊!

身畔篝火的温度让楚王僵硬的身躯慢慢缓和过来,他动了动手指,看着永乐公主半跪着铺好一张绒毯,又将另一张绒毯盖在他身上,忙活完又从包袱里拿出来张肉馕,插上筷子放到火把上烘烤。

天色愈黑,食物香气慢慢蒸腾到鼻端,永乐公主觉得烤的差不多了,将馕和温水都一并递给楚王,声音奶里奶气,“吃啊。”

凤霆霄即便跪在雪地里,姿态依旧优雅,慢慢嚼着口中馕饼,垂下眼眸掩住所有思绪。

崇明帝逼他娶妻无非是为了皇家体统,他自小到大都不喜欢女子,对男女之事避之不及,只觉脏污秽乱。

对于女子,他没有欲,更不想娶。

“皇叔,对于父皇逼你娶媳妇这件事,我深感同情,”永乐公主拍了拍他的后背,去找了些枯木添火,一切打点妥当后又拿出张毛毯,小身板扑到楚王怀中,“困了。”

“喂,小侄女,”凤霆霄被她这一撞,散了跪立的姿势,他嘴角抽了抽,低眸看着怀中裹着毛毯的小孩,她鼻端上有晶莹的细小汗珠,许是方才累的,“你去殿里睡,我是戴罪之身,不得随意换姿势。”

小孩子就是这样,大人交代的任务一定要努力完成,然后再回到家中等着阿娘夸夸,所以永乐只是在他怀中蛄蛹着翻了个身,“皇叔,你就这般坐着吧,你睡毛毯,我睡你。”

凤霆霄这下再也保持不了良好的仪态,英俊脸庞表情失控,这小孩说得什么浑话!

雪夜星辉尽洒人间,他怀中抱着一个五岁小孩于山下静眠,生得萤火暧|昧,与世浮沉中愈发寡淡,逝水泱泱,此后泼天孽障里藏身,摒弃前缘。

前缘绞断,世事却推着它翻覆再来,小孩脱胎换骨,如玉如露坐在跟前,正吃着一碗面。

风檀见凤霆霄漆眸幽深,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瞧,她被这眼神瞧得满身不自在,放下木筷后道:“殿下想说什么便说吧,总不会是单纯来找我用顿饭这么简单。”

凤霆霄从容笑道:“就是这么简单,你我今日不论朝事,只叙旧情。”

风檀抬眸看他,眸光霭霭沉沉,“哪来的旧情?”

楚王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他深深看着风檀,道:“风大人忘了么,出使临漳海域前,你说要跟我相约红袖阁共赴巫山、揣摩男女交合诀窍。”

风檀彻底没了食欲,她心头重重地冷笑了下,这位楚王叔二十多的时候冷得像块冰,三十多了倒浪得像只花蝴蝶。不过上天似乎格外优待他,英俊容颜一如昔年,连个眼角细纹都没生,不像崇明帝,四十多岁已生白发。

风檀还要审临漳海域的案子,眼看着就要到刑部上值的时辰,婉拒道:“下官近日事忙,等有了空,一定同殿下去红袖阁好好享受。”

凤霆霄淡笑了下,说:“我看不然。”

街道上百姓来来往往,风檀和凤霆霄坐在街角面篷中用饭,郑清儒看了片刻,抬腿走了过去。

他的到来打断了两人对话,郑清儒重礼,拜谒后道:“本是想等风大人用完饭再打扰的,奈何方才大理寺来了桩案子,清儒只好”

风檀笑道:“无妨,郑大人有话请讲。”

郑清儒看了看楚王,意思是有第三者在不便言说,但楚王好整以暇地坐在木凳上,摆明了是不准备走。

郑清儒只好硬着头皮道:“不是官场上的事,是”

“情场?”凤霆霄翘起二郎腿,摆了个更适合看戏的姿势。

“”风檀看他一眼,复又看向郑清儒,道,“郑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郑清儒正了正神色,认真地看着风檀道:“我听闻永乐公主心仪风大人,不知传闻实否?”

自从那夜凤倾凰同郑清儒疾言厉色说了那样一段话后,二人再见面几乎就像陌生人。郑清儒自小爱慕永乐公主,本是个包容内敛的脾性,近日听闻永乐同风檀走得很近,他实在忍不住心思,便想从风檀口中求证真伪。

凤霆霄感受到风檀与郑清儒之间的异常气氛,面携浅笑道:“永乐公主也心仪风大人么?啧,风大人这么处处留情,可不怕闪了腰。”

风檀面上红绿交错,她一时间不知摆出个什么神情来应对这场闹剧。

郑清儒心沉了沉,颔首道:“我知道了。”

风檀眨眨眼,茫然地看着郑清儒离去的背影,他说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

楚王再顾不上风度翩翩的仪态,薄唇扬起的笑意开怀,道:“好一出上错花轿找错郎的戏!”

他笑罢示意身后小厮拿上来一封信,道:“方才你走得急,没碰上刑部小厮递来的信,本王好心,眼巴巴地给你送来了。”

风檀打开信封,看完后脸色变得不大好,凤霆霄抿了口淡茶,道:“刑部值房不必去了吧。”

风檀眼含冷光,道:“殿下怎么知道?”

凤霆霄淡声逐字道:“帝京没有不透风的消息,每个衙门都有其他衙门安插的细作,风大人在大理寺舌辨群儒势必要致高治臻于死地的消息传到高聿耳中,不过是一炷香的事情。高聿是刑部堂官,你在他手底下做事,他不给你找绊子难道给你找乐子么?”

第49章 挑明

风檀看着洞察入微的凤霆霄,含笑温声道:“九司衙门里各派眼线繁杂,尤属楚王门下居多吧。”

风檀言中犀利,凤霆霄没见过这么直白的打法,被她说得一愣,摇了摇头无奈道:“帝京千百官员中,没人敢跟本王这么说话。”

春五月的好天气,阳光和煦,风檀看着街边人来人往潮流如织,轻轻耸肩没所谓道:“殿下不是我的顶头上司,刑部也不归殿下所有。”

凤霆霄失笑,她这话言外之意分明,这副动不动就要怼怼人的模样,倒是跟小时候一般无二,他眸中染上些许兴味,“风大人,你倒是说说,朝中六部哪部归属本王门下?”

风檀微微前倾,注视着男人深暗又薄锐的眸,吐言字字清凌,“朝廷党争之势如火如荼,工、礼二部尚书心属景王,兵、户二部归属殿下,你们二人看似势均力敌,实则不然。”

凤霆霄道:“哦?怎么个不然法?”

“刑部暗属景王。”风檀神色淡淡,把这些日子观测总结出的朝中局势讲出来,并认真观察楚王的神情变动,“如此一来,殿下看似略输一筹。”

大晄六部中,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郑观鹤属清流一派,其余五部尚书看似楚景两王二二平分,刑部无所归属,实则高聿早已暗投景王。只是风檀说这话时,用了‘看似’二字。

凤霆霄嗓音轻飘飘落下,“风大人,‘看似’二字又有何讲究?”

风檀声音里渲染着笃定之意,“财力和兵力,景王皆不如殿下。”

凤霆霄看着她的眼睛,心脏漏跳一拍。

篷外人间流影喧嚣,篷内刀光剑影相交。

话都说到这了,风檀想印证自己的猜测,所以继续道:“去岁红袖阁婉娘一案中,兵部尚书之子谷骏玮与户部侍郎诸友清身中阴鬼毒死状奇惨,兵部和户部归殿下门下,这两部死了人,最大的嫌疑人便是景王。”

凤霆霄菲薄的唇掠过冷情的弧度,“继续说下去。”

风檀道:“案件交给刑部审理,高聿属景王门下,自然不可能把罪责放到景王身上,且陛下要尽快结案,不能让流言大范围扩大,所以凶手只能是婉娘,毕竟没人会想到殿下会亲手杀了自己门下的人。”

凤霆霄英俊的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变动,淡声道:“何以得出此结论?”

风檀道:“案中死者是户部侍郎诸友清,大晄内承运库由户部管理,进入库门工序繁杂,周围更是岗哨密布,手持髹龙对符方可入内。髹龙对符一分为二,一半交由司礼监管理,一半在户部侍郎手中,二者合一方能进入内承运库,大晄国库千万两白银丢失之后,户部侍郎诸友清嫖妓吸毒粉而亡,天底下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若想要让银子悄无声息从国库消失不惊动任何人,只能通过户部官员的手笔操作,先是让户部侍郎诸有清监守自盗,暗修通道,悄无声息将银子通过海路送往临漳海域恶灵岛不,仅这样做还不够,司礼监必定也有楚王的人!

这场谋天局,楚王本是做得天衣无缝,毁就毁在了查案人是萧殷时和风檀。

萧殷时对大晄没什么感情,潜伏在帝京的目的是拿到大晄布防图,因此晄朝内乱成什么模样他都不在乎;而风檀被卷入局中,她在其中借势升官,但一不小心就有落个粉身碎骨的风险。

这是楚王一手策划的谋天局,局中关窍不亲临无法勘透,风檀也是在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溯整件事情慢慢得出的结论。崇明帝把国库失窃案交给她查,她只能推演出来,但毫无实证,楚王做事实在是滴水不漏,所有人证物证都已消失,就连那个梁宝全,也是咬死了不松口,无凭无据根本无法结案。

风檀前倾的身体离得凤霆霄愈近,眸中似含暗火,“大人物做局,却殃及池鱼,殿下一定不知道婉娘死的多惨,你就德行不亏吗?!”

凤霆霄也微微倾身,两人身处空间的气压迫降,他唇角扬起没有温度的笑,“欲成大事者,有何所谓?”

光阴轮转,风檀忽而想起那日在永乐寺中,萧殷时那句‘棋子而已,死活与我何干?’。从本质上讲,萧殷时和凤霆霄属于同一种人,上位掌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顺势择阳谋,逆势择阴谋,做局破局玩出手段花样,管你底下人是死是活?

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大晄朝就没一个为民做事的好官吗?

凤霆霄摊了牌,但又相当于没有,风檀不可能拼着前程性命不要去崇明帝面前状告他,无凭无据一个五品文官无法撼动手握大权的王爷,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没忘记在恶灵岛时因为武器之故差点被他打个半死,甚至若没武器他都不会允许她活着站到岛上。

风檀饮了杯茶,言中不动声色亦有铮鸣,“用恶灵岛数千女孩血洗得来的皇权江山,殿下坐上去会觉得安稳吗?”

瞧瞧,他的小侄女问的什么蠢话?

凤霆霄唇边笑意凉薄,“无人授我以九锡①,我当自取之,过程不论。”

话不投机半句多,风檀放下四枚铜钱,起身欲离。凤霆霄却握住她的手腕,掀起眼皮问道:“你从今往后要与我为敌了么?”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②。”风檀回望着凤霆霄,她微微笑起来,意态疏离地拉开他的手掌,“还有,跟殿下在一起再多呆一刻钟,下官会觉得恶心。”

凤霆霄目送着风檀步入人潮,渐渐匿在其中消失不见。他慢慢收回握空的手指,恢复冷漠神情。

亲卫楚青林上前,恭敬一礼道:“殿下,贵妃娘娘方才传信,午后要去万生寺礼佛。”

凤霆霄把玩着风檀剩下的那盏茶杯,垂眸看着盏中清水,道:“通知王妃,还有岳夫人。”

楚青林颔首应是,踌躇一刻又问:“殿下,方才那位大人,是否留活口?”

凤霆霄抬眸看他,眼睛里的冷意渐渐凝聚,如同寒川冰刃,“她的命,我留着有用。”

说罢,他饮下风檀剩的那半杯茶,起身上轿。

唯剩楚青林目瞪口呆。

***

万生寺中,如来佛像金身恢弘壮丽,殿内佛光普照,香火袅袅,安然静谧。

每月的十五贵妃都要来此处上香,因此万生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月十五谢绝平民香客。

午后骄阳透光窗格照在苏贵妃跪于蒲团双手合十祈祷的身影上,楚王妃上前行了一礼,也跪在她身后蒲团上,姿态端方。

苏贵妃慢慢睁开了眼睛,目视着如来佛像,道:“王妃近来安好?”

楚王妃眉眼清丽,气质有些冷淡,她同样看着佛像,淡声道:“臣妾一切安好,前几日听闻公主之事,还望娘娘节哀。”

提起公主,苏贵妃心中钝痛未消,眸中泣泪,声音却如常,道:“公主之死,不是意外。”

楚王妃眸光微移,落在右前方跪立的纤柔身影上,语气生疑,“贵妃怀疑谁?”

苏贵妃回转了头,对上楚王妃的眼睛,“宁黛,高治臻先前同永乐公主走得很近。”

楚王妃名唤谷宁黛,是兵部尚书谷成军的嫡女。九年前承皇命嫁给楚王,两人相敬如宾。只是大婚过后楚王性情变得风|流,时常夜宿青|楼楚馆,世人只道王妃未遇良人,痴情错付。

楚王妃平静地问道:“永乐公主归京不久,待姊公主便出此意外,莫非永乐她查到了什么?”

苏贵妃挥手示意贴身侍女牧清灵阖上殿门,慢慢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道:“许是当年筹谋留下了些蛛丝马迹,被她发现了。”

日光西移,落到楚王妃温婉的眉眼上,她拧着眉头,在脑海中回溯了一遍,缓声道:“你我做得哪处有纰漏?”

苏贵妃莫名一笑,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将了她的命,她的女儿回来要了我女儿的命,果真是天道好循环。”

楚王妃也心中一凛,也从蒲团上站起身来,问道:“凤倾凰知道什么了?”

苏贵妃摇摇头,道:“她知道了多少我不清楚,但她一定是有备而来,我观她行事处处谨慎,不曾留下马脚。我想往她宫里插眼线,却发现她宫中守得如同铁桶,而我宫里应该有她安插的眼线,甚至窦小泉已落入她手中。”

楚王妃拧了拧眉头,问道:“窦小泉?”

苏贵妃道:“这孩子是待姊的贴身丫头,比待姊稍长几岁,我看她为人踏实又机警,便把她调到了待姊身边。崇明八年宫变那日,待姊和她或许看到了什么待姊已死,无从问起,而窦小泉若是知道了什么事情会变得很棘手。”

“你要我设法杀了窦小泉?”楚王妃眼神平平地看着苏梓柔,“何时?”

“越快越好,”苏贵妃眉间落下伤感,道,“这孩子好歹也服侍了待姊那么多年,给她一个温柔的死法吧。”

佛口蛇心,不过如此。

楚王妃勾唇无声笑笑,眼神缥缈似是看着帝京深如黑潭的漩涡,氤氲的烟雾模糊住她的神情,教人辨不分明。

苏贵妃知道她性情向来古怪,因此并未多言,目的达到后又缓声问了句,“本宫听闻楚王今日参与了审案,不过大理寺与他意见不合,大理寺卿请旨陛下要六司重新立法再审。”

楚王妃道:“这桩案子牵涉各方利益,关节处缠线绕环,不大好审。凤倾凰这般搅弄风云,她是要做什么?”

“瞧不出来。”苏贵妃浸染宫廷多年,早生出了颗七窍玲珑心,而凤倾凰做事太过迷离,整日似笑非笑同宫人打趣,她实在瞧不出来她的真实目的。

楚王妃抿唇,连苏贵妃都勘不破凤倾凰意欲何为,看来这位公主倒是有点真本事。

两人对话间,殿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是户部尚书岳玉达的夫人。

岳夫人身材微胖,长得喜庆,施了个礼后笑问:“哎呦,今天是哪门子风把两位菩萨一同吹进来喽?”

楚王妃高冷并不回话,苏贵妃微笑着迎接,道:“岳夫人,你这张嘴啊,就甜得跟抹了蜜一般。”

岳夫人笑道:“贵妃可别打趣我,我呀,今日是承命来的。”

岳夫人是个不拖泥带水的性子,说罢便示意身后婢女呈上来一张盖着红布的木案,道:“我家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名唤岳翔博,二十三岁才中了个举人,今年的贡考,全家都等着他拔贡九卷到都堂,混个好点的科名,往后也好让我家老岳给他谋个好前程嘛。”

岳夫人这一番话下来,苏贵妃便知那红布下边盖着多少黄金了,户部堂官身属楚王一派,她为楚王做事,于情于理都要应了岳夫人的请求。

苏贵妃含笑收下,打趣道:“翔博可有婚配?”

岳夫人一听这话便气不打一出来,“我为他相看了不少姑娘,哪家不是贤淑良德?尤其是吏部左侍郎于彦涵家的二女儿,温婉可人!但我家这臭小子,偏偏看上了家庶出的丫头!吵着嚷着非她不娶,吵得我头疼的呦!”

自古婚假就讲究门当户对,岳翔博是当朝二品大员嫡子,所娶之人只能是名门千金,两个家族才能互利互惠。

苏贵妃听闻此言眉眼间笑意变淡,道:“原来是庶出女儿,的确对孩子仕途不利。”

岳夫人小心地看了眼贵妃眼色,转移了话题,道:“对了,老爷嘱咐我告之娘娘,桦朝公主前来和亲之事,他费了些周折,不过目的已达到,轹灵公主绝不会入宫为妃,再过些时日,使团便会离京回桦。”

“你家老爷当差是称职的,”苏贵妃握住岳夫人的手指,柔声道,“高治臻杀了本宫女儿,本宫要他死。六司改法的结果必须是,他死。”

岳夫人有些被她怵到,脸上肉抖了一抖,讪笑道:“好好,会、会的。”——

作者有话说:①九锡之礼:九锡,是天子加给诸侯,或者功勋卓著的大臣的九种礼器,是最高的礼遇。加九锡既是臣子的最高荣誉,也是臣子篡权的标志。

②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海燕无心与其他动物争权夺利,鹰隼不必猜忌、中伤。——《归燕诗》唐张九龄

第50章 簪花

自去年晄桦两国和谈不欢而散后,两国官员又进行了几轮交涉,纵使两国参加谈判的大多都是文官,动起手来也差点把鸿胪寺的殿梁给掀了。

思及两国经此一战都元气大伤,周遭小国诸如倭寇又年年来犯,两国决定各退一步,晄朝依旧把控着泗陆州的归属权,桦朝赔了地,割款数目便减半,公主也不必来同大晄和亲。

这样多多少少驳了桦朝公主颜面,不过萧轹灵只是笑笑,和亲与不和亲对她来说没什么分别。

桦朝使团居住在崇明三年建造的通安行宫,行宫占地面积不大,飞角重檐,宽敞富丽,山水独秀,风景宜人。

当下节令已过谷雨,通安行宫柳条抽了芽,泛着黄嫩的青色。渠水池中,莲花茎尖冒出水面,两只鸳鸯正在水中嬉戏,荡起一波又一波的圈纹。

萧轹灵身着浅粉宫裙,一根珍珠步摇简作头饰,耳饰是两颗粉白珍珠,装扮简单却丝毫不掩她本身的端庄典雅。今日天光明媚,她拿了一把鱼饲料,正倾身往荷花渠中倾洒。

萧佑方踏进行宫就看到嫡亲妹妹这副无关己事的模样,怒气上涌,上前一把夺过她的鱼饲料扔到水里,斥责道:“脸都丢尽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喂鱼?!”

萧轹灵并没有因为萧佑的行为吓到,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的眼睛,道:“二弟,你们谈不拢,你这火该冲着使团发。”

——而不是该冲着我发。

她的眼睛透彻清冷,说出得话语声平淡,堵得萧佑顿时哑口无言。

他嗓子滞了滞,再开口声音变低了些,底气也不那么足了,“即便、即便如此,你怎么能连半点当事人该有的样子都没有?”

萧轹灵微笑,接过宫女递上来的手巾净手,道:“我该表现成什么样?是要我哭哭啼啼的去求那苏贵妃,让她高抬贵手许我入宫?还是要我拿着国书跪到崇明帝面前,让他别遣我回桦?”

她说话温温淡淡,语气平仄缓和,听得萧佑却觉针扎刺耳,指着她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你根本是一点也不为大桦着想!”

日暮霞光照在萧轹灵的飘逸裙裾上,衬得她宛若洛神再临,“二弟,很多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非要让我挑明白么?”

萧佑抿唇皱眉,道:“你说!”

“你现在之所以这么焦急,是因为父皇派给你的任务没有完成,泗陆州拿不回来,你的功勋抵不过大皇子,争储之本不增反减。”萧轹灵又是柔柔一笑,内核极其稳定,“我若是你,要么趁着还在晄国,大胆一搏;要么早日归桦,巩固局势,而不是找一个无辜之人兴师问罪,维护你那本就不多的自尊心。”

萧佑瞪着萧轹灵,眼睛都不肯眨一下,萧轹灵却福了个身,温婉一笑后转身离去,背影窈窕,行路淑女风范。

日光拖得人影子长长,她拐了个弯,看到沉诗毅抱剑半枕着一棵树,听到声音抬眸走来。

沉诗毅将服未褪,一头长发被一根红色丝绦笼在身后,半点碎发不留,整个人英飒至极,她看着萧轹灵,定了片刻后道:“若不是认识得你够早,我当真以为你是个无情无爱的神女了。”

萧轹灵无事无刻都保持着良好的礼仪姿态,她微微颔首,道:“没有情绪的都是死人,我尚在人世。”

沉诗毅哈哈大笑起来,晃了下手中长剑,道:“冰美人说话永远这么有趣,我在这专程等你过来,是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不等萧轹灵回答,沉诗毅已经先发制人,“我们三个来这各怀心思,萧佑为储君之位,我为沉泽之命,那公主呢?公主为什么?”

萧轹灵呼了口气要开口,却被沉诗毅手指堵在唇间,“嘘,可别跟我说什么身为公主就要为百姓做事,我可不信轹灵公主这一套。”

“你见他了。”萧轹灵肯定道。

沉诗毅勾了勾唇,凤眸中流露出赞许的意味,笑道:“公主聪慧。”

萧轹灵看着她的眼睛,道:“这不难猜,萧二哥从前任职锦衣卫指挥使,而沉泽将军被关在诏狱,你要救他,最好的方法就是从萧二哥那里入手,而你刚好是他需要的人。”

沉诗毅话锋一转,问道:“那你再猜猜,我今日在此处等你是为什么?”

萧轹灵思索一瞬,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沉诗毅逼近她,眸中暗含万千簇火,野心烧得她眸色灼丽,“我邀请你加入战局。”

萧轹灵看着这双野心勃勃的眼睛,问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沉诗毅声音低幽,道:“大军破城之前,我要你在大桦做内应。”

萧轹灵声音阻塞在喉中,半晌后才道:“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主意?”

“是谁的不重要,”沉诗毅用拇指摩挲着剑身鹰纹,望进她的眼睛,道,“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为什么?”

“你在大桦是一颗任人拿捏的棋,父皇视你为笼络他国的棋子,兄弟视你作登上高位的阶梯,在你十二岁设计杀亲弟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们萧家人骨子里对权力的向往并不分男女。”沉诗毅贴近萧轹灵的侧颜,斜眸轻声道,“而且啊,公主,你自小爱慕他。”

夕阳西下,最后一丝霞光从萧轹灵裙角跌落,她听见有来自墨色|欲|望的呼唤,沉寂在心底的黑雾缠上萧轹灵的皮骨,“来日他登鼎帝位,你不做棋,你作他的妻。”

***

檐下寂静,春风拂暖,梧桐树上海东青眼睛咕噜噜地盯着风檀来回转,见她把自己忘得结结实实,铺开半米长的翅膀落到她跟前,用鸟喙用力戳了戳她的脚趾,惹得风檀啊的一声跳起了脚。

风檀绞干头发,了然惊道:“不好意思啊擎苍,最近总是忘喂你吃东西,稍等!”

她从厨房里拿出孟河纳布尔制作的剩余鸟粮,把它们一股脑放到海东青跟前,道:“喏,想吃多少吃多少,旁边有水。”

海东青大爷似的抬了抬脚,风檀这才看到它脚底缠着一封信。

风檀蹲下身,将信卷取出来,看完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进房中取出自己压在箱底的三两银子,挽了个时下读书人常用的发髻,施施然走出家门。

今日是帝京一年一度的簪花节,在这个节日里,姑娘们会头戴花环与喜欢的情郎在街中游走耍玩,到了晚上更是热闹非凡,七彩烟花天上绚烂,欢声笑语充满人间。

巳牌刚过,街道上卖花小贩们木车上的鲜花就被扫购完了大半,风檀今日带了三两银钱,直接将一小贩花车一并购买,她琢磨着这些花可能不大够,又买下另外一个小贩的半车花,推着花车在街道上慢慢行走。

晋安今日休沐,方才去往风檀家中敲门扑了个空,没成想倒是在百花街上碰到了他,于是上前热情地打招呼道:“檀哥儿,这是打哪去啊?”

风檀笑道:“今日不是簪花节么,我去红袖阁和女郎们一起簪花。”

晋安睁大眼睛,从前他只在六科听说檀哥儿的风|流秩事,没成想檀哥儿当真玩得挺花,他家教森严,从没去过青|楼,愣了一瞬后年轻人玩乐心起,道:“那我同你一起!”

风檀张了张嘴,见晋安这么热情,到底没好意思把拒绝的话讲出来。两人一起推着花车走到红袖阁楼下,与鱼汝囍信中约定的时间刚刚好。

晋安抬头看着装饰奢糜的红袖阁,又看了看周遭空旷的大街,道:“青|楼生意这么冷清,怎么赚钱啊?”

“呆!”鱼汝囍策马奔来,遥叱了句,“今天是簪花节,老爷们得去陪自家娘子,小年轻们得去和心爱的姑娘相看,红袖阁自然没人!”

晋安见了个礼,道:“鱼姑娘好!鱼姑娘路过啊!”

鱼汝囍跳下马,二话不说接过两人的花车,头也不回地道:“老娘来逛青|楼的!”

晋安又被她惊了一惊,风檀笑拍他肩,道:“走吧!”

红袖阁朱梁画栋,上挂锦绣宫灯,下铺艳丽花毯,处处丝幛绮窗,营造一种暧|昧之感。晋安走在其中,一路瞠目结舌。

风檀倒是红袖阁的老客了,今日红袖阁安安静静,门口值班的龟|公见没人都早早休息旷值,女郎们各自窝在房中,所以偌大的阁楼,连个人影都没有。

鱼汝囍推着花车走到平日里宴会歌舞的台上,双掌放到唇两侧大喊道:“女郎姐姐们,起来簪花啦!”

任平生最先被她吵醒,怒冲冲地打开房门,“哪个不长眼的扰老娘清梦?哦?鱼家丫头啊。”

女郎们也一个个探出了头,看着满车鲜花七言八语热络起来。

“簪花?”

“我们也能簪花?”

“哎?自从被关进这来之后,我已经十几年没有过簪花节了!”

“哇!一车的鲜花!我先来!”

“别抢我的牡丹!我先来!”

“”

“哎!檀哥儿?!”

“什么!檀哥儿来啦!”

风檀看着“腰间仗剑斩凡夫”,七位女郎睡觉穿的衣衫都秉承着她们“赤橙黄绿青蓝紫”的特色,她笑着冲她们招了招手,道:“春晓艳阳天,时逢假日闲,登阁观景色,漫步草花间!各位女郎,下来簪花啦!”

方才还冷清的红袖阁立刻热闹起来,女郎们争先下楼,生怕晚了一步就抢不到喜欢的鲜花,任平生双手撑着栏杆,俯视着风檀笑道:“你们这些孩子呦!今日可不得把她们高兴坏了!”

女郎们你帮我带花环,我帮你带花环,吵吵闹闹笑得合不拢嘴,夭娘挽好一个桃花环戴给风檀,简娘挽好一束迎春花戴给鱼汝囍,末了丽娘还挽好一个戴给晋安。

晋安呆呆地站着任由女郎们给他簪上花。

青|楼,原来是这样的吗?

风檀看林晚舟静立在的身影,上前编了一束百花环戴到她的头上,打趣笑道:“瞧瞧,这是谁家的漂亮小娘子?是我家的啊。”

林晚舟被她说得脸色发红,轻声道:“阿檀,你怎么越来越不正经!”

鱼汝囍眯着眼睛笑道:“她也就在官场的时候扮个假正经哄哄人!”

任平生走下楼来,随手编了个花环笼在头上,对着诸人道:“今日大家开心,咱们就该载歌载舞!谁奏乐?谁作舞?”

七位娘子异口同声:“我跳舞!”

林晚舟声音清冷,道:“我奏乐。”

鱼汝囍和风檀相视一笑,道:“我们也加入合舞!”

诸位女郎齐齐瞧着晋安,他皱成一个苦瓜脸,“我跟着檀哥儿跳舞”

乐手就位,舞者就位,今日是众人宴,风檀几人不会跳女子柔婉的古典舞,于是大家手搭前人肩,环成一个圈,摇摆身体跳起时下流行的《簪春日》。

簪花节歌舞酣畅,风檀像是女郎们生命里的一场春雨,又像是点燃东篱的一簇星芒,是八百里急递到暮霭的终色,风月滂沱。

月光如练,大家玩累了各自折回房间,今日是红袖阁难得的夜间无客。风檀推开任平生的房门,不待她开口,任平生便已了然。

“阿檀,关键人证昨夜被杀了。”任平生看着风檀不动如山的神色,眸中渲染着不忍,道:“胡书已查出孝贤皇后的部分死因,但是,我不想讲给你听。”

风檀喉中滞涩,她闭了闭眼,道:“任姨,我总归要知道的,如实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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