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溪听到声音内容的瞬间,毫不夸张,两只眼睛就像校车的车灯蹭一下就亮了。
她张嘴扯着嗓子就开始:“你好哇!你好哇哇哇!”
这段话就变得更加面目全非。
“你好,光不算,哇!刺眼,考虑我的嘴巴跟耳,你,朵,温度,家离得,好,还挺近,偏低,是声音,哇,传播出去的时候,湿度,遇到了什么,倒是,还是我,哇,的耳朵遇到了,哇!什么,有些高。”
……
安溪打完招呼,克制忍住了继续发言的冲动。
现在不是玩的时候,校车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经过三次声音试探,能够发现最初安溪的声音是正常音量,第二段声音安溪的声量放得很低,第三段就是扯着嗓子叫唤。
三次不同的声音全部都有回声,并且禁声污染始终没有出现。
其实在看到这里的光的时候,安溪就有猜测,从表现来看,禁光污染的规则标准比禁声污染规则要更加严格,这里存在光,就会允许声的存在。
回声乱七八糟传过来,但安溪仔细分辨了,声音的三段内容重叠交错,但没有任何错乱的字,比如像一段话里后半段出现在前半段……这类的情况都没有。
最后字数也是非常一致,安溪最后打招呼的时候尖叫出来的四个“哇”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最重要的是,安溪没有感受到任何污染干涉的行为。
这片空间当然也有污染,而且是非常浓郁的遍布在各处的污染,给安溪的感觉有点像是她还在安息山时候遇到的大雾天气。
她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雾里,就像站在淹没过头顶的水流里。
雾与它的污染包裹着她,又不断往她身体里弥漫,她几乎窒息,偏偏那污染又太强大不是她能容纳的。
最后她只好趴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的脸埋进去,才避免再妈妈找过来之前就被雾给“淹”死。
就是差点窒息。
后来她苦心钻研,终于在第二次遇到大雾天气的时候多坚持了两分钟,第三次十分钟……第六次三十分钟。等到第七次安溪觉得可以尝尝雾污染的味道的时候,就再也没有遇见过大雾的天气了。
现在她在这里,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只是这里的“雾”薄得多,污染的强度也远远不如。
当然,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只能依靠土地护住口鼻,才能活下来的小女孩了,她成长成张嘴可吃万污染的大女孩!
安溪看着最近位置的光,驱使黑发污染进行触碰——就在她试探声音的时候,她同时还尝试过掌控自己的肢体,但是失败了。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肢体,但是无法控制,跟之前中了一种能制造活偶的僵木的污染感觉有些相似,都像是成了别人手里玩偶的感觉。
区别在于中了僵木污染身体是没有知觉的,一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动,而现在她是能够感受到肢体,肢体触感也能感受到,就是没办法使用。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使用,动一下扭一下还是可以的。
时间紧迫,安溪选择使用污染。
黑发污染如她的手足随她的心意朝着最近的光冲射而去。
回声响了十来声,安溪目测不超过一臂距离的光,仍旧距离黑发目测不过一臂。
“空间重叠?认知混乱?”
安溪刚出口,下一次回声出现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就又变长了。
安溪收回黑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右眼眼瞳里出现根根透明的线状物——
“四号校车侵蚀”
她轻声道。
她右眼中透明的丝线迅速扩散,短短两瞬,半只眼睛安全透明化,透明眼眸里倒映出眼前的一切——幽暗的底色,发着光的光团。
视线更进一步,视野的光团里是一对打火石,很快,包裹着打火石的光团飞速后撤,又一个光团出现,那是一束火把……一个又一个光团出现又离开,安溪见到无数能够发光的物体被包裹在光团之中——
大多是火把,小部分是各种灯具,比较吸引人注意力的是像是一个木鸟,鸟的肚子能够发光。
……
安溪意识到,她自己也在一个光团的包裹里,所以她无法动弹是被光包裹的缘故?
寻找间,右眼污染已经侵蚀半张脸,包裹校车的光团仍旧没有丝毫踪迹,她用右眼污染侵蚀校车,利用右眼污染一定会先侵蚀核心部分的特性,寻找校车。
但安溪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谁能想到光团里藏着消失的发光主体,这里这么多的光团,寻找难度可想而知。
而右眼污染的副作用极其大,一直触发它就会一直侵蚀她的身体,直到她完全透明化。
但她此刻不能停下来,右眼污染短期内只能使用一次,这次没能找到校车,下一次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除了右眼污染,在这样一个不知边际的地方,在眼前无数光团里,安溪想要找到包裹校车的那一个光团,那就是大海捞针。
安溪半个脑袋都被透明化,就在右眼污染往左眼处、嘴巴处蔓延的时候,两处污染突然出现遏制住了右眼污染的蔓延。
“哇偶。”
安溪眨了下眼睛,暗戳戳给三方协调输入污染,先给右眼污染输入一通,右眼污染蔓延出去的时候,又偷偷给另外两方输入。
三方相互侵蚀遏制,安溪感觉脸皮都要被撕裂了,但她的眼睛亮的吓人,她发现右眼污染的污染侵蚀放慢了,但是“工作”没慢。
发现这一点之后,安溪就不断协调输入污染,同时飞快寻找光团。
一个又一个光团飞速从她的视野里后撤,这个感觉就像她坐在急速行驶的列车上,窗外的景色在视野里极速后撤。
透明停在半张脸的进度后,在某个瞬间停止向另外半张脸侵蚀,它转而往下,后背有蛇纹污染,安溪故技重施再次拦住了右眼污染的透明。
为了尽可能延迟右眼污染不断透明化的时间,避免右眼污染发现蛇纹污染也侵蚀不动,转而再换方向从右耳往下侵蚀。
安溪开始减少对脸上另外两个污染的污染输送,后背污染是被动,她一开始要测试在不输送污染的时候,右眼污染能否侵蚀动蛇纹污染覆盖的后背,一点多余污染都没给。
蛇纹污染拖住了右眼污染的透明化速度,但安溪感觉如果没有外物干涉,蛇纹污染透明化是迟早的事情。
安溪开始新一轮平衡。
在她的右半个头、半个脖子、一部分肩膀安全透明化消失的时候,安溪右眼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校车的踪迹。
校车占据安溪全部视野,然后是隐隐约约有三道身影。
刹那间三道身影开始透明化,安溪连忙断掉右眼污染。
压制住右眼污染,强行令右眼污染休眠之后,安溪回忆了下校车的样子,确定对方没有什么损失之后,深吸一口气——
警戒污染!
启动!
她舒展身体,引导飘散的污染往她身体里流动。
她无法控制身体,无法移动,无法突破光团限制,无法去寻找已经定位到位置的校车。
“但我有个好主意。”
她说。
在不断响起的回声中,她继续说道:
“只要容纳了你,容纳越多,我对你的掌控越多,我的限制越少。”
校车安全,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容纳这个污染。
无数流动的污染涌入安溪体内,侵蚀她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安溪大冬天在结冰的小溪跳绳,结果掉进结冰的溪水里的冰冷,吐出的呼吸都带着森森寒气,仿佛血液都被冻结。
冰冷之后是无尽的静,那是一种极具有压迫性的孤寂。
是安溪从未感受过的感觉,她的牙齿止不住打颤,仿佛要从打颤的声音中汲取一些声音来打破寂静。
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听不见牙齿打颤的声音,也听不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回声。
她眨了眨眼,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她张了张口,口腔里只有冰冷的寒气冒出。
第116章 回家之路[6]
黑暗与寂静, 这两个严禁规则所相关的污染,在此刻呈现的淋漓尽致。
从第三视角来看,安溪整个人表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仿若黑色冰霜的物质, 持续冒着冰冷的寒气。
她的右眼与右脸完全透明化, 简单来说,以肉眼的观感她透明化的部分是完全消失的状态。安溪剩下的左眼不知什么闭上了,旁边眉骨处笼罩着黑色雾气般的红花摇曳着, 根系渐渐浮现在左脸肌肤上。
若非胸口尚有起伏,不会有人会认为她还有生命体征,这看着已经不是人刚去世,而是已经冷冻过有一会儿了。
作为当事人, 安溪感觉尚在承受范围之内,冰冷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她每年冬天都到小溪蹦跳, 每年都要挨一顿掉冰溪水里的打, 后来她容纳冰霜污染, 是直接把冰霜污染宿主——一只活跃于冰层中的小虫子整个误食, 冻到昏迷, 三天两夜后才苏醒容纳成功。
真的是误食, 不是故意生吃虫子的, 是她在吃冰的时候, 不小心吃进去的。
当然,也没少这一顿打。
……
安溪仔细感受发现,这里的寒冷并不以冰、冷之类的因素为目的, 它的目的是暗与静,寒冷只是衍生后的产物,因此这点寒冷对安溪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静与孤寂。
从小到大,她一共体会过四次寂寞。
一次是在山上,每一次周围静下来的时候,她都感觉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但这种时候并不常常出现,山上的人也好神也好,都偏爱于她。
只要她闹出动静,哪怕只是“哇”一声,就会得到回应。
所以她的确恐惧孤寂,但也仅仅只是畏惧,她知道她拥有有足够的爱去支撑她的勇气,她知道只要她“哇”一声,就会得到所爱之人的回应。
她不畏惧恐惧。
这也是她在第二次启航里遇到情感面具污染侵蚀时,不受影响的原因。
足够的支撑与信任。
第三次是朱老师的污染,那是一种很强大的精神污染,整个人仿佛被世界遗弃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孤寂是他的伙伴,饥饿是他的食物。
安溪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从朱老师那里吞食的污染,朱老师自那之后一直没有再出现人前,安溪也没办法找当事人请教。
她之后遇到熊,在他身上感受到和朱老师污染相似的气息,一开始熊一直没应答,在她成功拿下员工楼后,熊终于愿意说了。
“我不知道你说得是谁,跟我同一胎兄弟有几百。”
安溪就没有再继续问。
几百个兄弟,这一听就不是如同生育污染能做到的,这得是那个可怕的存在即为失控污染的繁殖污染能做到的事情。
繁殖污染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会无限制污染所有接触到的生命不断繁殖,这里繁殖出来的生命,也会成为新的被污染的对象。
安溪没有去问他是怎么从繁殖污染中逃出来的,但熊主动告诉她繁殖污染的位置。
“那个地方叫[母体],失控污染已经被清除,但污染从不会彻底消失,没有人知道现在那里还有没有失控污染。”
“看你不是个老老实实待在一个地方的人,之后听到[母体]一定一定一定要躲开!是躲,不是冲,明白吗?”
安溪又不傻!
这种恐怖的污染,她怎么可能凑上去!
总而言之,第三次寂寞,确实冲击到了她,但对安溪来说那个污染的恐怖之处,饥饿是大于孤寂的。
理由依旧是足够的支撑。
现在是第四次,这一次感觉很奇怪,奇怪的地方在于她的感觉不像是被污染侵蚀产生寒冷与孤寂,而像是就身处在又寒冷又黑暗又孤寂的地方,是外界环境的影响。
理智上,安溪又很清楚她现在所在地,可以说是一个未知空间,也可以说是惩罚专用空间,是她在违反那个未知地区的规则之后进入的惩罚专用空间。
她也清楚这个空间里都存在着什么,尤其是在右眼污染使用之后,她看清楚了光团里的东西,对这个空间的认知就更清晰了。
理论上她此刻就在光团里,还是荧光的光团里,光团里或许有寂静与寒冷,但怎么会有黑暗?
安溪杂七杂八扩散思绪,以此抵御孤寂污染侵蚀,但很快她的所有思绪就仿佛被冻结一般戛然而止。
她被一道声音夺去了思维,那是一种很空灵飘渺的声音,仿佛从天际、从远方遥遥传来。她被声音吸引,灵魂仿佛都在向声音方向而去。
隐隐约约之中,她好像从这道没有任何明确词与字的声音里得到了信息。
跟着它。
跟着它。
跟着它离开黑暗与孤寂。
跟着它奔向光明与自由。
跟着它。
……
忽然,呼唤般的空灵声音中,出现一道熟悉人类的,嘶哑到刺耳的尖锐声音。
*
安溪半张脸下充满红花的根系,扭曲狰狞的根系在皮肤下蠕动爬行,犹如虫蛇。
脸上细细的花枝,支撑着被黑色雾气笼罩着的红花,如果安溪是睁开眼睛的,那么她就能够看到:笼罩着红花的雾气在不断融入倒披针形的花瓣当中,花瓣皱波状的边缘已经有斑斑点点的水滴状黑点。
表面看这似乎是红花在被雾气侵蚀,但实际上,安溪若是清醒的状态,她就会感受到是红花在吞食雾气!
此刻在安溪没有意识的时候,红花正在对下根系吞食着安溪的血肉与污染,对上花瓣吞食着笼罩它的雾气。
在花瓣完全变成红黑色之前,安溪倏地睁开眼睛,她的脸上浮现出情感面具,面具正不断吞食着周围的情绪。
意识里在声音吸引安溪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静静的声音,很尖锐嘶哑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安溪曾经听过的静静的声音,但她一瞬间就确认那就是静静,她从未面对面见过的好朋友。
同时,她触发情感面具的污染,以污染去吞食情绪,在负面情绪消失之后,她快速且顺利容纳成功了这个空间的污染。
“怎么能自己加餐呢?”
安溪伸手抓住左脸上红花的花枝,强行要将红花拔出。这朵花太大了,现在又学会偷吃,万一它每天半夜偷吃把她吃瘦了怎么办?!
她每一块肉都是自己努力吃出来的!
然而在安溪即将用力的时候,花瓣忽地晃了晃,就像是在蹭贴安溪的手。
“好吧。”
安溪被说服了,松开手放开花枝。
花什么都没说,只蹭了一下,但是安溪被说服了。
“其实仔细想想,打架的时候如果突然脸上冒出这么一朵大花,不吓人也能壮一壮己方气势呀!”
安溪把自己说服了,甚至已经开始挑选打架对象。
“没有回声了。”
她忽然说道。
她容纳的污染不够,现在还在继续容纳进来污染,因为已经容纳成功,不会像之前那么艰难,甚至可以活动肢体,自由发声。
所以她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回声消失了,不仅仅是之前的重叠在一起的回声,还有她清醒之后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没有回声。
安溪容纳着污染。
回声这个问题可以在之后突破光团的时候在进行思考与推测。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静静声音的突然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情感面具里并没有静静的意识,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个人在容纳之后得出的结果,更是因为假设情感面具里还有静静的意识存在,那么就不存在失控的情感面具。
能被成为垃圾的失控者,必然是污染失控,宿主完全失去理智与意识,甚至像静静这样,失去完整肉.体。
“奇怪。”
安溪想不通。
面具也不会回答安溪,否则这就是个恐怖故事。
安溪在情感面具里搜刮了一遍,里面跟七班有关的人的情感全部都被送出去了,但还存在不少人的情感。
那些情感种成的红花长在人脸上,一朵朵一簇簇汇聚成一片红色花海。
每一个朵花都象征着静静的曾经,整片花海却没有她的存在。
……
安溪没能找到声音出现的缘由,但她成功容纳了污染,新污染的特性有两条:
一条是吞噬光,一条是释放光。
两条特性具有相关性,只有吞噬过的光才能够释放。
所以安溪称之为:吃光污染。
简称:光污染。
容纳成功之后,安溪发现她能够感知到每一个光团的存在,并且将自己移动到任意光团之中。
这似乎是这个空间特有的独特特性,但不得不说,有了这个特性之后,跟校车会合就方便很多。
安溪很快就定位到了四号校车的位置,意外的是,校车的位置在飞速移动——朝着她的方向飞速移动!
在安溪感受到校车之前,校车距离她只有十来个光团的距离了,在她感知到校车的同时,因为她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校车同样感知到她的位置。
它的速度更快,几乎是安溪每一次的定位,就能够发现它前进了两到三个光团的距离。
安溪“看”着校车朝着她飞速而来,移动自身奔向校车。
两方很快相遇,安溪这才发现校车根本没有突破离开光团,它完全是以蛮力横冲直撞带着包裹着自己的光团撞向她的。
在安溪出现在校车光团里的瞬间,校车门自动打开,安溪踏进校车时,车厢里机械混杂着人声的混乱语音响起:
“四号校车已成功接到失散人员,请不用担心,校车会将每一位启航人带回学校。”
第117章 回家之路[7]
跟校车会合之后, 安溪扣上输送污染的管道,她任由四号校车自动驾驶,也没有问校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她不是校长的。
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四号校车现在是在为她的手下。
安溪在跟校车探讨:“是这样的, 经过我的观察,我觉得你可能定位不到学校的位置,不如咱们先别回学校?”
“先家访怎么样?”安溪想了想道:“虽然我们安息山上现在已经没有能上高中的孩子, 但是学无止境啊,我们山上还是有很多大学龄的女孩子,她们未必不能成为咱们学校未来的学生啊。”
四号校车机械与人声混杂在一起的声音只在安溪上车后响了一次,之后不论安溪说什么, 声音都没有再出现过。
“好吧好吧。”安溪看着校车在惩罚空间里横冲直撞,正准备说什么,仅剩半张脸上的眼珠子转了一下, 道:“打个商量怎么样?”
“如果你能定位到学校我们就回学校, 如果你定位不到学校就先听我的, 我保证我会在十月假期结束之前回到学校。”
安溪趴在方向盘上, 扯着嗓子叫唤:“求求你啦!”
校车鸣笛两声。
安溪眼睛一亮, 猛地起身, “你答应啦?太好了!现在我绝不影响你, 你定位吧!”
她能感受到这里是被封闭的空间, 一般情况下是无法感知到空间外的情况,如果这样都能让校车定位到学校,那她服了。
提前回家就没有这么重要, 她高低要搞清楚校车这样精妙的定位手段是怎么来的!
令人遗憾的是,校车始终没有脱离空间,安溪一开始还乐呢, 高兴自己赌赢了,可以回家了。
“乘客请注意,车辆误入不明空间,失去方向。”
安溪闻言呲牙乐。
“重复,车辆误入不明空间,失去方向。”
安溪闻言呲大牙乐。
“重复,车辆误入不明空间,失去方向。”这次重复声音尤其高昂。
安溪收回呲牙,眨了眨眼睛。
校车里陷入沉寂,安溪后知后觉“啊”一声,问:“所以我们迷路了?”
第一遍的时候,安溪以为校车是在承认她赢了,第二次的时候,安溪以为是正常重复,直到第三次重复时司机师傅拔高的声音,安溪敏锐问题。
她不是知道正确答案,而是感觉到熟悉,仔细想想,这三次步步高的语气简直跟她每次回答错误,老师们重复又重复的问话一模一样。
“你确定吗?”
“你确定吗!”
……
安溪试探道:“是吗?”
车内声音没再响起,安溪就知道她回答对了。
“没事没事,我想想办法。”安溪安慰校车,“我想一想啊。”
车辆停在原地,安溪透过车窗看向窗外。她此刻的形象很具有冲击力,她的右边半个脑袋、半个脖子、一部分肩膀以肉眼是完全没有的,就像是一副人像画被橡皮突然抹去了那些部位。
“啪!”
安溪猛地一拍手掌,咧开嘴巴笑道:“我有三个办法离开这里!”
她颇为得意道:“第一个办法,你知道学校图书馆里有一位管理员吗?他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我们还是启航人就会一直注视我们!”
当然原话不是这个,但是安溪觉得经过她跟校车的相处,她对学校教职工们有了更多新的了解。
她觉得自己这次的阅读理解,绝对满分!
“我知道吸引他的目光,如果能够成功,你感受到他的目光,是不是就能够定位到学校了?”
安溪直接将定位到学校的办法放在第一个说,她并不觉得校车会违反两人的约定,因此丝毫避讳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离开这里,然后半路转道去学校。”
车里响起声音回应:“拒绝乘载危险乘客!”
安溪沉默片刻,重新扬起笑脸,“没事,我们还有第二个好办法!”
她道:“我容纳了这个空间的污染,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可以容纳整个空间!到那个时候,嘎嘎嘎,空间任我们游!”
车:“拒绝接受乘客白日梦。”
“好,这个确实需要很多时间,不过没关系,我还有第三个办法。”安溪道:“这个办法最平平无奇,咱们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她道:“我已经容纳了这个空间的污染,给我点时间,让我研究一下它的运行规则。然后我们就可以通过进来的规则,找到出去的办法。”
“我个人认为,这个办法可以跟第二个办法同时进行,反正都费时间。”
但找漏洞肯定比容纳不知边界的空间所需要的时间少。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安溪想了想道,“如果外面有人违反规则,那么在空间吞食[光]的时候,我们可以抓住那个瞬间逆行离开。”
“但是怎么可能呢?大半夜谁不睡觉往外跑?”安溪耸耸肩,正要拆了输送污染的管道往校车外去进行第三个计划的时候,她忽地感受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无数光团之外,一束新的光团正在形成。
*
黑暗之地
一道光出现又迅速消失,在光存在的瞬间照亮周围景色,一片沙黄,地是沙与土,树是枯色木,唯一存在的人,在火焰阴影下也是枯黄的。
光只存在瞬间,依稀能看到那是个女孩,枯黄的肌肤上充满鱼鳞般的裂纹,瘦骨如柴,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比火焰还亮。
光消失后,盼水从口袋里取出薄薄一片婴儿半个手掌大的刀片一般的东西,往杂草堆一扔,就是一束火光。
火光消失,她准备再拿第二片的时候,忽然停住动作,像是在倾听什么一般,侧着耳朵,她张了张口,唇舌在动,却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黑暗之地禁光又禁声,在这里生活的居民早就失去声音,他们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通过相同血脉下天生的污染。
换句话说,没有天生污染的人,在黑暗之地就等于是聋哑。
盼水曾经是一个聋哑,但她现在有了“天生污染”,自然就能够听懂族人的话,也能够开口“说话”。
来得人是湖泊,崇尚适者生存一方的族老的孙女,也是下一任族长的继承人之一,曾多次想杀死她,在她拥有污染之后,不仅不再有任何威胁她的举动,甚至多次帮助她跟族人交流的技巧。
是个族群至上的人。
她出现在盼水之后,说:
【不要浪费族中资源】
盼水回答她【有人坠入深渊,光能为迷失者指引方向。】
湖泊:【族内记录中坠入深渊者从未有离开的前例,你所说得是毫无现实依据的妄语,你过去缺失太多知识,又接收了太多偏言偏语。】
【祭祀在即,族里没有人有时间教导你,祭祀之后,我会向族长建议,让你跟这届新生污染孩子进行再教育。】
黑暗中,湖泊丝毫不受黑暗影响,走到盼水身侧,抓住她的手腕制止她准备再往外拿光片的动作。
【现在跟我回去。】
盼水没有动,她跟湖泊这种自幼就有天生污染,习惯黑暗与寂静的人不同,哪怕知道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依旧睁大眼睛,道:【那个人是主动进入深渊的,她选择主动进去,一定就能出来。】
湖泊冷漠道【你真的缺失太多信息,得到污染之后,你没有去了解过任何族内信息吗?】
【你说得那个人,大概率是个外来者,他们误入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却因为生来便存活在具有光的环境里,所以无法忍受也无法承受黑暗,她不是主动前往深渊,她只是想要光。】
湖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光对他们来说是常见之物,是安全,所以他们毫无顾忌点亮了火。】
【这样的蠢货,你觉得她有活下来的可能吗?不要再浪费族里资源。】
盼水想说不是,她知道这些信息,但是她同样在光存在的几个瞬息看到了那个人,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她见到那个人丝毫不畏惧禁声规则,见到那个人是怎么尝试一次次走向深渊的。
那人绝不是湖泊口中的那样。
但湖泊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污染如绳索将她的肢体捆绑,盼水无法动弹,也无法调动污染。
盼水习以为常调整身体,让身体不会在长时间捆绑之后因为僵硬麻木,很久无法动弹。
哪怕她有了污染,也打不过湖泊,挣扎只会让自己更痛苦。不过,过去她还要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现在这是她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湖泊不会允许任何一个健全的族人受伤死亡。
果然,湖泊发现她没有挣扎,动作就轻缓很多,她解释道【祭祀在即,族中各个资源都有不同程度的短缺,等到祭祀之后,我可以帮你申请更多光片。】
盼水无法开口,但一个刀片已经从她手中脱落掉地,在火焰腾升的瞬间,盼水整个人被环抱着远离火焰。
火焰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就消失在原地,就像被擦掉了所有痕迹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盼水想好了应对办法,但湖泊并没有指责她,只是道【现在回去。】
话音刚落,天际仿佛被一道闪电撕裂,狭长的裂缝中充斥着不同色彩形态的光团,在光团中,一道最亮的光团朝着地面而来如流星坠地,迅猛且耀眼。
盼水与湖泊呆愣愣看着闪电般的裂缝,看着传说中的星星朝着两人坠落而来,恍惚中她们听到清亮热烈的声音说着她们听不懂的内容——
“通往现实的已到达,您忠诚的司机小安竭诚为您服务!”
第118章 黑暗之地[1]
“哇, 我看到了,叔,你看到了吗?那那那, 我们的恩人!”
安溪在车里叫唤。
几分钟前, 或许是几分钟吧,在安溪准备进行第三个办法的时候,惩罚空间里有新的光团出现。
她与校车在那个瞬间突然达成了不必要的默契——一人一车同时发出爆鸣, 安溪在尖叫,校车在笛叫。
安溪当即放弃三个计划,扣好管道输送污染,手臂一挥:“前进!前进!冲刺!冲刺!!”
校车逆流而行, 安溪利用光污染在空间里的特殊性撕开口子,冲进现实当中。
现实里有两道气息,在裂口尚在光团透过裂口出现在现实的时候, 安溪借着光芒看到了两个小女孩。
一个眼睛像闪闪发光的红宝石, 一个眼睛像凛冽的蓝宝石。
安溪脑袋从车窗探出去, 叫道:“乘车吗?恩人还有恩人的朋友?”
在裂口消失, 黑暗重归大地之际, 湖泊终于回了神, 她将盼水拉至身后, 对盼水道:
【是外来者, 我拦住她,你回去先找巡查队的人,说明有外来者到来, 然后到族里将事情完完全全告诉族长。】她松开对盼水的限制,快速补充【无论好坏,无论怎么面对这位外来者, 皆由族老们决定。】
【一切为了族群!】
盼水的话咽回肚子,最后看了一眼安溪的位置,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感受到其中一人气息消失的安溪:“?”
“怎么恩人走了?我好像感受到污染波动,她们在交流?”安溪好奇询问校车,“这是古文里说的外语吗?学校教吗?”
她说话间还在不断吞食出现的禁声污染。
安溪不知道对面是能够适用于黑暗的族群中人,也不知道对方此刻的震撼。
比起盼水半路学习,拥有污染学会交流沟通就开始接受教育的湖泊,对于外来者的了解是更加充沛的。
外来者有个统一的共性:都来自于没有禁光禁声规则的地方。除此之外族内根据外来者们所展现的不同特征进行了划分:
一类外来者是具有污染的,这类人或友善或冷酷或暴虐或失控,无论是什么表现,都能够明显感受到这类人跟他们族群,是生活在不同规则区域里的同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们大多数是误入黑暗之地,因为表现不同各自结局也不相同:有些被族群杀死,有些选择离开,有些成为族群中一员。
但另一类人感觉很古怪,他们没有污染,行为举止就好像不仅仅他们自身没有污染,所处的环境里也没有任何污染——
过度的谨慎,过度的惶恐,过度的反应。
这一类人总是突然出现,然后又突然消失,但大多数在消失之前就会因为各种污染死亡。
很显然眼前这个新的外来者是第一类人,她有污染且污染强大,但湖泊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能够不受禁声规则限制,又为什么能从深渊出来?
不,不对,从没有人见过深渊,谁也不能肯定那就是深渊。
……
安溪没能从校车那里得到答案,她把学习外语这件事记下来,感受到另一道留下来的气息紧绷着在原地一动不动,探出头问:“你好?对不起,我忘了你听不懂?”
她想伸手比划,又想起这里没有光线。
安溪缓缓瞪大双眼,她万万没有想到,在五感俱全的时候,有一天会无法与人交流。
安溪手掌无意识拍打方向盘,想了好几个办法都不具备可行性,此刻她深刻感受到学识不够的痛苦,并很快决定暂留此地。
这个地方很特殊,她要留下来多看看多学学,回到山上之后记录下来,防止之后安息山上的孩子误入这里,两眼一黑什么也不知道——自动代入村长角色的安溪如此想到。
更重要的是她承受了离开小女孩的帮助,起码要问问对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安溪将车开到湖泊面前,而后打开车门站在车门边上,她用一手抓着车门门框,防止车再次消失在她感知之外。另一只手往前伸出,带着身体往湖泊方向倾斜。
令她意外的是,眼前女孩虽然情绪与污染绷到极致,但无论安溪是车开过来,还是打开车门靠近,女孩都没有移动一下,也没有进行攻击。
实话说,安溪启动车辆的时候就准备好随时停车保持安全距离,从女孩的状态来看,她的靠近或许会令对方不安。
实际上,女孩虽然紧张但并没有任何过激的情绪与行为。
安溪小心翼翼伸出手,在触碰到对方的时候,利用污染将情绪传送出去。
污染虽然不会说话,不能进行直接的沟通,但是污染能够直接反映出宿主的情绪,在无法言语无法视物的情况下,污染是最能代替语言与肢体进行沟通的存在。
唯一的隐患是,使用污染进行沟通,很容易导致污染侵蚀对方。
但这件事对安溪来说不是问题,一个是她对污染有超脱常人的控制力,不能说完全控制住污染不侵蚀对方,但能够将这个隐患压低到可以解决的程度下;另一个就是,污染的侵蚀对她来说除非能直接致死致失控,否则都是在控制之中的。
安溪现在就是在试探对方的承受力,尝试用污染进行交流。
这个办法是安溪能够想到的最好的最无害的办法了。
因为就在她想办法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点,这里的人习惯没有光与声音的环境,那么就像她无法忍耐长久安静一样,她们应当也没有办法忍受声音。
她的声音对她们来说可能是吵闹。
……
安溪顺利触碰到了对方,她能够感受到在她碰触到对方的时候,对方的污染有瞬间的起伏,只是很快污染又被强制压了下去。
安溪首先释放出去愉快的情绪,表达自己的心情与礼貌。
然后她就像每一次交朋友一样,开始耐心等待对方的回应。
*
湖泊浑身止不住发抖,她看着车辆驾驶到她面前,一动不敢动。根据经验,在遇到强大污染时,要保持静止,避免刺激到对方的凶性,在静止时尽可能收敛污染,理由同上。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感受到攻击而来的污染。
她留在这里是为了要替族群拦住外来者,是要避免出现的外来者过于残暴失控,根据盼水离开的气息找到族群位置。
所以她要尽可能拖延时间,静止不仅能降低对方可能会激动的情绪,还能够展示己方的诚意。
但她没有想到污染的宿主会与她贴面,在贴面中她感觉自己好像面对一座大山,她的污染完全被压制,她的肢体无法升起反抗的意图。
她看着这座大山,不知道这是否是对方污染的特性,还是仅仅存在本身就能够给她带来如此大的压力。
就在此时,一股古怪的污染呈现在她面前,她被动接受着污染,接受污染中古怪情绪,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滚烫的、热烈的、激昂的……像那道撕破天空的闪电。
但她无法去感受这段情绪到底是什么,这一刻,她唯一能够想到的,感受到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弱小是一件多么被动、又多么无力的一件事。
……
安溪传递出去了情绪,但没有收到回应,更奇怪的是,面前女孩的情绪变得很复杂。
安溪刚要仔细感受,忽地像是感受到什么,触碰女孩的那只手往后挡了一下,突然袭击的污染融入她的肌肤中。
安溪愣了一下,蜷起手指搓揉了下,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天呐天呐天呐?!”
安溪在心里默默震撼。
刚刚感受到污染进攻,安溪是担心竖起污染反攻会误伤距离过近的女孩,她都做好可能会疼一下的准备。没想到在接触到袭击污染的瞬间,她体内红花自动运转将污染吸收了。
红花污染升级后,“吃饭”方式变丰富了?
这也太丰富了吧!
“我太强了!”
安溪在心里兴奋得出结论。
……
她太强了!
湖泊在心里得出结论。
污染攻击过来之后,湖泊才意识到巡查队的人到了,但她没想到巡查队的攻击在眼前外来者面前居然一点波纹都没激起。
哪怕是族老都不可能有这样的能力!
在这一瞬间,湖泊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晰,她飞速思考着针对外来者不同态度可能会导致的不同结局,无数可能在她脑中排列组合——
外来者想灭族是不可能的,族群每一个成年污染者拼死也会杀死她,为未成年的族人争取活下去的希望。
这是最坏的结果,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对族群来说,最好的结果是什么?
陌生污染缓慢流动,湖泊能够清晰感受到污染在小心翼翼绕开她——
那些纷杂的可能尽数从她脑海中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不久前她感受到的陌生污染带来的陌生情绪。
在陌生污染即将绕开她离开的时候,她猛地握住外来者的手。
……
安溪准备反攻的手忽地被握住了!
上面还有冰霜污染!
冰霜污染触发之后连宿主都一起冻,它才不会管握上来的手是朋友的还是敌人的!
安溪惊恐撤回污染,却更惊恐发现,面前女孩的情绪——
她好像在笑?
她检查了下,因为撤回很快,冰霜只冻住了对方的手,没有往前蔓延冻到脑子。
在安溪心里尖叫的时候,那只还带着冰霜污染残留冰霜的手加大了力气,紧紧握住安溪的手。
污染从交握的双手中流动。
安溪感受到污染中的忐忑、不安与期待。
安溪自己在心里翻译了下,觉得这个污染的意思应该是:你好,朋友。
她这么想,于是把自己的情绪传递回去。
……
湖泊收到回应松了口气,黑暗中脸上不由露出笑容,她猜对了,眼前外来者没有要进攻的意图。
她张开口,冲着远处五个巡查队成员,发出安溪听不懂的污染语言:
【不许攻击,留下三人见机行事;一人去告诉守着那群外来者的守卫,不惜代价至少保住一个人的命;一人告诉族老,此人异常强大暂时安全。】
……
给出回应之后,安溪明显感受到对方情绪的稳定,以及很长很长一段陌生的污染波动。
不像是侵蚀,也不像是进攻,反倒是像某种信号。
信号?
黑暗里,安溪眨了下眼睛,握住校车门框的手,拉好盖住半个脑袋的兜帽,又将脖颈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敏锐记下波动。
一共六段波动,其中重复率最强的波动出现了五次。
是他们的交流方式?
这个重复率最强的波动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是某个字或者某个词语的意思呢?
第119章 黑暗之地[2]
在利用情绪进行交涉的过程中, 安溪发现湖泊总是忍不住使用那种特殊的污染波动,安溪每次听到都会一一记下,记下之后就会发现重复率很高。
重复率一高, 再联系对方释放的污染里所蕴含的情绪, 安溪自然而然就开始猜测污染波动所对照的意思。
为了得到更多数据,安溪想方设法引导湖泊多表达——这正是安溪所擅长的。
根据她的经验,一个人急了的时候, 就算是思维与肢体已经陷入僵化状态,也会重新活过来,破口大骂。
不巧,安溪这辈子最擅长的事情, 就是把人惹急。
眼前湖泊第一次主动接触她,是在她即将进行反击的时候,而同样是在那个时候, 安溪感受到污染波动, 由此可以推断两方是认识的。湖泊突破恐惧握住她的手进行交流尝试, 不是因为被她打动, 而是为了救人。
这是个多么大的激发点啊。
安溪反反复复尝试去攻击远处的三道气息, 每一次都被湖泊“误打误撞”打断。多次下来, 湖泊从一开始的犹豫颤栗, 到后面急切熟练, 中间多次忍不住用安溪听不懂的语言说话。
这么反复下来,安溪带着目的倾听,基本可以分辨出一些常用字与词语, 比如“污染”“失控”“是”“她”……之类的。
在这里安溪还发现一件事,湖泊对她的代指词汇,似乎不仅仅是指她, 还有另外超过两人以上的人们被用同一个词语代指。那个词语大概是一个统称,安溪猜测是“误入者”、“外来人员”之类的词语。
很快,安溪这个激将法再用就会被发现是故意的,需要再想个新的办法刺激对方的时候,她感受到新的气息在远处出现,十几道气息,其中有一道气息是她那位离开的恩人。
安溪握着湖泊的手指向来人的方向,示意湖泊有人到来。
于是在新的气息到达安溪面前的之前,安溪得到了新的污染波动。
人群围上来,其中三道气息走到湖泊身后就在安溪思考要不要突然发声吓他们一跳的时候,寂静的黑暗里忽地响起声音——
“里豪?”
安溪闻言一愣,声音放得很低,发音有些奇怪,但确确实实是她能够听懂的语言。
安溪激动道:“你好?”
对方磕磕绊绊道:“欢迎来到黑暗之地,我是鱼乡族老水娃,负责与外沟通。”
在水娃的介绍下,安溪了解到鱼乡是这片黑暗之地仅存的族群,但总会有像安溪这样的误入者。
她的语言就是从误入者那里学会的。
安溪将人邀请到校车里,将她的来历挑挑拣拣说了:“我是新城新楼房销售,这次出来是负责对一个山村的宣传售卖新楼房的,没想到赶夜路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落到这里。”
黑暗里安溪张嘴就扯,秉持着‘人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的原则,她非常焦虑忧愁询问:“水娃姐姐,这里离开的路好走吗?这辆车可不是我的,城里负责人能感应到车的情况,要是让负责人以为我驾车逃走了,一定不会饶了我!”
紧接着又道:“姐姐你不知道那位的厉害。”她声音带着哭腔,“刚刚车灯还爆了,我都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但同样因为黑暗与寂静,声音再怎么压低,也能够车厢里所有人听清楚每一个字,每一个泣音与哭腔。
车厢忽地晃了晃。
安溪抽噎一声:“还不知道车在里面有没有其他的损伤呢,我怕是这辈子都要赔出去了。”
安溪说一句,就有更年轻一道女声发出污染波动,她一开始以为这是仗着她听不懂,在背着她说小话。
后面她话一多,那女声也跟着多,安溪回过味知道这是在翻译,于是她话就更多了。
她大致了解了这群人结构,最前面三道气息里,中年水娃是领导,年轻女声是翻译,恩人是一道安全保障,后面全是守卫之类的角色。
安溪说话根本就没有瓶颈,她从担忧车说到车的来历,顺口就给自己跟车编了个一眼万年、奈何贫穷、努力挣钱发现钱难挣命还薄,最后换了个渠道,才得到开车的权限。
“我靠着优秀的口才能力以及强大的污染,得到去高潜力地区宣传的机会,这才能够顺理成章成为驾驶员。”
总得来说,也就三件事是真的。
人是真的,车是真的,以及车真的不属于她人。
安溪发言的过程中始终没有被打断,甚至水娃还会时不时应和两声,让安溪说得更多。
车都烦了,这里人都没烦。
安溪感受到了下众人的情绪,发现大家情绪都挺快乐的,快乐的听故事。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她是为了得到更多波动,学习语言,所以使用的话语并不有趣,有一些为了测试波动发音甚至反反复复重复同样的词汇。
她的故事也并不有趣,但就是这样的话,都能让在场众人不厌其烦地听,为什么?
安溪也是有十多年居住封闭山村经验的,她很清楚如果在这数十年里出现一个误入的闯入者,那么无论对方说什么没意思的事情,她都会觉得有意思。
联想那片不知存在于什么地方的惩罚未知空间,安溪有一个非常不好的推测——
这里该不会是易进不易出吧?
于是她话锋一转,“按理说这位朋友救了我跟我的好朋车,我应当留下报答一二,但我实在着急,所以冒昧请问,怎么离开这里呢?”
翻译之后,盼水似乎想说什么。
水娃道:“道谢的话,本应该由盼水自己来说,但您的情况实在对我们族群太重要,我们会另外补偿盼水。”
在女声翻译之后,盼水发出声音【我不需要补偿。】
“希望您能告诉我们您是怎么在那个地方存活下来,又是怎么从那个地方离开的。我们将感激不尽。”
“至于离开的办法,抱歉,我们不能欺骗您,鱼乡族无法离开黑暗之地。而从古至今从黑暗之地离开的误入者从未有人回来过,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离开了,还是迷失在黑暗中。”
安溪闻言捏了捏椅背,思考一会儿才道:“感谢您的诚实,作为感谢我可以告诉您答案,因为我强大。”
安溪一点也没有玩笑自夸的意思,真诚道:“那个空间里本身并不伤人性命,对人的污染也没有任何伤害,但肢体无法动弹,时间模糊不清,距离与空间的概念也胡乱非常。”
她道:“时间本身就是最好的杀人利器,是我强大能够在那片空间找到生存的办法,并且在……盼水是吗?在盼水不断释放火焰的过程中,我在那个空间里看到了火光,沿着光的方向回到了现实。”
“相信你们已经知道我回到现实的动静,这又回到了初始问题,因为我足够强大,我才能在找到路之后,撕开一道门。”
女声翻译之后,人群陷入沉寂,安溪能够感受到他们之间流淌着的相似的情绪,是失落,但更多的还是激动。
【也就是说,只要污染足够强大,就能撕破深渊?】
安溪看向盼水,听着来自于不同人的污染发出相似内容波动,她开始喜欢这群人了。
水娃道:“感谢您宝贵的信息,在您在黑暗之乡这段时间,如果您有任何需要请不要客气。”
安溪一点也不客气,当即就说出了自己两个需要:“我想知道过去所有离开误入者的离开信息,以及我想知道您这里是否存在除了我之外的闯入者?”
“信息需要整理,的确有几位外来者,但他们大多污染缠身生命垂危。”水娃叹气道。
安溪闻言,终于知道湖泊最初那段文字的意思,知道重复率最多的那个字是“人”。
“您不要误会,不是我们鱼乡不愿意救助他们,实在是这群外来者非常古怪,来到这里就像是无法在水里存活的陆地动物。”
安溪闻言猜测,这部分人大概是跟沐辛然来自同一个地方,她咧开嘴巴笑道:“太巧了,我这个人颇为精通治疗污染引起的疾病啊!”
鱼乡里也有医生,但医生什么时候还能治疗污染相关的疾病了?医生难道不是与污染没关多喝热水多锻炼,与污染有关准备棺材吗?
他们鱼乡的医生,最擅长的两门手艺,一个是治疗未成年无污染儿童疾病,一个是手锤患有污染疾病的成年人,保证两锤无痛而逝。
守卫们再怎么震惊也能稳住,盼水就不一样了。
【假的吧?】
盼水偷偷问湖泊。
湖泊也很震惊但她稳住了,闻言示意盼水保持安静。
“您,您说真的?”
水娃难以置信,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个骗子。
“真的呀。”安溪道:“放心吧,最多治疗死亡,绝不会治疗失控。”
她这么一说,在场所有人都放心了。
原来还是熟悉风格的医生啊。
安溪说完忽地想起来沐辛然在她离开前的担忧与嘱咐,连忙补充道:“外界生存艰难,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对我有威胁,可否装作是鱼乡里的医生?”
水娃对安溪的警惕达到了顶峰。
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污染强大、情绪稳定,内在核心强大,还能屈能伸。
安溪不知道自己在水娃心里什么形象,夸张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求救助之后能得到什么,只求多留下一道性命,也不枉费我多年的学习与努力。”
安溪话音落地就有人情绪发生变化,一经翻译,除了水娃之外,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流露出动容的情绪。
第120章 黑暗之地[3]
融阳曦快要死了。
进入这个副本之后, 她就有预感过不到副本结束的时间,但她没想到死亡来得这么快。
融阳曦并不是第一次进入魇界,她上一次进入魇界是六月份, 三区自由主路轰炸案, 她被流弹击中陷入昏迷进入魇界。
那是个在教科书上的副本,虽然副本总是时有不同,但是按照平时所学, 也算有惊无险成功度过。
从魇界醒过来之后,她就准备移民到七区。实际上融阳曦知道最安全的区是八区,据说八区公民被官方当婴儿看顾,但八区向来易出不易进。
据说投胎更快, 但投胎容易投到五区。
五区从上到下都非常混乱,不仅混乱还搅屎棍一个,当初三区推翻统治, 那些垃圾统治者背后就有五区的身影。
解放后的三区跟五区, 是见面互相掏.枪示意的“友好关系”。
而七区与各大区都保持良好关系, 尤其是三区的解.放有七区的帮忙, 两大区关系就非常亲近。
她已经办好了手续, 但她没想到就这么几个月, 她会第二次遇到飙车案, 她被击落的飞车零件砸中, 再次进入魇界。
融阳曦想过或许会死在魇界,这对他们三区人来说,并不是什么难过的事情, 甚至魇界可以说是三区所有人公认最好的死亡场地。
因为在他们最艰难的时期,在他们的先辈用昏迷逃离现实躲进魇界的时候,魇界没有拒绝他们。
这是他们三区非常骄傲的一件事。
并非所有昏迷的人都会进入魇界, 据她所知,九大区至今都有人想要研究出,在不伤害人体或者伤害有限度的前提下,稳定进入魇界的办法。
但是千百年过去了,只有他们三区在那个艰难的时间段,无意识做到了这点。
凡事有利有弊,这保全了当时三区更多有志者,但同时导致现在九大区里就三区对魇界最狂热。
有一个关于三区的笑话说:如果说全世界有十人认为魇界是人类最终归宿,是唯一神界,是人类应当主动虔诚献身的神灵之所,那么十人中,三区占九人,还有一个是三区移民出去的。
融阳曦虽然并不是狂热的一员,但她同样认为人最终的归宿就在魇界。
但真的到了死亡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并不能像她以为的那样能够坦然接受死亡。
融阳曦不断想经历过的副本,想曾经看过的副本,尤其是她爬到隔壁区网络里看过的副本。
九个区里只有八区对副本研究的最全面广泛。八区人似乎天生就爱开荒,现实开荒海洋,要在海里种地,到魇界也开荒,无论副本大小强弱,只要是新的,那就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三区看不上八区,认为八区并不尊重魇界,他们只是热衷开荒。
他们三区更爱魇界,那些过去接受过三区先辈们的副本,每一个都在三区首富展览馆里——这是唯二不会被轰炸的地方。
另一个是解.放三区的女士的陵墓所在地,也是当时起.义牺牲者们的长眠之所。
除此之外,三区无处不可炸。
……
但无论融阳曦怎么回忆,都不记得有哪个副本没有昼夜之分,每时每秒都处在黑暗里。
他们这次一共进来有五个人,融阳曦并不知道其他几个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因为第一个玩家点火的时候,人跟火同时消失了。
快到她没有反应过来,更不用说看清楚谁是谁,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听到尖锐的分不出男女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不得不怀疑,这两个人都消失了。
这两个人为他们剩下三个人确定了两条规则:
1.不要制造任何光亮;
2.不要发出声音。
他们都清楚这个范围太大了,或许更小的光没事,或许更小的声音没事,但没有第三个人会愿意尝试。
融阳曦甚至不知道除了她之外,还有几个玩家活着。
融阳曦唯一能想到活下来的可能就是突然副本结束,她回到现实,否则她不知道在这个副本要怎么活着。
这个副本除了两条禁止规则之外,她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明明在魇界不需要吃喝,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明显是室内,她此时坐在床上精神不济的时候直接就睡了,什么危险都没遇到。
但她就是快死了。
她能够感受到,身体的无力,肢体的僵硬,精神的乏累,可能下一次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融阳曦想,或许她可以再再次睡着之前,点亮火,如果有玩家还活着,光亮或许能给活着的玩家新的线索,而她既然都要死了,那么消失最坏的可能就是死亡,或许还能有新的生机。
融阳曦这么想着。
她是被遗弃在福利院的孤儿,没有父母,只有孤儿们所有的园长妈妈,因为五官有混血痕迹,从小到大都被排外的三区人排斥。
其实死亡也没什么可怕的,万一还有来世,她就去八区了呢?
“好想吃糖醋小排。”
融阳曦想着流下眼泪。
“好想妈妈。”
“妈妈,好害怕,我好害怕妈妈。”
……
细微的呢喃声在黑暗又狭小的房间里响起,这声音实在太轻太低,像死亡前的恐惧的呻.吟,传到门外时,几乎已经听不出声音的内容。
但安溪有一双好耳朵,她听得很清楚很仔细,她眨了眨眼睛,不知道糖醋小排是什么好吃的。
安溪磨了磨牙,轻手轻脚撬开窗户,悄无声息从窗户翻了进去。
速度又轻又快,轻到安溪身后十几个人都没注意到,快到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拦住,也就没办法阻止。
但包括水娃在内所有人都想不通,到底为什么要翻窗户,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吗?走门是会影响到治疗效果吗?
……
安溪并不知道水娃等人的想法,她按照沐辛然的叮嘱警惕了,为了达到警惕效果,还告诉水娃等人帮助她一起隐瞒身份,但是——
会想妈妈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安溪理直气壮地想。
她悄无声息站立在融阳曦床头,附身“看”着融阳曦。
安溪是没有夜视能力的,她没有夜盲,晚上只要有一点光芒都能看清楚东西,但是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是真的没有办法。
所以她的“看”并不是能看到人怎么样,她在感知对方身体周围甚至身体里的污染。
安溪是有治疗无污染人的经验的——沐辛然,是非常简单粗暴的手法,直接将污染侵蚀身体的源头割离身体。
这个办法对除了七个转学生之外的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危险性,但对沐辛然这七个就很危险。
因为他们原本身体里就没有污染,他们不能承受任何污染伤害,这种粗暴手段很容易让沐辛然这类人死在治疗当中。
因此安溪自己都不知道,沐辛然是怎么活下来的。
眼下的情况其实比沐辛然要好很多,因为沐辛然那会儿是污染已经侵蚀到血肉里开始扎根。
眼前这个女生受到的污染只是空气里污染侵蚀。
沐辛然跟君挽夏也在启航呆了很久,空气里的污染对她们来说也是无法避免的,但她们都没事,也没有表现任何不适。
为什么这个女生就因为空气里的污染快要死去了呢?
安溪一点清理女生周边的污染一边研究,在周身污染都清理干净之后,安溪想到了答案——
因为精神。
在来鱼乡之前,安溪将校车收进挎包,跟水娃众人走路过来。路上,安溪从水娃那里得到更多关于在她之前误入鱼乡的外来者的信息。
一共五个外来者,凭空出现在没人居住的废弃房子里。五人出现后没多久就有一位将光片打在身上,引发火焰,然后被深渊吞噬。在这个过程中第二个人发出尖锐声音,同样被深渊吞噬。
剩下三人,从那之后再也没有触发过规则,引来深渊,但与此同时这三人始终没有离开他们落地的房间。
据水娃当时说,根据鱼乡的观察,这类人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弄名其妙就死了。
其中一个死法就是,鱼乡人越是靠近他们,他们死得越快,所以现在这类外来者再出现,鱼乡人就不在出现在他们面前,只是会派人守在周围。
“很奇怪,”水娃道,“我们知道哪怕只是无意识溢出来的污染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所以在更早之前会尝试靠近他们,想要与他们交流的时候,我们大多数都会保持安全距离,不会让溢出污染碰触到他们,但即便如此,死亡的速度还是远远快于那些不知道我们存在的外来者。”
还有更离谱的是,一直缩在房间里的比出来探索的死得更快,当然前提是出来探索的没有遇到致命威胁伤害。
当时说完这个就到了目的地,安溪也就没有深究,但是现在她忽然想明白了原因。
哪怕鱼乡人控制好了距离,哪怕鱼乡人可以肯定自己的污染没有碰触到外来者,他们死亡的速度仍旧变快了。
这就说明,溢出污染不是主要原因。
联系离开房间进行探索的人比留在房间什么也不做的人活得时间更久。
这两点足以说明,他们的精神在影响加速污染侵蚀,所以问题的根本,就不在于外物污染,而是黑暗与寂静。
他们的精神受到影响,这种精神状态又影响污染,所以哪怕是对于沐辛然来说并不算危险的漂浮在空气里的污染,此刻也变成了能够致死的存在。
这就意味着,哪怕现在安溪将融阳曦周身污染甚至已经侵蚀到身体里的污染清理干净,只要她还在黑暗之地,融阳曦就还是会死。
安溪感受着房间。
除了融阳曦之外,还有两道死气,应当是刚死不久的人。
黑暗里,安溪眼睛轻轻眨了一下,想到了优秀的治疗方案。
安溪悄无声息往后退到其中一个死气旁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我也好想妈妈。”
已经快要失去意识的融阳曦:“?”
幻觉?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发出方向。
“姐姐。”安溪想了想沐辛然跟君挽夏的行事风格,放轻声音,硬生生把自己清亮阳光的声音变得更像小朋友,她哭唧唧道:“我好痛,我是不是快死了?”
窗外众人陷入迷茫,之前说好的剧本,说好的人物关系,是这个吗?
安溪临时更换剧本与角色内容,丝毫不考虑窗外人群想法,无论是原本的剧本还是现在的剧本,都没有他们的戏份呀!
安溪心安理得,并且渐入佳境:
“姐姐我不想死,我还没成年。”
顿了顿,她补充道:“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