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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朝中派遣肯定是不行的,一是路程遥远,人赶过去,说不定黄花菜都凉了。

二则是,朝中目前也的确无良将可用了,大多得用的中低武将,早些时候就被派出去镇压流民了。

元丰帝年轻气盛,不打算冷处理是正常的。

陈正德早朝上老神在在可不是全在发呆,他心中早有成算,此刻纵然心绪尚不平整,依然可以对答如流:“不知陛下可留意过祁阳城的千户,卢长云?”

“此人虽说于财帛上执着了几分,但用兵稳扎稳打,对付王之此等不按常理出牌的贼子,再合适不过。”

*

河北,白石村。

李七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觉得今日的日头格外大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回家心切的缘故。他已经出门两天了,这在基本不离乡,这辈子最远可能也就只去过县城的农人里头可是很少见的。

主要是接连两三年年景不好了,李七也是被逼的没法子,这才不得不拿出家里的存银买些粮食回来下锅。为着能寻到更便宜些的粮价,李七可是废了许多脚程的。

好在是自家村子还有几口井出水,不然怕是他们也要跟着逃荒的队伍一起走了。

这一路上他是大道不敢走,小道不敢碰,生怕这一家人未来几个月活命的粮食被人抢了。

要知道近来流民不少,有的流民胆子小不成问题,可有的流民,却已经有了土匪的气候……

李七去县城的路上就听说了有一村人被抢了粮食和水,村子里不少人家都不得不卖儿卖女才能活下去了。

同他说这事的那人说到此处,便忍不住骂了一句:“贼老天啊。”

贼老天。

倒是下雨啊,只要有了雨,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些。

李七心里也是暗骂,随即有庆幸好在自家人勉强还有活路,等他回了村,把家里物什收拾收拾就上山去避一避先,他可不想叫流民祸害了。

李七心里是如此盘算着的,他远远瞧见自家村子,脚步轻盈起来。可是他越走脚步越慢,越觉出些不对了。

村子里怎么这么安静?

往日里那些婆娘不都是在村口的大树底下一边扯些家长里短一边做些杂活吗?

怎么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李七鼻翼翕动,闻到了一些奇怪的臭气,他不由绕开了主道,打算换一条小道进村。

在进村之前,李七停住脚步,四下看看,把自己的背篓先给藏了起来,小心行事总归是没有错的。

事实证明,李七的谨慎是正确的选择,因为村子里的确没人了,入眼全是触目惊心的干涸血迹。

李七脸顿时就白了,他快步走到一边喊一边往自己家里头跑。

村子里似乎还有人,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桂花!”、“大哥?”、“爹!娘!”、“三弟!”、“狗蛋!”

他是这样喊的,就像以前每一次喊家里人一样。

可是这一次,不是每一次之一。

李七的家,已经没有门了,里头什么锅碗瓢盆都乱七八糟的,看得出来是被人洗劫了好几回。

连家里的盐石、无头尸体上的衣服也被扒拉走了。

那是他的大哥、三弟、幼子。

全是赤条条的。

李七期盼着家里还能有个活人,所以他没放弃,还是在声音嘶哑的喊着:“爹!娘!桂花?嫂子?!”

直到他走进了自家的里间,也是一片乱七八糟,尤其床榻……爹在墙边,值得庆幸的是,爹至少有一具全尸。

李七的手指落在墙上干涸的血迹,仿佛能看到在他离家的这两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好,在里间呆呆站了三刻钟,李七才同手同脚地走出家门,坐在台阶上,然后就是呆坐着。

哭不出来,也喊不出来了。

直到有人,一个瘦骨嶙峋的流民从他眼前走过。

李七猛地回过神,整个人直接扑上去,把那人压在地上,举起拳头往下砸。

那人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饿的奄奄一息的,只能勉强护住自己的头。

李七气红了眼,什么都顾不上了,一拳比一拳砸的更狠,这下他倒是能说得出话来了:“狗日的!你们活不下去就去死啊,凭什么抢别人的活路。没有粮食怎么不知道去抢地主家的、县衙家的?

“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地里刨食的,你们难道不知道地里刨食的家里能有什么吗?!”

“抢粮就算了,害人性命的事也做得出来,谁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你们这帮畜生?!”

“猪狗不如的东西,带血的粮食好吃吗?”

他语无伦次,什么脏话都往外冒,声音哑的几乎听不出来他在喊叫什么。

那人被李七打得嘴巴一张就是哇哇的吐血,挡着头的手也无力垂了下来,但他还在徒劳无功地摇着脑袋。

“不是、不是……”

每一拳李七都很痛,心痛是因为家破人亡,手痛是因为他每一拳打下去,打到的都是这人的骨头。

“不是、不是……”

那人还在说,但气息已经是越发微弱了。

李七昏昏沉沉地站起身,又给了那人狠狠一脚。

流民终于是说不出话了。

李七哈哈的笑,低头想要看流民痛苦的模样解气。他的确看到了,因为那人眼睛是睁开的,所以他甚至是看到了两个人痛苦的模样。

“不是我们……”

倒在地上的流民说不出话,但这个村子还有旁的流民在。

怯怯的声音叫回了李七的神,他红着眼睛循声望去,看到的是同样一个瘦骨嶙峋的干巴人形。

那人见他看来一时也慌了,赶忙加快了语速。

“不是我们做的,我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不是我们,是官军,真的不是…”说着说着,他也怕了,剩余缘由也没说,转头拔腿就跑。

李七没有去追,他沉默着摸摸自己拳头上的血,又踢了一脚躺在地上的人,喊了一声:“喂?”

没有人回答他,李七迟钝地瘫坐回地上,自言自语:“是你倒霉,谁叫你在我面前晃悠的?”

“我也倒霉,出门两天,家都没了。”

“不对,你比我好些,你死了,这世道死比活好。你要谢谢我打死你才对。我也要谢谢那些官军不是?”李七在胡言乱语。

他休息够了,爬起来,又去给家里人收尸,连这具流民的尸体也拖出去安置了。

一个人挖这么多人的坑不容易,好在是大家都没有头了,平白短了一节,坑也能挖小些。

就是挖着挖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李七饿得眼冒金星。他也是一直到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自己背回来的那一筐粮食。

李七脚步虚浮的跑到自己藏筐子的地方。

筐子早就不翼而飞了。

不知道被哪个流民捡走了饱餐一顿,反正饱餐一顿的不会是他……

李七回到还没挖好的坑边上坐着,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也躺进去算了,躺下之后就谢谢自己给自己寻了个解脱。

他这么想,也是这么干的。

等死的过程极为漫长,李七看到有鸟一样的东西飞下来吃他旁边躺着的流民的脸颊肉。

鸟吃的很香,李七的肚子也很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发酸的手指。

他和鸟一样,同样吃的很香。

凭什么老子要死?

凭什么老子的家里人也要死?

李七不想死了,他要活着,官军可以砍他兄弟、孩子的脑袋报功,流民可以抢他们一家人活命的粮食,那他也可以。

他们可以那样活着。

那他也可以。

他也可以。

第126章 砸钱 转眼就是气温渐凉的日子……

转眼就是气温渐凉的日子了, 再过上十天半个月,就要到冬至大节了。沙湾镇那股繁荣热闹的劲儿却没随着气温转凉,反而越发热闹。

到处都是一片生机勃勃,如火如荼的景象。

城里已经不需要一开始那么多军士以防民众暴动了, 军士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操练, 和百姓们井水不犯河水。

而镇上那些本就为数不多的、一开始有异心的富商, 也被江逾白安排拉上了海外贸易的大船。

大家都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就不必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了。

江逾白也默许了他们明面上和王之一系泾渭分明, 明哲保身的举动, 这就更合富商地主们的意了。

有钱赚,还不用担风险。

这好事上哪里寻去?

只可惜这岁月静好是非法的, 朝廷动作再慢,派来平叛的军队也终究是要到的。

此刻,也的确是朝廷拨乱反正的最好时机。

只是朝廷不知道罢了。

江逾白也已经备好了应对之法。

*

卢长云带着五千精兵,已经从祁阳城一路行至了离沙湾镇仅有四五十里路的另一个县城, 秋水镇, 并在秋水正镇盘踞了四五日了。

因为他是个惜命的人。

用一种更好听的说法来说, 就是行事作风十分稳扎稳打的武将类型。

这也是陈正德选他的原因。

求稳至少不会出岔子。

“大人, 前方探子打听的情况,对我们似乎不太妙。那沙湾镇可半点没有朝廷说的水深火热, 那些百姓跟着王之贼子一道,都快成他王之的子民了。”

部下来报。

卢长云一面听一面细细看着信函中的内容,只觉得难怪陛下急不可待要出兵。

这王之虽无占地为王之名, 却已有占地为王之实, 这都俘获民心了,再发展下去,怕是要成大患。

信函中后几行, 还细细写了如今沙湾镇万物竞发的景象。

卢长云看的咂舌。

这些海寇,还真是有钱。

比他一个正经当官的都要有钱,还不用受上官的鸟气……

额……

卢长云打住了自己危险的思想,他拨动着纸张一角,心里盘算着等将王之赶下海去,这不还得好好清查奸民一番?

以免他一离开,王之便又能卷土重来。

再一联想到沙湾镇如今的富庶,卢长云心情都好了几分,就是可惜还有个督军在,自己不仅拿不了大头,还得分润出去不少。

“这些百姓,未必真是百姓,届时我们入城了,要交代底下人好好搜查,就怕这些人是王之留下来的暗桩知道吗?”

部下应是,又有些担心:“大人,督军那边今日出门之前又来催了一次,问我们怎么还不开拔,我暂时推拒了,可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啊……”

卢长云有些无语:“他一个阉人懂什么,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若贸然压上去,王之是吃素的吗?”

“人家可是海上一霸,那号称小白龙的水师将军不也输了。沙湾镇这儿,到时候打了败仗算谁的?”

“还不是我们这些武夫背锅?”

“不用管他,至少要在等上个几天,等前面消息更全面了再动手。”

不过,说是等消息更全面了再开拔,卢长云还是要提前部署军事计划的。

他正和部下说着呢,一披甲小兵来报:“参将,有一长衫男子说想见您,有要事相商。还说他有沙湾镇的重要情报。”

“何人?”卢长云蹙眉。

小兵道:“只说是姓郭。”

卢长云到底还是应了:“先把人带去东厢房稍坐,我等会儿就来。”

小兵退出去。

部下沉吟片刻,提出自己的猜测:“这人怕就是从沙湾镇那边来的,说不定还是王之的探子,大人怎么看?”

“我早有听闻王之此人不好走寻常路,你的猜测并非毫无道理。”

“就这几日看下来,沙湾镇并不像我们设想的那般,反而是除了守城兵卒之外,难见一个兵卒。”

“探子估计满打满算沙湾镇里王之的人手也才不过两三千。”

“且这人估摸着还是特意趁那阉人不在来的。不然怎么前几天不见来找我。罢,你先下去休息吧,我去会上一会。”

卢长云也是同意部下的想法的,不过他也不急着起身,而是慢悠悠的整理起了衣服。

这是有意将人晾上一晾。

*

东厢房里,正是郭冈同黎六两人在等着,一坐一站,一正使,一副使。其实一道来的还有崔德义,只是崔德义同他们任务不一样。

“卢参将,真是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见人进来,郭冈站起身拱手行礼。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卢长云便也是笑:“二位,什么有关沙湾镇的重要情报,不妨直言,我不喜欢那些个弯弯绕绕的。”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想必卢参将对我此行的目的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了,在下不才,的确是王之麾下幕僚之一。”郭冈坦诚道。

卢长云淡定喝茶,没有一丝惊讶。

郭冈继续:”今日前来,是有两军交好之意的暂免大动兵戈。不过主公也知道参将身受朝廷使命不得不为之,郭某前来,只是想立一君子协定。”

卢长云放下茶杯,有些好笑地看着郭冈,总感觉这位郭兄怕是走错了地方。

双方是什么关系?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的关系,在这里谈君子协定?

郭冈还是沉着的继续:”至少等过了年不是,难得沙湾镇百姓能过个富足的年。我们冬日里打战,气候寒湿,士兵士气也不高,何必互相刁难。”

“若是死了人,大过年的,也是平添晦气不是?”

“总要为来年积些福。”

卢长云指节轻轻在桌上扣动,没有急于答复。

郭冈含笑,说了这么多话,他也渴了,慢悠悠抿了口茶,这才又不紧不慢道:“此次交涉自然空口无凭的,我们是有我们的诚意在的。”

他话音落下,黎六就很适时的把提来的匣子打开了。

这可真是……

一打开,就是被烛光和反射照映的有些过于惹眼的金色金属。

卢长云很不争气的眼睛就没移开。

他虽说是个参将,正三品武官,手底下管着的兵也不少,但武将能捞钱的机会少啊。哪里像那些读书人,随意一处地方便能贪出许多银子来。

卢长云正常情况下至多就是喝喝兵血。

他不禁再次感慨,这海寇果然有钱,这么一匣子黄金,少说有十两吧,就这么送过来了?

一点不怕自己见财起意,把这两个来使斩了,然后昧下黄金,还向上报功。

“二位。”

卢长云正色道:“我也是不愿大军冬日开拔的,但这事从来不是我说了算的,你们怕是找错了人。”天底下就没有哪个将军是对身边有个督军这事心平气和的。

但这金子带都带来了,那就不是他们二人能带走的了。

郭冈闻言,只是神秘笑笑,补充说:“大人不必担心,督军那边自然也是有人去寻了的。只要大人吩咐下去,待会儿若是有人提箱前来,不要阻拦,带进东厢房即可。”

卢长云有点没懂,他是没见过大钱的,才能被这么容易收买,可那位公公可是从皇宫那等富贵窝出来的,区区几两黄金就想收买?

心中是如此想的,卢长云身体却还是很诚实的吩咐了下去。

这下万事俱备,就只等崔德义那边的好消息了。

失手?

那是不可能的,能让王之倚为心腹之人,什么时候会是泛泛之辈了?

双方也就闲谈了一盏茶的时间,崔德义如约而至,被人引到了东厢房。他进来之后,就是一言不发,把箱子放在地上,然后层层打开,直到露出里面那颗卢长云再熟悉不过的人头为止。

卢长云终于是神色凝重起来。

“参将大人的五千精兵尽在手上,想来督军的党羽也传不出去什么消息,这事天知地知,也就我们四人知晓。”

“我们的诚意尽在此处了,大人随意。”说罢,郭冈便要带人告辞,竟也没一定要卢长云给出个口头承诺或字条什么的。

换言之,这谈判谈的,连个结果都还没有,对方就把注全都压上了,然后就走了。

还是卢长云最终面色古怪的叫住了他们三人:“你们此番行事,到底是为什么?”他是真看不太懂,海寇莫非和那些个夷人混多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也不是这么个法子。

至少得再加一点吧?

郭冈被叫住,转身,也是很坦诚的叹了一口气:“参将大人既问了,我也就直言不讳了,五千精兵哪里是我们一群海寇能敌的?这要是在海上还好说,陆上……”

他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出来。

“尤其现下主公并不在沙湾镇,城内守卫空虚,若大人此时来攻,我等岂不是性命堪忧。来贿赂大人,不过是万般无奈下不得不行之策而已。”

郭冈不解释还好,越解释越古怪了。

卢长云还想再问问些什么,但是这几人没有再给他机会,留下一颗人头和十两黄金,便扬长而去,背影潇洒。

说实话……

卢长云很怀疑对方其实是故意的,前脚刚给了十两黄金贿赂,后脚就拿督军的人头来给他一个下马威,临走之前还要再唱一场空城计。

生性谨慎求稳的卢长云居然一时之间被架住了。

他都开始怀疑探子给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了,沙湾镇内当真守备空虚?

还是说就是在等他?

守备空虚这姓郭的还大喇喇的说出来?

这十两黄金,卢长云觉着烫手,可他又不舍得丢。

卢长云如何纠结自不用提,和已经顺利完成任务的郭冈三人无关,他们都是按着江逾白的计划行事的,尤其是计划中特别要求的“真诚”二字,郭冈做的尤其到位。

他们就是怕死才来贿赂卢长云的,这是实话。

王之以及大部队不在沙湾镇,这也是实话。

“不是我说,咱们这反造得还真是奇葩,我本以为这下要打了呢,可是观江先生的意思,是拖着。哎……我天天在城里养鸟,人都要懒怠了。”黎六有些依依不舍。

“我也好奇江先生这玩的什么,不怕这姓卢的真的趁虚而入?”崔德义也是附和,只不过附和的是黎六的前半句。

郭冈倒是因为之前和江逾白的共事,对此信誓旦旦。

“三国里头的空城计见过没?”

“我们都过来给了他个下马威了,他估计还在琢磨我们到底是圈套还是真心呢,趁着这段时间再好好享受一下吧。怕是真打起来,你二人就没这么闲适的时候了。”

有没有命也拿不准。

三人又都默契的安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郭冈转移了话题:“我瞧着来咱们这地界讨生活、赚外快的百姓越发的多了,怕是城里城外都要塞不下了。”

“这事老崔你得多把把关,别叫什么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来了。”

提到这个崔德义就有话说了:“人能不多么?我今日去那酒楼茶馆,处处都有人谈富贵想富贵,茶馆里说书的也在讲平民赚大钱的故事,我听了也是要心动的。”

黎六也是跟着说:“咱们今天进秋水镇的时候不也是,好些沙湾镇附近的人买不到肉,特意到秋水镇来买,这不明晃晃的?”

他随即感叹:“还是江先生狠啊,没四处宣扬主公,可现在方圆千百里地的人,怕是都想来主公治下淘金呢。”

这到了冬日里,沙湾镇码头的货物吞吐量还在日日创新高,对外也还是供不应求。

江逾白也早就不满足于仅仅只是依靠沙湾镇的这点生产能力了,早就在朝廷还没注意到的地方同当地其他县城、府城之商打点了关系。

大家伙一起赚得盆满钵满的。

这事以及谈论富贵梦的那些人、还有茶馆里的说书人,郭冈心里都明镜儿似的,清楚得很。

但他没有说,就让这两个粗人以为是百姓自发口耳相传吧。郭冈也是不愿意江逾白的影响力在王之麾下众人之中越发过分的。

三人闲聊着,不觉时间流逝,很快便到了江逾白的居所。

黎六和崔德义各自离开忙去了。郭冈则还要进去汇报一声今日所得。

江逾白的居所是通铺了地龙,所以一进来,便是包裹周身的暖意融融。会客的书房不大,中间并无遮挡,所以郭冈可以一眼直接看到正坐在桌案前看着什么的青年。

他的头发并不想平常那般整齐冠起,只用了一条发带随意束了起来,所以显得有几分凌乱。

再衬上江逾白一脸病容,怎么看着都不好,叫人都有点心惊胆战了。

郭冈忍不住皱了眉:“你风寒还没好?怎么将养了这么久也不见好?江鸣那小子没日日敦促你喝药?”

里头坐在案前看着什么的青年人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轻咳了两声:“郭兄来了,且坐。药自然是喝了的,不见好兴许是命而已,无碍。”

江逾白这病是沙湾镇天气转凉时,不慎风邪入体所致——这是白郎中的原话。

郭冈却觉得这理由牵强,江逾白从来都是穿的比谁都严实,旁人穿两件的天气他要穿三件,平日里也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会有风邪入体的缘由?

可病了就是病了。

这断断续续的,一直病到如今也不见好。

“什么?我可不信你信命。”

郭冈没急着过去,而是先等自己身上寒气散尽了才近前。

江逾白似乎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手搭在了鼻间,偏头笑,发丝垂落几丝,挡住了他的神情。

郭冈只是听得笑声越发肆意起来,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后仰到了椅背上:“郭兄这是什么偏见,不许我信命么?”

郭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你江逾白横看不是一个认命的主儿,竖看也不是一个信命的主儿,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么?

“不巧,我这人是最最信命的。”

收了笑,江逾白重新端正了坐姿,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衫问道:“不提这些了,和卢参将谈的如何?”

“你心中已有了成算,我何必多费口舌,一切按计划进行。”

“我可没有什么计划,如今主公不在,咱们能拖上一会是一会而已。”

对于江逾白这个说法,郭冈是十个字里头有八个字不信的。王之可就是某人撺掇去东瀛的,现在估计在和天皇重叙父子情分呢。

如今的东瀛是幕府时代,武士成为了实际的掌权者,所谓天皇,手无兵权,早就是一介傀儡了。

江逾白只是笑笑,王之去,不也是去学习了吗?方同甫要是知道王大将军去了东瀛,想必也会很开心。

“不过这计策,也就至多缓上十七八天,你要拖到主公回来,怕是不能。”郭冈又道。

江逾白低头继续看手上的书页,对这个简单的问题给了一个同样很直白的解决方案:“那十天之后你再去送十两黄金就是了。”

“江郎,你是很喜欢做散财童子?”

郭冈有些无语凝噎。卢长云不可能一直不打仗,朝廷势必是要问责的,所以十天之后的黄金就是个笑话。

知道郭冈在想什么,江逾白继续头也不抬的答:“作戏难道那位卢参将不会么?”

“那人头呢?”

“看在黄金的份上,郭兄,相信我,他会自己解决的。”

第127章 光杆司令 罕见的,江逾白的预……

罕见的, 江逾白的预估失误了。

十两黄金在卢长云眼中并没有朝廷的申斥重要,他仅仅只是迟滞了7日。

7日后,卢长云带兵从秋水镇出发。

好在只是几次小规模的摩擦,崔德义都轻松搞定了。

只是, 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一场正面大战迫在眉睫。整个沙湾镇也人心惶惶起来, 百姓们搞不明白为什么王之和卢长云同为朝廷武将,要互相攻讦。

但他们显然都是站在王之这边的。

这些日子有去过秋水镇的可都知道卢长云手底下那帮兵卒是如何在当地作威作福的。沙湾镇百姓才过上没几天好日子呢, 怎么舍得又回到从前那样。

如果一个人始终过着苦日子便也罢了, 可尝过了甜头,谁还愿意继续苦下去。

或者说, 凭什么要我苦。

不少百姓都是自发地帮着崔德义、黎六等人修筑城防工事。

郭冈拿着今日战报到了江逾白府上:“江郎,我瞧着卢长云是要准备在下次攻城时候,一举攻破我们了。”

“这段时间的摩擦,多是试探。可我们再怎么遮掩, 对方也能猜出点虚实了。”

“江郎可有良策?”

江逾白没有良策, 但是一力破万法, 所以他笑着示意郭冈过来耳语几句。

郭冈听完, 诧异地抬起头,见江逾白一脸胸有成竹的表情:“这……这可是你说的, 要是出什么岔子了…”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有些…亢奋?

“郭兄放手去做就是,一切有我担着。”江逾白拿起毛笔,不紧不慢的蘸墨。

*

卢长云的确是准备着一举攻下沙湾镇, 把王之等人赶下海了。这么长时间都不曾见过王之露面, 城里的探子也始终没有见过王之的人。

卢长云都还是动摇了。

那天送黄金的那几个人说的难道是实话不成。他总觉得这破开沙湾镇之后,里头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他跳进去。

对此,卢长云已经打定心, 只破城,所谓穷寇莫追。反正他的职责是平定沙湾,旁的同他无关。

“告诉底下的兄弟们,今日若是能叫沙湾城破,三日不封刀,我卢某人还请他们吃红烧肉。”

如今沙湾镇的富贵,大家伙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说到三日不封刀,部下把消息宣扬出去之后,整个营地都有些躁动起来,望着沙湾镇的都是跃跃欲试的眼神。

天还未完全亮,卢长云麾下便有精兵出动。

听到声响,同样严阵以待的崔德义眉目冷肃,手持双刀走出营帐。他身边负责挥动令旗的旗手立刻动了起来,随即是沙湾镇外,鼓声响起。

点点鼓声振奋人心,好似一场旷日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计划中的偷袭失败,卢长云的部下冲在前面随机应变,也不再压抑自己这边的响动,率先一枪发出,踩着鼓点,准备先来一个开门红。

这个时代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热武器体系,只是在实战中并不适用于所有场景。譬如装填慢,准头不够,因为制造上的偷工减料或保存不当,有时候还会炸膛伤到自己。

谁知道崔德义等人的鼓声响起来,居然是开始后撤的。

卢长云的部下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得好多声重叠在一起的巨响,紧接着就是又有巨响在身侧、身前、身后炸开,哀嚎与惨叫不绝于耳。

卢长云在整个军阵的右后方,他眯着眼睛试图看清楚沙湾镇城墙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应当是一种炮……

可是,什么炮能做到如此地步?

杀伤力如此之大、炮弹装填也比寻常要快?

他从未见过。

之前几次佯攻的时候,也不曾见过王之这边推出炮来啊。

眼看着城墙上的人动作,好像是又要来第三轮。

自己的五千精兵还没和敌人正面交锋就已经是损失惨重,卢长云只能是赶忙鸣金收兵再做打算…

不收兵也不成了,军阵乱了士气也崩了。

作为稳健型的将领,卢长云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他回到军帐内就开始写请增兵疏,五千精兵并非无法把城池攻下来,只是风险太大,他不愿意承受。

若是五千精兵能一换一,卢长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可对方拿的是威力巨大的陌生火炮,很有可能是对面一个人都还没伤到,自己这边就已经死伤惨重了。

郭冈在城楼上看着官军如潮水般退却,面上露出了个笑。

别说,这红夷大炮是真挺好用哈,这是南洋那边送来的西夷人的造物,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叫自家人也学会,简直是军阵杀器。

“等会儿我喊一句你们跟着齐声喊一句,知道么?崔参将已经立下大功了,我们也得努力才是。”

周永宁也在守城兵卒行列之中,闻言心中古怪,好似又回到了王之将军登陆那日,也是这般奇奇怪怪的。

大家齐声应好,然后就看着郭冈拿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嘴边,声音骤然便带上了穿透力。

“城外的弟兄们,不要来送死了,大家都是中夏人,何故互相为难?为着朝廷一纸诏令送命,家中妻儿老小怎么办?”

“大家这段时间也看着了,我们沙湾镇的富庶程度不必多说。”

“我,郭冈,今日可在此向诸位承诺,我们沙湾镇的富庶是人人都可享来的,只要你肯出力气。”

“只要你放下武器,不抵抗,我们是优待俘虏的。想要回家的,我们可以给路费,帮你伪造路引和身份凭证。”

“想留在沙湾镇发家致富的,我们也是鼓掌欢迎。”

“生死一念,全在你们的选择之间。”

“我只坦诚告诉各位,我们城内只有五百人,打,是绝对打不过的,所以只能动用火炮。”

卢长云本来还在奋笔疾书,自己的亲信便急急跑进来:“参将,不好了参将!那个叫郭冈的在对着我们的人喊话,说什么优待俘虏,放下武器给路费回家什么的。”

卢长云手一抖,险些没把自己刚写满的一页纸给毁了,他有些恼怒:“一看就是骗人的把戏,你去同底下人说清楚便是了。我们这多少人?”

“真当王之那帮子人是傻大户不成?”

说到“傻大户”三个字,卢长云忽而又有点心虚起来,因为他的确是得了十两黄金的……

“撤退。”

这下他不再犹豫。

但是,想走已经走不掉了。

军中不少被炮所伤的伤兵、残兵,大大降低了行军速度,加上士气被煽动起来,所谓五千精兵,面上锐气已经少了很多。

虽然上官不许讨论什么优待俘虏、回家路费之类的事情,但这种事情从来都是越禁越烈的。

老祝还在和同僚说着沙湾镇的富庶呢,头上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从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居然扒拉出来了一块银锭子,他瞬间眼睛都发直了。

这什么天上掉银子的好事?

紧接着这好事居然还成真了,越来越多的银锭子不知道从哪里被抛洒出来。

整个队伍瞬间就混乱了,所有人,包括卢长云的亲信,全都在低头捡银子。

卢长云到底是个参将,没有被一点银子糊了脑子,只觉心道不好,想要快步退回:“都别贪那些银子了,不怕死在这上面吗?!快撤!有埋伏!”

可惜,穷怕了的兵卒们,没有一个人听他的肺腑之言,甚至因为抢银子还打了起来。这可是银子!

五两银子都够一家四口省吃俭用,花用三四年了。

不少农家,一辈子也攒不到五两银子呢。

卢长云看看目前这处的地形是一个两边有山的谷地,这种地形在兵法上,可是用来设埋伏的好地方。

卢长云本来该对这种地形有警惕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城防空虚的沙湾镇,居然敢撤出大半的人手来设埋伏。

这种地形可不好带上火炮。

若是正面硬碰硬的话,卢长云是非常有自信的……

黎六笑嘻嘻的从草丛中探出来了个脑袋:“我们都还没好好招待呢,怎么能放客人走啊,是不是?”

“黎六,就你小子阴。”

“大家家伙什都带好了吧?冲!”

这家伙什儿可不是什么火铳刀具之类的,而是,银子。

黎六带人手持手铳,一边喊着:“缴械不杀,优待俘虏,缴械不杀,赏银十两。留得命在,回家看老爹老娘!”一边分割包围了卢长云一队人马。

这话是说在了众人心坎里的。

再加上这分割包围战术,普通兵卒根本就看不见自己的上官,没有命令,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想跑不知从何处跑,战友伤着又不能跑。

只要有一人放下了武器,旁人便会无意识跟从——这是这个时代的军队无法避免的流弊。

因为这些兵卒,并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战,只是生来就是军户,活着不过是为了拿那几钱军响。

何必一定豁出命去?

又没有督战队在后面拿着大刀砍。

再加上这些底层小兵可不知道山坡上能不能有大炮,他们只知道在刚刚的攻城的时候,不少同僚都死在了大炮之下。

山上风吹草动,只显得还有更多人在山上,预备着冲下来似的。

*

因着诸上种种,卢长云艰难逃出包围圈之后,他身边跟着的人不过两三百去了……这其中全是自己的亲信,没有一个寻常兵卒。

卢长云回首一望,莫名觉得诡异。

怎么这仗打完了,自己成光杆司令了?

哪里有人!这般行径直接砸钱的?!不讲道理!这么有钱,给我啊!这可是五千多人,砸钱是真舍得。

这会儿他倒是忘记了自己怀里揣着的那十两金子了。

“参将,我们现在怎么办?”亲信狼狈询问。

“先撤回秋水镇再说,别连我们这些人也折在这里了。”卢长云恨恨咬牙道:“你再抓个沙湾镇人来,我倒要问问那炮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钱开道是无法可解的。

卢长云能做的也就只有打听清楚那不同寻常的火炮了,将这些事情在回禀朝廷才有可能让自己罪责轻些。

这十两金子估计也要全拿出去打点人情。

万幸的是,这沙湾镇的人还算好抓,敲磨去周边村落随便蒙一个汉子回来就成。

那汉子被人蒙着面带到秋水阵时,整个人都还有些懵,一扯开头套,他就非常丝滑的跪在了地上,连连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家财不多,仅能过活而已,好汉饶命啊!”

“说!那大炮是什么?”卢长云不耐烦听这些,直接打断了。

“大人我不清楚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普通平民百姓而已,也没上城墙去参与城防。”那黑瘦汉子一愣,流畅地切换了自己的称呼。

“您二位都是朝廷武将,何故互相刁难。”

卢长云听着不对,皱了眉:“什么叫,您二位都是朝廷武将,你什么意思?”

“就是王将军手中同样也有朝廷令牌,难道您二位不都是朝廷的武将吗?”

“什么令牌,长这样的吗?”

卢长云蹙眉,从腰间解下自己的令牌,展示给这小民看。这是他自己的军令牌。

这黑瘦汉子接过来仔细瞧了瞧,而后才有些不太确定:“官印是一样的,就是王将军的更精致些——不过要我看咱们武人,就要粗犷才好看呢。”

卢长云没搭理这汉子说的乱七八糟的是什么:“你确定是一样的官印?”他本还以为是王之野心勃勃,已经开始铸造私印,有称王称霸之心云云。

若是朝廷官印……

这…莫非其中还有什么牵扯不成?

第128章 新岁 左项明回沙湾镇的时候都……

左项明回沙湾镇的时候都惊呆了。

他在内陆交游, 听闻朝廷出兵沙湾镇,心里放不下,这才急匆匆的赶回来,谁知道他还没回来, 这就全歼了?

“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咱们这银钱开道, 谁能不败下阵来?五千人又如何?一万人不还是如此,光看我们钱够不够罢了。”黎六笑嘻嘻的。

“让我瞧瞧左先生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年关将至, 你总不能空手吧。”

“算起来我年岁可要比先生你小上一辈,这不得拿个压岁钱, 意思意思?”黎六是一点儿不觉着自己当人家晚辈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可左项明还真是空手回来的,他出行时带的那些银粮早就花光了。

他只能是挠着头笑道下次一定,随即便道:“这五千精兵,虽说身上负伤, 曾是官军, 但只要调教好了, 未尝不可以一用。”

这就大大减免了镇里人手不足的问题, 这还哪里需要什么招兵买马呀,朝廷自会送兵马过来。

“左先生回来想必是带了重要消息, 江先生已经等候良久了,跟我来吧。”黎六在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就把近期发生的事情都告知了左项明。

“这么多银子, 能买多少美酒啊……”

左项明不由感叹, 这但凡换个正常人过来,第一反应都该是“败家玩意儿”了。

“文博兄回来了,路上辛苦。”

今日除夕, 沙湾镇的核心高层都在江逾白的府邸聚着守岁呢,府邸照旧暖意融融,室外的寒湿气一点侵袭不进来。

左项明一进来便见着了不少熟面孔,不过他还没有来得及寒暄,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直接就先去了书房转交信件。

江逾白果然在这。

左项明带回来的便是有关内陆多地目前的情况了,多亏得他交友广泛,让江逾白省去了不少麻烦。

“新年好,文博兄辛苦了,外厅大家都在包饺子,你也去一道乐呵乐呵吧,等我看完这些我就来。”江逾白含笑道。

左项明见状,也没有多留,和上官汇报什么的文书工作,一向不是他喜欢干的。

江逾白分了几封信,拿给同样在书房写大字的江鸣,两人一道看了起来。

据信中描述内陆多地民情均被平定,如今天下虽有大灾小灾不断,但依然是海晏河清。

江逾白放下心来,朝廷的平乱素来是治标不治本的。就好像天下是一张平铺着的白纸,偶有动乱便是白纸上起了几道褶皱,朝廷的平乱便是将褶皱重新压平。

可就算纸张被压平了,褶皱也依然存在。

只等到物极必反,便是旧朝覆灭,新朝崛起的时候了。

江鸣虽说能看懂信纸中的内容,却不懂为什么兄长要这些信息,他们现在还不过只是在沿海一个小镇勉强落下脚跟而已。

不懂就要问。

这是江鸣良好的学习习惯。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兄长,这是在布局还是做什么?我瞧着不似对弈之举,想不明白。”

“要多想。”

江鸣:……“我。”

“上了棋局便要分出输赢来,可谁说下棋一定要亲自上阵了?观棋不语,真君子也。这些先收好,日后还有大用。”

江逾白合起信笺,起身也准备离开书房了,案牍劳形,也该劳逸结合一下。

免得自己英年早逝,事业未尽。

江鸣只能是暂且按下心中疑问,帮着收起了这些信笺。

郭冈恰好在这时进来,笑着喊道:“江郎,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他身侧还跟了陌生女人,身姿窈窕,五官出挑,有一种成熟的韵味美。

“奴家鸳娘见过大人。”女人见了江逾白,便袅袅婷婷的下拜。

江逾白向外走的步伐顿住,这下是轮到他有些茫然。

“郭兄,这是何意?”

“南洋那边的船队刚好到了,说是有给你的新年礼物。”郭冈忍笑:“嗯,对,还有从东瀛那里来的商船。江郎的人缘是真不错。”

江逾白:……

那他大概知道了,郭冈手中仿唐旧制的服饰,就是王之从东瀛那边千里迢迢送来的新年贺礼。

而这个女人,这位…绝对是方同甫没跑了。

江鸣也在忍笑。

“行了,东西就先放下吧,主公之恩我铭记于心,至于方兄者。”

江逾白顿了顿,回头看向江鸣,似乎在用目光测量自家幼弟年岁几何,然后才到:“鸳娘,你日后便跟着舍弟,照顾他的起居衣食。”

众人:?

就连郭冈都忍不住开口:“江郎这是不是,早了些?”这事儿早了,有点亏身子啊。

江逾白对此,笑眯眯的:“人情世故,人情世故,自然要自幼培养,不说这些了,郭兄此来倒是提醒我了,身为兄长,新的一岁,对鸣儿,也是该有些表示的。”

江鸣还想说点什么。

兄长已有先见之明的提点道:“都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想来你也能从鸳娘那儿学到些什么。”

江鸣沉默以对。

“你的压岁钱,我已准备好了。”

江逾白说着从案几下的抽屉拿出一沓红纸来:“如今镇上缺人手,我瞧着你日日赋闲,也不是个事儿,新的一岁便去多做些实事吧。”

“纸上谈兵可要不得。”

江鸣乖巧接过来,对日日赋闲一说,颇有微词。他到底哪里日日赋闲了?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是学文就是习武。

不管是崔师父,还是兄长都没让他好过过。

崔师父严苛,兄长则是不走寻常路。他的经学从来就不是学什么圣人言语,而是兄长想到什么便教导什么,天马行空,毫无联系可言。

“好此番事了,我们也该去外厅了,再不去可赶不上包饺子。”江逾白还是笑盈盈的模样,似乎心情很好。

核心高层的小型宴会自然是要比镇子上那些大锅饭要精致的多,大锅饭都是素饺子,没那么多肉,支撑得起这么多人的嘴。

大家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不讲究那个什么君子远庖厨。

江逾白卷了袖子,便也十分接地气的跟着一起来包饺子了。

他手法很不错,比起其他,那些歪七扭八的歪瓜裂枣来,江逾白包的饺子,至少是有个饺子模样的。

最后还是在场唯一真正下过厨的人,鸳娘,看不下去了:“几位大人不若还是歇手吧,这活计还是交由我来。”

这一桌子的生饺子,怕是下了锅都要散成肉汤了。

郭冈、崔德义几人却不觉得如何,都是图一乐罢了,饺子不过就是吃个馅儿和调味罢了,要那么好看干什么,没有饺子型就没有饺子型嘛。

就是这个想法,在他们吃到热气腾腾刚出炉的水饺时,有些许的幻灭。

其他的饺子的确都散型了,可还是有那么几个是□□着的。因为这几个饺子还有着饺子的形状,所以大家伙都是先吃这几个饺子。

可咬下第一口来就觉得不对劲了。

辛辣。

“是姜?”

“呸呸呸呸呸!”

“不是,谁把生姜碎末当肉放啊?!”

江逾白挑眉,默默品着自己杯中的清茶。

第129章 观棋不语 元丰三年,北地旱情……

元丰三年, 北地旱情依然在持续,由春转冬,只勉强有点小雨飘着,难解旱情。

可南方, 尤其江南一带, 春雨却像是不要钱一样, 一点没有“贵如油”的讲究。最开始江南百姓、地主还庆幸,今年年景好, 会有个好收成。

但这庆幸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很快就转变为了惊恐。

因为春耕后,雨依然淅淅沥沥的, 没个停歇。从三月到五月中旬,天空就好像漏了个窟窿一般。

这就是洪涝的伊始了。

最初朝廷的注意力是在北地的,对于常有洪涝灾害的南方,只按照寻常方式去处理。

可谁知大水的滔天之势难以遏制, 愈演愈烈, 终于是冲破了堤坝。章江南下小蓬瀛, 洪水频连数十城。天官莫谩谭灾异, 海若井蛙俱眼明。【1】

成千上万的百姓数十年的家财毁于一旦,就连今年才忙完的春耕也成了一场空。

不少人家求个四角俱全都难, 只能随朝廷调遣,寻高地暂时避难。

更好的安置是没有的,因为洪水灾情还在扩大、大家只能是一碗稀粥潦草吊着性命, 不至于饿死。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 却是田间地主、县里乡绅,一样是遭了灾。

寻常百姓只能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在城墙外草棚子里熬日子,这些人却可以坐着马车, 滴水不沾,摇摇晃晃进城去。

城外拥挤,马车是需要一条道才能前行的。

流民们几乎要瘦的皮包骨头,躲避不及时被踏伤撞伤者多之。

敢讨个说法的却无一人。

大家伙儿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对他们十分吝啬的城门,对坐马车者大方敞开。

民怨积压着积压着……便喷薄而出,成了民变。

陈知府其实是个好人。

朝廷发下来的赈灾银子、粮食都是缺斤少两的,他还往里贴自己的家财,这才能勉强维持着城门口一日开张一次的粥铺。

可是流民们不知道,凭着一腔怒血枭了他的首级,同那些能坐马车的人的脑袋放在一块,然后拿着从官兵那里抢来的刀剑盔甲,就开始哄抢未曾受灾的府城、村镇。

要活着!

丧良心是没法子的事情。

仓禀实而知礼节,没有仓禀实,人只能回到动物里去。

郭冈来的时机恰好,他下了船便知道了因为江南民变,先前抠搜赈灾的朝廷要花更大的力气镇压民变——有钱就是能使鬼推磨的,甚至郭冈也并非要鬼推磨,只求一个消息灵通而已——这一切和江逾白所预想的略有出入。

不过主线是不曾改变的,都是活不下去要只能叼着自己的命来搏杀出一条活路的百姓。

才从北地的干燥中抽身,转而就投到了江南这干衣服都似乎能拧出水的环境了,郭冈多少有点不适应,只觉得自己的老寒腿都要犯了。

机会稍纵即逝。

郭冈没有时间休息,下船后刚落脚,便就着人换了衣服,一番乔装打扮、投银问路,才顺利见到了此次民变的几个挑头者。

这个群体还没有出现什么体系、目标,就是个临时的父老乡亲们组织起来的抢劫团伙。

历史上这样的团伙大多昙花一现。

王之和江逾白并不希望这些抢劫团伙昙花一现,所以才有了郭冈等人千里迢迢朝江南这边的梦想支援。

嗯,不仅给予实物经济支持,还有理论指导、思想文化等等抽象的专业支持。

至于为什么又是郭冈?

实在是王之麾下多武少文,得用的武将数十个,可用的文官却只有屈指可数的三个。

其中,左项明不适合做这事;江逾白那残躯出远门,怕是半路上就埋了。

能信得过且能担此重任的,只有郭冈。

郭冈也乐得做些不会被王之太过忌惮的实事。

他进到知府大人的府邸正殿来,是面不改色的,角落里堆着的朝廷命官们的头颅,他也只当是没看到。

“铁牛叔说有人找我们,就是你?”

大山上下打量了一番,穿着长衫,莫非是来毛遂自荐的?大山也是过听说书人的话本的,有的读书人怀才不遇,便会另寻明主。

“正是在下,我来此,是为着同几位好汉结交一二。”郭冈抬脸便是笑颜,说话也是客客气气的。

这话引得好汉们高兴。

被小民认可称做英雄他们都已经习惯了,被读书人认可为好汉可是头一遭。

“我是大山,这几位是铁牛、小冬…”大山介绍了起来。

郭冈也自我介绍:“鄙人姓郭。”

“几位为着活不下去的百姓出头,实乃豪杰也。可几位想过没有,这条活路只是看着活,实际上与朝廷作对,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路一条。”

厅内众人表情冷了下来,有人甚至要拔刀出鞘,好在是被大山拦了。

“你这朝廷的走狗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饿死的不是你家幺儿老母,你会疼?”

“我郭某人也不过血肉之躯而已,怎么会不疼?所以我想,几位一定是想过同朝廷逆着来的下场的,正是因为如此,几位才是真豪杰也。”

郭冈顿了顿,在一起一伏的情绪调动之后又道:“诸位可听说过海外寇首王之,我实乃王将军的幕僚。”

“王之将军听闻江南水患就一直放心不下,命人筹备了许多衣食药物,只可惜将军同朝廷交恶,送不进来。”

谈到实在的东西,汉子们的身子都不由得更直了些。就连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都听的顺耳了。”我今日前来,就是听将军令。”

“将军听闻几位好汉为父老乡亲们揭竿起义,当即拍案叫绝,更是将几位引为知己。当即便让我带上那些衣食药物,前来支援。”

“是吗?在何处?可别久等了,叫朝廷发现了就不好了。”

没有政治功底的大山等人,一贯都是直来直去。你说要给我粮食,在哪儿?我现在就去拿。

大山等人本不过是想着过一天算一天,现如今有人拿出章程来了,他们难免侧目。

郭冈笑而不语,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不知几位可曾听过大汉末年的黄巾军?”

这对目不识丁的汉子们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故事,郭冈也不是来搞什么历史故事科普的。他说出来,只不过是高深莫测的装逼而已,就是要让人不明觉厉。

郭冈早在劫狱左项明那一事中,便对这些底层的农人有了一定了解。

他们其实会无意识去相信比他们更有见识的人的话的,因为他们就是这样听着家里大人的话、族中长辈的话,平安活到如今的。

不管心里承认与否,这是事实。

郭冈现在要做的,就是煽动这些起义军的首领,相信他所言,至少为之动摇。

也正是因为如此,郭冈才来的急切,没有更多的实地勘察,因为要是有其他的投机取巧者在前,他想要煽动就更为困难了。

“苍天已死,民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从前岁开始,天朝各地灾害频发,几位可能不清楚,但是朝廷卷宗里关于这些天灾人祸的记录是再清晰不过的。”

郭冈一一去说北地受灾之严重、被反复镇压的民变,每说一个地名人名数字,语气中都是带着血的。

听得人心肝胆颤,不禁惶惶天下都糟糕成这样了,朝廷居然还没垮下来。

郭冈又回到江南地界来:“诸位。”

他语气沉痛:“世人皆知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朝廷可有何措施?依将军之见,本朝气数已尽,又到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之局面了,也合该是群雄登台之时。”

众人被他说得不明觉厉,便只是安静听着。

郭冈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读书人做派,而是同他们一样,一撩袍子坐在了地上:“朝廷视我等为牛马,百官谓之牧羊人,可他们这些牧羊人,哪一个不是趴在我们身上吸血?”

“我们终日劳作种出的良米,从不入我们自己的口,都是去了哪里?缴满一斗粮税还要被踢出一脚来,称作火耗。”

“那些个苛捐杂税为什么从来都是刁难我们而非地主乡绅?”

“他们吸血,难道不知道牛马也是会反抗的吗?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会反抗,故而言‘何必赈灾?’”

“暴民皆死完了,自然就是顺民了。”

“如今江南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朝廷自然是‘何须考虑寻常百姓’。”

这些话都是郭冈完全站在农民的立场上说的,他只是说的更深入了一点,让这些汉子不再只是恨具体的哪个地主、官员,而是更大的东西。

若朝廷真心为百姓做事,那若君王真的心怀天下,那为什么会纵容这些恶人发展壮大?

郭冈的话是去掉了一定的’政治必要性‘的,他看似说的都是事实,实际上只是从农户的视角看到的事实而已,这便就足够了。

“我们做顺民这般久了,在洪涝下艰难求活,朝廷可有正眼瞧过我等,至多不过是一碗稀粥吊着命?”

“反倒是被逼着彻底没活路了不再做顺民了,他们开始紧张起来,正视我等。”

郭冈都说笑了:“几位可知朝廷赈灾,和镇压我等所用的银两相差几何?”他说出两个数来,旁人便也跟着哄笑,从没觉得自己这条贱命这么值钱过。

只是笑的发苦。

“都说什么士农工商,可在朝廷眼中,农户不过牛马、匠户不过工具、商户不过贱民,只有士才被视作人。”

“可我们也是人,我们也要能好好活着。”

说到情至深处,郭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道:“实不相瞒,我之主公,即同主公一样在海上讨生活之人,哪个不是在陆上活不下去了不得不背井离乡?”

“人离乡贱,谁愿意这样漂泊着过一辈子?”

“去岁朝廷招安我之主公,许以高官厚禄,可实际上如何?若不是主公机敏,险些竟要被朝廷诱杀。”

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逆民罪人,只是无奈之举而已。

既然朝廷要我的命,那我便革了朝廷的命。

郭冈坦言王之对朝廷是有恨的,然后又说了在海外足有两万五千余华人被屠杀,朝廷却全然不管的事。

他口才本就极好,一番促膝长谈,不少人都是情绪越来越激动的,只觉得今日遇见了知己,从没有人这么了解过自己。

“将军同我说,民天当立,我们自己要做自己的主,那便要自己去打出一片天地,哪怕是只有一处能让大家伙七亩水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地方也是值当的。”

后面这句话的确就是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中夏农民做梦也不敢想的美梦了。

“凭什么苦的只有我们农工商?”

是啊,凭什么。众人都陷入了热血和迷茫之中。做自己的主,要如何做?又怎么打出一片天地去?

郭冈卖了个关子,暂时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想法了,直接起身便要走:“今日是郭某一时情急,见城里城外百姓民生多艰,失言几句。”

“几位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不过是我同将军私底下的胡言乱语而已。”

大山想要喊住郭冈,可他浅薄的见识也隐约意识到了些不对头的地方,心中很乱,所以也只剩下一个沉默的起身相送。

“大山兄弟,那些衣食药物,你若紧缺,可在十日后,于水东头见。”

郭冈也不急于这一时,太急功近利反而显得目的性太强,要让人起疑心的。

*

一家搞定,这十日里,郭冈还要跑不少地方。

江南这一块地界可不小,加上一贯“富庶”人口也比之一般的地界要稠密。一旦有什么天灾人祸的,人口基数都是动辄成千上万的。

“下一家是在哪里?”郭冈问。

江鸣条理清晰的答:“桥西村,咱们从这到小壶河边,是半个时辰的脚程,再上了船之后能稍作歇息,约莫天黑前能赶到。”

“不过桥西村一片民风彪悍,怕是比第一家要难上许多。”

郭冈一笑,对于江鸣小小年纪便能周全行事很满意:“此番出行,说着简单,却是丢了命都是可能的。”

“你兄长还真是狠心,就叫我带着你来了,一点没有个爱护幼弟的样子。”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能同郭先生学人情世故,这叫朝问道,夕死可矣。再者,郭先生宏图未展,必然是惜命的,我又何须担忧自己的小命?”江鸣回答的理所当然。

郭冈腹诽,难怪这小子这么讨王之喜欢,马屁真是一套一套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话能是这么说的吗?”

江鸣却是一副认真的倔强神情。

郭冈心中难免有几分熨帖。

其实江鸣说的也有一部分实话,他见过兄长是如何煽动王之造反的,那是动之以利。

双方一拍即合,后续南洋之行中,江逾白的操作同样如此。

郭冈却是给了他一个新的视角,那就是晓之以情,语言的艺术。他始终把为民起义的高帽架在这些农村汉子们的身上,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什么好人一样。

江鸣入城的时候可是看到了不少非义之举的。

郭冈能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不易。

他还从一开始的一个高高在上的读书人的形象,而后变成“我们”中的一员,为了加强“我们”之间的共同感,郭冈拿出了一个可以同仇敌忾的敌人。

一条边界,就这样诞生了。

江鸣因为是局外人,所以看的更加清晰。

清晰的是什么,尽管厅中农民人多势众,还有武器在手,但他们压根就没有把握住这场谈话的主动权。

这些农人的喜怒全都在被郭冈轻而易举的调动着——这是一种可怕的、无形的语言武器。

说实话,哪怕江鸣是局外人,都有那么几个瞬间差点被郭冈带着一起跑了。

“你在想什么?”郭冈问。

江鸣回神,指向了路外:“我在看那些人。”

“都是女子,江南女子善女红,我们的织造司刚巧差人手,运货的船到江南来刚好空了,不如带些她们回去,想必能解兄长的燃眉之急。”

郭冈这才注意到这些麻木的女人,她们先前都是人间炼狱背景板中的一员,他自然是无暇留意的。

江鸣这么一提,此事的确有可操作的空间,想着江逾白让这小子跟着自己出来就是锻炼来的。

郭冈索性大手一挥:“你是个会怜香惜玉的,既如此,此事你就去办吧,只是别捅了娄子。”

“我可不会和你兄长有任何隐瞒。”

“谢郭先生。”江鸣扬起了个诚恳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1】“章江南下小蓬瀛,洪水频连数十城。天官莫谩谭灾异,海若井蛙俱眼明。”出自符锡《大水遣闷绝句四首·其三》

第130章 争权者 鸳娘同样随郭冈、江鸣……

鸳娘同样随郭冈、江鸣去了一道南洋, 名义上是作侍女,只不过她比二人回来的要早,还带回来三船满仓的女工。

好容易抵达了繁华的沙湾码头,鸳娘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船, 实在是坐船这几日煎熬得很, 终日脚下摇晃就罢了, 这日头也毒辣的很。

她一下船便见着了刚好也在码头的江逾白。

暑热的天气,他还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长衫, 在一群短打汉子里格外突出。

鸳娘安排手底下的人招呼女工先去织造司的住所修整, 这才腾出空来,前去问安:“请大人安, 怎么这顶着大日头出来,可别招了暑气。”

江逾白这才回神,看见鸳娘,他刚想说话, 便以手掩唇, 偏过头去轻咳了两声。

“无碍, 白郎中也说我趁着天气好多出来走动走动是好事。这些……”

他视线放远, 看到了那些身形枯瘦、浑身上下都是脏兮兮的女子:“是江鸣要回来的吧。那我就不插手她们的去处了。”

“江南那边情况如何?”

关于这个问题,鸳娘的回答是很有限的:“水患之下, 安有完卵?我并未同郭大人同行,只见了几处而已,到处都是乱的。”

鸳娘算了算日子, 面上担忧起来:“朝廷有出兵镇压的打算, 这会儿估计是更乱了。好在小公子和郭先生有仔细乔装打扮,作顺民,想来官军、逆民都是不至于为难的。”

鸳娘说的情真意切。

江逾白低眉看了她一眼, 知她深意,莫名笑道:“你也可以。”

鸳娘同样笑声应是,又说些什么还是托江大人的福气一类的话来。

两人对此心照不宣。

鸳娘还有不少琐事要处理,同江逾白汇报完了情况,她便离开了熙熙攘攘的码头。

江逾白则还是在亭内,悠哉品茶。

从去岁登陆到今岁,江逾白已经是沙湾镇驻留了一年有余了。

如今的沙湾镇大不同从前,整个镇子接连扩大了三倍有余,好在是这个时代村镇之间相隔甚远,沙湾镇有足够的空间伸展,再大上两倍都是绰绰有余的。

朝廷的冷处理,给了沙湾镇发展的时间。

沙湾镇的人口在这一年里也是蓬勃发展着,倒不是说大量的劳动力转入手工业每天累死累活的干完活之后还能有闲心回去生孩子。

而是指的沙湾镇外对沙湾镇的人口输入曲线越来越高,现在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沙湾镇就是个福窝窝?

外头不知道多少村子,都“十室九空”了。

这种温水煮青蛙似的杀人于无形,几乎让秋水镇等周边镇的县令成了个光杆司令。

这所谓众口一词的福窝窝……其实江逾白对于这些劳动力的压榨也就比地主乡绅的吃相稍微好看那么一点而已。

每日出工五个时辰,一月只休沐一日。包些没有油水的饭菜,给他们一两银子,便能叫大量的青壮劳动力趋之若鹜了。

一两银子,多少农家终日省吃俭用也积攒不到这么多,如今一月就能得一两,而且活计远比在地里刨食轻松。

吃惯了苦头的人,吃一点甜头也觉得十分美味了。

他们无疑是觉得自己幸福的。

他们是不知道自己一月的产出,拉出去能够在海外拉回一船一船的白银。江鸣怕是整个沙湾镇里,唯二不那么觉得这些人幸福的人了。

另一个是江逾白,他自然是清楚自己的行径有多么不做人的。

只是他不在乎而已。

镇里镇外的工人还尽皆觉得江逾白是个顶顶的活菩萨呢,因为他掌控沙湾镇之后,颁布的第一条政令便是私有财产不容侵犯。

什么是私有财产?

寻常百姓大多是头一次知道这个概念的,从前他们只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还是一回家里男丁死了,只剩下孤女寡母被人要吃绝户,那家的女儿受不了,去了县衙敲鼓。

县令大人被免职之后,县衙就成了左项明的处理公务的场所了。

那日刚巧左项明出去走访,只有一个和这家女儿年岁相仿的江鸣在。

面对着人多势众的族老,江鸣什么世面没见过,怡然不惧,条理清晰的喊出了:“私有财产不容侵犯”八个大字。

“这是沙湾镇的规矩,不是在你们乡下族里。既然是在沙湾镇管辖范围之内,就得按规矩办事。”

“不愿也可,将军是不喜杀生的,你们自请离去便是了。”

族老哪里能舍得如今的好日子,只能是让步。

这回事了,越传越开。

百姓们都信了原来真有“私有财产不容侵犯”,这对于前不久还要想法设法避免盘剥、敲诈、勒索的沙湾镇百姓来说,可不就是一件顶顶的好事?

那种对于江逾白的崇敬就越发神话了起来。

不过,江逾白还是稍次之的。

领导这一切的王大将军,才是活菩萨头名。

只可惜王大将军事忙,鲜少出现在人前。大家只能是口耳相传当日入城时,大将军一刀诛奸锄恶的故事。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活菩萨如今正在东瀛预备效仿三国曹丞相之举,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江逾白今日到码头来,就是等着从东瀛那边寄来的信笺。

随着信笺一块儿到的——江逾白已经能够很熟练的忽略掉一箱子衣服了——他回到了书房,这才拆开信笺的封口,开始浏览。

前头几页信纸都可以草草翻去,忽略不计,因为全是王之长篇大论的关切之语,属于是固定的废话环节了。

王之在东瀛的进展不错。

毕竟是在东亚海上怪物房拼杀出来的经验,天朝水师打过、夷人船队同样不怵。这帮人才放到东瀛岛上,属实是有些屈才。

再者,和王之专门豢养的的脱产军士不同,不要指望幕府将军们能对自己手底下的兵卒多有良心。

再有良心,东瀛军队的后勤能力和财力就放在这里,兵卒至多也就是能混个肚饱。

精米油水,那是不用奢望的。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中夏人,对东瀛人本身就是存在一定的体格优势的。诸多长处对短处,王之在东瀛的势如破竹,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有着沙湾镇的成功经验,

王之入东瀛之后,帮着东瀛百姓主持公道,杀了几个大奸大恶之辈,又给大家伙儿共同瓜分了原先大人物们的家财,属于是同一个案底。

这种种下来,哪怕是语言不通,王之也在这样的情况下成为了“大人”一类的人。

江逾白一目十行地看完,又往后翻了一页。

战役后续推进,也基本上也是平推躺赢居多。

东瀛的将军们陆战战术还处在一个在王之看来很古早的阶段,凭他的指挥能力,来这里就是来降维打击的。

就是东瀛人脑子一根筋,死轴死轴的有点烦。

王之在最初的无措之后,也很快打开了局面。都说语言不通,但有一种东西是一通百通的。

沙湾镇这边江逾白可以撒钱捉兵,东瀛这边王之自也可以,还能更大方。

大小推进战役中,也就只有在对着石见银山那一块,格外艰难些,但也是顺利吃下来了。

只是可惜,东瀛天皇暂且还没寻到踪迹,不然真就能得一段父子佳话了——虽说王之不清楚为什么江逾白会调侃他与东瀛天皇为父子。

但这个调侃他喜欢,便也跟着这么勇了。

东瀛银山计划顺利进展的同时,自然也是存在诸多问题的。江逾白翻到末尾,这些问题也被王之一一写了出来。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人手不足,这里的人手不是指王之手底下人才济济的武将们,而是能治世的文官,这个江逾白也没法子凭空造人出来。

人才的吸纳培养都需要时间,更何况如今在天朝境内,读书人提到王之多是鄙夷、不齿的态度。

其次便是,王之日前所占领的一角远远不够养他那十几万大军的。

那些幕府将军们也聪明,内斗虽还有,但已经统一了对王之的政策,那就是物资封锁。

这招向来是对于孤立的狭小地界而言往无不利的。

可惜沙湾镇、南洋两地,都能给王之那边源源不断的输血。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之主力不可能一直耗在东瀛,只要王之一退,这些人势必要卷土重来的。

江逾白凝眉片刻,继续看了下去,他本以为后文还会有些棘手的问题。

嗯,没有了。

如果是东瀛预备向宗主国求援也算是麻烦的话。

宗主国自己现在都自顾不暇了。非王之主力的沙湾镇,他们可是平定了小半年了也未见成效的。

研墨,蘸墨,铺开信纸。

江逾白又拿出参考——王之那被他略过的前几页废话——用于一一对仗这给予合适的回复,多年科举路锻炼出来的文采,现在也就能在这事上头派上点用场了。

等君臣相得的客套话写完了,江逾白也累了,他有些无奈的暂且搁下笔揉了揉手腕、手指,然后又打量了一番,不知道为什么这疼痛感这么熟悉……

写毛笔字也会腱鞘炎么?

等手不那么难受了,他这才进入到正题里头。

抛开表象看本质,抓住主要矛盾。

信中王之所说的两个重点问题,实际上都是表象,真正的本质是在于四个字,群众基础。

无论是物资封锁还是人手不足,都是因为群众基础不到位。

本地除了那些个为非作歹的恶官之外,应当还有不少是在百姓眼中乃德高望重之辈的。

这些人便可作主公麾下的第一批东瀛官员,他们要名就给他们名,他们要权就给他们权。

以东瀛治东瀛,便不必大费周章安排我们的人手千里迢迢的跑去东瀛了。

就是这样的安排易有架空之祸,更何况还是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江逾白只作这个是权宜之计,还要打上补丁才可行。

主公。

数百年的朝贡体系,已然让普通东瀛人视天朝为上国,毕竟他们的文化开智就是从遣唐使开始。

不管那些幕府将军们对天朝上国有多少野心,普通东瀛人只知道天朝富庶强盛,所以也仅有向往。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忙于活着。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像在沙湾镇时一样,强大、让这些百姓潜意识里就觉得你是不可战胜的,他们自然会臣服于您。

只是切记这样的强大不可被击溃。

江逾白没有细说为什么,因为同现在的人解释何为民族性太麻烦了。

东瀛民族的扭曲性格是长期形成的,幕府将军们为了统治,是长期贯彻着不让人吃饱、不让人饿死的执政理念的。

在这种矛盾的社会生活和上层人重重的非人操作中,让东瀛人养成了畏惧上层,但又喜欢搞下克上;追求忠义,却又能轻而易举的选择卖主求荣。

而贯穿这种矛盾性格的,是慕强。

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理解范畴的慕强。

有着先进文化和强大的武力值打底、王之比幕府将军们要当人这几点在,再加上天朝上国的光环加持,不愁精中分子的生产流水线运转不起来。

不过王之的具体名分,还是需要东瀛天皇的首肯。

正所谓师出有名,在东亚,名分和法理都是同样重要的。只是这件事情,远在千里之外的江逾白是帮不了什么忙的。

他不喜欢搞什么远程微操。

至于东瀛幕府将军的默契……

为了避免东瀛内部在强大的外力干预下自发粘合成一片,江逾白给出的建议是团结所有可以团结的,敌人的敌人,那就是短暂的朋友嘛。

与王之对峙在第一线的将军们无法拉拢,那不是还有东瀛内陆的朋友可以发展?

现在可是东瀛内部的战国时期,各地势力林立,互相打生打死都十几年了,这仇不比刚刚上岸的异族人来的深刻?

除了这些朋友之外,东瀛同样存在着活跃的商人群体。这就到王之的老本行了,商人无国,要怎么做,自会有一套章程的。

细细将回信写完。

江逾白的这些纸张要是垒起来,怕是也有王之寄来的这么厚了。

其实关于真正解决问题的法子,江逾白只写了寥寥几句,占比更多的是关于“君臣相得”以及沙湾镇、南洋近况。

在等待墨迹晾干的时间段内,江逾白转过身,去看自己背后墙上挂着的巨型堪舆图。

如今的堪舆图早就不是当初那小小一片沙湾镇了,而是天朝境内同地缘上其他国度的巨幅堪舆。

因为是个人绘制,多有疏漏错误之处,但看个大概是绝对足够了的。

堪舆图上并未有任何的标记存在,可江逾白依然能够看见这个帝国摇摇欲坠之处。

他凝神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到底是没那么恶趣味的非要去天底下招摇。而在堪舆图旁边,是一面清晰度颇高的镜子。

这个时代的书房里会有这种东西实属罕见。

王之、崔德义等人始终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的文人自怜,也从未问过。

郭冈、左项明等人则大概以为这又是什么来自主公的特殊偏爱——衣服配饰都赠了那么多了,赠一面好镜子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江逾白对镜偏着头,抬起下巴,将脖颈的正面展示在镜中。

一条有些模糊,颜色浅淡的线贯穿了脖颈的正面,一直后延到后颈去。

若有人能看到,大概会以为这是一道伤愈后的疤痕,但实际上,手用力摁上去并不会让脖颈的主人感到疼痛。

就好像它只是一条装饰线而已,一条没有任何伤害性的、犬牙交错的、仿佛是被人用钝器一点点割开的装饰线。

青年冷淡的瞧着命线,眉轻蹙起。

其实按江逾白的经验而言,现在这条装饰线应该是深红近乎黑的颜色才对。

但不是。

江逾白的大拇指指腹轻轻蹭过命线。

他收回了手,总觉得事情是不会这么一帆风顺的。

因为江逾白很清楚自己的行为说得好听是在求道,说的不那么委婉,那可就是在争权夺利了。

被他窃取权柄的天权至理对他能有好颜色那就见了鬼了。

天权就是依靠着无形的规则聚合起来的意识体,祂的皮肉是众所周知的明规则,祂的骨骼神经却不那么伟光正。

就像是人类社会表面上弘扬的是真诚与美好的品质。

可真正落到实地的,深切到让每一个人都参与进来的,却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一样。

天权真正的灵魂是利益滋生出来的。

所以江逾白作为规则破坏者,是必然要付出代价的。

天权无力毁灭一个人的灵魂,便只能一遍遍去销毁江逾白的肉身。

祂的行为,却恰恰证明江逾白是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江逾白始终觉得祝人不得好死是一件不错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