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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凝脂 梅燃 28042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绪芳初收住蠢蠢欲动的脚尖, 局促地回眸。

他在那团琉璃灯笼罩下的浩瀚银辉里立着,甩鞭赶回大明宫酿起的燥意不知为何一直未退。

萧洛陵烦乱地伸手, 彻底扯皱了本就不大规整的海水纹理的襟口,胸腹间陈年旧创如盘踞的凶恶的蛇,伴随襟口的皱松露出了一角令人胆寒的锋芒轮廓。

面对她的惊怔与不耐,萧洛陵莫名地更烦闷了,皱眉向她走了过去:“朕问你。朱氏的揣测,可是真?”

绪芳初讶异,觳觫看向他:“陛下, 您不是说不论是不是真的都不重要么?”

“是不重要,”他大概知道这种出尔反尔的嘴脸很讨厌, 借由一道冷哼掩饰了过去,堂堂天子耍起了无赖, “只不过朕想知道。你实话实说, 不得隐瞒。”

绪芳初咬牙, 这寝殿确乎是比外间热些,她的鬓角又微微沁出了湿露。

她的态度仍然是恭恭敬敬的,但已隐隐含了不悦:“臣……没有。”

要她说,她能说什么?当着天子的面, 承认她这个人早在外头就与人有染, 还生了个孩子?

哪怕大靖立国以后诸多政令齐下, 可谓一改前楚迂腐保守的风气, 恐怕世俗观念也无法接受一个婚前就逾越了雷池还生下一子的女人,何况太医署如此清明之地,怕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最为可怖的是,当着天子的面承认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且那旧事还与他息息有关, 岂不是上赶着洗干净脖子给他宰么。

绪芳初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道:“臣没有过男人,也没有过孩子。”

好在说谎这种事,对绪芳初而言,实在是信手拈来的一件小事,她说谎的时候可以连眼睛都不眨。

就这么一派诚挚地、无辜地、睁圆了秋水潋滟的乌眸,望着眼前的男人。

萧洛陵的眉宇缓缓地压沉了一些下来,静静地回望她,瞳仁里有枫红的火焰徐徐地燃烧。

试图从这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女人身上窥出一丝心虚矫饰的破绽,然而就和多年前一样,竟然连一点儿破绽都堪不破。

他忽然笑了。

原来人在气极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他想。

对方偏偏还一脸清白无辜地反问他:“陛下不信臣么?”

萧洛陵冷冷地哼笑了声,气息愈发沉缓阴鸷。

“朕、信。”

那两个字,近乎是从齿尖生挤而出。

信她,清纯无辜,率真可怜,白纸一张。

哈,好大的笑话!

她的目光在探入他的瞳仁深处后,突然气馁了,像是心虚起来,飞快躲闪了下,别过脸去,然后缓缓地道:“陛下,臣还要回灵枢斋温书。臣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的季考若是不过,臣就要和薛娘子一样打道回府了。”

“是么,以绪医官的能耐手段,区区太医署季考,应是为难不了爱卿的。”

绪芳初总觉得对方是在阴阳怪气,可对方就算真的对她冷嘲热讽,她又能如何呢,还不是只有全盘接下,她干干地笑着揖手:“陛下高看臣了,臣来太医署以前,可是连柴胡和升麻的药性有何区别都说不出来的半吊水,岂敢在诸位大能面前班门弄斧。再者,臣现在身上还兼着两门课业,于针科虽无太大的担忧,但按摩科,臣却还不能拿定。”

说到按摩,对方竟荡开一笔,“绪大人自谦了,朕的右臂自经由你按摩医治之后,已有好转。日后,你便每三日来一次太极殿为朕松缓筋膜。”

没见过这般打蛇随棍上的。

绪芳初拿他没辙,心忖,如再接触下去,保不齐哪天真被他发觉她的身份。

届时他想起当年被抛弃的往事来,把她凌迟刮骨,她连坟头都找不到。

“臣……臣遵旨。”

她心虚应过,心里盘算着以后该如何躲。

眼下是无论如何要吃了这亏的,不然难以脱身啊。

以前从未想过,这太医署竟是龙潭虎穴,自入了这虎狼窝以来,只除了头先一段熟悉宫门的时光,后边简直一浪兼一浪。

正筹措着言辞,寻思该如何礼貌地向陛下告辞,耳朵倏而落入他磁沉的嗓音,似流水涤荡过山间峋峙的青石。

“走之前去看一眼太子吧。自上次你救治他过后,他一直想见你。”

这才是,他今日拉着她来羲和殿的主要原因。

绪芳初怔了怔,因“太子”这两个字,其实无法自我欺骗地心尖冒出了一丝割舍不断的柔软。

“嗯。臣遵旨。”

她不再急着要回灵枢斋,跟随了萧洛陵迁至望舒殿。

风声飒飒,殿门轻阖,微露一线,其间灯光灼灿。

萧洛陵步入内寝之后,忽然见到晚晴神情惊惶地退了出来,不敢看陛下一眼,脸颊羞愧不安地红成了柿子,他立刻便猜出怎么一回事,并未过问晚晴,忽加快了脚步,大步转入内寝。

绪芳初也怔愣着,追随萧洛陵的脚步往里走。

软榻上,可怜的只有豆芽长的小太子,伸长了他圆润无节的两条胳膊,依依可怜地冒着泪光,脆弱地等待阿耶来抱。

绪芳初呆滞地顿住了脚,望着陛下山凝岳峙的背影向着榻上的小人儿倾落,将床榻上依恋着父亲怀抱的小孩儿抱了起来,揣进了阔而坚实的炙热胸怀。

到了阿耶怀中,他乖乖地趴向萧洛陵的颈,小鼻子咕哝了声,谁也听不清说了什么。

绪芳初听到男人用与适才羲和殿内迥乎不同、温柔到令人陌生的声线说:“做噩梦了?”

然后,便听到那个糯米糍似的甜软童稚的声音,回应着他的阿耶。

“不是噩梦。是我……”

他说着,羞赧起来,但还是勇敢地说了下去。

“阿耶,我尿床了。”

萧洛陵闻言并没有惊讶,只是越过他看了一眼身后湿漉漉的床榻,原来适才晚晴是在为她更换床褥。

怪不得这崽子哭成这样,原来是不好意思了。

晚晴的耳根子也是热的,伏身告罪:“奴婢伺候不好太子殿下,让殿下不小心又……”

“此事不怪你,小儿都如此,朕养他比你久,以前太子在马背上也常尿朕一身。”

萧洛陵似是在对晚晴说,又似是在对别人说。

末了,他笑了一声,并没嫌弃萧念暄脏兮兮的屁股,只是将小儿抱到软椅里,伸手拽向太子的裤头,要替萧念暄将脏衣换下来。

原本萧念暄是乖乖不动地享受阿耶服侍的,可眼风忽而瞟见了一旁的绪芳初,惊觉她也在,瞟见之后他立马不淡定了,手足无措慌乱掩饰。

三岁的孩童对于这种事,只有极其朴素的羞耻观,他甚至都不知晓自己为什么要掩饰,就是觉得把自己光溜溜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不好。

而且阿耶之前也一直教导他,人非刍狗,立而有仪,绝对不能光屁股出去耍。

晚晴是和他朝夕相处的熟人,但当了绪芳初的面,他就很不自在地想要掩饰。

他的阿耶这次竟推翻了之前的教导,凉笑了声,语调却是上扬的。

“还知道怕丑了。”

说完就不由分说拽落了萧念暄的裤头。

“……”

大片的白嫩娇肤被袒露无疑。

奶娃娃的脸蛋涨得通红,不敢看同样处于震惊之中的绪芳初一眼,呜呜咽咽地捂住了脸。

萧洛陵淡声道:“她不是外人。”

绪芳初吓得心里一抖,刚要转过脸避开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偷觑向语出惊人的新君。

他熟练地替儿子换着绸裤,将后者湿润润的屁股蛋子擦干净,再套上一重用料柔软的棉裤,整个过程里他的脸上并未看见一丝的不快,极有耐心,仿佛这种事他已做过无数回,早已驾轻就熟,早已熟能生巧。

“先前你生病时,是她救了你的小命,医者眼中无男女,你全身上下早已都让她看见了,又有什么可羞的。”

他解释完,小太子眼底浓郁的疑惑一点点散尽。

只是在穿上裤头之前,仍然不好意思面对这位美丽亲切的医官,他别过了小脸,耳朵尖冒出了朵朵彤红。

直至裤头笼上,小太子恢复了储君的威严,他才慢兮兮地沿着阿耶的双膝滑落下来。

这时,晚晴已经带着换下来的床褥和太子殿下的脏衣红着脸退下了。

萧念暄望着显得比他更拘束的绪芳初,仰起了脸颊,看了好几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位美丽亲切的医官,她的面容有些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了。

他只是隐隐地能感知到,眼前的医官和晚晴一样,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不会伤害他,而且会和他成为很好的朋友。

母子俩对视了好几眼,绪芳初也惊讶地发觉,原来小太子和她生得竟然极为相似。

除了那双幽长美艳的凤眸传承自他的父亲,那张宽窄得中的鹅蛋脸、白里透粉的芙蓉腮,还有鼻梁底下樱桃红的嫩嘴,其实都与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也不知道旁人怎么看这两张过于雷同的脸。

她心底不安起来,担忧以君王的多疑多思,迟早怀疑到自己的头上。

一晌后,天子的话打消了她的顾虑。

“绪大人医术高超,替太子看一看脉象,看前阵子的病,是否留下了病根。”

这也许只是托词。

先前她是施针救治了太子殿下,然而后来负责太子汤药诸事,一直都是太医令亲力亲为,她们这些猢狲喽啰,哪里有资格过问太子殿下的脉案。

但兴许就如天子所言,他亲眼见过自己救下了裴娘子与太子,所以对她的医术过于信任了一点儿?

绪芳初没做他想,确实心里记挂着小太子的病情,她趋近前,和善温柔地弯腰对小太子道:“殿下,你坐上去吧。”

说着葱根般的食指往太子殿下跟前的梨纹椅指了下。

小太子听话地爬上了椅,正经地往圈椅里一坐,竟很有君威,都说虎父无犬子,别看平日里软糯,该有的太子的规矩与威仪分毫都不差。

他将袖口底下圆润的小手探了出来,架在圈椅旁的梅花案上。

绪芳初偷觑了眼新君眼色,对方未置可否,不知在思量何事,眼皮往下坍落,薄薄的眼帘遮蔽了几分瞳仁的华光,显出一种游离在外的错觉。

她踧踖着,捱了片刻,这才斗胆近前,伸手搭住了小太子的脉,静聆他沉而有序的脉搏声。

萧念暄叽里咕噜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生病。不生病。不生病……”

他这一念,也念回了新君的注意。

萧洛陵哼笑了一声。

绪芳初不解:“殿下说什么?”

身为医者,留意病人的话是本能,因为很可能这就是切中症结的关键。

萧洛陵语气闲凉地替儿子翻译了:“别管他。他怕我喂他苦药罢了。”

原来是在作法。

太可爱了。绪芳初对着孩子忍不住弯了眉眼,清秀的远山黛眉不经意间划开一抹岫云。

此时天子的注意力几乎已经完全落在了绪芳初的脸上,目光早已移向她柔白如雪的面颊。

似一盏玉瓷般清莹剔透的肌肤,被桔红暖光衬出了一抹艳冶华彩,如黄昏后绯丽的暮云,拂卷有韵。

扯乱的襟口,也没带来什么抚慰的清凉。

且忽而变得更燥了几分。

就算拽得再开,空隙越大,也无外饮鸩止渴。

他说不上来那股烦闷郁躁的感觉,只是视线情不自禁地往下移了过去,落在女子饱满艳丽的红唇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替萧念暄看着病况,丝毫未曾注意到他的存在。

萧洛陵的眸光比先前唐突了许多,一双如电的长目,冷静,又似暗藏火意地,落在女子的双唇之上。那里,有一角磕破了的小小伤口。

止住了血,上过了药,但并未痊愈。

伤口处比唇周还要红,红润得似一枚印鉴,被烫下了朱砂。

萧洛陵无法忽视的燥意忽遇上了解药,只尝上一口,应当便能百病全消。

但那股邪念,也不过转眼之间,在绪芳初抬首试图取帕子揩拭额汗时,天子收回了放肆的打量,不动声色地转往了别处。

离去时,视线在她朱唇上的伤处顿了一息。

这道口子,他宁肯她永远不要愈合。

“殿下玉体康安,只消再用几贴药,便能药到病除了。”

绪芳初用绢子揩过了额间的细汗,吐出一口灼息。

幸好。

这孩子早产,因为先天不足,生下来时带了体弱,刚满六斤,加上他从小匮乏母乳,所以当年绪芳初送他走时,他还只有一丁点大,看起来相比同龄人还小一圈。

但他跟了他阿耶,真是跟对了人。

天子为君的功绩如何她不敢置评,但他称得上是一个好父亲。

就她所观察,新君对小太子的养护是极其精心的,身为人君,却几乎能做到事必躬亲地过问,已经算是很难得,加上太医署这半年以来的调养,他的身体与普通孩童已经没甚区别。

在窃国之际,还能分神照顾孩子,其中定也付出了不少苦心,难怪他不喜旁人对他教子有任何指摘。

易地而处,若是她含辛茹苦地养大了自己的孩子,必定也不喜欢无干之人对她的养育方式指指点点。

“无恙么。”

萧洛陵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缓而深沉,并未因适才的心魂悸动引起半分波澜。

因此绪芳初也就毫无察觉。

她收回帕子,看向脸蛋滚圆、认真听讲的小太子,莞尔:“嗯。小殿下的身体已经很结实,将来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

察觉她的迟滞,萧洛陵往下问。

绪芳初顿了顿,忐忑着说道:“说不定比……还要强壮。”

萧洛陵的语气不辨喜怒:“你不必如此审慎,直说比朕要强壮,朕没那么心胸狭隘置你的气。”

绪芳初是想说的,只是想到皇室父子终归与旁人不同,父子之间也难免存有猜疑、隔阂,君父不喜儿子青出于蓝,也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因此她在言辞上就不能不有所顾忌。

好在萧家父子毕竟是半路出家的国君,没那么多算计与讲究,眼下,圣明天子膝下仅有一子,是他唯一的香火,而大靖江山要后继有人,需要萧念暄踩在他的肩膀上往前。

想到这,她好像也忽然理解了他的一些行为。

萧念暄夹在两人中间,一会儿望望这个,一会儿望望那个。

他敏锐地察觉到,阿耶对眼前的医官,与对别的女人不太一样,虽然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不一样法,但父子共性,他对阿耶的很多心事,都把握得非常准确。

他挪了挪自己的臀,朝绪芳初朗朗一唤:“阿初。”

这老成的一声,叫得绪芳初猝不及防,瞪大了星眸,错愕望他。

就连天子的脸亦有一分抽动。

那小鬼浑然不觉老子已经生了气,自顾自地朝着绪芳初笑,释放奶娃娃引人垂涎的魅力:“阿初。我记得你的名字,你看,我说过我会记得。”

绪芳初尚未从惊怔之中回过神来,忽听天子含着森意的质询在耳朵里爆开:“谁教你如此叫人的?”

小太子搔了骚后脑勺,认真地说:“阿初是我的朋友呢。阿耶说过,对朋友就是要很亲近的。”

萧洛陵教他的是,对朋友要友好亲切,而不是教他成为孤家寡人。

萧洛陵有种自掘坟墓的懊悔。

他并不排斥萧念暄亲近绪芳初,却担忧有朝一日,他对生母的渴望,终究让他会盼望着回到母亲的身边去,抛弃与他曾相依为命的自己。

而现在,崽子对母亲天然的好感,就是令他的处境最是危险的因素。

他没说话。

绪芳初也不敢冒犯,斟酌着回:“臣只是太医署的一名医官,位卑言轻,何敢与殿下为友?殿下折煞臣下了。”

萧念暄怔住了,回头看向阿耶,不知该怎么处理。

萧洛陵淡声道:“他喜欢你罢了,你今日危难之时,不也想的是向他求救么。”

绪芳初的胸口砰砰地跳,屏息听完,暗忖自己何德何能啊!

萧洛陵垂目看椅上懵懂不解的萧念暄,解释了今日绪芳初欲向其求助的经过。

听得小太子一愣一愣的,眼也不眨。

言毕,天子缓缓抬手,在萧念暄的发顶上一拂而过:“阿耶问你,如果阿耶今日不在,她求助望舒殿,你会帮她么?”

绪芳初震惊莫名地看向天子。

萧念暄不假思索:“会!”

他的答案清亮而真挚。

绪芳初更是骇吸口气,作声不得。

这父子俩是在打哑谜,还是唱大戏呢?她只是区区一介医官,机缘巧合施了一回针术,居然就如此深受这两父子信赖?

绪芳初完全不敢应声。

萧洛陵缓笑着又抚了抚萧念暄的发顶,笑意和煦地问:“为何?”

萧念暄举起了胳膊,踊跃发言:“阿耶说过,不能让别人欺负我的袍……朋友!”

原话是“袍泽”一词,是南下征讨岭南节度使时说过的,萧念暄记得很深刻,只唯独“袍泽”一词他不太能记得了,经阿耶提醒,换成了“朋友”。

“很好,”萧洛陵不无纵容地温笑,“对你的朋友保证吧。”

绪芳初大惊失色,忙躬身行礼,“陛下!这,这只怕不可!”

“朕总有不在的时候。”

萧洛陵语气偏沉,肃然,不容抗命。

“你很聪明,你的靠山也选得很好,念在你救治太子,兼替朕按摩舒缓病状的份上,朕也同意了。日后有此靠山,于禁庭行走,也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朕答应,护了你就是。”

绪芳初的脑子一时叮的一声,忽意识到一事。

朱嬷嬷今日所行之举,实在大有不轨、僭越,陛下念在朱嬷嬷曾是陇右出身的老人的份上,对她的过失必然会轻拿轻纵,今日说这么一番话,实则不过是为了安抚自己。

她沉沉地吸入一口气,忠心表态:“陛下放心,臣知晓分寸,绝不会把这件事往外传的,尤其是臣的父亲。”

说完她苦了脸色,哀哀地道:“只是,臣好像请林医正向家父传过话了,恐怕……”

她的自作聪明令他大感不快,皱起了眉。

绪芳初见他神情便更畏怕了,胆颤地想,果然,陛下是为了保全朱嬷嬷。

心内哀嚎一声,只怕林医正早已出了东正青龙门,往天街去了,这会儿说不准她阿耶都已知晓,不仅她,连他的嫡亲最爱的女儿都在禁庭受到了莫大委屈。

这不是替陛下与绪相制造了麻烦么,她担忧触逆龙颜之际,却有一只软白小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腕骨,在她惊怔之时,奶声奶气而又掷地有声地道:

“阿初。以后我保护你。没有人敢欺负你的!”——

作者有话说:奶团就是父母粘合剂~阿耶阿娘结婚的时候,他必须做主桌!

第22章

绪芳初温书的时间已经不剩几个时辰了。

凭借临时抱佛脚的潜能, 在入职太医署后的第一轮季考当中,绪芳初居然也名次不差。

针科拔得头筹, 按摩科虽跌出前三,但也稳固了一个第五的位置。

与此同时,同斋内绪瑶琚医科第三,魏紫君咒禁科第六。

咒禁科人少,一同七人,魏紫君这成绩偏下,但好在题目较为容易, 魏紫君自觉惊险过关。

季考过后,三人约定斋内庆功小酌, 报偿连日里来的寒窗艰苦。

绪瑶琚道:“我知晓李医正偷偷藏了好酒,我去向他买些。”

其余二人都道好, 天色不早, 叮嘱她早去早回。

绪瑶琚应下, 先前入宫时,李衡月向她的妆奁里偷偷塞了不少首饰与银锭,还曾告诫她宫里上上下下均要打点,有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不给好处旁人都不会上赶着巴结你的, 内贵人们都是伺候皇帝的, 一个个眼高于顶, 有的甚至也不把相府放在眼底。

绪瑶琚那时还领会不得其中的真意,没想到这钱还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这次朱嬷嬷大闹灵枢斋事件,林医正与李医正都是出力最多的,都曾极力劝阻过,所以眼下借着买酒, 稍通人情也是应当。

她从妆奁里取了母亲给的体己钱,私下里寻李医正。

除了买酒,还有一事,打听薛艳儿的去向。

自从季考过后,薛艳儿便似人间蒸发了般不知所踪。

也没有回灵枢斋收拾过行囊便已不见人影。

李医正叹说:“她有了自己的前程投奔,无心医术,娘子还是斋内的女弟子,千万莫学了她去。待斋内两年的课业修习圆满,娘子们天高海阔,何处去不得。”

这话听得绪瑶琚心口一紧:“陛下金口玉言,放薛氏离去,难道出了岔子?”

“没有。”

李医正对薛艳儿的离去并不惋惜,对方只是拿太医署当了与情人幽会的踏板,对岐黄一道只修了点皮毛,如此之人,离去自然毫无可惜,但他对绪瑶琚等人确实起了惜才之心。

从前他也眼界短陋,虽接纳了诸位女弟子,也愿倾囊相授,但内心里对这些女弟子能修好医学是持怀疑乃至否定态度的,他甚至觉得陛下政令有误。

可经过数月下来,诸位女弟子潜心向学,太医署内治学的氛围浓厚,内堂的女弟子比之前庭的男弟子丝毫不让,李医正一颗偏心竟慢慢纠了回来,现今不药而愈。

他担忧诸如绪芳初、绪瑶琚这样的女弟子也终有一日难逃情爱的诱惑,肄业追随男欢女爱而去,如此就成了太医署的损失,也是未来国朝杏林一脉的损失。

面对绪瑶琚追问,他斟酌词句如实托出。

“与薛艳儿相好的龙骧军值曹,与她一道向御前求了一个恩典。娘子知晓,我们陛下对与人做媒这件事大抵是来者不拒的,两人两情相悦,之所以私会,无外乎身份有别,薛家难以接受一个龙骧参将出身的女婿,但陛下亲笔赐婚,却又不同了。总之,二人如今已是名正言顺,也获了薛家首肯,说不准下月薛娘子大婚,还要请同斋的娘子们吃酒。”

关于吃薛艳儿的喜酒,绪瑶琚不作乐观,也不愿前往。

虽同在斋内学习,但彼此之间并不很熟,对方大概也看不起她们这些人,往昔便无好脸。

“绪娘子,”李医正语重心长,为难但又诚心,向她道,“学医这条路也是极苦,多少须眉都坚持不下来,娘子是有智慧的,弘毅而志远,李某望娘子将来学有所成,切莫因私废公,为了儿女私情耽误终身大业!”

绪瑶琚脉脉不应,半晌后,她抱紧了怀中的酒坛,乌青的长睫低垂,螓首轻点。

“我知道的。多谢医正。”

她道要付酒钱,拎出一串银锭要给,李医正大惊,连忙推拒,但抗拒不得娘子的好意,自知也是娘子为了感激前两日在朱氏面前的维护之情,便只好不再推辞,收下了这串银。

口中道了诸多谢。

太医署清贫,哪个医官也都拖家带口的,谁也不会嫌银子晃眼。

绪瑶琚抱了酒坛一步步走向灵枢斋,远处华灯初上,飘摇的灯火于长廊之下静谧地闪灼,如殷勤探路的青鸟,指点久困的迷津。

月色窥人,幽静的影拓在过路的太湖石上,如午夜的白昙般姣好。

四下里阒寂无声,忽然,一枚石子破空而去,打中了绪瑶琚身前的足有二人高的太湖石。

噼啪一声,石子沿着石身,滚落入巨石底的碧潭里,哗啦,溅起梦幻般清冷的泡影。

绪瑶琚没有当一回事,以为只是太湖石上有什么滚落,正当她没理睬,走了几步之后,又有一枚石子砸中了太湖石。

在石子不约而同地落入碧潭,溅起水花后,绪瑶琚终于意识到不对,“是谁?”

她处变不惊地抱着酒坛回眸。

身后的连廊上,瓦檐之上,凌霄葳蕤的茎梢缱绻地沿着瓦当滑落,一枝枝结对成球,昂然的绿意之间,有一幅朱色的袍角。

袍角下,连着一条笔直而修长的腿,悠闲地轻晃。

绪瑶琚蓦地胸口砰跳,几乎难以维持冷静。

却见那人在瓦檐上探出一张脸,少年眉眼绚烂,稚拙地向她打招呼:“是我。”

她屏息,仰着玉颈,瞬也不瞬地望着瓦砾之间曾惊鸿一瞥的少年,终于幽幽出声:“卞将军。”

卞舟自瓦檐上一跃而下,将手里藏着的十几枚石子随手抛到了潭里,他灿然地仰眉:“三娘姐姐还记得我?”

“姐姐”二字,令绪瑶琚眸光轻黯。

绪瑶琚深吸口气:“不敢忘。卞将军是寻错了人么,我是三娘,并非四娘。”

“没错的,”他叹息着,轻轻一语将她的一颗心承接着抛起来,又放任其急遽地下坠,“我听说,四娘在针科与按摩科学习医术,很受器重,她也很用功,我偶尔轮值路过太医署,却从不见她往这边来。”

这段时日,他也观察过,也思忖过,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陛下其实并非真的钟情于四娘,否则他把人弄进太医署几个月了,为何迟迟不下手?

说不准,陛下也只是觉得四娘年纪比他大,觉得二人不相配,所以寻了一个君夺臣爱的烂借口,想要拆散他与四娘的姻缘。

但陛下似乎忘了,卞舟从来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

陛下越是不允,他只会越挫越勇。

四娘如今就在太医署,一墙之隔,却犹如天堑,可望而不可即,他每每路过太医署,望着那蔚然深秀的杏林,绮错森严的神霄绛阙,他控制不住地抓心挠肝。

他寻了许久,也未曾寻到一个可乘之机,当面见到四娘,以表相思,聊以慰藉。

他写了一封信,珍之重之地揣放于怀,捂得发烫,也没有机会拿出。

这一次得见四娘的姐姐,也许正是一个机会,是以他才用石子发声拦下了绪瑶琚的去路。

“卞将军有何公干?”

卞舟有些难为情,但相思之苦盖过了其他,他搔了下发烫的指尖,低声说:“姐姐,我有一个忙,请你帮。”

绪瑶琚几乎不用思量,便猜到了,“与四娘有关?”

卞舟臊得脸红,点了下头,回应:“是。我有一封信,想请姐姐交给四娘。”

绪瑶琚垂眸,看见他从怀中索索地取出封存完好、因捂得太久四角有些褶皱的信,轻颤着交到她的手上。

她没有去取,脸色持凝。

卞舟忙道:“姐姐,你帮我这个忙,我绝不请你白干。你要什么好处,我绝不少你的。”

绪瑶琚抿唇,颤抖的红唇几乎要克制不住,泄露出她心神的不稳,“我无需你的好处。”

她的眸色压深,对脸色微僵的卞舟说道:“我和四妹妹都是太医署的女弟子,恪守太医署清规,等到两载修习圆满就会出宫去,施医于世。在那之前,不会考虑婚嫁的事。卞将军,你若真是为了她好,请勿纠缠,前几日朱嬷嬷闹出的那件事,你应该听说过的。”

朱嬷嬷大闹太医署,禁中已经颇有传言,卞舟也听说过。

事实上,在朱嬷嬷之前,他还不敢明目张胆地近前。

正是朱嬷嬷这场闹剧,以及陛下的态度,倒是让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了转机。

原来天子并不明令禁止太医署的女弟子谈情说爱,薛艳儿与鹿呦手底下的值曹参将也已在陛下面前修成正果。

那他起意送信,怎会不行呢?

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绪瑶琚不愿。

所以,他只需要拿出万分的诚意,来说服三娘愿意。

“姐姐,我思慕四娘,想必你也知道的。见不到四娘,我,饭也吃不下,以前这种感觉,我还从未有过。好姐姐,你可否帮我一回?若是四娘还不愿见我,我就彻底死心,好不好?”

绪瑶琚迟疑地,指尖探向了他攥在手里的信,迟疑半会,开了口,声音幽幽:“你为何,会那样喜欢四妹妹。”

卞舟原本僵着的俊脸倏然红如柿果熟透。

“我也不知,总之,总之我一见她就喜欢了,这就是人常说的一见倾心吧!”

绪瑶琚垂下目光,声音清婉,一字一字:“可是,四妹妹也比你年长。”

卞舟摇头:“我又不在意那个。年龄不是问题,何况只年长一岁。”

他真诚地道:“姐姐,求你帮我这个忙吧,往后你要什么,只要你发一个话,我为你赴汤蹈火。”

边说着,边将手中的信往绪瑶琚的手背试探。

她到底是自嘲一声,垂眸接过了那封情意炙热的烫手的信。

她拿了信,却不说话,卞舟倏然惶急。

“姐姐,你给个话儿啊。”

绪瑶琚的玉指捏紧了信封,嘲弄的笑意潋滟开来,在幽暗的月色里看不分明。

“你想着成了我的妹夫,以后自然有为我赴汤蹈火的机会。我知道了。卞将军。”

最后那声呼唤,轻盈如羽,似撩拨在人心尖上,他不知怎的,疑惑着,总觉得三姐姐有些不对劲。

“你回去吧,今夜,还是莫让人发现了。”

这就是答应了!

卞舟惊喜过往,按捺不住内心的雀跃,竟蹦了起来,幸而还记得此是太医署,到底没绷出三尺高,勉强压抑自己的快活,对救命恩人绪三娘千恩万谢。

“多谢姐姐。”

这时他不敢说,与四娘成了这种话。

上次与四娘见过面之后,四娘的话,言犹在耳。她对自己,还并未钟意。

所以他只需要拿下一个好兆头,用自己的真诚去打动她,迟早有那么一天,他会获得四娘与他阿耶的首肯。

卞舟再一次对绪瑶琚道谢:“多谢!”

绪瑶琚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信,放回袖底,向卞舟道了别,抱上酒坛回返灵枢斋。

她买酒去了多时,魏紫君与绪芳初久等不至,正要动身去寻,不想撞见绪瑶琚披着一袭月色,忡忡地回来了。

绪芳初将沉重的酒坛接过,摞在地面,起身拉过阿姐冰凉的素手,试探她的额温:“怎的脸色这么苍白,有人为难你么?”

绪瑶琚说没有,低头将酒塞拔下,霎时满室都沁满了清凌凌的木樨花香。

此酒不愧为嗜酒如命的李医正珍藏,香味确有独到之处,斟满瓯来,色泽清透,几乎不敢杂质,可想而知便是上品了。

四斋仅剩的三人举杯痛饮,欢庆今宵。

尽管三姐姐眉痕渐舒,但绪芳初还是察觉到绪瑶琚的状态有些不对,她偶尔会晃神,有时会垂下目光,也不知在看什么、想什么。

绪芳初疑心是李医正同姐姐说过什么敲打的话,猜测多半是让他的得意弟子,莫要学薛艳儿。可能是言辞激烈了些,让三姐姐到现在还恍惚。

于是她主动安慰:“三姐姐,别人的话,你莫挂在心上。”

绪瑶琚在她臂弯之下螓首低埋,目光一直看向自己袖底,那里,藏了一封本不属于自己的信。

生烫似的,灼得她肌肤炙痛,几乎难以忍耐。

绪芳初看出她的不适,又见她始终望向腋下,不由好奇:“姐姐,你袖里藏了东西?”

绪瑶琚缓吸口气,极力维持了表面的平静,“没甚么。”

如此绪芳初也不再多问,但心内还是存了一分在意,似乎三姐姐出去这一回,遇到了很不好的事。

她自是不知此刻绪瑶琚的袖怀里揣了一封表衷情的书信。

那封书信,是锲而不舍的卞舟这三个月以来颠来倒去思之如狂的结晶,其中言辞之肉麻,令观者不忍直视。

那封信,绪瑶琚没有拿出来。

在这一刻,看着四妹妹纯挚的面容,她拿不出。

她忽觉得自己是该死的,该下地狱的!

人性怎么能如此阴私、晦暗!

枉她一直自比兰君子,事情落到头上,却能因一己之私,丑陋不堪至此地步。

她配不上与四妹妹充满担忧的目光对视。

绪芳初抚了几下绪瑶琚清瘦的脊背,指尖蕴满了安抚人心的力量,抚了几下,绪瑶琚端过酒盏,将魏紫君斟的桂花酒一饮而尽,正要说话,屋外风吹花折,沿着灯光又渗入了一道拉长扭曲的人影。

“诸位娘子好。”

三人齐齐回眸。

见到来人,魏紫君与绪瑶琚均吃了一惊。

唯绪芳初,心跳轰如雷鸣,激烈又不安。

她惶惶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监。您怎亲来?寒舍正备薄酒,您漏夜前来,要不也吃点儿水酒暖身再走?”

大监礼用笑眯眯地揖了揖手,“不了。老奴还要赶回太极殿复命。太极殿上有问,三日之期已到,绪大人今夜为何迟迟不至?”

听到礼用说“三日之期”,绪芳初愣了一下,兴许是酒意上头,脑子有些不大灵光。迟滞片息之后,一道强光忽地劈入了脑海。

三日之期!

那个昏君做派一样的新帝,单方面对她提出,让她每三日便到太极殿为他按摩,松缓筋骨。

自上次离开望舒殿后,绸缪季考、等待放榜,已经满打满算是三日过去。

她惨白着脸,欲哭无泪地求助:“大监,我,我近来考试忙,实在是忘了,并非有意怠慢。回头见了陛下,您可千万替我美言几句……”

礼用心道:陛下今晚等不着人觉得娘子态度敷衍罢了,等娘子上了太极殿,只消拿这副令人生怜的语气好好同陛下回句话,求个情,还需我这个老奴多什么嘴,陛下说不定就化作绕指柔了。

这般想着,礼用在绪芳初唇瓣上兀自挂红的伤处偷偷掷去了一瞥——

作者有话说:大总管这一眼可谓意味深长[捂脸偷看]

礼用:太极殿里头的大蚊子是啥,我不道啊[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第23章

绪芳初提心吊胆地随礼用提上灯步行前往太极殿。

从太医署到太极殿这段路, 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正合适沿途聊会儿天。

绪芳初心神惴惴地问:“陛下都派大监亲来拿人了,想必龙颜很是震怒……”

礼用会心一笑,十分恭敬且随和地回道:“陛下并未见得动怒,只是在太极殿等着,信口问了一句‘绪医官怎还没来,敢是忘记三日之期了’,听着倒像是一句自说自话。”

但礼用是个很想进步的妙人, 主子的话没听见便罢,但凡听进了耳朵, 那就要为主分忧。

他亲自前来,也是为了让绪医官没有推辞的理由。

绪芳初不敢抗拒大监, 垂头丧气地跟在身后走着, 手里提着的六角宫灯, 火光刺透虫草绣纹的绢纱,朗朗地斜铺于地,为她引路。

礼用安慰她:“绪医官无需懊丧,您为陛下殚精竭虑, 在太医署点灯熬油, 陛下最是会论功行赏的。用不了多少时日, 绪医官一定是步步高升, 到时候,还望医官大人对老奴提携则个。”

绪芳初心里头埋怨他为了主子一句嘀咕都亲自来逮人,连他拍的马屁、吹的牛皮也听不进去了,叹息又问:“陛下的臂疾是又严重了么?”

“难说了,”礼用皱起了眉, 回忆自己在太极殿伺候的种种,对医官知无不言,“陛下肩臂上的症状,好像是愈来愈严重了,上次医官来按摩后好了些,但也禁不住日日伏案,若没有医官看顾,长此以往,只怕病情有加剧之险。哦,对了,绪医官上回用的那种药油,并非太医署推拿常用的灵善膏,老奴这回请绪医官之前,先向太医署拿了那疗愈有奇效的灵善膏。绪大人,快请吧。”

眼看着太极殿在即,他不愿再与之闲谈,而是径直向前探引。

绪芳初心里叨咕了一声“老人精”。

就因陛下的一句嘀咕,他连上回用的不是灵善膏这样的末节都考虑周全了,难怪能从旧朝混到新朝,就如飞燕投林,非但未遭贬谪,反而屡屡右迁。

太极殿上,灯火如昼。

萧洛陵显然并未预知她的到来,他的朱笔仍在奏折上游走。

只是察觉到礼用奉了安神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并不知那个自作主张的奴才往何处去了,但过了没多久,殿内忽传来一道熟悉、清澈的香药气息。

他从繁重案牍之间微一抬首,正见殿门中开,那道素衣青幞的纤细窈窕的身影,扛着一款厚实的医药箱,步履趔趄地走了进来。

她的额间沁着微微湿痕,如雨露般,被琉璃灯照出粼粼的波光,更显出肌肤的清透无暇。

萧洛陵按笔的指节一寸寸松弛了下去,直至朱笔坠落在案。

他没有拾取御笔,而是抬起了左臂,搭在了右肩之上,像是闷痛所致,男人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痛楚。

唔。伏案又久了。

“过来。”

他朝着身前的女子道。

绪芳初背了药箱上前,身后的礼用则道:“绪医官,老奴不敢搅扰您为陛下侍疾。”

便极其识眼色地召了殿内的宫人陆续退离,顺道,阖上了殿门。

萧洛陵终猜出绪芳初为何来此,低低讥笑了一声那自作聪明的狗宦官,自御案之后徐徐起身,长腿一跨,几步便飘摇而下,跨至绪芳初近前。

低眉垂目,看向紧张得汗水沾湿了额前鸦发的她。

每一次她见他都极是紧张。

这就是亏心的表现。

她还知晓,她对他做了亏心事。

呵。

这女子如斯胆怯,又如斯胆大包天。

他盯了她半晌,随着汗气的蒸腾,她身上浸润多年的香药气息随之而发散,所有的隐藏都在这种巨大的破绽之下无所遁形。

簪花宴那日瞧她第一眼,哪怕只是花树之下模糊的侧影,都因着这缕熟悉的气息,变得无比明晰和确信。

从一开始,便不可能认错。

即便她近乎改换了容色,皮肤的白调愈发深邃柔和,眉宇愈发舒展,唇瓣画得更是殷红,也无法掩盖她的真身——

青云山破壁屋中夺走他清白的女人。

“陛、陛下,臣,臣下来为陛下侍疾。”

齿尖跌跌宕宕地冒出一句话,根本不敢看他。

以她的高度和耷拉下去的眼睑,只能看到他腰间凶恶的夔纹鞶带,银环矫如游龙,掐出那截窄瘦有劲的腰围,按着袍服之间更加凶悍可怖如欲噬人的恶龙。

上首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还是去上次那方软靠么?”

绪芳初犹犹豫豫,脑袋里天旋地转,从未如此近距离与之谈话过,她的脑子里仿佛一片浆糊,已经茫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哦,都可。都可。”

他应了一声,视线内,那龙身夔首的银环随着劲腰长腿的摆动,仿佛会呼吸般,那夔纹的双目炯炯地朝她一瞪,像是在喝退她的非分之想。

绪芳初连忙敛容跟上,伸手拍了拍脑袋。

她是医官,是医者,何止见过男体,她以后还会见更多,切莫如此失神。

萧洛陵背身向她,对她命令:“将隔帘放落。”

绪芳初知晓,他是不想一会儿脱了裳服,有人碰巧进来撞见,大多数病患都有这种顾虑,他也不例外。身为医官,在保证不耽搁治病的前提下,尽可能满足病患的要求是医德,她应了他的命令,顺手将帐门放下。

内寝的灯光更加璀璨,那盏高擎于莲茎修颈铜台上的龙凤衔珠灯,煜煜放射出光芒,照着男人挺阔的收紧有致的身形。

魁硕、满蕴力量感、坚不可摧。

华服褪尽,上半身便已完全赤.裸。

他在灯下转过身,眉目压得极沉:“还不取药油?”

绪芳初仿佛终于回神似的,慌乱去取适才礼用塞进她药箱里的灵善膏。

为掩饰慌乱,她竟解释起了药性:“灵善膏的效用比上次臣带的那练习用的藏花油更好,里边富藏十几种通经活血的珍贵药材,一定能对陛下的旧疾有所帮助。”

取完药膏抬头,正要去软靠前,蓦地被一堵墙遮蔽了视线,她惊乱地意识到自己险而撞上了陛下的胸肌,蓦地失措退了半步。

眼前,他胸腹之上那道盘亘的,似是被刺刀挑破的疤痕,如阴沉的蜈蚣般冲入眼球,刺激得她头皮发麻,几不敢细看。

在这道近乎完美的身体上,存有这么一条焚琴煮鹤的可怖疤痕,实在是种遗憾。连她也可惜得很。

好在当年得到这具美好的身体时,还是白璧一件啊!

萧洛陵对她放诞的打量不予置评,侧过身体,不经意间露出更加线条凌厉的臂肌,稍用力,那虬结盘曲的肌肉便似有生命力般,喷发出蓬勃的野性之气。

绪芳初忙垂眼不看,手指往软靠的方向轻轻一戳,“陛下,请上榻。”

他依从指示登上软靠,将后背朝上俯趴着,胸腹间的那道巨大伤疤被埋入毛毯里间,不复得见。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将药膏倒了些在掌心,一把抹开,均匀地敷于掌面,盯住陛下那光裸的骨骼凸起、皮肉紧致的臂膀,灵善膏挟一股冰凉之气,稳准狠地刺激向他的皮肤。

初始冰冷,待到药膏彻底化开,伴随她揉按的动作,渐渐酿成火意。

初回她替他按摩时,他的肩膊的确非常不适,疼痛至已经无法入眠的地步,彼时他没觉得原来按摩,亦会勾出难以适应的焦渴情态。

她的手掌,看起来单薄,但他知晓那双纤细的手,能抄起木棍击杀毒蛇,也能于山中穿行打猎,更能提起狼牙棒与三五个女人角斗抗衡。

这双手的的力量很大,但落在他的皮肉上时,往往每一指、每一寸的力度都是恰到好处、妙到毫巅,不会多,亦绝不会少。

筋膜伴随揉捏的动作一缕缕舒展开,似身体被打碎了重塑了般,鲜活的血液重新穿行于肢骸,便渐渐似有往下处汇涌之势。

上次并不如此。

定是此回她换了药膏的缘故。他想。

绪芳初感觉到陛下的背部似是闷出了薄汗,诧异地道:“陛下嫌内寝太热?要不臣将帐门打开吧。”

说着要去,他忽语调发沉,沉得带一丝哑地道:“不必!”

可她看他,好似汗出得不少的模样。

他说不必,她只好没再去,免得这位陛下嫌弃自己偷懒。

掌骨间加重了几分力道,恰摁在他的旧伤处,年轻的帝王惊出了一身冷汗,那酸胀之感,竟给人一种极大的重负突然释出的舒爽。

她听到一声闷闷的哼,怪异地皱了眉。

“陛下,是臣捏得不好么?其实臣真的不是按摩科的能手,臣这次季考的考试成绩也不太好,陛下要是找会按摩的太医,太医署里不少能人都比臣手法老练,臣更擅长行针,要不臣还是……”

“不许行针。”

他冷冷地打断她的提议。

绪芳初无奈至极,不让行针,偏要按摩,她实在弄不明白这位陛下。

总不可能是他堂堂八尺男儿,还怕一根针?

绪芳初又提议:“臣在太医署待了三个月了,太医署里按摩最为出色的当属孙助教,臣与他有些交情,要不下次换他来太极殿?”

萧洛陵的长眉间似结了一层霜冻,“哦?朕要你伺候按摩,你百般推诿,旁的病人你治得,唯独朕治不得?”

绪芳初怔了怔,惶惶间,又听到他冷淡地诘问:“莫非是你对朕亏心不成。”

她惊恐地缩回了玉颈,将下颌埋在医袍的竖领底下,差点儿没挡住口非心是的嘴脸,假假地笑:“怎可能呢。臣侍君以忠,待病患以诚,俯仰无愧,无怍于人。臣怎么会亏心呢。臣是畏惧天威,陛下您天威浩荡,臣如就日瞻云,不胜惶恐啊!”

听着她这番浮夸的溜须拍马的溢美之词,萧洛陵没一点飘然,反而内心里无比烦躁。

他怫然自榻间转过了面容,眉梢攒了一丝火气,适才只抒发了一半,还存有一半在体内。

他燥闷地感觉到,她说话时,似是停了动作,掌心就停在他的肩骨之下,似蛱蝶栖息于春华,不复得飞,他忽而道:“绪大人,朕还好摸么?”

绪芳初被吓得哑声,险些前功尽弃,不敢再丝毫躲懒,忙重整旗鼓,给他正经按摩起来。

只是指节总是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那块略微异常的骨头。

那块骨骺若不仔细摸,其实摸不出异样,若是普通人,仔细地摸,也不易察觉。但修习医理的专业太医,还是能一把摸出这块愈合不佳的骨骼,为了更加对症,她不禁问道:“陛下的肩膊,当年是怎么伤的?”

看模样也似有多年了,已属于沉疴旧疾。

他起先没回答,半晌后,语调沉缓地道:“朕自幼时起父母双亡,由姑母抚养长大。姑母支一张豆腐摊,靠卖豆腐抚育于朕。姑母貌美,做豆腐的手艺一绝,在当地有‘豆腐西施’的美誉,前来照顾生意的男人里,就有一伙吃姑母豆腐的咸猪,结伴欺辱于姑母。朕宰了一个。争斗时被其余打手所伤。”

当年前楚已经走向衰败,各地草寇猖獗,各方豪杰起兵竖旗,为与长安分庭抗礼。

杀了人的萧洛陵,已经不能再摆摊,为了逃命,他连夜火化了那淫贼,与姑母流亡北上,直至在陇右得到收留,投身行伍。

这条右臂在逃亡途中没有得到足够的安养,留下了永远不可能痊愈的病灶。他习武杀贼时,尚能保持血液流通,不至于僵痛难起,但到了问鼎之后陡然岑寂,日日伏案忙于政务,身体疏于活动,就不可避免地勾出了十多年的旧疾来。

绪芳初也没想到堂堂天子亦有这样的往事,一时怔住了不言。

他支起眼睑,冷峻的目中藏有一丝极力克制不易察觉的欲焰。

“所以绪芳初,朕并非你口中的真龙天子,也没甚浩荡天威,朕发迹以前,甚至远不如你。你还怕朕么。”

绪芳初心说,你都要把我千刀万剐了,我怎能不怕啊。

但此番话,她没有说出口。

恐吓是他,安抚亦是他。

弄得她一惊一乍,一颗心七上八下,一边盼着在太医署施展拳脚大有建树,一边又望着能裹住身上的这块摇摇欲坠的画皮,能安然在他眼皮底下行走,不动声色地于两年后学成离开。

不过,他毕竟是没认出自己吧,当初说的“千刀万剐”的话,显然也不是说给她听的。

他们父子俩如今都是天潢贵胄,总之是时也命也,她没搭上这艘船,人家也不会再返航来等自己了。

万事朝前看罢!

“陛下说笑。陛下有先贤斩白蛇起义遗风,卑下区区何敢冒犯天颜,陛下能屈尊让臣有机会近身侍疾,就是臣莫大的福分了呵呵。”

她笑得假假的,榻上的男人哂然地低下了脸。

下一句石破天惊:“是么?既然如此感恩戴德,那三日之期便改为隔日罢!”

什么?绪芳初惊呆了,差点儿撂挑子不干。

说实在的,以前住在山里,也有一些猎户樵夫,以及她们的妻子来向她求过医,遇到那种难缠爱闹的病患,她向来一尥蹶子把摊子掀翻了也不给他们治。

要是能把这该死的狗皇帝一脚踢下龙床,还不用为此掉脑袋就好了。

“怎么,你不愿?”

他神色自若地反问。

能说不愿么,自己挖的坑,哭着也要往里跳。绪芳初咬牙切齿、欲哭无泪地回:“臣、愿、意。臣、之、荣、幸。”

绪芳初离开太极殿时,是魂不守舍的,连用了一半的灵善膏都忘了收。

天子闭上了眼,在医官离去之后,仍俯于软榻的毡毯之间,调整气息,直至呼吸渐趋于平缓绵长。

睁眼,一瓶药膏被静置于檀木圆几之上。

药膏是白玉瓶,瓶身纹理如碎,泛着玉样的光泽。

萧洛陵十指拢上散落的墨发,聚入发冠,将落在地面的玄袍重新披上两肩,不动声色地拾起那枚被遗忘的药瓶,起身向正殿御制梨木嵌青金石八骏图座屏,取出座屏后藏匿极深的暗龛里的木匣。

抽出箱屉,将药瓶漫不经意地放入屉子。

里边已有一幅绢帕,一瓶药油,一封密函。

萧洛陵的目光在那张未曾起风的密函上顿了几息。

指节抽出密函,看了眼,忽有些心浮气躁,欲将信函打开一探究竟。

忍了又忍,终是没有忍住。

萧洛陵关上木匣,将手里密函撕去火漆,辗转前去外寝提了灯,就着灯火览阅起了信纸——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死装,疯狂搜集周边

第24章

“陛下, 展信如晤。臣奉圣命于长安、云州两地走访多日,暗查昔年绪相送女出京旧事, 已具眉目。”

萧洛陵的目光在信首的第一行字上停顿了几息,连自己也不知,视线为何迟迟不愿下落,究竟是在顾虑于信上看见什么。

捻信纸的长指泄露了一丝不稳的情绪,沉郁,压抑,又似胆怯。

当真可笑。当年做下缺德事, 对不起对方的分明是她。提议以身相许之人是她,独自生下他的孩子, 又将他们父子弃之不顾的,也是她。

她有何面目如此淡若清风, 而他又是为何屡屡情怯, 对着这封信, 迟迟不敢展开。

目光一鼓作气地下移。

“绪相有女者四,子者一,四女一子,独绪氏四娘不以嫡出, 乃是由妾室冷氏所出。盖因当年李氏连诞二女, 被批无子, 绪相心忧惶急, 纳妾冷氏。冷氏入门以后,与李氏同年怀孕,所生又是两女。”

读到此处,萧洛陵的指节微微收紧,不着痕迹地深吸了口气。

他对她的身世, 略知一二,却不知其三。

他只知晓她并非正室所出,但未曾调查过,绪廷光还有如此一面。

密函上言,绪廷光连生四女之后,心浮气躁,大感懊丧,甚至有传闻其因被昔年同僚讥笑无能,愤而扬言,此生不拼得一子誓不善终。

恰逢当年,一下山化缘的疯癫和尚招摇撞骗上门,判下了四娘的孤星命格。

四娘之母冷氏,因生育亏损气血,又有疾病缠身,早早撒手人寰去了。

绪廷光听信谗言,认定绪芳初的出现才令冷氏罹难,也同时妨碍了他的命格,便对疯癫和尚的话抱有姑且一试的态度,将绪芳初送入了云州。

云州。那便是她与他相识之因。

而送走绪芳初的同年,绪廷光的妻室李氏又怀有身孕,终于诞下一子,取名绪荣,为延续荣光之意。

兴许正是绪荣的巧合到来,绪廷光更加愚昧地坚信,是绪芳初妨碍了自身命格,也愈发听从疯癫和尚的批命,将自己的女儿安置在云州青云山,待满十八岁之后才能接回。

她与他相识时,距离十八岁应是还差一年。因此她曾说,让他做她的护卫,为期一年。

期满以后,他可离去。

乱世图存,无异于抱浮木以自救。她应是打算让他做一贴身护卫,保护于她,等到一年期满以后,他离去,她便由绪廷光接回,做回长安贵女。

从此两不相欠。

只是没过几天,她却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求他以身相许。

而且,要求他必须长久地留下。

萧洛陵不后悔当年的离开,但他已经猜出,造成她改变主意的契机是什么。

是绪廷光的食言而肥。

长安危如累卵,深陷囹圄之际,绪廷光对接回女儿一事迟迟按兵不动,她心里并无底气。乱世之中,她带着两名仆从,独居不易,一旦被人发现,便等同于被人觊觎。

萧洛陵见过男人对姑母的狂态,也能想象得到,一匹狼盯上鲜美的生肉的眼神,充满贪念的、狂肆的、侵略的眼神,犹如子夜之交的幽幽绿光,恨不能将之吮入喉管,拆吞入腹。

若那般肮脏的目光也探向她的衣领……

萧洛陵忽觉得身上缓释的燥意重新充盈于胸肺,本欲取凉茶止渴,但攥紧瓷盏后霍然不经意地收力。

他掷杯于地,杯盏四裂的声响里,呼吸蓦然间乱了方寸,粗重了几分。

无法忍受。当真是无法忍受一点。

连卞舟对她的倾慕,他都无法忍受,何况那些腌臜匹夫。

适才道的不悔,然而此刻,竟有股悔意绵延不绝地充斥了心房。

今夜太极殿外值守之人,都被礼用大监提前支走了,待绪医官离去之后,才又有两人重新提灯而回。

礼用打着瞌睡,呵欠连天地数着绕着房檐下的宫灯游飞的蚊蝇,一只,两只,三只……太极殿倏然就传来了动静。

“将绪廷光给朕传来。”

礼用大惊失色,心说这般天晚了,人绪相只怕早都梦入神山了,大半夜的把人从被窝里拎起来,年过知天命的绪相能不能遭得住啊?

可太极殿里那位有命,就是小鬼也得给他抓来两只。礼用劝诫了两句,见无甚用,陛下的脸色反倒愈发晦暗,直如山雨欲来,礼用不敢耽搁了,急急忙忙便派人调车前往绪府传旨。

礼用猜得不错,如此更深露重,绪廷光早已搂住夫人李衡月睡得香沉。

李衡月睡不着,担忧女儿在太医署的日子,比不过相府里的养尊处优,不知她能不能习惯,本想拉着夫君诉苦,一扭头,只听到鼾声如雷。

她既气恼,又嫌弃地捶了一下床板,恨不得将拳头捶在他的胸口,把这老东西给揍起来。

只是不曾想,她没忍心搅扰的好梦,让太极殿突然飞来的一道圣旨给打破了。

李衡月听见传旨内监的声音,惊得推搡向绪廷光:“夫君!宫里来人了!你醒醒!”

绪廷光睡得同死猪似的,翻了个身之后,又瘫软不动了,只剩肥大的鼻翼呵出的震天的呼噜声,李衡月心头气不过,便真的拎起一拳重重地砸向他的胸口。

这一痛击,将人给打醒了,绪廷光两眼昏蒙地以为外敌攻城,霎时惊慌坐起,没问清情况就要套鞋,口中直呼:“夫人勿怕!”

李衡月“唉哟”一声,纤细的手指头揪住他的胳膊肉,掐得他倒捻胡须连连呼痛,这才困惑地支起眼帘来,错愕地看向夫人。

外头的传旨内监,已经叫过三声了。

听到请他接旨的话,绪廷光遽然激灵了下,错愕望向窗外。

一线灯光,伴随月华推云的清光,一并洒下。

银晖如水。

绪廷光闷头更衣,口中连声称“就来”。

心里暗暗地也奇怪,这么晚了,天子怎会突然急召。

奇怪归奇怪,心里却不敢有半分埋怨,由夫人襄助急切更衣树冠,起身来到前堂接旨。

半个时辰后,绪廷光驱车停在宫门外,抚袍下车,动静细微,惴惴而行。

他实在按捺不住,扬声问身旁的内监:“内官,莫不是小女在太医署惹了事,惊动了陛下?”

陛下从不在子时召人入宫。

他这一路思来想去,自打新朝奠基以来,他也算克己奉公,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最近在公务上出了纰漏,陛下深更半夜急召,只怕是家中的女儿在太医署,并没安分守己地做太医。

三娘他是不担忧的,就怕四娘。

四娘自小不养在膝下,行为举止有些放诞、不合时宜之处,但愿她莫要触逆了圣明天子。

如今绪家的一家大小,生死荣辱,全系在那九重阙太极殿内的一人之上啊!

内监只道不知,自己只是个传话的太监,怎敢揣摩圣意。

如此绪廷光便更是惊惧忧怕了,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天子等烦了之前,提着猫步没甚动静地滴溜溜入了太极殿。

灯火繁盛,一盏盏长烛在铜盘里聚了大团的泪。

绪廷光前脚刚迈入太极殿,忽见眼前一片黢黑,他不敢抬头,折腰行礼,任由眼前宽阔高昂的如鹤身姿,蔽去了他立锥之地上悉数的光亮。

绪廷光惶恐不安,叉手躬身,口中直呼:“陛下万岁金安!”

那道身影,却始终矗落于眼前,遮蔽着他眼前灯火的余光,绪廷光眼底唯余一片郁暗。

他惊惶,更多的是不解,天子把他深夜急召入殿,却不言语,只一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闹得他心有戚戚,是为哪般?

久不闻动静,绪廷光曲折的腰身要泛酸,终忍不住提眼看了对面一眼,却见天子深目幽沉地盯着自己,一言未发,仅仅是一记冰冷的直视,就足够令人筋骨寒颤,双膝发软。

到底这位天子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上位者,双手不知染过多少人的鲜血,甫一入关,乾坤定鼎,便连杀了前朝数十反臣,就在前不久,还腰斩了本朝翰林周堇。

即便自己已经坐到了百官之首的位置,然面对手拿生杀之权的天子,又是何其微不足道!

片息之后,一直忐忑不安的绪廷光,忽听到一道和煦的温笑,继而,一双手似是托住了他的臂肘,将他几乎弯折到地面的半身扶了起来,“绪相,爱卿受惊了。”

绪廷光是彻底懵了,陛下大半夜地将他从被窝里叫出来原来不是为了来问罪的?

心头疑窦丛生。绪廷光再一次虚虚瞟了一眼陛下。

上首传来一道略含亲切的问询:“前不久,太子染恙,令爱施以援手,免太子于险。令爱有一手出神入化的针法,不是太医署所授。朕颇为好奇,令爱身为绪相之女,养在深闺,居然身怀如此奇技?”

绪廷光额角的冷汗都要涔涔下来了,短短几息之间,心跳轰鸣如鼓。

半晌方想起回话,叉手恭声说道:“回陛下,陛下说的定是臣家中小女,她自幼养在深山,托尼姑庵照拂,她那身医术,也是尼姑庵的师太传授的。”

尼姑庵!

萧洛陵豁然之间眉宇压沉,脸色微变。

他在青云山找了“阿楚”许久,最后,陇右军找到了尼姑庵,但出家人没有说明实情,竟至于他们生错过了!

那七日七夜,他曾数度路过山门,但从未想过,她就藏身在那里!

绪廷光敏锐地觉察君心有所动摇,深感棘手,情况未明,实在不知是多说为要,还是少说为妙。

缄口不言间,天子蓦然笑语:“绪相当年虽未官至宰相,但也身居要位,难道是养不起一个女儿,还要将其送往山中。”

绪廷光不禁嘀咕,天子今晚屡番打听四女的事,莫非是天子,瞧上了四娘?

这个念头不能有,一有,他的喉咙倏地硌了一下,眼神露出惊恐。

不、不能吧?四娘貌美有余,规整不足。天子阅美无数,就说践祚以来,想与天子成两姓之好的那是不胜枚举,向太极殿自荐枕席的女郎也如过江之鲫,其中不乏国色天香的娘子,可这位眼高于顶的陛下愣是一个也没相中。

这必然是他多想了,无稽之谈,无稽之谈!

绪廷光忙道:“回陛下,是当年,小女降生不久之后,其母冷氏病逝,臣亦身体染恙,经年不见好转,后疯和尚上门来,道是小女生就命格带煞,若不置于佛前温养,绝其亲缘,恐怕连累得家族,先而克父,后而克夫……”

“够了。”适才言辞之间还有一二分勉强的柔和的新君,忽变得冷冽起来,眉梢浮现一丝清冷的笑意,“可信么?绪相。”

绪廷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倒想起来,这位陛下是不事神佛的,前楚皇帝最爱干的封禅泰山、一年到头搜集各地祥瑞的那些事儿,在新君身上看不到一丁点影儿。

新君是个务实派,在他跟前道此种怪力乱神,实有触逆之嫌。

可当年,他的确是听信了疯和尚的话,送走了四娘,要他回一句“不信”,这不成了欺君了么。

他思来想去,提出若干佐证来,卑躬道:“说来奇怪,自打四娘离了长安,臣的旧疾一日好过一日来,过了不多久,竟不药而愈了。”

萧洛陵淡哂:“绪相求子心切,落了一桩心病,有了子嗣,病也就好了。”

绪廷光心中咯噔一声,脸色僵了僵,过了一息,他又想出另一桩佐证来:“前不久,小女身上又有奇事。”

见陛下不言,却似正听,他赶紧道:“四娘待字闺中多年,也过了双十年华了,今年陛下定鼎中原,抚平四夷,朝野安宁,宇内祥和……如此时际,臣先后曾为四娘说过两回亲事,却是都黄了。”

说到“说亲”一事,天子慢慢地背过了身。

绪廷光只窥见陛下轩然挺阔的背影,如山般沉凝,他心怀困惑地继续往下道:“说来奇怪,臣先选定了那工部的检校员外郎杜谦,都派了媒妁上门说亲,这杜谦蓦然就有鸿运,调遣外放了。”

这自然不是陛下刻意为之,只能说时也命也,四娘就没这份姻缘。

“原来是杜卿,”天子往前行了两步,回到了御案上,居高临下,额手评价,“其人方直可靠,是一纯臣。”

那语气,似在为绪相惋惜。

绪相一怔,接着又舔了舔干燥的老唇,支吾往下道:“臣见婚事不成,便又对小女说了翰林学士周堇,周大人。谁知周堇又……”

出了那样的丑闻,腰斩了。

这自然也不可能是陛下的手笔,那周堇骗婚杀人,又不是陛下教唆的,早多年前他就那么干了,其人恶贯满盈,早有取死之道,若不是他的罪行被揭发出来,四娘就入了火坑!

“连着两下婚事都没说成,可见,这就是四娘的命。孤煞的命。”

说起来,绪廷光不无叹惋,竟当着天子的面惆怅地道。

“先前还有人道杜别驾也是孤星命格,命里带煞,臣还沾沾自喜,以为这以煞挡煞,说不准能煞出段桃花来,臣愚拙。”

萧洛陵的指尖抚着案上的那张揉皱的信纸,若有所思地低眸,半晌,方平静无波地道:“如神佛之事并非子虚乌有,令爱应当是命格贵重,恐怕普通之人压不住她的运势。绪相,朕观其人,甚好。”

这“甚好”二字的评价,让绪廷光心头卷积起惊涛骇浪!

连前头那句评价都似忘了,并不曾听见,他心中只道,好啊,好啊!陛下这是要替四娘做媒了!

如此倒省得他夜夜操心,担忧女儿两年后从太医署里出来熬成了老娘子,再也无人问津。

这位陛下最喜欢管些保媒之事,有他出面,挑中的男儿必然是身份贵介,四娘往后只有福分可享。

未曾想,陛下竟如此高看于四娘!

绪廷光难掩激动,当即屈膝叩首,“小女蒲柳之姿,才德有缺,得蒙陛下称赞,实在是不胜荣幸。臣代小女,谢过陛下青眼。今太医署人才短缺,陛下尽可用之,小女必当庶竭驽钝,报偿君恩。”

天恩在上,再度叩首。

“……”

萧洛陵的心境并不愉快。

绪廷光满含窃喜,原来更深露重,天子召己前来,并非为了问责,而是要赐恩。

他就说,两个女儿都算得体,四娘有些长歪的粗枝大叶没能来得及修理,但素日也晓得些轻重,不至于就狠得罪了陛下。

原是她在太医署表现出色,为太子治疾有功,得到了天子的赏识。

这可真是鸿运了。

绪廷光一路喜上眉梢地驱车回到相府,大喊“夫人”,一直喊到熬不住困意刚睡下的李衡月,忍着破口大骂醒了过来,还得贤惠温柔地赶出门来,抱了他脱下来的外披迎他入门。

见绪廷光满眼喜色,李衡月也笑问:“夫君如此欢喜,喜从何来?”

入了寝房,便是夫妇二人的私人领地,尽可以说些私房话。

绪廷光两眼灿亮地抱住夫人的肩,大喜过望:“你不知道,陛下要为四娘赐婚!定是赐的好郎君,只怕贵不可言!”

那些跟从陛下前来长安的陇右勋贵,受到封赏的可有不少,四位国公膝下,都有还未成婚的郎君,这些不说,还有直接封侯的弱冠少年。

他绪家真的不是很挑门楣,只消从这里头随意择取一个出来,就很不错啊。

“哈哈夫人,这岂不是天大一桩好事?陛下为了联姻,维系两朝官员和睦,定是要在陇右集团里为四娘挑选良婿。只是不知,陛下这回慧眼识才,挑中的是何人呢。”——

作者有话说:挑中的是他自己。不好意思。

第25章

小太子惊觉自己的身份很好用, 他可以让晚晴去替他跑太医署,把阿初叫来和他一起用膳。

也不知怎的, 只要和阿初在一起吃饭,就会吃得香些,看着阿初,他的胃口简直太好啦!

晚晴知晓医官课业繁冗,为了让绪医官赶来,故意地语焉不详,害绪芳初提心吊胆, 以为是小太子的病症有所反复,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医箱便赶到了望舒殿。

步履匆忙地踏入殿内, 一阵沁着木樨香气的凉风徐引而来,顿时吹得她神清气爽。

绪芳初打眼一看, 原本臆想中躺在病床上哀声哭泣的奶团, 哪有一点生病的模样, 他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小圆桌前,埋头吃着碗里的冰酥酪。

那双可爱的玉雪玲珑的小脚丫,深埋进圆桌底下的驼绒毡毯那深浓绵密的绒毛里,一见到她便展颜打招呼, 像极了年画里抱着鲤鱼笑呵呵的胖娃娃。

“这是……”

绪芳初怔忡, 不由地望向身侧的晚晴。

晚晴垂下面容不敢看绪医官, 不敢说, 她是受了太子殿下的指使,特意“骗”医官前来的。

绪芳初毕竟还是担心他真个身体有不适,于萧念暄的小圆桌对面落了座,将医箱摆好,取出里边的臂枕与银针。

“殿下, 请出示腕脉。”

结果那小家伙也不动弹,望着她吃吃地笑,手里的汤匙被笑音震动得,里头的奶酪摇摇欲坠。

冰冰凉凉、滑滑腻腻的奶酪上撒了一重细软的干桂子,闻之有香,原来方才闻到的那股香风,来自于他的饭碗。

他大概是知道做了不好的事,笑容腼腆又不安,过了半晌,见医官身形凝滞着,他终于小声道:“阿初你生我气了么?”

绪芳初岂敢对他生气,低声叹说:“没有。小殿下这般装病将臣骗来,可有指示?”

她当真是关心则乱。

若奶团当真有了什么不测,整个太医署都要被惊动了,怎么可能只请了她一人,她只是一名针科助教。

就算天子与太子再信任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医官,也不可能将如此重任押在她一人身上,想起上回太子急症时望舒殿里的阵仗,眼下的确只是小打小闹,是太子殿下的小把戏罢了。

奶团小太子的肤色极白,比他阿耶还要白,差不离能赶上她,而且五官取父母长处结合得很好,在陛下那张已经分外得天独厚的脸上,挑了最美的一双眼来继承,整体看去精致之中多了三分威严,只是现今还只能藏在婴儿肥里看不大出来,相信长大了,他必然也有陛下的不怒而威之势。

此际,他小脸红扑扑的,红润润的嘴巴上沾了一丝奶白的碎乳酪,看起来健康得很,没病没秧的,很结实,很活泼。

他小心翼翼说:“我就是想请你吃奶酪羹。”

记得上次吃完以后,她说好吃。

萧念暄记得。

绪芳初心里确有一丝被戏耍的懊火,但听了此话,却是一怔,心里顿时涌出无边愧疚,“殿下,臣是太医署医官,身份低微,怎敢次次与殿下同席?实在太僭越了,不合规矩。”

萧念暄听不懂,他说:“当太子后,大家都不和我玩了,一点都不好玩。”

绪芳初又是微微怔忡。

萧念暄的小脸皱巴巴的,像张被花猫小爪揉皱了的宣纸,“以前我和叔伯们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可喜欢我了。”

绪芳初望着他的目光不由地柔和,携了丝怜爱:“现在呢。”

萧念暄嘟了嘟嘴:“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绪芳初想,他说的以前,应当是从前陛下背着他打天下的时候,在南讨节度使的两年里,他也在军中。想必陇右军集团的主心骨,都很喜爱这只玉雪可爱的幼崽。但后来做主了江山,君臣分明,那些陇右旧臣,如何能轻易踏足望舒殿,与望眼欲穿的小殿下会面。

思及此,她对他的怜爱里,又夹杂了一丝同情:“殿下还小,陛下想要保护你,等殿下长大些,会有朋友的。”

萧念暄不爱听那个,他只关心:“那你肯不肯跟我一块儿吃饭?”

汤匙被他的小爪子敲在碗壁上,发出清沉的忐忑的动静。

绪芳初无法硬心说“不”,默叹一息,放下了医具,指尖拈起了他摆放在她面前的另一碗冰酥酪里的汤匙。

看她终于低头用餐,萧念暄高兴极了,眉眼一瞬舒展开来,皱巴巴的宣纸被抻得平平整整的。

他偷偷向晚晴递了个眼色,晚晴立刻会意,去小厨房里拿早膳。

冰酥酪的味道极好,入口即化,化而有回甘,一股淡淡的桂子香气钻入口腔,随奶香一起搅拌了,浓酽而柔和,半分不涩,反而更添余味。

糖分的调和是正正好的,不会太甜,沁人心脾的清凉中,甜意只是幽微。

这碗冰酥酪与上次的味道是一模一样的。

但上次不敢说的话,这次却能说了,她浅尝辄止地放下了汤匙,大逆不道地问:“这也是陛下做的?”

“当然啦,”提到此处,小太子像是很骄傲似的,高高仰起自己的胸脯,眼神清似一汪水,好看至极,令她不得不将目光流连在他的身上,“阿初不是说好吃吗,昨晚阿耶做的,我特意忍着,说不想吃,留到今天早上才端出来。”

宫人们知晓殿下爱吃,为杜绝浪费,整夜里用冰块镇着,密不透风地掩了三层,又用一口厚实的笊篱罩着,保证风味不失。

今早端出来时,还是喷香的。晚晴偷偷尝了一口,生怕味道有失,殿下吃了闹肚子,确认无虞后,才敢去叫绪医官前来。

绪芳初听说果然是陛下做的之后,不但没放下汤匙,反而更加胆大包天地尝了几口。

眼眸微眯,她静静看向奶团太子:“好吃。”

唯美食不可辜负,即使再讨厌那人,但面对美食也必须保持客观。

萧念暄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这是前菜,还有早膳。”

他的小手身过了圆桌,勾了勾绪芳初的医官绉袍,“阿初,陪我吃点儿吧。”

绪芳初轻挑娟眉:“也是你阿耶做的?”

萧念暄重重点头:“嗯!很好吃的!”

本来不饿的,那就必须尝一尝了。

绪芳初也不知自己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兴许就是想要报复新君。那个男人威压太盛,权柄太高,她在他眼前像条翻不过江的泥鳅,不敢忤逆分毫。那个两日之期,分明就是剥削,是对臣工的压榨。

那么她吃了他费心做的早膳,也是一种无声的回敬吧!

所以说下位者就是如此悲哀,对如此自欺欺人之事,还要勉强自我安慰啊。

想着想着,绪芳初的眼底浮出一股郁哀来。

好在,晚晴上菜很利落,见到那些色香俱全的珍馐菜肴后,绪芳初眼底的悲哀就散了。

这早膳做得偏清淡,但花样繁多,陛下竟然有空蒸了一笼屉的肉包,还做了一锅米粥,配一些清炒的时蔬,荤食则有火腿烩云菇、浇汁鹿肉。

考虑到小孩子牙口不全,鹿肉炖得软烂脱骨,浇汁咸鲜,酱香浓郁,而火腿则是为云菇提味的,萧念暄向来只吃云菇。

但绪芳初最爱的还是那一笼包子。以前在青云山,师太们每逢初一十五就是蒸包子,用各类素食,配合调料,蒸出一股鲜香的肉味儿来,常常勾引得她馋虫大作,庵里忙前忙后时,慈安师太就会抽空送一屉包子来。

那包子的面发得极好,蓬软如绵,口感极佳。

陛下做的包子是肉馅儿的,口感更是劲道,咬下去,包子皮里的肉馅便在口腔里飞溅出汁水来,热汤混杂着肉香,犹如爆浆之感,令食客回味无穷。

每一个吃过阿耶做的饭的人,都是赞不绝口,这点儿自信萧念暄自然是有的,他不禁要为阿耶夸口:“叔伯都喜欢阿耶做的饭菜。但是阿耶很少做。”

因为那会儿在打仗,阿耶是主帅,要坐镇军中盘算战机运筹帷幄,没太多空闲,所以往往只能做他一人份儿的。

他吃不完,帐里就有很多闻了腥的猫儿,嗅着气味钻进来,脸上堆满了慈爱的笑容,摸他的小脑袋说:“小主公,我不想吃干粮了,你看看我,嘴巴都干出皮了,你就把你吃不完的分我点儿呗?”

每回他都会答应。

然后,他就与叔伯一起吃。

那些怪叔伯还约好了,每人只能陪一日餐,轮流来。

其实他们大快朵颐的,吃得很多,害他总也吃不饱。

阿耶知道了后,骂他们是“饕餮”,但后来还是默许了。

“饕餮”是什么意思,他到现在也不太懂。

但是,萧念暄知道,他喜欢和大家一起吃饭。

也许阿耶确实是太忙了,如果阿娘也在,阿娘能陪他吃饭就好了。

小奶团捧起一只温热的包子,两只手包裹了,拿给对面不知在想什么、仿佛在出神的绪医官,轻声唤她:“阿初。以后有好吃的,我都叫你来吃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