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等卞舟将剑还入剑鞘,自廊下围栏前直起双膝起身,神情森凉如霜地走来,绪芳初伸臂示意留步:“可如若等不到呢,叛军一定会在陛下回朝之前强攻。陛下那边则是鞭长莫及。”
“那就硬拼。”
卞舟给她一个并不意外的答案。
他的父亲,绪三娘子,都在叛党手里,真打起来,无外鱼死网破,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也没有任何软肋,区区一死,有何惧哉。
卞舟转眸,在要越过绪芳初时,眼睑轻垂,视线忽瞟向对方腰间,一枚暖玉符节点亮了他的双眼,他倏地深吸一口浊气,将凉气咬在齿关,激颤着嗓问:“这枚玉佩是陛下给你的?”
绪芳初疑惑,垂目看向腰间,的确,这枚玉佩是当日陛下为了从她这里得到长命缕,拿来投桃报李的物件,她低头指尖抚过玉佩之下细细碎碎的白缨络子,将玉符解了下来,卞舟伸手拿过。
“这有什么用么?”
卞舟的语气难言激动:“当然有用!这是龙骧军的虎符!”
“虎符?”
他再次深深吸气:“我只是没有想到,陛下竟然将亲军的虎符直接交给了你,有这枚玉佩,我可以调遣西南两门龙骧军了!”
他向一头雾水又震惊莫名,完全不知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被托付了重任的绪芳初解释:“现龙骧军上将鹿呦,在三大国公意图谋逆之时选择了中立,你可知为何?三大国公是堂前的靶子,桓家兄弟才是幕后操盘的罪魁,那两人,也便是当初大闹灵枢斋的朱氏的儿子。他们必定是对陛下怀恨在心,又心生嫉妒,才唆使三大国公谋反。除了三大国公,掌管龙骧军的鹿呦,是二人的侄婿,是朱氏的孙婿,他迫于妻族压力,已经无法率众抵御叛乱做了陛下麾下的逃兵。”
虽然鹿呦的退避,让卞舟对其甚为不耻,但看在对方尚未阵前倒戈的份上,眼下他不欲深究那些,总之鹿呦不再调动龙骧军,那就由自己来吧。
“绪四娘子,我可否借这枚虎符一用?”
绪芳初知道,眼下这枚虎符也只有到了卞舟的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价值,以她自身去调兵遣将,恐怕会难以服众。
她将这枚精致无暇的兵符托付卞舟手中:“有了龙骧军助力,我们的胜算能大几分?”
“能有五成胜算。”
这个回答让绪芳初心里总算多了几分底气。
望向被卞舟攥在手心的暖玉,她的脑中忽地掠过那人赠她玉符时的场景,他信手摘落,信手抛给她,也信口说,她凭借这枚印信便可以在大明宫内肆无忌惮地行走。
当然,她可以凭此肆无忌惮,整个龙骧军见此玉符都要俯首。他真是不怕,她有了歹心啊。
龙骧军果受虎符所调,虽有一半的龙骧军仍听命于按兵不动的鹿呦,但确如卞舟所讲,他手持符节已经将驻扎在朱雀门与白虎门的龙骧军调入大明宫严防死守。
如此一来大明宫上下得以一息喘息,稍事心安,可这份心安也没能持续多久,西南那地突然传来噩耗,道是陛下英年不永,战亡于蜀道。
消息传回,军心哗变,长安阴云笼罩,山雨欲来,已是一片肃杀、引而欲发之兆,大明宫开始出现流窜的宫人,但均已被左骁卫抓回。
小太子惊闻噩耗,哭得泪水都止不住,嚎啕不停,嘴里一直喊着“阿耶”,做梦也梦到阿耶血淋淋的样子,好像曾经最害怕的噩梦一朝拽入了现实。
孩子抽抽搭搭的,睡着了也会哭醒,绪芳初真个没办法,心疼不已地抄手抱起软糯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他的父母真是一对天杀的,让他担惊受怕,活在阴影里这么久。
萧洛陵。若你是真死,麻烦你假死一下回来,若你只是假死愚弄至亲,那麻烦你真死吧!
“娘亲,阿耶是不是不回来了,我永远都见不到阿耶了……呜呜呜……我好想他,”萧念暄哭得一抽一抽地发着抖,“我好想阿耶……”
绪芳初搂着惊颤痉挛的孩儿,手掌抚过他战栗抽动的脊背,直至这一刻她都不敢相信他的死讯,不敢相信一个在心腹袍泽口中也无所不能的战神豪杰,会枉死于宵小匪寇手中。
她死命按住颤动的嘴唇,向萧念暄安抚,片息之后,亲了亲小崽子的额头,“不一定,我们再等等,好么?”
萧念暄紧紧地攀着母亲不肯松手,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只有娘亲了,他再也不可能放走自己的娘亲,否则他将一无所有,成为彻头彻底的孤儿。
也就在天子山陵崩的消息传回长安后的第三日,这片压抑了许久的一滩死水,终于爆发出了山洪海啸般的巨变。
三大国公确认了消息的真实性后信心大振,操戈蓄意攻城,意图拿下大明宫,杀进太极殿,将乳臭未干的太子从望舒殿提出来,将之一脚踹下储君的宝座。
自古以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巨益在前,没有人不动心,遑论这几个曾追随陛下南征北战、杀敌如云的武将。
同样是陇右军户出身,他们效力平节度使的时日更长,平善死后,陇右之主的位置凭何不能禅让于资历更老的自己,反倒最后让一个毛头竖子占了皇位,稍一想想,便似有切齿拊心的痛恨。
这日大明宫鸡人还未报晓,正值夤夜时分,满宫之人便被攻城的轰鸣声炸醒,往日宵柝的声音,今夜被喊杀声音所掩盖,间杂有兵器相接的铿锵杀伐之音,战鼓于楼头震响,咚咚十八响过后,每个人心头都笼罩起死亡的阴云,心揪作了一团。
绪芳初紧揽着孩儿的身子,一手摸索向榻头,寻到了一把宝剑,将剑出鞘,低声对怀中的孩儿道:“莫怕。暄儿,你是国朝太子,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害怕,他们奈何不了你的,他们是纸糊的老虎,只会张牙舞爪,其实没甚威力,你不要担心,到娘亲怀里来,娘亲保护你。”
萧念暄重重地点头,搂紧娘亲,任由娘亲将自己抱了,腾出一手提了长剑,母子二人挺身出了太极殿。
她没有听从阿姐的话回太医署,念暄这里一直以来都离不了人,因此她只是出于灯下黑的侥幸,选择了最危险的地方——太极殿,暂且住下,方便照看萧念暄。
大明宫宫门紧闭,往日一如僵死巨虫的长安街坊已陷入火海,到处都是攻伐战乱之音,各坊市深深闭门,夜幕漆黑,火光点燃了一角玄天,射出煌煌之威。
那交战的声音落在耳朵里,令人着实心悸。
萧念暄的小手攀着阿娘的腿,一刻都不敢放,以前经历过大小无数的战役,因为有阿耶在他就不回后怕,但他已经没有阿耶了,他真的很害怕。
“娘亲……”
他泪流满面地试图向母亲寻求安慰,但又记起娘亲让他不要害怕,他担心自己的胆怯会让母亲瞧不起,在呼唤得母亲垂眸之后,萧念暄闭上了嘴巴,只有幼嫩的身板不停地瑟缩着。
绪芳初将孩儿的背抚了一把,长夜极寒,伴随说话唇中不断有薄雾倾吐,“我们有一半的胜算。不到最后关头,不能言弃。”
不知道,稍后打开大明宫巍峨重错的宫门的人会是谁,是卞舟,还是叛党?
但只要有五成的胜算,身为君王就不能脱逃。否则一旦扭转乾坤,朝廷军大获全胜令宵小伏诛,一个临战而溃的储君还如何能令人臣服?
这个时候,还远不到说退的地步。
一枚火石于激战间被摔进了大明宫内,激烈地沿着这座屹立百年的宫墙滚落在地,又向太极殿前滚动了数丈,火焰含着灼眼的亮光,如凶猛弑杀的饿兽,霎时令绪芳初身后的诸位内监宫人都心慌意乱,生出了逃意。
叛军怕是要打进来了!
“绪医官,”礼用这等见过楚靖更替的大场面的老宫监,都不仅哆嗦了襟袖,颤巍巍劝,“不如先退?老奴知道,这宫里头有一条密道……”
一听说宫里有密道,宫人们齐齐竖起了耳朵。
绪芳初摇头:“楚后主妄图从密道逃走,结果如何,仍是被陇右军揪出。一介国君,衣衫褴褛、灰土头脸,身死人手,一无体面,二无气节,徒然为天下人所耻笑。陇右军既也知道那条密道,他们若是打了进来,逃也是无用。”
说得也是。礼用甚至心底都蹿升出了一股濒死的绝望,难道他竟这么快,就要晋为三朝元老了?
说不准这些手握屠刀的刽子手,比大靖的开国之君更加可怖,毫无人性,不会留下掖庭任何活口。
这个念头令礼用打了个寒噤,不敢细想,手奉着塵尾心里直念“阿弥陀佛”,愿苍天保佑,这一关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喊杀声似是停歇了一晌,继而又轰然激烈地作响,这场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至天色破晓之际,才终于彻底偃旗息鼓。
大明宫紧闭的宫门被打开,传来古朴陈旧的声音。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于此刻,但见宫门从中撞开,乌泱泱黑如浓云的兵甲潮水似的涌入宫城大门,旋即分列两侧,染了鲜血、参差不齐的长矛高举向天,死寂之中,自那片喷薄而出的晨曦间,逐渐洇出一道高挺峻拔、魁岸英伟的身影。
那人高居于马背,玄甲在肩,头戴兜鍪,背负银枪,映着如火的红光,从那片浩浩之辉里脱出。
马蹄踏跺在地面的声响,分明极轻,又似重鼓,狠辣地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惊得人胸口灼烫,近乎流泪!
“是陛下!”
“是陛下!”
“陛下归!恭迎陛下归朝——”
礼用眼力好,在认出陛下第一眼他便已激动得老泪纵横,率众臣服跪地,山呼陛下万岁,庆贺朝廷军大胜,陛下长乐无极,万寿无疆。
这一刻所有人的“万岁”喊得当真是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心诚。
绪芳初立在人堆之中,俯身折腰将身前的小崽儿紧紧扣在臂弯之下,双眸亦是怔怔地发直,不知怎的眼眶竟涌动着陌生的酸潮,她拼命皱眉,沉了眸色冷凝着藏于甲胄包裹里的男人。
他并非单人匹马,身后尚有亲军随行,此刻这些骁勇善战的亲卫军,几乎人手提了一只“大南瓜”,仔细一看,竟是团成一团的人。不知是生是死,总之血肉模糊。
萧洛陵长指握缰,自两扇朱红大门之间缓辔而入,朝霞自他身后磅礴地上涌,烧红了整片天幕,晨曦之中,长风吹拂,他玄色兜鍪之上红缨烈烈。
那身盔甲并非完好,肩甲与腰腹处都有肉眼可见的破损与断裂,隐隐泛出些湿痕,不确定是否是血迹。
想到他胸前那条长而深邃、狰狞可怖的伤疤,绪芳初心里轻颤一下,直觉可能,又添了些许别的。
萧洛陵勒缰,飒露紫亦听懂了主人的命令,乖觉地停了马蹄不再动,他一眼便自太极殿前匍匐的众人中发现了她的身影,目光近乎立刻便朝着她追逐而来,是在确认她的平安。
片息之后,他确认了他们母子的无恙,调转笼头,下达命令,将所获战俘推出青龙门,午时一到,枭首示众。
叛军的头目将被枭首,至于那些追随盲从的叛军,也被缴械,将被暂时收监,再行定夺。
总之这么一场声势浩大危及长安的叛乱,竟就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圣明天子御驾亲临,平息反叛,引蛇出洞,大获全胜。
绪芳初在惊愕他的突然出现很久之后,也倏然明白,亲征蜀地或许也只是一个套,那些死亡的流言更是无中生有,是他亲自散布。
为的是揪出陇右集团里心怀叵测、藐视天威的反贼,趁乱将之一网打尽。
绪芳初松了双臂,站直了身体,唇瓣微翕。
怀里的小崽子等桎梏一松,他包着热泪朝阶下的阿耶飞奔了过去,口中不停唤着“阿耶”,直至来到了马下。
早已下了飒露紫就等儿子投怀送抱的萧洛陵将小崽子一把搂入怀底,“我儿。”
没有一刻不在想着这小家伙,真是惦念不已。
萧念暄从阿耶怀中揪起小脑袋,确认眼前的就是真实的阿耶之后,小嘴唰地一扁,用一股绪芳初觉得狗男人极其活该的声量,对他阿耶发动声量攻击,“阿耶呜呜呜……”
萧洛陵听着他的嚎啕声,却是温柔欣慰地轻笑,大掌罩住孩儿颤栗个不停的背,低声哄:“阿耶几时打过败仗,你怕什么?跟你说过的都忘了么?”
不过只有儿子投怀送抱,似乎是少了点什么,某些人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儿,面对这次他的“死而复生”表现得极其无动于衷,让人好生失望。
萧洛陵仰起眸光,含笑望向重重丹陛之上、巍巍宫宇之前风姿皎皎的女郎,她却只是向他轻扯了下唇角,哂然地沉沉地呼吸了几口,便转身向太极殿收拾行李去了——
作者有话说:萧狗准备迎接阿初的铁拳~
第57章
绪芳初疾奔回太极殿, 将只是简单寄存的几件衣物利索地收拾起来,心里似是被某种无名的情绪填满了, 梗在心肺里,咽也咽不下,发也发不出。
她飞快收拾好行囊,立刻就要滚回自己的太医署,这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压向了她的手背,制止了她的去势。
臂甲之下, 那只裸露出来的手,手背上充斥着崩裂的血痕, 一道一道纵横交错,甚至还未来得及简单处理。
绪芳初屏住气息, 来自身后的沉嗓传入耳朵, “这么着急, 往哪里去?”
她试图抢夺回自己的包袱,发现她的抢夺根本只是徒劳,争不赢他,她郁闷地撒开了手, 任由包袱坠地。
“陛下是觉得戏耍反贼很好玩, 还是觉得戏耍了臣很好玩?”
他不解:“何出此言?”
萧洛陵微微俯身, 擦干掌心的血迹, 用恢复白净的手捧住绪芳初柔嫩香软的右脸,眉目轻舒:“多日不见,怎么脾气像是大了不少?”
绪芳初别过脸蛋,避开他的抚弄,心悸地诘问:“陛下瞬息之间便已平叛, 好大的功业,臣当真是要贺上一贺的。”
“别阴阳怪气。”萧洛陵蹙了眉。
“臣不知死活,”绪芳初深吸一口气,“为了陛下的嘱托,为了看顾殿下,臣鸠占鹊巢,虽说只是权宜之计,但也罪该万死!”
她如何能心平气和?
得知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都是俱有安排,都是谎言,却骗得不知情之人,为之忧虑、惊惧、不安,为之崩溃、离散、反复煎熬,他呢,运筹于掌,将所有人玩弄得团团转。
对高高在上傲视六合的陛下而言,这实在是一件再有成就感不过的事情了。
就像他明明早就知道她是暄儿娘亲,但从始至终都不说,只是猫拿耗子似的戏耍她一样,要她如何能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萧洛陵闻言,掌心再度捏住了她的右脸颊,指节合握,迫使她抬高视线,谁知她竟也反抗着,不肯看他一眼,他不由感到疑惑:“有话好好说,这是怎么了?朕伤口还在渗血便来见你了,你就这副态度?”
绪芳初咬唇,身居下位,她自知能这般,用肢体和眼神表达不满就已经算是恃宠生骄了,不该再放肆忤逆帝王,可她就是忍不住,颤栗的唇溢出些许暗哑的沙沙声音:“别人都会说,陛下运筹帷幄,良计引蛇出洞,武力歼灭叛逆,文治武功,肃清朝堂。多么英明无畏,杀伐果决,可是……我阿姐呢。”
他面色稍滞。
绪芳初寻了一息空隙,咬唇趋近半步,换他后退半步。
她含恨道:“鲁国公要人的时候,陛下可曾想过,臣会赴险?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些在陛下看来,大抵都是不重要的罢!臣也自知,与陛下不过是相识一场,要说做了陛下的什么心里人,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了,那就请陛下,莫要如此,分明凉薄,却还要让臣对陛下自诩真情的眷顾感恩戴德。臣分得清人心。”
没有人会选择她的,尤其在面临利益在前时。所以从以前到现在,绪芳初一直坚定地认为,她这辈子一定要靠自己,一定要靠住自己!
萧洛陵的脸色几变,似是隐怒,但瞳眸中亦有几分怜爱之色,手背又因攥紧渗出了些血迹出来,这让本要握住她后颈俯身拥住她抚摩的萧洛陵终止了这一想法。
他撤离了指尖,望着余怒未休的绪芳初,低声说:“晚间有庆功宴,你阿姐无恙。你来便知晓了。”
恕她对这种庆功宴没有丝毫兴趣!
绪芳初抬腿欲走,忽又听见他说“阿姐无恙”,她方走了两步的腿又没出息地死死按了回来。
萧洛陵长呼浊气,手掌按住了腰间的盔甲,向殿上台阶便坐倒,似脱力了一般,朝她抬眸暗声吩咐:“医箱带了么?给朕包扎一下。”
这时,擅长审时度势的大监又率人进来了,小心翼翼、有条不紊地开始为陛下解甲。
这甲胄一解,露出盔甲之下雪白的中衣,但见衣衫间血迹斑斑,暗红扎眼,骇得礼用倒抽凉气,大骂反贼忤逆,竟敢刺伤陛下,简直是禽兽不如。
萧洛陵笑回礼用:“省了。何况这血有一大半不是朕的。”
礼用转而又赞:“幸而陛下武功盖世!这才剿灭了贼人,老奴这些时日都吓坏了,幸得陛下回来了,老奴差点儿就要追随陛下而去……”
萧洛陵反问:“当真,你从来没有想过向桓氏兄弟倒戈?尤其是在朕传出死讯的时候?”
礼用才捧了一身沉甸甸、血淋淋的盔甲正欲佝腰退下,闻言大吃一惊,慌不择路地跪倒在地,口中惊呼:“陛下!老奴一片冰心呐陛下!天日可表呐陛下!”
说着就要哭出血泪来,萧洛陵懒得听,拂了拂手道:“得了,下去吧。”
礼用终于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呼出一口浊气,“哎”一声应下,抱了那身染了血的裂甲出了太极殿。
原本伫立的绪芳初,见他伤势的确不轻,仍往外有血丝涌出,她沉默着咬住了下唇,将医箱打开,取出里边的金疮药、剪刀与纱布,开始替他处理伤口。
萧洛陵将带血的中衣解开,露出坚实魁硕的胸膛,在那肌理起伏、线条狰狞的肌肉上,本就盘踞着一条长达数寸的旧疤痕,这旧伤愈合不佳,结得疤痕丑陋而凶恶,直逼人眼。
除此之外,这一次他的腰腹处又多了一道刀痕,他全身上下也就这道刀痕需要仔细处理,旁的都是些微表皮之伤,看着厉害,实则她平日里拿刀削个水果也能造成差不离的效果,绪芳初蹙眉,拿了绷带只专注地处理那一道伤口。
出于医德,她现在还能按得住火气帮他料理外伤,已经很不错了。
萧洛陵将身体微微后仰,看着她埋首为他料理伤势。
殿内扑入白昼明灿的阳光,照着她身影四周仿有游丝浮动,发丝之间满是熠熠的明晖,周身的那股气质若珠玉般高华而灼眼。
仿佛只是看着她,心底便有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这种满足之外,甚至更滋生出不能为人道的窃窃之欢。
仿佛私自偷盗了连城之璧般,对这样的宝物据为己有,无边的窃喜之中,又有一分唯恐失之的惶惧。
复杂,浓烈,忽上忽下,时喜时忧。这种感觉,他亦是第一次如此明晰刻骨地领会。
萧洛陵低头看着,腰腹的伤处被沾酒的棉絮擦拭,又落了金疮药粉,其实甚痛,但这种疼痛没令他有半分悸动,反倒是她,只是眼睛看着,心跳便似按捺不住怦然。
“今日一句话都吝啬对朕讲了?”
见她只是出于医者的身份专心地替他处理伤口,一言不发,萧洛陵先沉不住气了。
绪芳初垂眸替他缠腰上的绷带,缓言:“陛下说笑。”
萧洛陵皱眉:“怎么变得这么生疏?朕赢了,护住了长安城,护住了你与太子,不该值得高兴么?朕已说过了,你阿姐无恙。长安也未曾因为此战有平民死亡。”
不过最后那句他说着也亏心,伤亡虽微乎其微,但并非没有,只是朝廷会给予抚恤。
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对威胁自己的人素来心狠手辣,否则何以今日能成为开国之君。历来仁君都是后世者要挣的名声,不是开国皇帝。
绪芳初淡淡地道:“好了。”
萧洛陵垂首一看,自己的伤处已经包扎好了。
她起身要走,收拾好医用之物便不认人了,惊得萧洛陵起身欲拢了她身子揣进怀里,绪芳初皱眉制止他:“陛下伤势要静养,腰腹不可使力,否则伤口还会崩裂。”
“阿初。”
他不知怎的,觉她态度有异,心里空落得似无着力处,很不安。
唤着她的名,明知对方无动于衷,他也束手无策。
绪芳初背上药箱,语气如常:“陛下只管杀伐果断,为了清剿叛军陛下有数万苦衷,却不知望舒殿里为陛下哭了这么久的孩童,在得知阿耶死讯之时,险些背过气去。于心何忍。”
绪芳初一手揽上自己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太极殿,回自己的灵枢斋。
午后,叛党首恶便被推到大明宫外,当长安百姓的面,枭首分尸。
要说,这位新皇陛下刚进驻长安之时,长安百姓震惶如飞鸟,抱头逃窜,生怕逃晚了一步便被那些喜好隳城屠人的贼人捉去宰了,可是等来等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新君的屠刀从始至终都没有挥向黎庶,而是对准了曾鱼肉他们的官绅,看那些平日里沐猴而冠的老爷们被砍头,怎能说不是一大快事?
更不消说这些天杀的反贼,太平日子里要造反,害得他们闭户多日,生意做不成,走亲访友也走不成,家里米缸都见了底,挨饿受怕了这么久。
所以如此大快人心的盛举,吸引了不少长安百姓争相围堵,烂菜叶与臭鸡蛋直往那些狗官身上招呼。
可人堆里接着就传出惊疑之声:“咦?三大国公今日只斩了两个?”
这时候立刻便也有人认出:“是啊!这里只有两个国公,还有一个大反贼,怎么不在里头?”
冬日的白昼似是格外短,午时过后反贼处斩,大家心满意足地拍手称快一番,便转身各自散去,于是黄昏猝不及防地堕入归鸦的巢穴里,又从鸦巢落入了地平线之下,昭示夜色对人间的垂顾。
晚间大明宫内樱园举办了庆功宴。
绪芳初说了不想去的,但她回到灵枢斋之后,等到天黑也不曾见阿姐的身影,不大敢相信阿姐无恙,想着萧洛陵的话,她得问个清楚明白,她还是出席了庆功宴。
礼用眼尖,远远地见到绪芳初来,便立刻安排她就座。
绪芳初对筵席没兴致,询问礼用:“大监今夜,可曾见过绪三娘子?”
礼用纳了闷:“绪三娘子?没见过。”
他蓦然想起一事,“对了,医官你看。”
绪芳初顺着他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觥筹交错间,一满脸络腮胡的剽悍大汉,正笑呵呵地举着手里的酒盏,与众人碰盏饮酒,看衣饰、听口音,此人是陇右勋贵。
“那就是鲁国公。”礼用从旁解释。
绪芳初睖睁,她倏地回头:“鲁国公?他未死?”
鲁国公不是反贼么,如何此刻清算叛逆的庆功筵上,还能见到他问心无愧的身影?
礼用哪里知晓其中的那么多门道,他生怕绪医官跑了,一双手早就拽住了绪芳初的袖口,将人往陛下身侧空着的食案上安排,绪芳初走得不情不愿,但被礼用推着,她又满腹疑窦急欲求证,便猝不及防被礼用推到了案前。
萧洛陵持碗的手停了停,复又饮下杯中之物。
一个医者见到这样的病患,便是死了也要被气活,她已是众目焦点,但仍然忍不住要冷声提醒:“陛下身负重伤,养伤期间吃酒会减缓伤势愈合,除非陛下一身精血不怕多流。”
此人是谁,竟敢大逆教训陛下?
数位文臣武将面面相觑,惊乱变色,这要是在军中,敢这般触逆主公那就是不要命了。
萧洛陵从冷冰冰的威胁里听出了一丝莫名关怀,他放下了酒碗,含笑缓言:“依你。朕就不喝了。”
众兵将更是黑容失色。
怎么回事?这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女子,竟然能坐那么靠前的位置,近乎与陛下同席,且她一句话,陛下就温和宽容地听从?
萧洛陵对众人介绍:“这是绪医官,朕不在长安这段时日,她为朕主理望舒殿内务,照拂太子,居功至伟。今日叛乱之下,她持剑据守宫城,凛然不退,朕心中亦是钦佩。”
“贤德啊。”
“大善啊。”
一干武将霎时举杯朝着绪芳初要敬酒。
所幸人不多,绪芳初推辞不了,一一回敬,只除了鲁国公。到鲁国公敬酒时,绪芳初撤回了一只酒杯,自己吃了,不管他。
鲁国公摸不着头脑,委屈地“哎”一声,看向上首的御座。
萧洛陵失笑:“你扣了人家的姐姐,怎还不放?”
鲁国公霎时豁然开朗,捶胸道:“冤枉!原来是绪家娘子。实不相瞒,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谋反,我哪敢想那事儿,但是陛下要我卧底,要我和桓家兄弟和其余三国公搞好关系,我哪里敢抗旨不遵。那日也是奉命要接绪医官入我府上,好将医官你保护起来的。”
后来,来的是绪三娘子,这也在他意料之外。
说实在的,他之前知道陛下在意绪医官后,也远远瞥过绪四娘子一眼,绪三娘子登门,卸掉面纱,他就知道人不对。
可朱氏洞若观火虎视眈眈,他没法挑明,就尽心装作看不出,诓着阖府上下一起做戏,将“绪医官”好生地伺候着,半点儿也不敢怠慢。
说到这里,鲁国公搔了搔后脑勺,赧然不好意思地说道:“战事一结,我本来立刻就要放还三娘子的,可惜家中老母却在这个时候是真病倒了,现成的太医署的医官,我哪敢放走,我就开了口,让三娘子在我府上给老母治病,所幸老母无碍,明早我立刻亲自护送三娘子回来。”
身旁就有人不顾他死活地揶揄:“你是被卞舟打怕了吧?我可听说了,一大早地卞将军就提着剑杀进你府上要人了吧?可抵挡得住啊?灵国公,恭喜恭喜,虎父无犬子,看来贤侄还颇有雏凤声清之势。”
鲁国公被激得面红耳赤,摆袖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我堂堂鲁国公会怕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那是和卞小兄弟过了几招,可相亲相爱着!”
“亲爱到,国公的右脸比左脸大了一圈儿,那不能是用拳头打的,那一定是用嘴嘬出来的,”那人笑得前仰后合,“鲁国公,感谢你这满脸的络腮胡子吧,还能替你遮点儿彩!”
“啊呀,我与你这厮拼了!”
鲁国公说着就要跳桌揍人。
萧洛陵摇头笑言:“罢了,义先,你同他计较什么。他向连朕也挖苦。”
也就是陛下说和,鲁国公这厢才罢斗,心里边很不服气。
绪芳初听出,阿姐如今安然,只是在鲁国公府上为老夫人治病,心也放了许多。
萧洛陵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她紧敛的唇角轻舒,眼底的郁色褪去,那种忐忑与情怯,于他似是也缓解了许多。
都过了这么久了,久到一个月之期早已悄无声息地过去,她也该给自己一个答案了。萧洛陵心忖——
作者有话说:萧狗下章能表白成功么[猫爪][猫爪]
第58章
“还得是陛下, 英明果断,早已料出桓氏兄弟反意猖獗, 一早设计,诛灭此獠,若不灭其气焰,陇右更加分崩离析。”
“是!早看这些人不顺眼了,仗着与先节度使的香火情,对我们后来的颐指气使。就说鲁国公,原来也没少受遭他们排挤的鸟气!”
“那两豺狼, 心虽然野,脑袋却蠢, 哪里料到陛下从未离过长安,竟敢在陛下眼皮底下谋反, 耍心眼, 要论心眼, 咱们陛下号称‘不走空’,以前打猎时,就不能让人夺了他半块肉的。这也难怪,他们要是有那脑子, 也不至于在陇右混了这么多年, 兵权却是越来越少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盛赞陛下的英武, 拼凑出了此回平定叛乱、生擒首恶的诸多细节。
譬如陛下以金蝉脱壳计,佯作出城,实则早已暗中潜伏。
蜀地虽然却有乱象,但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并不至于令长安出兵, 更不至于令陛下亲征。散布蜀中叛乱并夸大其词的幕后主使,便是陛下本人。
京畿军营大部出动南下,是为了掩人耳目,瓦解桓氏兄弟与二国公戒心,令其意动。
桓氏兄弟果然上当,咬着直钩就往里钻,可不就掉进了为他们的简单头脑度身定做的陷阱里。毕竟皇位的诱惑,对反贼而言实在太大了。
片刻后,众武将又要举盏劝酒,萧洛陵是颇心动的,但看了一眼侧向的女郎,没动,半晌含笑吐气:“朕有伤在身,今晚就不喝了。”
鲁国公不快:“陛下,这点芝麻大伤口,可不耽误喝酒,你以前可是千碗不倒的,军中谁能喝得过你啊!看看现在,都快成了三碗倒了!可见平时多疏于饮酒!”
萧洛陵还未说话,适才揶揄鲁国公的参将揶揄道:“好汉莫提当年之勇,陛下长矣,朱颜辞镜,又岂能如少年时。”
鲁国公一怔,继而看向陛下。
刚才还劝自己莫要计较的陛下,脸色阴沉,似是已经在盘算炮制那贱嘴的法子了。鲁国公心里大快,果然刀子不插在自己心上不知道疼啊!
再英明神武,那也容不得自己在心上人面前被说成是潘鬓沈腰的早衰之相。
男人家有时候长舌得厉害,说起话来更是没有顾忌,绪芳初于筵席上待了不多久便觉得没意思了,起身告辞离席,礼用慌乱地张望陛下,萧洛陵视线一沉,礼用便已心领神会。
绪芳初像是未得赦免,本欲回灵枢斋,却被礼用引至太极殿,她抬眸,倏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太极宫前,转身要去,礼用慌不择路拦下了她,阻其去路。
“绪医官,我的医官,我的祖宗娘子,您可千万别叫老奴为难,陛下还有话同娘子说,您不如先在太极殿等一等……”
绪芳初掀了下唇:“可我没话要说。”
她原以为,萧洛陵去蜀中平叛是幌子,是中途折返,谁知他竟未曾离过长安,由始至终旁观城内一切,洞若观火。这般心机深沉、动心忍性,连至亲都不顾,倒真不负狠辣之名。
抚养于他的大长公主在惊闻他噩耗之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受养于他的萧念暄面对失怙之痛,半夜哭醒的绝望,这些他全然不顾,至于大明宫上下因此而蒙受的死亡阴影,只怕对陛下而言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可天子圣明独断,德彰八荒,为国锄奸堪为贤君,她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又有何资格去评判。
所以绪芳初什么都不想谈,现在叛乱已除,她如释重负,完成了陛下对自己的嘱托,也只想被他放过,从今以后安分守己地做好太医。
太极殿上烛火璀璨,琉璃壁灯高悬,自盘龙前撒落大片银晖,绪芳初在刺目的寒光里枯坐了很久,才等到姗姗回来的萧洛陵。
对方身上到底袭染了一身清冽的酒气,混杂进柑橘般的体息之中尤为芳醇。
萧洛陵垂眼,还未走近臂膀便圈住了她的腰身,将人按入自己怀中,将她抱得很紧。
太极殿内无风,静得仿佛只闻彼此的呼吸声。
“阿初,”他将脸埋入她的颈边,喉结轻动,伴随说话的声音,一缕淡淡的酒气便氤氲向她鼻端,他的嗓音泛着被清酒浸润的靡哑,与往日大有不同,较之更为低沉,“怎都不理朕?你若怪朕对你隐瞒了去向,朕向你赔罪就是了。这些时日,朕一直潜于长安,只是未曾告知于你,大明宫内人多口杂,朕也无法保证不会有桓氏兄弟安插的眼线,何况之前朱氏在大明宫主理过,朕也不得不有所防备。”
他见她不说话,身板僵直,他心里又是一沉,“朕向你赔罪,你莫要气了。就算是朕不对。”
绪芳初道:“臣不敢有气。”
萧洛陵不信:“不敢有气,怎么不看着朕?”
绪芳初撇唇,心中忖道:你这么厉害的人,我哪敢看着你。
隔了一晌,萧洛陵先求和:“朕再三向你道歉,是朕隐瞒了你,可朕也是十分有把握才会如此行事。朕还给你了一道密旨。”
不说这密旨还好,一说,绪芳初便将这段时间随身携带的密诏从襟袖里掏出来,还给他:“这根本是陛下要秘密处置我阿耶,送我阿耶下黄泉路的绞命诏。”
“朕有十全把握,但也仍惧万一,若真有那时,这诏书或可令你阿耶保命。”
“说白了,陛下就是觉得我阿耶可以凭借这道诏书投靠反贼,还能获取贼人信任,说到底是陛下觉得绪相当年可以为了活命打开长安,今朝便也可以为了活命投效叛军。”
“不谈那些,”萧洛陵低低地道,“朕现在喝了酒,脑子乱,不想说那些,只想谈我们的事。”
他真个是有几分酒劲上涌,反应迟钝了几分,没去细品她语气之中的真假,径直去问自己已经迫切想要的答案。
“先前说好的一个月之期,朕信守了承诺,你可否也信守承诺,将那个答案告知。”
萧洛陵偏过颌面,似歇在她的肩颈之间,认真地凝视着她的侧颜。
她的睫毛被琉璃灯的光撒上了一层柔润的银粉,宛如蝶翼般微振,拨动着,他心里那根不安于室的丝弦。
不是睫影动,是他心动。
绪芳初语气如常:“可以。”
他蓦然深吸了一口气,身体亦有些微紧绷。
绪芳初避开了他的目光。
“臣的答复就是,臣不愿意做陛下的后妃,哪怕是皇后。”
圈住她腰肢的长臂僵硬了起来,他似是不能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答案,就在这短暂且狭窄的空隙里,绪芳初得以脱身而出。
她扭腰从他怀抱的桎梏里脱逃出来,利索地向他福了福身,嘴皮上下飞快地碰了碰:“臣给答案了,臣告退了。”
说罢绪芳初要闪身飞出太极殿,可才踏出半步,臂弯倏地被一股悍然不能拒的大力给束住,整个人便被那股力量给拖回,身子一晃,倒退了几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殿内那根气势恢弘的盘龙柱。
“绪芳初。”
她听到一个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她那春意盎然、玉软花柔的名字,竟被唤得杀气腾腾。
如此威慑,令她情难自禁地发抖、害怕起来。
绪芳初心里没有多少底气,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皮老虎,在他跟前耍不来一点横。她也知道,如此悬殊之别,若非仗着他对她的爱慕之心,以她这忤逆不顺的行事作风,已经够砍八回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听从自己的心,就是不想做他的后妃。
他坚硬的膝盖,这时也强势地抵住了她的腿骨,欺身而近,将她囚于双臂之间,在她反抗时趁势而为擒住了她的手,反剪在她身后,他另一手则是迫使她抬高下巴,与自己对视。
绪芳初终于犹犹豫豫看进了萧洛陵的眼底。
也是在此刻她发现,男人的黑眸深沉如渊,又卷积着雷暴,淬了寒雪,露了锋芒。
她更是觳觫颤抖,唇瓣溢出了一缕细微的哆嗦。
“你也知道怕?”
他掐着她的下巴,眉眼深暗。
“你既也知道怕,还胆敢屡屡戏耍于朕?”
绪芳初不同意这个说法,她挺了挺胸脯,昂然道:“臣何时戏耍过陛下?臣当时答应一个月后给陛下答复,又不曾说一定是让陛下满意的答复。现在一个月过去了,臣的答复给陛下了么?给了。怎能说臣是戏耍陛下?”
“有意思么?”
他忽地沉声质问。
绪芳初意欲逃离,可发现自己连腿都动弹不了,方知晓他用了好大的力气,往昔那些纠缠打闹,的确只是情趣罢了,他那时对她还是存了几分怜惜的。
而这次,她真个是已经触犯了他的底线了。
可她也有自己的底线,不放弃做一名女医,那就是自己的底线。
“你说没戏耍朕,当年青云山,朕说了会回,最后弃朕而去是不是你?”
绪芳初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之间破防到直接戳穿了这层她永远也不想揭开的窗纸,霎时睖睁。
短暂的大脑空白之后,她惊愕地看向他:“你,你凭什么说我弃你而去?明明,明明是你先走的。”
萧洛陵冷笑:“所以朕猜对了。萧念暄那毛都没长齐的没出息玩意儿,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出卖朕,你早已与他串通一气,还故意骗朕没认亲。”
面对如此的恶人先告状,绪芳初险些背过气去,她瞪大了眼扬声道:“难道不是你们父子早前就知道了我的身份,合谋来骗我的吗?”
萧洛陵一滞。此节的确是他理亏。
然而理亏之下怒意更是炽盛,那股遏之不住的怒焰直窜顶到了咽喉,自两腭间以令人骇怖的语气鼓出。
“朕骗你又如何?”
绪芳初没料到还有人不要脸得如此理直气壮,连道德高点也不要,径直甩出这么一句不要脸的质问。
但他接着便又质问:“朕若不骗你,以你这鼠辈性格,难道不会一早卷走铺盖逃离长安?”
绪芳初火大:“你别骂人!”
“你不是么,”他语调哂然,“你敢反驳朕说的有错?”
绪芳初气焰高涨,正欲反驳,忽然发现这节是她理亏。
的确,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如果当初一早知晓他看穿了她的画皮,她怕是连夜就带着春娘、木樨逃出长安了。
被说中了,莫名有种心虚感,哪怕自己明明占据道德的上风。
她说的根本没有错嘛,当初那个提上裤子不认账,抛下她离开青云山的,不正是堂堂天子阁下么。那她作为被留下来的那方,决意不等,有何过错?
至多她是不愿抚养萧念暄,将儿子像包袱一样扔给他,是自己有过。
但她的过错比起他的背信弃义来,那是小巫见大巫了。
所以她为何要心虚,她就该昂首挺胸地质询他,“那也是你,恩将仇报在先!我那时也是真真的黄花娘子,不仅救了你,还拿清白给你,你做什么了?你弃我而去!再说,你后来回来了找不到我,是你无能!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故意躲着你?”
所以再软弱谄媚的人,也有她锋利的爪牙,一旦露出凶相来,那是现了本形了。
“朕找到过那个庵堂,庵堂的尼姑异口同声说庵里无你这个人!出家人不说诳语,你敢说这不是你请求她们替你隐瞒?”
绪芳初再度理亏,已经节节败退。
的确,当时他带着陇右的人马回到青云山搜寻自己,彼时正值山中野味肥美,她在山道上穿行游猎,远远地就见到身上插有陇右旗帜的人来搜山,她立刻想到可能是他回来了,当时她还不知有孕,想起他的的累累恶行,气得永远不想再见这人,便抱头逃回庵堂,委托诸位师太替自己撒谎。
出家人本来不愿说谎,但架不住绪芳初主意多,她声泪俱下地跪下央求,戏演得惟妙惟肖:“求师太救阿初,我在山里不小心遇到了强盗,他们见我美貌,就要抓我回家当压寨夫人去!阿初这辈子已经不敢奢求回长安了,只是,阿初也不想这般下半生沦落到贼窝里没了指望!师太,阿初今日,还不如一死……”说着就要找根绳子。
撒一个谎,与救一个人。师太们合议选择了后者。
过了不多久,果然见到强盗上门来,她们面面相觑,自然就替绪芳初掩护过去了。
陇右兵离开青云山后,绪芳初昏在了米缸里,热得浑身淋漓冒汗,衣衫尽湿,脸色潮红。
师太救她回房,掐她腕脉,始知她怀了身孕。
绪芳初的腮帮鼓鼓的,像是囤了一口大气,可这口气面向雄辩有力的对方,居然找不着一个突破口,气得她把这口气闷在了心里,胸脯急促起伏。
“你撒开!别这样抵着我!”
萧洛陵闭眸深吸口气:“身份戳破了,就原形毕露了,连朕也不怕了是么?”
绪芳初咬唇:“你欠我救命之恩,你还能杀了自己的恩人么?”
萧洛陵嗓音沉怒:“救命之恩,朕以身相许还了!”
绪芳初睖睁:“你还了?什么叫你还了?你承认,到底是快活到你了还是快活了我了?我有没有求饶,我有没有跟你说不要了,你听了么?”
话说到了这里,彼此都有些气喘咻咻,绪芳初更是反应意会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后,激得满面彤红,身子发抖。
她恨不能刨地三尺撕出一条裂缝儿来,好让自己钻进去,最好那缝隙的宽度介于他们二人之间,把他堵在外头。
萧洛陵的俊脸亦是飞出了可疑的潮意。
“什么时候开始你决定,什么时候结束可由不了你。朕要自己决定,有何不可。”
啊,人怎么能如此无耻啊,无耻得如此清丽脱俗,如此冠冕堂皇。
绪芳初试图推他,可她的力量就如泥牛入海,化于无形,面前的山岳是屹然不能动的。
感受到了她的抗拒,萧洛陵的眸色更冷,掐紧了她的下巴,阴沉可怖的面更迫人地向他压下,“你就这么看不上朕?”
他的声音听起来,直如雷云卷积而下,压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了,绪芳初急急地换了几口肺里的空气,可还没等把脸颊上的红云消下去,耳中霍然就听到炸雷响起。
“当初的青川一文不名你看不上,今朝朕坐于九重天阙,司掌六合,你还是看不上?”
他用一种几近令她窒息的逼问方式,不断地向她施压。
“你就这么讨厌朕么?”——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小学鸡吵架。
第59章
绪芳初眸光颤动, 自己的双腕被他勒更紧,脱手不得, 不知那双可怜的腕子是否已被钳得发红,烫意似沿着疼痛之处,沿手臂经络袭入心底。
萧洛陵眉眼低沉,视她的双目泛出狰狞凶骇的红丝,似欲一口将她吞噬入腹,绪芳初惊慌不已,逃又逃不走, 近也近不得,后背硌在冰凉凸起的盘龙纹上, 抵得极不舒服。
“为何不回答,朕就如此令你生厌?”
绪芳初哪里敢回答, 怎么回答都是个错, 她只想安安心心当她的医官, 没病没灾地幸福一生啊。
她早早地就有了人生追求,只是那个追求里边没他而已。
她也不想转弯,入了他的后宫,还怎么心无旁骛地做医官, 更不提男人大多凉薄, 现在情到浓时看她自然是千好万好了, 但万一他以后变了心怎么办, 她还能有退路么?到时候落得一个人财两空的下场,晚景凄凉不说,最可怕的是被人记录下来,成为史书里不得宠的废妃。
“你说话!”
他似是不满她的沉默,凶恶地低吼, 整个人都欺压上来,将她直往盘龙柱上撞,绪芳初的腰险些被这一下暴击给掐断,疼痛感令她咬了一嘴凉气在齿关内,也使她能够保持清醒。
她攥紧了手,咬唇看他,强迫自己不要示出半分的软弱,几息之后,她终于调匀了自己的气息,显得冷静了,再回答他。
“臣已经给了陛下答案,陛下再问百次,臣也是一样的答案。”
他不满:“朕问的是你为何如此厌恶朕!”
绪芳初缓缓摇头:“不是厌恶。臣自知,位卑言轻,与陛下天渊之隔,怎敢厌恶君上。”
这话,她要是气急了说,他甚至都还可以沾沾自喜,欺骗自己到底是能挑动她情绪,让她失了理智口不择言。
可偏就如此冷静。
如此的,深思熟虑。
萧洛陵的怒意不减反增,他的双手突然撤回,又伸臂将她的腰肢一揽,将面前整个轻柔的身子轻易地不容拒绝地一把抱了上肩。
双脚顿时离地悬空,绪芳初更是失措,惊呼:“陛下……”
他强势地抱了她,将人一把送上燕寝的那面大榻,帷幄瞬息被一只骨节渗白的大手拽落,遮覆了寝榻之间的光景,惨白的灯光透进黯淡的残辉,幔帐间昏沉一片。
绪芳初急喘着后退,双脚往后不停地倒腾,一只玉足又被捉住,整个人被他拖了回去,她惊慌不已地去够床柱,才够着指尖便因他的拉拽脱了手。
“陛下、陛下……你冷静……”
“朕冷静不了。多少年了,绪芳初。将朕逼成疯子,再旁观朕发疯是么,朕索性便真的发疯给你看看,看看往日朕对你有多怜惜,对你有多留手!”
他欺了半身上来,一面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似盯着手到擒来的猎物,一面伸手去解腰间的鞶带。
长指扯落腰间的锁扣,束腰的鞶带被唰地打开,清脆一声,那截蕴着强劲可怕的力量的腰腹,似隔了裙袂弹到了她的皮肤上,惊得她浑身冒冷汗,鸡皮疙瘩簌簌地涌出。
“既然朕已入不得你心,那便入得你身,也是好。”
退而求其次,有何不可。他总归是不可能放了她走。
猫鼠游戏玩得够久了,连他也有些腻味,就这样吧。哪怕她不爱他都行,恨他也行,就是不能陌路。
她合该是他的,这辈子她除了他还能去找哪个男人,不若绑了她,捆了她吧!让她永远都待在这座太极殿内!
绪芳初哪里想到男人会这么疯。
但这也更加证明了她看人的眼光没有错,这世间大半的男人都是如此,得不到就要抢夺,抢夺不了就要毁掉,朝三暮四朝秦暮楚,花花心肠说得大仁大义,见异思迁表现出左右为难。
不过就是罗裙之下这么档子事。
他要是觉得愤怒,觉得自己戏耍了他,要夺她身子,那就夺好了。本来也不是演出来的那劳什子“清清白白”的小娘子,本来也不是没有过。
只要他冷静之后放她回太医署,她没什么不情愿的,就当走在半道上被马蜂蛰了一口。
怀底挣扎的女子,倏然间停止了对他的拳打脚踹,失了动静,安分无比。
正要扯她衣襟的萧洛陵,僵硬的指节顿在了半空中,俯身视下。
凌乱的榻褥之间,她玉体娇卧,衣襟前露出大片香融雪白,只是轻触了一下,便留下了两道绯红凄艳的指印,伴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两团凌虐般的指印犹如雪地里怒放的梅。她偏着脸朝向左侧,眼眸压根看也不看他,清幽的眸子湿气朦胧,似是忍了极大的苦楚与委屈。
可她也不敢释放出来,压抑着,压抑得眉睫颤抖,似乎很快就要压抑不住地哭出声来。
萧洛陵忽然感到浑身的血液一凉,像是被一股朔风卷得凉透了。
这是在干什么。与禽兽何异。
他若要的是她的身,早就已经得到了,还用等到今日。
烈酒的后劲持续上涌,头疼欲裂。他抵住额角翻身下去,气息深长地急喘了几口,对她道:“你走吧。”
缓沉的嗓音自大殿内响起,隔了一瞬的功夫,他仿佛是担心自己后悔一般,对她哂然一笑。
“最好离朕远远的,永远不要再让朕见到你。”
绪芳初还以为是听错了,眨巴了两下眼睛确认自己没听错,她如蒙特赦,飞快地掩了襟口,从榻上呲溜滑下,连鞋履也来不及套上,趿拉着便往前奔,奔到寝殿门口时停了一步,回眸看了一眼燕寝。
高大的身影沉默地坐在那团惨淡的暗光里,似是失了全部的力气与手段,宛如秋后的蝉蜕般奄奄,他没有追来,也没有出声阻止。
她抿了抿唇,埋首逃出了太极殿。
夜色清寂,月华无尘,长风吹彻宫室万千,森然萧寒。
礼用畏冷,哆嗦着搂紧了身上的披裘,到底是没叫住逃走的绪医官。
许久也不闻太极殿的动静,不知道陛下是否要人服侍,殿内灯火也未熄灭,听着方才的动静,怕是有些激烈的。
也许陛下正需要一盏清心茶,礼用心里一定,教人将茶水沏好了,自己端上茶汤蹑手蹑脚地探寻入殿,“陛下,这是清心茶,吃了能安神。您切勿动怒,医官有交代,陛下养伤期间得戒骄戒躁,伤才能痊愈得快。”
他试图端茶进燕寝,可还没走到榻前,便被萧洛陵挥手打落,碧瓷茶盏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茶汤四溅,茶香四溢,礼用骇得手脚冰凉,急忙跪下求饶。
萧洛陵看了一地的清心茶,唇角扯了下,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将太医署的暗卫撤了吧。从今以后她的消息,不要送到朕这里来,朕不想知道。”
礼用只知晓太极殿内闹了龃龉,却不曾想居然如此严重,陛下的喜怒哀乐都被绪医官牵住了,以前也常有不快拌嘴的时候,但还从没有说过要撤了打医官第一天踏入大明宫就安插在太医署外的暗卫。
礼用将手背上的茶汤拂干,口中讪讪地应:“是,是。”
“桓氏兄弟呢?”
“回陛下,刑部狱司里押着呢。”
“甚好。替朕备一匹快马。”
礼用连忙躬身回道:“老奴这就去。”
绪芳初疾行逃离太极殿,一路奔到角门时,才腾出空,气喘吁吁地将鞋履穿好,发包扶正,衣襟之中的暗扣一颗颗系好。
她歇下了奔跑的脚步,气息不匀地穿过角门与箕门,走向夜色深沉之下残灯明灭的太医署。
这一晚上,似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她也早早地便已入睡。
次日一早,灵枢斋便有动静,绪芳初听到廊庑前鸟笼里的歌声,睁眼一看,临床原本空荡荡的卧榻上,坐了一人,背影清皎,如芳兰芷,如雨前茶,正垂首抚弄胸前的乌发,木梳滑落,将发尾一绺绺梳直。
“三姐姐?”
绪芳初惊讶地拥被而起,她感动不已,“你真的回来了!”
绪瑶琚被她动静吓得不轻,回眸看向她,比划出一个嘘声的动作:“紫君还在睡。”
结果魏紫君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瑶琚姐姐你回来啦?真好,我们四斋三侠又聚在一起了。”
魏紫君纯属是被绪芳初咋咋呼呼的声音吵醒的,本来心里有几分埋怨,可一醒过来便见到了绪瑶琚,真是心下大喜,三个人霎时都坐到了绪瑶琚的床榻上。
绪芳初道:“我听说鲁国公留你给他家的老夫人治病,如何了?”
绪瑶琚点头:“老夫人只是痰湿,用了一贴药已有好转,剩下的就是要将我开的药连日煎服。”
魏紫君感叹:“瑶琚姐姐你真厉害,我们下个月才能出宫前往长安各大医馆药铺实地学习,而你已经能独立看病了!”
“没那么神,”绪瑶琚谦虚拘谨地一笑,“我就是掉书袋子,按书上所得开了方子,恰好能对症罢了,巧合。”
绪芳初凝视着三姐姐愈发明朗鲜润的秀靥,忽问:“我听说,昨日卞将军提剑杀进了国公府欲救阿姐,阿姐可曾见到他?”
绪瑶琚呼吸微滞,脸色有些不自然,“见到了。”
绪芳初联想近来卞舟的种种反常之处,道:“三姐姐,卞将军喜欢上你了?”
绪瑶琚微赧:“何出此言。”
绪芳初本欲再问,那阿姐如今心里可还有他。
可这到底是阿姐的心事,她又何必多问,如果他们两情相悦,那么走到一起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绪瑶琚却放下木梳,来握住了她的手,不确定地问:“阿初,我不知道我的心如今还有没有他,怎么办?”
这番心事,不好说与旁人知晓,自家亲姐妹却是无妨。
她真是彷徨,找不着一点儿方向,看不清自己的心,更加不知如何回应卞舟突如其来的动心,他是真的对她动了心了。
昨日里他提着一把长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是鲁国公不把她交出来,休怪他翻脸,不顾叔侄之情了。
一整晚鲁国公府上下都在讨论他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绪瑶琚又非顽石,怎会不明,他大可派人来救她,何须亲来,又何须与往昔并肩而战的鲁国公如此刀剑相向,他是关心则乱。
可这一切看在绪芳初的眼底又是不同。三姐姐这番情态,分明是对卞舟余情未了,两人怕是很快就能成事了。
一切都在太极殿那人的掌控之中,所以三姐姐落入鲁国公府兴许也是。
这就是他说的,他会为卞舟与阿姐做这个大媒的。
他又成功了。
从太极殿出逃的接下来两日里,太医署一如止水,风平浪静。
只除了一桩逸闻,在女弟子间传开,说是那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卞将军,他又来了。据说是在等人,每日就盘桓在太医署外,也不说话,旁人问他,他只说在等绪娘子。
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因为太医署内有两位“绪娘子”,而绪芳初因为中秋宴上卞舟的表白,成了头号怀疑对象,她们私底下传小话说,卞舟对她用情至深,不能自已。
姚月华的斋友孙玉娘,就来偷偷寻绪芳初,在下学后拿书袋撞她胳膊,赚走绪芳初的注意。
对方劝她:“要不你还是出去见他一面,看卞舟将军也怪是可怜的。喜不喜欢的,让人心里有个数吧!让一个男人成日里这么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
绪芳初深长地呼吸,“没有必要。他等的人不是我。”
孙玉娘不相信:“人都说了!人等的就是绪家娘子!”
绪芳初按下莫名其妙的火气:“绪家娘子有四个,你算理不好么?”
孙玉娘听出她口吻不善,退避了半步,皱了眉头道:“不是就不是,我也是好心,你成日里也不这样,今天吃火药了么。”
绪芳初一怔。意识到自己确实语气不好,她蹙了眉梢说了句“抱歉”,拎上医箱走了,恰好这卞舟等人的事又惊动了太医署,几名医正如法炮制地展开了“三司会审”,将绪芳初单独叫到了灵镜堂问话。
林医正先给个甜枣儿,把绪芳初这个月的俸禄给发下来了,绪芳初欢喜领了酬劳,可掂了掂发觉不对:“怎么这么重?”
林医正笑道:“这还要感激娘子向陛下进言呐,往日发不出来的食俸,现在按月发放不说,还提升了三成,这就叫君臣相佐,我们才有如今的好日子。绪医官,这是你应得的俸禄。”
俗话说拿人手短,绪芳初心里那股没来由的烦闷却是更重了。
整整两日过去,那人毫无动静,那个对太医署熟门熟路、常来常往的礼用大监,也如消失了般没再出现过身影。
照理说,本也该是如此,但她就是抑制不住心里没来由的堵闷。
谈完了俸禄,林医正沉吟着说起了卞舟:“卞舟在太医署外等了两天了,他言之凿凿等我署内女弟子,传出去对女弟子们的名声有碍,医官多少见他一面,是好是歹,先将人劝走再说?”
绪芳初道:“医正应是弄错了,卞将军等的人实不是我。”
“不是你?”
几名医正六目相对。
对视完之后,三人恍然大悟,异口同声。
“莫非是绪三娘子?”
这倒令人记起一桩传闻来,说是这卞舟将军曾经大闹鲁国公府,敢情他是为了心上人?
绪芳初极快地闭眸点头。
卞舟在太医署外赖着不走,怪谁,怪太极殿那位。
管拉红线,不管系,留下半截子工程他撂挑子不干了。
说话间,太医署正堂上来了人,太极殿中来的,步履急快,才让人听见通传,话音还没落地,这个清瘦高挑的内侍官便现身在了堂上。
绪芳初打眼一看,来者是名陌生的青年宦官,不是往日常来的礼用。他身着翡翠绿的圆领袍服,幞头半灰,从衣着打扮上可窥,来人比礼用低了好几个阶品。
他的细声儿轻颤:“陛下臂上的旧疾复发了。”
这两日陛下的状态实在可怖,近乎不眠不休地坐在太极殿里处理政务,三省六部的官员挨个儿传唤了个遍,抽空解决了蜀地的叛乱,处置了桓氏兄弟,镇压了陇右军中的骚乱,连茶歇的时辰都挤不出。
那杆御笔都被纸页挠秃了。
在这种情境之下,那臂伤怎么可能不发作?
太极殿有召,绪芳初立刻便熟练地弯腰去收拾医箱。
内监压根没在意绪医官的动向,朝着三位医正揖了揖手,清嗓道:“陛下有召,请林医正与李医正立刻随同奴婢前往太极宫。”
召见的是两位医正。
不是她。
以后也不会再是她了。
绪芳初的手停在了医箱上边,俯腰的动作似是凝滞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下次见面很激烈的,所以积攒一下情绪。
第60章
下午还有课业, 但因为授课的两名教习医正奉召前往太极宫侍疾,女弟子们的功课改为了自习。
很快又要到三月一度的季考了, 季考之后便是年假,女弟子有机会回家过年节,这场休沐一共持续七日,是女弟子们翘首以盼的大日子,也是吊着毛驴前头催毛驴上进的胡萝卜。这回要是考不过,真有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羞惭,太医署学习氛围浓厚, 女弟子温书温得热火朝天。
绪芳初也在温书,只是认真读了不多久, 便恍惚了起来,控制不住地有些心不在焉。
直至傍晚时分, 两名医正从太极殿赶回来了, 两个人俱是一脑门汗, 对人堆里正心魂不属的绪芳初使眼色,绪芳初恍若未闻,直至针科的同窗出声提醒,她终于醒回神, 看向汗流浃背的两位师长, 经他们眼神传唤, 起身离席。
自习也随之解散。
绪芳初随两位师长来到藏书阁内, 周遭无人,两位不耻下问也便能抛就面子了,“实不相瞒,陛下这臂疾实在有些难办,我俩应对这种病灶的法子, 最好的便是能够行针过穴,可陛下偏不让我俩用针……”
绪芳初怔忡,不解地问:“陛下为何不让?”
李医正唉声叹气:“谁知道啊。”
绪芳初忽想到自己往昔要给他用针时,他也是百般不让,后来倒是让了,只是行针的过程也不大愉快,他总有些紧绷。
林医正道:“不让行针,那总要按摩吧!可陛下一听说要按摩,就拿嫌弃的眼神看我俩,看得我俩浑身起疙瘩。”
就好像被他俩碰了能脏了似的。
那股嫌弃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林医正声也不敢吱,气也不敢喘,就是被人如此嫌弃了,也只得暗暗忍下。
绪芳初欲言又止。想起要说什么,又忍下了。
林医正满面沧桑地拱手抱拳:“我们实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等病症吃药的疗效不大,但那时之计,我俩也只能先开了药方,伺候陛下煎药服下了,才从太极殿里退出来。请教绪医官,往日陛下臂疾发作,绪医官是如何应对的病症?”
绪芳初神情尴尬,摆了摆手:“实不相瞒,下官也只是用在按摩科学来的法子,给陛下按摩来着。”
那人先前压根没病,或许头几次是有的,后来他便好了,只是装病,就为了召她侍疾。
林医正愕然之下,看了一眼如花似玉、肤若凝脂的女医官,又看了一眼鹤发鸡皮、脸长得茄子似的李医正,终于明白了为何陛下不让他俩按摩了。
李医正却还没明白,他一把拉住绪芳初的胳膊,“医官,还是你来救我们吧,这太极殿真不好伺候,这喝药见效慢,有没有成效还不知,陛下那胳膊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他不让我们行针,又不让我们按摩,还得是医官你亲自去——”
“不不!”一听说要让自己去太极殿,绪芳初惊惶推辞,忙挣开医正的手掌往外逃。
想自己那日逃离太极殿的时候,陛下就说过,让她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否则——
对了,他有说过“否则”么?
好像是没有。
撂狠话,撂到一半不撂了,留下后头半截让人浮想联翩,愈发诚惶诚恐起来,生怕后头隐藏的半截是“拉出去砍了”,虽应当不至于如此,但终归也是让她畏惧胆颤。
李医正也奇怪,往日陛下召太医署侍疾,都是召见的女医官,可这回呢,却让他们俩战战兢兢地侍奉,绪医官又这般推辞,他也是有家室的人,加以揣摩后渐渐也明了了几分。
相亲相爱的少年男女,口舌之拌那是常见之事,就如那少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柴米油盐里俱是针锋相对,互不肯让。陛下的年纪么,虽算不得什么少年了,但六宫无人,殿下生母未明,可见陛下也是罕经人事的,自然也就与绪医官有些龃龉没能处置妥当。陛下是天下共主,说的话,覆水难收,也确实,他要是不低头,人绪医官这样娇滴滴的小娘子怎么敢再主动攀附太极殿,谁的脑袋也就一颗。
难伺候,太难伺候了!李医正心里长吁短叹道。
隔日晚间,太极殿没有再来人,望舒殿倒是来人了,来请绪医官为太子殿下请平安脉。
晚晴频频相邀,绪芳初却之不恭。心想她自己小心一点,只是去望舒殿,绕道太极殿,必不会让他发现自己,总不可能他不见自己,自己也一辈子不能见萧念暄。
小家伙在殿内,盘腿往那毡毯里一坐,暖光结着桔红的晕,照在萧念暄噘得小山似的嘴巴上,照得那双肉嘟嘟的唇瓣红艳艳的,频婆果似的惹人爱怜。
“这是怎么啦?谁惹我们家小殿下生气了?”绪芳初笑吟吟抚他小脑袋。
娘亲来了,萧念暄才托着香腮,对一大桌美味珍馐叹息:“阿耶都不给暄儿做饭了。这些都不好吃。”
他是被养刁了嘴,这可真是陋习。
绪芳初想自己从小待在庵堂里,连肉食也吃不上,为了吃一口肉,还得自己学会打猎,打完了猎物自己偷偷地烹饪了享用,不敢拿到佛前来,以免亵渎了清净。就这样,她不也健健康康地长大了么。
再一看这肥嫩嫩的小太子,心想着再惯坏了嘴巴去,只怕长大了就是一个小胖墩儿,这么漂亮的五官,胖了有些儿可惜。再说他身为储君,胖得敦实可亲的,也不威严。
绪芳初决心好好地同他讲一讲道理:“但是御厨也精心准备了,只是不大好吃,但也不难吃,你不吃,难道要糟蹋了这些来之不易的粮食么?”
她想到那人的病,怕是,连锅铲都拿不起来了吧?连为儿子做饭都做不到了。第一次他让她侍疾时,还是能如常地为萧念暄下厨的。没有想到这回这么严重。
“再说,”她收回心神,强迫自己不去想,又道,“阿耶是生病了,病得不能给暄儿做饭了,你将就些,做一个孝顺听话的乖宝,好不好?”
萧念暄也知道阿耶最近病了,本来也不想闹,“可是阿耶他病了,却出去打猎了,阿娘你说,阿耶都还能打猎,也不能和暄儿一起吃饭吗?”
“这个……”绪芳初实在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有拉弓的力气,胳膊都伤成那样了。
两位医正都道严重,都道束手无策,服用两贴药是绝无可能好的。
在手臂旧疾复发,关节受限,胳膊都近乎难以抬起的境地里,他跑去打猎了?这不是胡闹么?
绪芳初终于隐隐约约意识到,皇帝的反常,只怕仍与前日太极殿他们的不欢而散有关。
萧念暄实在没有胃口,眼巴巴望着娘亲道:“娘亲,你能陪暄儿用饭吗?”
绪芳初心乱如麻地应下,用饭时,口中回着萧念暄呶呶不休的话,眼瞳却不停地望向窗外天色,天色已经这般黑浓,那人仍未肯归么?若再不回,只怕长安宵禁,他今夜只能在野外留宿了。
绪芳初的担忧是有道理的,用完晚膳,萧念暄留她在太极殿游戏,玩了一会儿的射覆,又蒙眼玩了一会儿躲猫猫,到了时辰传来打更的声音,原来三更天已到,长安该要宵禁了。
她一把扯落眼前阻碍视线的衣带,揉了揉朦胧的眼眸,“暄儿,时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一个人睡吧。”
萧念暄留不住娘亲,只好眼巴巴地目送娘亲离开。
他真不懂,为什么今天他告诉阿耶,他要让阿初到太极宫来玩,阿耶就召见了卞叔叔两个人出去打猎了。
他更不懂,阿初为什么也一副不想见到阿耶的样子。
大人之间的事情好复杂,他的脑袋好痒,想半天也想不出。
绪芳初以为,皇帝应该会趁着宵禁之前赶回大明宫,结果他是一夜未归。
天子白龙鱼服前往西郊打猎,若是赶上了城门紧闭,怕是也很难回转,他干脆就歇在了山中。
翌日一早呢,回来了,只是回来的时候也不安生,整个太医署骇得鸟雀息声。
诸位太医骇得两股战战的,绪芳初身为助教也在其列。
太极宫来人说,陛下在打猎时遇到了一头饿了几天的凶蛮野兽,搏斗之下负了伤。内侍官将陛下的伤势绘声绘色地渲染了一番,接着便提走了太医署治疗外伤最拿手的医科教习罗医正。
绪芳初追了一步,想问那内侍官,陛下是伤在哪个部位,可需要缝针,那人却走得飞快,压根没给她撵上的机会。
绪芳初攥紧了拳,垂眸看向腰间早已准备好的医箱,像是自作多情一般,肩膀松垮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于太极殿侍疾的罗医正也回来了,堂前诸同僚均火烧眉毛地焦灼等待着,一见罗医正进门便道:“怎么样?”
罗医正舒了口气,将额角的汗珠一点点拭干:“伤口已经缝合,无大碍了。陛下是被兽爪所伤,伤在后背,虽然裂隙不长,但兽爪锋利细长,导致伤口颇深,必须缝合,幸而只是皮外受创,未能触及脏腑。”
绪芳初舒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地骂他,活该,旧伤还没好就跑出去打猎,这回伤上加伤,总该是老实了吧!
太医署上下也终于心安,有人更是明目张胆地祈求起来,祈求陛下给条活路,可莫要再这般折腾了。
再折腾下去,整个太医署可就鸡犬不宁、人人自危了!
可君心难测,陛下要作甚,岂是他们求神拜佛就能刹得住的,所以隔了没两日,陛下又有了新的动向。
据说是微服出宫,俯察河道去了。
长安城外御河改道,要修往百姓的农田,方便城郊的十八个村子进行灌溉,但改道就要修筑堤坝,防止汛期河水溃堤,反而造成损害,这工程说小不小,打陛下坐镇大明宫开始,便着手修建了,现在堤坝才刚刚筑好,正要引流。
陛下巡视河道无妨,可他竟未携带兵卒,而是只身前往,只有暗卫随行。
老实说,长安的动乱才平息了没有多久,这个时候,城内难保不会有一些残孽之徒伺机兵行险着,陛下却仍要孤身出宫,实在冒失。
听闻陛下回程之时,果不其然就在城外遇到了埋伏的刺客。
幸有暗卫随行,饶是如此,陛下一力奋战十几名训练有素的刺客,仍是不免负了伤。
回来时,太医署又是自上而下的一阵阵天塌地裂的崩溃。
“陛下这是存心不给太医署活路啊啊啊!”
“难道是我们向内府讨薪,讨错了吗?我们花销太大了,朝廷不养我们,用这种方式欲将我们连根拔除?”
“求陛下,给个痛快话吧,这等朝不保夕,时刻操心脑袋搬家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有人都已经开始抹泪了。
哀嚎声中,精通外伤治疗的罗医正再一次被钦点了前往太极殿治疾。
被寄予厚望的罗医正在临走时,面对的近乎是一片依依难舍的送别目光。
他也忐忑不已,随同内侍官蹑手蹑脚地入了太极殿。
到了黄昏,罗医正终于也汗透重衫地从太极殿回来了。
这一次,太医署集体待命无一缺席,将整个正堂堵得水泄不通,一见了罗医正便追问情景如何,罗医正连忙倒了一碗水给风尘仆仆的自己解渴,面对同侪的追问,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难办,这回真的难办,陛下腰间的伤口还没好,这回更是被刺了一刀,伤在左肺之下。我适才替陛下缝针时,陛下失血过多,这回大概是不养数月不能痊愈了。”
他们急了,林医正更是大声喝:“你倒是劝告啊,让陛下莫再折腾了,就躺在太极殿养伤啊!”
面对同僚如此暴怒指责,罗医正甚为冤枉地道:“难道是我没有规劝么?我的规劝有用么?啊?陛下会听我这个糟老头子的么?”
陛下不会听一个糟老头子的,又会听谁的?
这时,几名明了内情的医正,不约而同地向绪芳初传达了眼神。
绪芳初一愣,心说他要发疯,要作妖,害得整个太医署如芒刺背,分明是他自己的过错啊!
绪芳初没吭声,晚上躺在灵枢斋的大床上,却再一次失眠了,辗转反侧,时而愤慨吐息,时而长吁短叹,时而忧愁蹙眉,时而又躁动踹被,呼吸急促。
同样失眠了的绪瑶琚,知晓她是为情所困,只是自视不清,旁观者清,她趁着魏紫君睡熟了没醒,侧过身,轻声地对临床的绪芳初说道。
“阿初,你那么想知道陛下的情况,就亲自去看一看。”
“他闹出这些动静来,不就想逼我去看他吗?我要是去了,岂不是着了他的道,称了他的意。”
原来她心里也知道,那人如此接二连三地折腾,是为了引她前去一见。
可能他放下过狠话,抹不开面儿,现在就只能用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笨法子,吸引她的关注。
绪瑶琚明悟,早已看穿了,却也柔声道:“可即便你知道,也还是会担忧啊。”
绪芳初怔了怔。
“既不放心,何不去看一眼?”
绪芳初咬唇,拉扯上被褥盖过了脸,声音从被衾底下闷闷地传回:“可他要的太多了,我给不了……”
绪瑶琚轻笑:“你怎么知道你给不了,再说他要什么,你知道么?阿初,我觉得你们可以谈一谈,最好商量一下,也许只是你觉得他要索取很多,实则不然,而他担心你一毛不拔,也愿意为你退步呢?”
“阿姐,你怎么劝我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让卞舟在外边等了这么多天。”
绪瑶琚声音一停,脸颊蓦然泛出桃晕,“我与你说,你却打趣我,不说了。”
她正也要拉扯上被褥盖住自己,又想到自己话不曾说完,于是又支起身,轻轻拽了一下绪芳初的被头,将绪芳初的脑袋从被衾之下露出来,柔和的嗓音低低地道:“但我是一定会去见他的,只是我需要想一想,我怕现在见了他会干扰我的判断,我也告诉他,让他不要等了,只是他不肯。所以我也知道,总这样避着不行。阿初,你也别避着了,你的陛下比我这边的情况更棘手,也更迫在眉睫,你若不及早拿个主意,说不定明日一早那位又从太极宫里跑出去,提了刀和人打擂台去了。”
“……”
这真是令人害怕的事。
绪芳初烦躁地捂住了脸。
“我明天去见他,牺牲我一人,救这天下众生吧!皇帝疯了对谁都不好。再这样下去大家都疯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见面很激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