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后面又跟着一条:“你在那边钱不够了就说,我给你打。”
徐闯握着手机突然有点哽咽,他跟王志的交情不算深,毕竟差着十几岁。王志是毕业后来的前塘村,在这待了五六年,并不是本地人。徐闯没想到他能帮自己到个这份儿上,回复消息道谢,说回去请他吃饭。
由于不知道上哪去找霁雨晨,徐闯决定先去找王志的老同学会和。
他依循指示牌找到地铁站,坐了一个多小时,到站的时候那位齐大哥已经等在出站口,嘴里叼着根烟。
徐闯三两步跑上楼梯,男人冲他挥了挥手,“嗨,小徐是吧?我齐盛,老王同学。”
他说着把烟掐了,抬手跟人握了握。
徐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正在对照王志给的形容跟眼前的人对上号: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材适中,穿个蓝色T恤。
齐盛说:“你还真好认啊,老王给我说就人群里最高最帅的那个就是,我还想着能有多帅?没想到这一见还真是名不虚传。”
徐闯略显羞涩地抓了抓头发,点头跟齐盛问好。
两人一道往小区走,由于没什么共同话题,于是只能聊王志。
齐盛说:“老王可是我们那一届的男神,不仅人长得帅还特别会说话,特招女孩喜欢。不过这人也是神,毕了业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当乡医、开诊所,真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他这人平时连个信都没有,今天突然联系,我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呢~”
男人说得有几分戏谑,徐闯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是我走的急,志哥为了帮我,给您添麻烦了。”
齐盛摆了摆手,“不麻烦,我们这老同学虽然不常见面,但情谊总在,举手之劳的事谈不上麻烦。”
他带着徐闯走进小区,转头问他,“你这次过来是做什么的?老王给我说是要找人,他住在哪?离这远不远?”
徐闯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霁雨晨,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远洋大厦,貌似有点距离,不知有没有公共交通。
他点头答应,“是找人,但我还不确定他住在哪儿,要再问问看。”
齐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徐闯,觉得听起来不太靠谱,探亲不会连个地址都不知道就草率前来,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不再过问,带人走到小区中间的一栋居民楼,上电梯。房子在七层,齐盛打开门锁请他进来。
这地方是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买的,两室一厅,面积不算大,他那时候想留校当老师,这小区离着学校近,但是后来去了医院上班,这也就一直空着,有段日子没住落了不少灰。
齐盛进屋转了一圈,觉得是该收拾下,问徐闯不介意的话陪他一起。
徐闯连忙摆手,“不用,齐哥,我自己来就行。”
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齐盛手上,里面装着两千块钱,“我不知道够不够,这是租金,您先拿着。”
齐盛看着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他把信封塞回来,半开玩笑地道,“我可给你志哥说了不要钱,他不听、你也不听,这样,你真要交租就交给他,我看他有没有脸收。”
齐盛说完甩给他个后脑勺,兀自收拾起东西,徐闯又尝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齐盛根本不理他。
两人大致整理了房间,齐盛临走前交代了些注意事项,还有水电户号。
徐闯把人送到电梯口,再三道谢,齐盛叫他有事打电话,也祝他早日找到要找的人。
送走齐盛,房间里安静下来,徐闯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至今还没从九儿失联的现实中缓过神来,从那晚挂断电话已经过了两天,徐闯一面担心他出事,一面又觉得霁雨晨大概有很多人保护,就那日在医院见到的“大哥”,看起来便很是重视。
想到陈施然,徐闯说不上来自己什么感觉,总之有点古怪。他对陈施然的印象大概可以用精明、冷血、高高在上这几个词形容概括,他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友善,排斥也好像不全然来自于对弟弟的保护,甚至夹杂某种敌意。徐闯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毕竟他从没与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他收拾好东西进浴室洗了个澡,又按照齐盛对小区周边的介绍在附近买了袋包子当晚饭,看着厨房有锅有碗,在回来路上买了些调料餐具,想着做饭吃应该比买来省钱。
当晚徐闯又给霁雨晨的手机拨去电话,依旧提示关机,他又发了短信:“我到深市了,你在哪?我去找你。”
发出的信息犹如石沉大海,徐闯在地图上搜索远洋大厦的位置,距离自己这边坐地铁要四十分钟,公交车一个半小时。他计划明天去写字楼碰碰运气,就算见不到人,说不定也能得到些有用信息。
【作者有话说】
终于放假了!假期愉快!
第47章 南山
夜,钟翠山庄。
昏暗的房间里只亮了一盏台灯,霁雨晨躺在床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他被陈施然关在这已有两天,一处远离城市中心的别墅区,没收了手机等一切通讯设备,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陈施然告诉他,外面太危险,远洋内部动荡危机四伏,只有待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霁雨晨何尝不知道他的用意,这些年自己这位大哥早已成为远洋背后最大的股东,即使没有霁博远留下的股份,也完全可以操纵股东会。
他仔细思索逃出这里的可能性,白天透过窗户看到的是绵延不绝的绿,山峦叠嶂,霁雨晨不觉得硬闯是个好主意,估计自己也没这本事。
窗外传来汽车关门的声响,红灯闪烁了下,像是有人来了。霁雨晨熄灭台灯,装作已经睡了。
大概几分钟过后,门板被缓慢推开,发出很轻的声响。霁雨晨闭紧双眼,听人走近,然后坐在床边,
“晨晨,别装了,我在楼下都看到了。”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陈施然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大腿,
“你要这样闹别扭到什么时候?哥哥难得过来,陪我说说话吧。”
陈施然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跟他打商量,但语气听来又不容置喙。
霁雨晨感到温热掌心顺着自己的大腿往上,停留在腰胯,掀开被子坐起来。
“你想说什么?别动手动脚。”
他实在无法将这一动作和自己的大哥联系起来,轻微触碰都会令人感到一阵反胃。
对面的人笑了笑,说话间带动隐约酒气,“你好像瘦了,身上都没什么肉是吃得不习惯?我听崔秘书说,今天送来的饭菜你一点没动我是不是该叫人把厨师辞了?明天换个新的过来,你再尝尝。”
霁雨晨抬眸瞪他,咬了咬牙,“我只是不饿,你别搞这套。”
陈施然惯会用威胁人的法子,霁雨晨见过,却没亲身经历过。这里的厨师虽跟自己素不相识,可让一个陌生人平白丢了工作,他于心不忍。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很慢地规劝,“那你就要好好吃饭,不要让哥哥担心。”
霁雨晨动了动嘴唇,想问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把他困在这难道就是他想要的?难道他想要的,就只是一个躯壳。
寂静空气缓慢流淌,仿佛在随着身形逼近不断向内收缩,产生极强的压迫性。
霁雨晨将后背靠在床头,听陈施然叫他,“晨晨。”
那道嗓音有几分凄凉,问霁雨晨,“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一直在哥哥身边?”
霁雨晨略为警惕地反驳,“那时候不一样。”
他曾经也当陈施然是最好的哥哥,为他遮风挡雨,为他在霁博远面前说好话,他从不否认陈施然对他的好,可却无法将其与眼前变态的情感画等号。
男人低声呢喃,“那我们就像以前那样不好吗?作彼此唯一的依靠,明明我才是那个最懂你的人”
霁雨晨下意识地向后躲,被捏住下巴,陈施然命令他,“别动,看着我。”
他的语气有几分愤恨,距离拉近能闻到明显的酒精味。霁雨晨隐约觉得,今天的陈施然和往常不太一样,瞳孔深处遍布不知名的情愫,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你喝酒了?”
他有些打怵,颤巍巍地仰起脸来,视野中的脸庞被一寸寸放大,霁雨晨脱口而出,“你要干什么,别逼我恨你”
陈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略微荒凉的微笑,“恨?”他仿佛在听什么笑话,语气轻飘飘的,“哥哥是在保护你,不要被外面那些人骗了,他们没你想得那么好。”
霁雨晨皱眉不解,“你说谁?”
空气仿佛静止在这一刻,陈施然的表情停滞了下,随后归于平静,话音也戛然而止。他在很短的时间内恢复常态,随后欺身逼近,强迫性的动作没有任何怜惜之意。
霁雨晨慌不择路,挣扎间感到腕间一阵冰凉,随后入耳“咔哒”一声,环扣缩紧,自己的右手被叩在床头的罗马柱上。
他用力拽了两下,只感到腕间一片生疼,
“你干什么?!放开我!”
霁雨晨瞪大眼睛望着对面,只见男人神色冷漠,俯身将阴影笼罩下来。
他疯了一般地踢动双腿,歇斯底里地呐喊,“陈施然!你疯了吗!你停下!”
床垫咿呀作响,男人终于在片刻后抬起脸来,神色扭曲的质问,“疯?你又何尝不是?”
他攥紧霁雨晨的肩膀,指甲仿佛要陷进肉里,“哥哥从小怎么教你的?是不是教你不要轻信他人?要保护好自己。你都跟那个叫徐闯的做了什么?他把你带坏了,你为什么不跟哥哥说”
霁雨晨愣在那,好像没听懂他的话。
他这才发觉陈施然的异常行径并不是因为公司变故,或许如他所想,自己的股份在陈施然眼里并没那么重要。
所以原罪是出现了另一个人,另一个足以将自己从他的世界中剥离的存在。
霁雨晨喃喃,“徐闯他怎么了”。
男人神色凛然,想到聊天记录中那些暧昧露骨的话语,在脑海中拼凑成不堪入目的画面,厌恶的皱了皱眉,
“当时我就不该对他仁慈,男朋友哥哥还当你又是闹着玩”
霁雨晨也曾在他的安排下交过形形色色的“男朋友”,不过见面之交,有的连手都没拉过。
陈施然颇为苦恼地摇头,“晨晨长大了,哥哥没想到”
他仿佛在思考各种可能的解决方案,霁雨晨感觉如坠冰窟,缓慢地念着,“你看我手机了是不是”
他在那一瞬间觉得窒息,因为沉默远比回答更令人失望。陈施然不置可否,摘下眼镜按了按太阳穴。
“晨晨,”他牵住霁雨晨的手,仿佛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提出一个看似合理、又颇为仁慈的解决方案,“回到我身边,哥哥可以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霁雨晨默默重复,“都没发生过?你不觉得可笑吗”
他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陈施然走到如此地步,小时候的一切还历历在目,他总会跟在陈施然后面叫他“哥哥”,仿佛他是自己的榜样,是他未来想要成为的人。
男人俯身轻吻他的额头,抚摸着发丝安慰,给出仿若善意的提醒,“如果你希望徐闯好好活着,就要仔细思考答复,好吗?乖。”-
当晚陈施然没有留在钟翠山庄,霁雨晨看到汽车尾灯在暗色中打了一晃,发动机引擎轰鸣最终消失在寂静黑夜中。
崔秘书来给他处理手铐留下的磨痕,用碘酒擦拭,又覆上纱布。
霁雨晨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略有些心不在焉,“他去哪了?”
崔秘书手上的动作未停,言语温和道,“您说陈总吗?公司还有事要处理,他是抽出时间特意来的这。”
他仿佛在为陈施然说好话,处理完伤口将碘酒收进医药箱。
霁雨晨担心他会对徐闯不利,暗自庆幸天南海北、距离遥远,陈施然应该没必要为了一个徐闯跨越半个中国去找麻烦。
他问秘书,“你知不知道他打算把我在这关多久?有计划吗?”
对面反应片刻,仿若听到什么误会般无奈笑笑,“小少爷,您言重了。”他耐心解释,“陈总心疼您还来不及,怎么会把您关在这?他只是希望保护您的安全,请您千万不要误会他的苦心。”
霁雨晨抬眸凝视,发觉三年前刚进公司、眼中满是对未来职业生涯美好期待的年轻人,如今已和他的老板一样,眼底是平静无波的深潭。
原来环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霁雨晨没打算在崔秘书这套得什么有用信息,只是闲聊着解闷,他在这每天连个消遣的方式都没有,除了看书,电视上的节目换一圈都没个能入眼的。霁雨晨借着无聊的劲头,状似随意地问起,“手机什么时候能还我?要是有人找我怎么办?”
秘书职业性的微笑,告诉他手机有专人保管,会在合适的时间,送还到他的手上。
当晚霁雨晨几乎没睡着,脑海被各种念头充斥,总觉得不安。他半夜支使门口的佣人下楼倒水,自己走在幽暗似无尽头的走廊,误打误撞跌进一处隔间,看到了本该不应被自己看到的东西-
深市的早高峰远超徐闯预料,虽然他以前在城里打工时也坐过地铁,但远没有眼下这么个挤法——人挨着人像是满当当的鲭鱼罐头,他和个擎天柱似的竖在车厢中间,手心撑着车顶。门口挤进来的上班族高的也就打他肩膀,更有甚者一头撞到徐闯肋骨上,他都伸不出手去扶,就这么一路挤到了目的地。
徐闯历经艰险终于从地铁里挤出来,顺着地图指引找到远洋大厦,抬头仰望这座摩天大楼。
头顶的艳阳在乌云后透出一丝金光,映射在不知道多少层高的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跟着人流走到一楼闸机口,发现自己进不去,只能退出来询问前台工作人员,
“你好,请问你们小霁总是在这里上班吗?”
他试图套用秦皓对霁雨晨的称呼,想来应该更为通用,不会引人生疑。
前台女生抬起头来一脸狐疑,瞧徐闯长得好看,只是穿的土气,不知道什么来头。
她慢声道,“哪个霁总?”
徐闯想了想,“霁雨晨,你知道他吗?”
远洋有三位霁总:已故的霁博远董事长、小儿子霁雨晨、二儿子霁孟延,不过这些都不打紧,自从老霁总过世的消息传出来,所有人都在猜,远洋以后是不是要姓陈了。
女生作势了然,慢条斯理地问,“您贵姓?请问有预约吗?”
徐闯抿了抿唇,“没有。你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就说有一个叫徐闯来找他,问他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女生垂眸思索,心知当然不该打这个电话,听起来就像要挨骂的事。
——眼前的男人空有一张好皮囊,可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怎么都不像有商业往来的合作伙伴,自从老霁总过世的消息传出,公司命令戒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上去。
她详细询问,“那您这次前来是有什么事呢?”
徐闯咽了咽,“私事,我跟他打过电话,他同意的。”
那日的电话两人都没说完,徐闯问,自己去深市找他好不好,霁雨晨只说晚点给他回电话,之后便再无音信。徐闯凭借没有拒绝就是默认的逻辑这么说来很是心虚,低着头不敢看对面。
女生有些苦恼,用脚趾想也知道不该打这通电话,可她私心好奇,想打听点内幕消息。这两天八卦群里都在传,小霁总三天没来公司了,怕是遭遇了什么不测,有人说是被绑架了,绑匪不是他大哥就是二哥,昨天警察上门就是为的这事。
她一面好奇,又想给自己多一道护身符,问徐闯,“您是哪天跟霁总通的电话?有保留凭证吗?录音或者短信确认之类的,我给您做个登记。”
徐闯拿出手机调取通话记录,上面的名字还显示“九儿”,他想了想,又把手机收了回去。
“没有我们就是电话说的,没有录音,也没有短信确认。”
女生爱莫能助,点头抱歉,说自己不能帮他打这个电话,下次还请预约好再来。
徐闯从远洋大厦出来,上班的人流已经稀稀疏疏,九点半过后门口只剩下不多的商务人员出入。他在绿化带旁边的长椅上等到快中午,没有见到霁雨晨、或是陈施然中的任何一个,意兴阑珊的想要去附近找点吃的。
写字楼周围不时有身着正装的上班族穿行而过,徐闯听到其中一人在打电话,语气颇为急躁,
“我跟你说了明天不行,明天老董事长的葬礼,所有领导都不在,你来咱谈什么?谈不了,下次,下次再说”
男人匆匆路过,徐闯转头跟着直到其挂断电话,上前快走了两步,
“您好,抱歉打扰一下。”
他叫住前人,男人回过头来,颇为怔愣的看他。
“请问您刚说的老董事长是远洋集团的霁博远,霁老董事长吗?他明天出殡?”
男人望着他眨了眨眼,点头答应,“对啊,怎么了?你谁啊?”
他一脸不解,听人追问,“您知道葬礼在哪举办吗?他的儿子会不会去?”
男人摆出一副看神经病的表情,琢磨半刻,又觉得事不关己,说了也无妨。
“好像是南山那边,儿子应该会去吧,我怎么知道?”
他说完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闪烁跳动,于是接起电话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徐闯站在原地,料想从哪能打听到霁老董事长的葬礼举办地,或许网上会有什么消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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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更三天
第48章 葬礼
霁博远的葬礼定在三日后的文采别院——方清越出殡的地方。
陈施然美其名曰远洋集团的老董事长将和其妻子合葬,生同衾死同穴。霁雨晨觉得方清越大概并不希望这样,她喜欢清净。
葬礼的前一晚,霁雨晨躺在床上,有点意识模糊,不知是不是因为空调开得太冷,他一觉起来竟觉得头疼脑热。
霁雨晨好像看到了自己的母亲,方清越穿着一袭白裙站在床前,轻抚着他的头发,柔声安慰,“晨晨要爱护自己呀,不要让妈妈担心”
他想要伸手抓住眼前的人,幻觉在一瞬间破灭,如同一串泡影,在触碰的刹那消失不见。
他很想告诉方清越,我有了喜欢的人,所以还不想死,可我们怎么才能在一起呢?我想要用于交换的筹码好像并不被陈施然放在眼里,如果孤注一掷,以那晚看到的东西威胁,不确定是否会得到想要的结果,结局或许千变万化。
他将脸埋进枕头里,想好好睡一觉,一切等葬礼后再说。
窗外的雨下了整夜,屋里的人也一夜与梦魇作对,不得清闲-
次日,文采别院。
雕梁画栋悬于棱角之上,檀香弥漫的清净空间原本是方清越养鱼养花、吟诗作画的地方,她死后这里变成了她的灵堂,终日白绸悬挂。风水师说只有这样夫人才能走得安详,远洋才能更加顺风顺水。
这话在霁雨晨听来像是镇灵,好似他的母亲有多大仇怨,能影响远洋的气运。他从来不信这些,所谓的风水师更像是信口开河、骗人钱财的江湖道士,可霁博远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照单全收,又派人好生供奉,大概也没想过自己死后会在这里出殡——陈施然选的地儿。
遗照用的两年前的照片,那时深市评选十大影响力人物,霁博远入选无可厚非,并名列榜首。公司的摄影师为他拍摄了这张肖像照,没想到将其生前的殊荣带到死后,与之永世相存。
灵台中央摆放香炉,左右各立长明灯和蜡烛,香烟环绕下,气氛更显得庄严肃穆,将这一面后即是天人永隔的终局烘托得淋漓尽致。
霁雨晨站在灵台左侧,是传说中的孝子之位,接受宾客悼念,形容彬彬有礼。
沈兰在一旁小声抱怨,主旨内容大概是:你才是长子,怎么让那小东西站里面?还有这地方,谁选的?真晦气
她对霁博远的遗产分配颇为不满,认为即使作为补偿,自己和儿子也应被分得更多,可她无处说理,又被继承的手续搞得无暇分身,待了不久便被香熏得头疼,离开去了别处。
陈施然自然是这葬礼上的主角,即使不是名正言顺的儿子,宾客也大多知道,霁博远临走时并没有留给他分毫遗产,可无一例外都要向他表达哀悼,有的还要聊上好久。
告别仪式后陈施然在向秘书交代什么,霁孟延坐在轮椅上,和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霁雨晨如同两尊雕像。
霁孟延的保镖走过来蹲到轮椅旁边,小声问他,“您还好吗?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男人点点头,抬头跟自己的弟弟说,“我觉得有点闷,你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文采别院是三进三出的清式宅院,从主厅出来,穿过两条回廊,后院清净且空旷无人。
跟着霁雨晨的人被要求等在一旁,霁孟延也让保镖退下,仰头感受着院顶透下来的阳光。
他很少出来晒太阳,因为每每曝露于阳光之下,总能让他更清楚的看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总是低人一等,总要仰望他人。
两人沉默片刻后才张口,霁孟延唤他,“雨晨”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称呼自己弟弟的名字,觉得陌生的同时,又有些许有趣,于是又念了遍,“雨晨”
霁雨晨回头看他,用不轻不重的语调回复,“干嘛?”
轮椅上的人似是放松般的呼出口气,默念道,“终于都结束了”
霁孟延大概有话要说,霁雨晨不确定是否是真话,毕竟他的这位二哥曾经想他的命,说出来的每个字,自己都要分辨几分,以防有陷阱。
霁孟延转头望向他的弟弟,问出一个对方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你说,如果我们从小就认识,会成为很好的兄弟吗?就像你跟大哥那样。”
霁孟延的眼中透着一丝渴望,仿若期待肯定的答案。
霁雨晨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他无法言明,自己和陈施然早已不再是他口中所说的兄弟,想来会让人觉得讽刺。更何况眼前这个人和自己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与其说是纽带,不如说是烙印,正常人谁会愿意接受这样扭曲的关系?
霁孟延笑笑,“就当会吧,如果你这么说,会让我好受点。”他垂下眼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样也会让我觉得,来霁家走这一遭,是值得的,除了钱,我还剩了点什么。”
他的嗓音微乎其微,霁雨晨有点没听清,“你说什么?”
男人用温和的语气诉说,“我一直想要有个兄弟、或者姐妹,希望他能了解我的痛苦,希望他可以陪在我身边,即使一同接受世人的鄙夷、唾骂,那样不会显得我那么孤单。”霁孟延抬头看他,白皙的脸庞上五官留有霁博远的影子,却更为柔和、不具备丝毫攻击性。
他缓慢道,“上次的事是我对不起你,虽然我并没有真的想治你于死地,可结果确实吓了我一跳。我很高兴你能回来,也感激你没有在父亲面前指认任何人,我其实希望,以后有一天,你能叫我一声‘二哥’,那样会让我觉得,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霁孟延的声音像这山间的一阵风,钻进霁雨晨的耳朵里消失不见。他不知道这段话中有几分真心,却也不想为此费神。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指认你吗?”
霁雨晨坦言,“指认你并不会给我带来快感,他也不会真的把你怎样,现在的结局很好。”
霁孟延继承了巨额遗产后决定出国定居,公安上门对他和沈兰境外洗钱的举报进行了取证,没有获得有效信息。霁雨晨猜测是陈施然先一步以股权转让为交换销毁了证据。当然,这也可能本身就是他做的一个局——霁孟延将被送往国外,在限制令取消之后,霁雨晨相信陈施然有这个本事。
他轻叹口气,“那我们以后可能真的无缘相见了”
霁雨晨淡道,“你要去哪?”
对面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可能澳洲?你会去看我吗?”
头顶的天空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被遮挡在云层之后显得有些阴沉。霁孟延说出这话的时候仰头看向自己的弟弟,表情很是认真。霁雨晨垂眸望着空气中的一个点,停顿片刻,终是没有说话。
“果然不行啊,”霁孟延略显失望的笑笑,“我还以为,毕竟我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你会体谅哥哥”
霁雨晨已经不想再被所谓的亲情羁绊,所能做的也只有送上句“一路顺风”。霁孟延在人走后仍旧停留在庭院中央,盯着院角的绿植发呆
保镖上前来扶住轮椅把手,俯身询问,“少爷,我们回去吧。”
霁孟延伸了伸胳膊,语气有一丝抱怨,“真是一点都不好玩。”
他任人将自己从轮椅上抱起来,熟练的环住男人的脖子,让他走慢一点-
葬礼的行程持续了大半日,直到傍晚,陈施然让人先送霁雨晨回家。
深市的雨突如其来,新闻说有台风过境,霁雨晨坐在后座,透过雨幕看着窗外。
这个时间前来吊唁的宾客已经走得差不多,门口还停有几辆专车等候,室外几乎看不到人。
轿车路过别院拐角,车身垂直于大门前廊的同时,霁雨晨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扒着门框往里瞧。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看错了,雨太大,让人眼花缭乱。霁雨晨拍着司机的座椅靠背让他停下,“张叔,您停下,我好像忘了件事。”
他推开车门冲出去,司机追过来举着伞,很是担心地规劝,“小少爷,您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先回车上,我带您回去,这地方雨大,淋久了要感冒的。”
霁雨晨站在雨里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廊,冷风过境,瞧不见一丝人的踪迹。他在心底叹气,心想大概是看错了?一整日没吃东西,自己好像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了-
与此同时。
天气预报今晚有台风过境,将会有强降雨,徐闯出门前带了把伞,强风天根本撑不住。他倒了好几路公交才找到附近,又走了好几公里路,终于看到眼前刻着“文采别院”的牌匾。
这个时间门口无人把手,徐闯有些着急的进去,想要暂且找个地方避雨。他不想见到九儿的时候这样狼狈,攥着衣角拧干身上的水,又拢拢头发,开始思考霁雨晨可能在的位置。
回廊檐角的雨珠连成串的往下落,徐闯顺着走到正厅,瞧见里面庄严肃穆的遗照。霁博远的长相跟其子并不相似,徐闯猜测,霁雨晨应该是随母亲多些,眉眼柔和、不笑的时候有几分妩媚。
他站在门口鞠了三个躬,以表对逝者哀思,继续往下寻找。
在路过第二个庭院时,徐闯听到屋内有人说话,房门半掩着,话音被雨声淹没显得并不清晰。
他透过门缝看到里面西装革履的男人,金丝镜链垂于眼前,伴随动作轻摇晃动。他好像觉察到了自己,凌厉目光犹如一道利刃冷冰冰地扫过来。
徐闯被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向后退,木门被从里侧拉开,陈施然站在门后,出乎意料地挑了挑眉,
“徐先生?”
他眸色微沉,语气带着五分意外、五分鄙夷。徐闯点了点头,“你是霁雨晨的哥哥吧?我们在医院见过。”
第49章 真相
中街茶室。
屋外狂风大作,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和室内的冷清气氛形成鲜明对比——徐闯被请到这里,陈施然提议:我们换个地方聊聊,晨晨走得早,现在已经到家了。
徐闯不知道陈施然要找他聊什么,或许在能见到九儿之前,要先过他哥哥这关,陈施然看起来很宝贝他这个弟弟。
徐闯大概从网上查过陈施然的资料,他并不是霁博远的亲生儿子,与霁雨晨也没有血缘关系,但两人自小一起长大,徐闯猜想,他们应该感情很好。
清幽的茶室里飘荡着一股淡淡的茉莉清香,徐闯没来过这种地方,生怕自己湿透了的衣服沾湿这里的茶几坐垫,故而很是拘谨。
竹门被水平推开,守在门口的服务生微微鞠躬,向来人行礼。
徐闯立马站起来,见陈施然进屋,解开西装外套,颇为放松的坐在对面。
他用眼神示意他坐,仿若寻常茶叙般,随口问,“平时喝什么茶?有喜好吗?”
徐闯小心坐下,摇了摇头,“没有,按您的喜好来就好。”
他有种见家长的紧张感,在徐闯看来,陈施然是霁雨晨的长辈,自然也是自己的长辈。九儿的父母均已离世,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或许就是眼前这位大哥,徐闯想要获得他的认可,自然表现的勤谨恭敬。
男人坐在对面,以热水烫洗茶具,不甚在意地道,“那就普洱吧,这里的普洱不错。”
徐闯微微点头,见人将茶叶放入烫好的盖碗内,以沸水冲了一泡,然后很快倒掉,又冲了第二泡,盖上盖子稍作停留后才给自己倒到碗中。
“尝尝。”
陈施然也给自己倒了杯,轻吹着品了口,“好茶。”
徐闯喝不出好坏,只觉得跟在自家来人时招待喝的绿茶差不多,就是苦了点、涩了点。
他喝完茶水双手搭在膝盖上规矩坐着,见人似是不经意的叹了口气,
“哎,我这个弟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前段时日真是麻烦你了。”
徐闯连忙摆手,“不麻烦,雨晨他很懂事,在我那住着的时候大家都很喜欢他,也会给他送来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他急于证明霁雨晨在村里很受欢迎、过得很好,对面却没有回应,男人垂眸听着,表情看不出喜恶。
徐闯心下忐忑,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低声补充,“雨晨他很好,我不觉得麻烦”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陈施然悠闲地品着茶,倒让徐闯紧张的情绪比一开始更浓。
男人用极为平淡的语气道,“别紧张,就是随口聊聊。”
他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说你们住在一起。家里地方大吗?晨晨睡觉不老实,总喜欢踢被子。”
徐闯心里“咯噔”一声,心想陈施然怎么知道九儿喜欢踢被子?两人又不住在一起。可他转念又想,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些彼此的生活习惯也是正常。
徐闯不知道怎么答,只能心虚带过,“我们那冬天烧炕,不盖被子也还好,冻不着。”
陈施然笑笑,“委屈你了,这么照顾我们晨晨。”
空气中流淌一丝微妙气氛,徐闯低声询问,“雨晨他还好吗?父亲离世,应该对他打击很大吧”
人们都说父母犹如自己跟死神之间的一道墙,有其在的时候恐惧和孤单会少一些。徐闯从前不觉得,直到那年父母离世,他突然觉得自己说不定哪一天也会悄无声息的死去,无人知晓。他能预料九儿可能遭遇的痛苦,自然希望他一切都好。
镜片后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光,在眼底静默流淌。陈施然点头,“还好,我替他谢谢你的挂念。”
徐闯觉得这话像是在跟自己划清界限,陈施然大概对他并不满意,不想让弟弟跟自己再有接触。
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窗外狂风大作,吹得窗框呼呼作响,里外对比更有一种暗潮涌动之感。徐闯张口,“陈大哥,其实”
他想跟陈施然说实话,自己喜欢九儿,想和他过一辈子。虽然物质上的差距或许很大,可他会努力学习、努力工作,用尽自己的一切对他好,只要九儿愿意。
徐闯的话被对面打断,陈施然将手机推过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徐先生,”他身体后倾靠到椅背上,微眯起双眼审视对面,“我和晨晨,不是你们想象的关系”他示意徐闯看手机,薄唇轻启,“他最近很是头痛,没想到你会跑来深市,不想当面跟你起冲突,所以都不敢接你电话。”
陈施然的语气轻巧无比,目色没有半分波动。徐闯低头看向手机屏幕,暖金色的大床中央交叠着两道人影,身形暧昧。
霁雨晨留了长发,很浅的白金色,徐闯在视频里见过。他曾告诉徐闯:因为觉得他喜欢自己留长发,所以回来接了发,还染了颜色,问他好不好看。
照片上的人拥有同样如瀑布般的的细软发丝,此刻正倾泻在床头,映着白皙柔软、稍一用力就会留下红印的生嫩肌肤,照那截露在外侧的手臂上印着深浅不一的痕迹,声色枉然。
这是怎么回事?
徐闯一时间无法思考,怔愣地望向对面,试图将眼前的人跟照片上的轮廓分隔开来。
可无论他再怎么迟钝,也分辨得出,照片上的人分明就是霁雨晨和陈施然,可他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会这样?
徐闯隐约听到自己的血液鼓动,回荡在耳边,声音越来越大。时间在这一刻犹如凝固了般,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
徐闯剧烈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不是兄弟吗?!”
陈施然道,“他托我转告你,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望你好自为之。”
男人尽告知义务,欲要起身离席。徐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着急道,“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九儿他不会那么说!”
他一时找不到辩驳的理由,只能急切地重复,“他不可能这么说你让我见他一面一定有其他原因”
或许是徐闯的心慌意乱令人满意,陈施然突然有了兴趣,回到座位上,意愿多说几句。
他的语气满怀劝慰,带着一丝惋惜,“晨晨就是这样,容易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我已经说过他了。他知道错了。”
他的说辞仿佛在为霁雨晨道歉,也算作解释。徐闯不可置信地摇头,又听人补充,“或许在其他方面,我们有什么能帮助你的吗?也算是我和晨晨给你的一点补偿。”
补偿又是补偿
徐闯想到在医院的时候陈施然也说过几乎同样的话,用于交换他和霁雨晨之间仅有的连结纽带。他回想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没有任何失去,反而收获得更多——他第一次谈恋爱,知道了原来爱一个人、能和他朝夕相处,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徐闯也知道很多事不可能,水中望月远比想要伸手够到月亮容易得多,可九儿那么好,叫人舍不得放手。
男人起身系上西装纽扣,走到房间门口准备离开。
徐闯追上去,“陈先生!能不能让我再见一面九儿,就一面!”
他回过神来纠正,“霁雨晨我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陈施然回过头来,镜片后的双眸映着数不清的冷漠。他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在秘书的护送下上车,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算作对所闻请求的拒绝。
秘书回到茶室,向徐闯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徐先生,劳烦借一步说话。”-
密闭空间内阴暗潮湿,空气浓稠犹如化不开的墨。徐闯感觉身陷沼泽,沉重水汽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看到霁雨晨在哭,趴在暖金色的大床上呜呜咽咽。他的身上遍布红痕,冷白色的皮肤将那痕迹映衬得艳丽无比。徐闯想要伸手抱抱他,眼前之人却犹如透明一般,穿过自己的手臂、指间,全无一丝踪迹可循。
他心头一慌,迈步向前追去,可无论他走得多快,两人的距离却丝毫不见缩短,反而越来越远。徐闯终于忍不住跑起来,霁雨晨却始终像那悬在天边的弯月,漂浮在自己的视野尽头,遥不可及。
“九儿!”
他嘶声大喊,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来。他半撑着胳膊趴在枕头上,软被从肩头滑落,露出细嫩如雪的肌肤。
霁雨晨回头看他,脸上满是泪痕,眼尾的那抹红惊心动魄,令人心碎。
徐闯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浑身早已被汗水浸湿。他抬头环顾四周:身边尽是废弃的药品储藏罐,墙壁布满灰黑霉斑,像是年久失修的厂房。
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短暂惊诧后感官缓慢归位,徐闯发觉空气中霉味厚重,不远处似乎有片窗户的玻璃碎了,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可它却丝毫没有给其内部空间带来半分清凉,徐闯猜想,深市的气候大概就是这样,台风之后潮意会更加严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坐在椅子上试图活动,发现手脚已被绳索固定,拴在椅子上。徐闯用力挣动了几下,绳结被打得很紧,几乎没有逃脱的余地。
他试图回忆自己被困此处的原因,记忆终画停留在秘书看似温柔和善的微笑,他给了自己一张支票,上面是徐闯从未想过的天文数字。
秘书说,“这张支票够您一辈子衣食无忧,条件是要答应不再出现在小少爷面前,您便可以拿走。”
徐闯将那支票还给了秘书,收获理解性的微笑。他递给自己一杯茶,说是陈施然很喜欢的茶种,听来价格不菲。
秘书让他再多尝尝,等雨小些再送他回去。
徐闯的记忆停留在喝过茶水的半刻之后,车内的视野摇摇晃晃,雨点砸在顶棚上犹如剧烈的白噪音,哄着意识模糊的人入睡。
再次醒来眼前是截然不同的景象,窗外的雨停了,晨光熹微,徐闯猜想是秘书在那茶里放了东西,不然自己不会全无反应。
他试图喊了两声:“有人吗?”
回应自己的是空灵回声,和全然空旷的寂静。
【作者有话说】
真相是真
真相是假
第50章 重逢
夜里11点。
霁雨晨从房间里出来,问守在门口的人,“陈施然呢?他还没回来?”
佣人低头答应,“少爷今晚加班,小少爷您有什么吩咐?我可以替您转达。”
霁雨晨咬了咬嘴唇,“回来让他来见我,我等着。”
他现在亟待确认陈施然到底想干什么,秘书晚上送来一张机票,明天下午两点飞西雅图的航班,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他被告知不需要携带任何行李,护照有专人保管,届时会被送往机场。
霁雨晨不知为何陈施然要突然将他送出国,还那么着急。台风天航班都不一定能按时起飞,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他向秘书试探,“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对面缄口不言,只让他好好休息,一切都有老板处理,无需小少爷操心。
霁雨晨大概能猜到陈施然的用意,将自己送往国外是无论基于任何目的都成本最低、效果最优的方式,就像他对霁孟延所做的那样。届时自己所留存的社会效应会被降到最低,即便股权归属没有转移,远洋也已经改姓陈了。况且这么做能够最简单明了地切断他和徐闯的联系,何乐而不为?
霁雨晨坐回床上深吸口气,思考逃离这里的方式——别墅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安装了报警器,出口在未经验证被开启时会触发警报,而自己现在没有验证权限,意味着他能逃脱的途径非常有限:明天去往机场的路上,或是机场大厅、登机之前的短暂时间。
霁雨晨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折射出细碎光泽,像是暗夜中的星星,在眼底纷繁闪烁。他不由想起文采别院门口的身影,那么熟悉,真的很像徐闯。
当时他觉得是自己眼花了,徐闯怎么可能出现在这?前塘村离着那么远,他要怎么过来?又住在哪?如何找来的这里?可他后来仔细想想,那个身影自己见过千次万次,应该不会看错。
他开始怀疑徐闯就在深市,他明明说过要来找他,虽然只是询问,征求自己的意见,可若是他真的来了呢?或许现在正近在咫尺,只要逃离这栋房子,就能见到。
霁雨晨在脑海中思考各种逃脱途径,一遍遍复盘成功的可能性,一整晚都心神不宁。台风过境的夜晚漫长难熬,清晨天光微亮之时门口传来异响,霁雨晨竖起耳朵听,男人嗓音低沉,跟佣人说了什么,没有进来-
中午12点。
秘书准时敲响房门,“小少爷,我们该出发了。”
霁雨晨穿戴整齐,丝质衬衫搭配休闲长裤,一双合脚的运动鞋。他将上层发丝束起用发簪盘成一个结,其余披在肩头,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秘书微微颔首,跟在身后下了楼。
黑色轿车早已停在别墅门口,陈施然没在里面。外面天还在下雨,霁雨晨问秘书,“航班能按时起飞吗?”
对面回应,“老板已在机场等您。”
去机场的路要四十多分钟,时间很紧,霁雨晨猜想是故意这样安排,好将外出时间压缩到最短。
他坐进后座,前面是司机和秘书,司机一路目视着前方,后者则在平板电脑上处理工作,看似公务繁忙。
他一路安静坐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恰逢前排传来手机振动,是崔秘书的手机。
他拿起接听,有限的语言输出并不能给予太多有效信息,对面应该不是陈施然,言谈有来有往。
车子拐过一道红绿灯,驶进车流穿行的四车道,霁雨晨抽出头上的发簪反手抵到司机颈口,
“靠边停车,现在,立刻。”
车子在直行道上滑过一个弯,司机手抖了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秘书挂断电话,回过头来伸手阻止,
“小少爷,您”
他刚抬起手,发簪的尖端又向里挪了半分,霁雨晨警告他,“别动,不然我现在就刺进去。”
秘书停下动作,抬高双手举在耳侧,试图以此安慰。
“小少爷,您有什么诉求我现在给老板打电话,我们有话好商量。”
霁雨晨重复,“停车,很难懂吗?”
他在脑海中预演过很多遍此时的场景,话说出口并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只是有点手抖。
司机早已慌了神,握着方向盘的手心不住打颤,磕磕绊绊地求饶,“小少爷,您别激动我我现在就停车”
他靠边行驶,灯光切换到双闪,将车速降下来。秘书依旧试图劝慰,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霁雨晨握着簪子的手又用力了两分,伸手道,“手机给我,停车。”
他伸出左手接收秘书的手机,又示意他将司机的一并拿过来,自己反手塞进口袋。
黑色轿车稳步停于路边的绿化带前,霁雨晨命令,“开门。”
门锁被前排控制打开,他推开车门将一条腿迈出去,在离开后座前收回簪子,风一般的往路边的巷子跑去。
霁雨晨没注意到跟自己所乘车辆一同停下的还有后面一辆黑色轿车,在他飞奔而出时已经有人等在那,没出几米便将自己拦了下来。
跟着的人他认识,或者不能说认识,只是面熟。
来人恭敬有礼,手上的力道却没因此松懈分毫,攥着霁雨晨的胳膊,“小少爷,老板有话跟您说。”
手机被贴到耳侧,陈施然的声音听来寂寞遥远。他叹了口气,“晨晨,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如果说计划失败的后果会不会更遭?霁雨晨认为不会,他在来时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和陈施然正面交锋,以他手上的东西多换一,正常人都懂得权衡利弊。他想处理完这边的事去就前塘村找徐闯,然后接上小十五,在有山川环绕的小城市买一栋房子。
那房子不用很大,两室一厅足够,他们可以每天一同看日升日落,下雨的时候去山上采菌子,最好有一片地能种点什么,花田也好。
霁雨晨对未来有过很多美好的、又时常被觉得不切实际的幻想,都还没来得及实现。陈施然的声音在车水马龙中让幻想与现实分离开来,霁雨晨闭了闭眼,
“哥,你放过我吧”-
车子依旧向机场行驶,霁雨晨在电话中要求与陈施然见一面,有话要跟他说。对面让他到停车场,自己在那等他。
一座城市的大型交通枢纽永远是人流往来最密集之处,靠近航站楼入口的停车场有一片VIP区域,两个空位中间停着一辆黑色SUV。
霁雨晨被引至后排落座,男人靠在沙发座椅上,手心轻点着中央的皮质扶手。
他的表情有些许不悦,镜片后的双眸阴沉冷漠。
霁雨晨上车后沉了口气,试图以平静的姿态和陈施然交换条件。
“哥,你放过我吧。”他希望两人不会走到最坏的结果,一度解释,“我不会爱你,也不可能跟你在一起。送我出国并不会改变什么,你要的我也给不了,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霁雨晨望着前排的座椅靠背等待回应,陈施然没说话,他也便继续,“就当我们兄弟一场,能有个圆满的结局。你放我走,公司的事我绝对不会插手。”
男人在一旁转动戒指,像是有在认真思考。他刚被霁雨晨那声“哥”勾起几分消气的念头,毕竟太久没听到,多少有几分欣慰,可小家伙还是想逃,令人颇为头痛。
陈施然摇了摇头,“看来你还是不知道哥哥想要什么。”
在他看来,情投意合固然好,若是能两情相悦,是最圆满的结局。可如果不是,那就有必要换另一种方式。
感情是这世间最容易变质的东西,无论亲情还是爱情,都会随着世事变迁、亦或时光流逝分崩离析,如果做不到两厢情愿,那陈施然会希望留在身边的是一具标本——霁雨晨的标本,用他最年少稚嫩的样子,因为那时候的他,只会听自己一个人的话。
他好心解释,“你还年轻,不懂什么是爱。你以为几句甜言蜜语、山盟海誓就是爱吗?那不过是一时的心理慰藉,实际什么都留不下。哥哥只是希望你不要被骗,外面太危险了。”
霁雨晨觉得自己简直是痴心妄想,企图用几句话让一个疯子回心转意,太天真了。
他垂下眼睫轻颤了颤,再次抬起头,“哥,我在你家发现了点东西。”
…
气氛一度沉默,霁雨晨试图观察对面的表情,没有看到任何波动,他张了张嘴,“李董事,不是意外过世的。”
这话说的有几分质疑意味,落到尾音,却是笃定的平静。
陈施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又将戒指转了半圈,
“警察说是意外。”他轻声道。
霁雨晨想到那晚在别墅隔间里发现的U盘,里面的内容令人心惊。
他一早知道陈施然的手上不会特别干净,他帮霁博远处理过很多事,有些已然在法律的红线边缘徘徊。可他没有实质证据,也从未想以此威胁。
男人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一味的沉默。
霁雨晨道,“U盘我拿出来了,但现在不在我这,你会想知道在哪的吧?这里人这么多,如果有人捡到,好奇打开,你觉得会怎么样?”
他强装镇定地说出这些话,心跳已经快要到达极限,像要从耳边冒出来。霁雨晨从来没有这样跟陈施然说过话,仅有的话术也是跟对方学的,在这个老师面前显得太过稚嫩。
他调整呼吸正襟危坐,男人思索了片刻,抬起脸来露出一个灿然的微笑,
“晨晨会告诉我在哪的吧?”
霁雨晨心里打鼓,不知道陈施然在搞什么名堂。他接过手机,瞧见其上的视频监控画面。
破败的仓库内堆满了外表斑驳的储液罐,其间坐着一人,双手背在椅子后面。视频是从斜上方拍摄,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分秒流逝,证明是实时画面。男人低着头,发丝垂在脸侧看不清表情,但从其锋利的五官轮廓,霁雨晨一眼便认得出来。
徐闯…
手机“啪”的一声落在地毯上,霁雨晨转过头来,不可置信的张了张嘴。
他用很轻的嗓音问,“你把他怎么了”
陈施然瞟了眼手机,意思没有怎样,你看到了。
他做出一个无谓的表情,好像视频里的人死活跟自己毫不相干。
这彻底击溃了霁雨晨最后一道防线,他崩溃大喊,“陈施然!你把他怎么了!他在哪!你把他关在哪了!”
…
黑色SUV中传出异响,停车场有行人路过,接连侧目,保镖给予一个威慑的眼神,来人自动快走了几步。
霁雨晨没忍住哭了出来,音调被拉得老高,陈施然按了按太阳穴,无奈道,“别哭了,好好说话。”
他实在不想看自己的弟弟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闹到如此地步,会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霁雨晨试图平复呼吸,闭了闭眼,靠在椅背上用胳膊捂着双眼。
他甚至不敢拿起手机再看一眼,陈施然的表情好像在告诉他:让徐闯从这个世界消失是件轻而易举的事。霁雨晨后悔昨天自己就那么走了,如果他回去别院,或许就能遇见徐闯,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男人坐在一旁神色平静,低头看了看手表。霁雨晨缓和呼吸,试图提议,“你放了他,我给你U盘。”
这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条件,有来有往,相得益彰。陈施然并未接受,语调轻缓的道,“我放了他,你跟我走。”
他好像胸有成竹,知道霁雨晨会答应,并没有多做解释。
对面在一段沉默后低下头,“让我见他一面,现在就去。”
【作者有话说】
由于正在外面特种兵旅游,改好的存稿就到这,这几天试了下用碎片时间改文效果不太好,为保证质量,本周四、周六的更新挪至周日、周一,感谢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