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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简单活动了下手腕脚腕,见四下无人,便从树上跳了下来,不想因肢体僵冷而摔了个趔趄,强烈的冲击力从脚心撞到体内。

腹腔立时剧痛起来,胃里一阵痉挛,他连忙捂住胸口,一股浓郁的腥甜不可遏制地漫了上来。

“哇”得一下,他吐出了一口鲜血。

沈离扶着树干,痴痴望着地上的血迹,缓了好一会儿,方才站直了身体,用脚拨了拨旁边的腐叶碎石,将血迹掩住。

云师告诫过他,除了药物和保暖外,一定要修心,心平气和,不怨不嗔,方能延缓他的病情发作。

他一犯再犯,想来死期已然近了。

——

沈离浑浑噩噩地回到房间,也不点灯,摸到冰凉的衾被,就径直和衣躺下了。

种种可怖的念想时不时在他心头徘徊,任他如何用一些浩然正念驱赶,也是无用。

他昏昏沉沉

地睡过去了。

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中午。天气好像暖和了很多。

沈离疑惑地发现自己正好好地睡在被子里,肚子上放了一个汤婆子,一旁的架子上还搁着他脱下的外衣。

他艰难地扬起头,发现元溪不知何时过来了,屋里竟然还烧着火盆。

“你醒了。”她走了过来,“昨晚我忘记叫人告诉你不去了。你一直在等我吗?”

沈离望着她红润娇妍如春花般的小脸,摇了摇头,“没有等很久。你昨天很忙吗?”

元溪淡淡“嗯”了一声,侧过身去,玩起了床帘上的钩子,“柳儿跟我说,你昨晚没盖被子就睡了,冻了一晚上。所以从现在开始,许你用火盆等物了。”

这是给他的补偿吗?他默了一会儿,“你还想去爬山吗?”

她迟疑了一会儿,道:“天太冷了,山上只会更冷,既然你怕冷,我们就不去了吧。”

他离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似乎有些过意不去,走近一步,“你要是想出去的话,我们可以去泡温泉,怎么样?”

“什么时候?”沈离睁开了眼睛,“要等下一个晴天吗?”

元溪道:“不用的。只是我这几天有事要忙,等忙完了,我们就去。”

“那你晚上还来吗?”

“有空的话就来。你别像昨晚那样等我了。”

*

天气阴寒,彤云密布。元溪一连三日都没有来。

小院子静得像一座孤坟,偶尔从里面传出来吱吱呀呀锯木头的声音,仿佛野鬼的哭泣。

下雪了。

天地一点点白了起来。

这么冷,路又难走,她更加不会来了。

太阳出来了,雪在融化。

结冰了,更冷了。她又怎么会来呢?

不等了。

沈离做完木工活后,在火盆里扒拉了几下,从灰烬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糟了,番薯烤过头了!

还好,还有一面还是好的,能吃。

他擦了擦番薯上的灰,揣在怀里,踏着一地乱琼碎玉,向外走去。

沈离不顾路人惊诧的眼光,径直走进元溪的院子。大概是听到了仆从的禀报,她急急忙忙地出来了,将他引到一处亭子里。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脸红扑扑的,秀眉微蹙,似乎是在为他的不请自来而生气。

沈离没说话,从怀中掏出烤番薯,递到她面前。

“就为了这个?”元溪眉毛一扬。

“烤得不太好,你多担待。”

“我不饿。”她的脸上仍有愠怒。

沈离闻言,将番薯掰开,只见里面大部分都烧成炭了,只有一小块是红红软软的。

“吃一口。”他固执地将完好的部分递到她嘴边。

元溪无奈,只好吃了一小口。

沈离似是松了一口气,“我做了一个东西给你玩,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她哼了一哼,背过身去,“不要。你今天这样莽撞,我很不高兴。”

他掰过她的肩膀,“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什么就一次?元溪心里嘀咕着,嘴上道:“那好吧,我就跟你去看看。”

沈离引着元溪到了后园的池子边,指着冰上一个木制的家伙道:“我做了一个冰爬犁,你可以坐在上面滑冰。”

元溪眼里闪过兴奋的光芒,跃跃欲试,又心有顾虑,“会不会掉水里?大冬天的落了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笃定道:“不会的,这池子浅,冰层厚。我上去踩过了,没问题的。”

元溪于是放下心来,牵着沈离的手踏上了冰面,坐在冰爬犁上。

两人在冰上玩了半日,皆露出了久违的欢颜,闹了一身的汗。冷风一吹,元溪便觉得耳朵有些胀痛,见沈离的耳朵也是红通通的,便停了下来。

沈离:“不好玩吗?”

“好玩,但是我玩好了。这里太冷了,不可久留,赶紧回去吧。”

“也好。”沈离收起了冰爬犁,夹在臂下,“我送你回去。”

两人走到一条岔路上。

元溪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回去。”

“也好。”沈离低声道。

“等一下,你怎么把冰爬犁带走了?不是说送给我玩的吗?”

他望了望冰爬犁,又看了看她,“你要带回去吗?”

元溪点了点头。

“不给。”

元溪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弯起嘴角,淡淡笑了一下,“跟你开玩笑的。”

说着就把冰爬犁递了过去。

元溪没有接,歪头想了一下,“还是你先带回去吧,待会儿我让人来取。”

“好。”

解决了冰爬犁的归宿,两人分道扬镳。

沈离转过身来,方才脸上和煦的微笑一扫而空。

她要带回去!她还要带回去!

带回去。

跟谁玩?

那日她下马车的一幕又浮现在他的脑海。冰天雪地中,他的妒火再一次难以遏制地升腾起来。

说好跟他一起爬山,转头就和韩俊一起去了。

带走他的冰爬犁,转头是不是也要去和韩俊一起玩?

他恨恨想着,脑中自动出现了她与韩俊一起滑冰的画面,欢声笑语,其乐融融,还有宝儿……

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再次喷出。

第64章 情归何处(二)

转过一道弯,假山石后突然闪过一道人影,正是沐风。

他跟到元溪身后,喜不自禁道:“姑娘,这法子真的有用。”

元溪带着笑意道:“待会儿你过去把冰爬犁取回来。”

“是。”沐风应下,眼珠一转,又道:“接下来是不是要趁热打铁,再逼他一把?”

闻言,她止住脚步,眉头微蹙,“按我原本的想法,慢慢来更妥当些。只是已进腊月,不久就要过年了,一定在年前解决此事。”

“姑娘说的是。沉疴需得猛药治,我看这事还是越快越好,拖着拖着,万一他回过味来就不好了。”沐风说得眉飞色舞,“对付将军这种人啊,就得一套连招将他打蒙。”

“也罢。”元溪点点头,“你记得去库房挑一些礼物,再去韩家跑一趟。”

“是。”

——

才晴了两日,天上又纷纷扬扬下了雪。这次的雪势更大,鹅毛大的雪片儿旋舞飘飖,打在瓦上、林上,簌簌有声,很快,眼前又宛如琉璃世界一般洁净,美丽。

然而沈离无心欣赏这雪景。

他搬了把椅子,靠坐在门口。随着地上的雪越积越厚,他的心也愈发灰了,身体上的痛意已经连绵不绝,不能再令他一惊一乍。

自己也许会死在这个冬天。他想。

这雪下起来跟不要命了一样,像是要把他就这么埋了。

院门“吱哑”一声,柳儿冒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了,怀里抱着筐木炭,筐上还用红布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沈离不禁失笑,“这是干什么?家里的布料多得没处使了不成?”

“今儿寒冷,姑娘体恤下人,给各处多发了炭火。大雪天到处白茫茫的,打个红结又醒目又好看,也是添些喜气。”

沈离点点头,“快过年了,是该如此。”

柳儿放下木筐,然后神秘一笑,“不止呢,我听说啊,姑娘喜事将近了。”

沈离闻言怔住,语气有些发飘,“什么喜事?”

“嗐,就是下人们胡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柳儿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小声道:“据说啊,姑娘最近与韩家大爷往来频繁,不知是谁漏了点风声,说他俩快要定亲了,就在年前。”

沈离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嘴唇蠕动着,“是么?”

柳儿道:“我一个下人哪里说得准?不过么,韩大爷与姑娘自幼相识,知根知底,总比旁人好。况且,姑娘前头的丈夫没了,他恰好也是个鳏夫,这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吗?虽然他比姑娘大了不少,但是年纪大会疼人啊,不像前头那个姑爷——”

“闭嘴!”沈离耳边嗡的一声,身子不由颤抖了起来,脸色阴沉,像刚从水里爬出来一样。

柳儿唬了一跳,讷讷无言,收拾好木炭便悄悄退下了。

沈离靠在椅子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嘴唇绝望地张张合合。

怪不得,怪不得她最近都不来了。

他缩紧了身躯,只觉一盆冰水泼在身上,冷得他发痛,尤其是胸口和头顶,仿佛有无数寒芒在戳他一样,一会儿又觉得胸口被塞进了一团火,熊熊地烧着,热意在四肢百骸里急速扩张,涨得他发痛。

“啊——”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从椅子上滚了下来。

沈离在地上静静趴了一会儿,忽然浑身像是充满了力气一样,一跃而起,冲进漫天飞雪里。

他在雪地里疯跑。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要听她亲口告诉他。

*

沈离再一次旁若无人地闯进了元溪的院子。

她在花厅里见了他,眉头紧皱,比上一次还要不耐。

“你疯了吗?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沈离喘着气,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们有四日半没有见面了。”

“这么大的雪,我怎么出来?”

“我可以过来找你。”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元溪目光躲闪了一下,“你还是别来了,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他逼近了一步,“如果你怕被人议论,我可以悄悄过来,保证无人知晓。”

她望向一旁的屏风,“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是谁该来的地方?是你下一个丈夫?是韩俊?”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努力忽视胸口的钝痛,“你是不是要定亲了?”

她震惊地望向他,樱色双唇微微张开。

她一句话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刹那,他的眼神像是沉沉乌云里射出的闪电,紧接着又无声湮灭了。

沈离颤抖着,扬起一个枯淡的笑,“温泉,我想应该不必去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元溪忽然道:“就算我定亲了,你就不能陪我了吗?”

沈离垂下的眼眸一下子抬起了,充满着不可置信,也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

“你休想。”

“那你想怎么样?”

她上前一步,两道俊眉微微挑起,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在雪色的映衬下,整张脸愈发显得明艳无双,不可逼视,像一株有着无穷生机的花。

肆意地生长着,残忍地绽放着。

他失神地望着她,握紧的拳头倏然松了下来,下意识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是的,我要定亲了,你想怎样?”她继续逼问。

这下,沈离脸上彻底死寂一片。

半晌,他喃喃道:“恭喜你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微笑,“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定亲了,你也该走了。”

沈离站着不动,木然道:“你现在就要赶我走吗?”

她淡淡道:“我本来还想留你几日,所以没告诉你。如今你既然知道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你离定亲还要几日吧?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你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被外人发觉的风险。你走了就走了,我还要过正常的日子。我要一个正常的丈夫。”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想被他发现你的存在。”

这句话像雷电一样劈在沈离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了,旋即转身撞入风雪中。

一口气奔出这座院子,他才颓然地放缓了步子,在小腿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的发间,肩上,背后,渐渐织成一件鹤氅。

万籁俱寂。清极,静极。

然而元溪方才无辜又无情的话语却在他脑海中久久回响。

她居然赶他走。为了一个韩俊。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她赶他走。

她说她要一个正常的丈夫。

她叫他不要打扰她正常的生活。

她赶他走。

怒火与怨气在咬他的心,一口一口地撕扯下血肉来。

好冷,好累。

身体里的血好像都流不动了。

他仰天无声一笑。

是的,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给不了她正常的生活。

他猛地伸手抓住额际一处几乎不可察的起边,狠狠一扯!

“嘶啦——”

撕开的缝隙里瞬间灌进了清寒的雪气,刺痛骤然鲜明。

一小块真实的皮肤暴露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不顾面皮传来的痛楚,野蛮地撕扯着自己的脸。

假面卷曲着脱落,逐渐露出颧骨、嘴角、下颌……

这是一张与之前那张不同的脸,除了那道蜈蚣般的疤痕。

他的皮肤因蛮力的撕扯而变得通红,寒气刮在久未见天光的脸上,带来尖锐的疼痛。

一瞬间,他想跑回去,用这张脸对着她,用这张脸去质问她,看她还会不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突然他踉跄一步,一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咙,随即不管不顾地喷了出来。

一大片鲜红的血洒落在纯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视野开始模糊,天地旋转,只剩一片令人晕眩的白与刺目的红。

他的力气随着那口血的喷出被彻底抽空,双膝一软,沉重的身躯向前扑倒,整个人昏厥过去。

天地浩大,雪落无声。

一会儿新的白雪就覆盖了血迹,也慢慢将他覆盖。

……

沈崖从漫长的黑暗中醒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远,从无边无垠的寒冷中走了出来,走到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地方。

自己是死了吗?意识渐渐回笼,他慢慢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陌生的帐顶。身下是柔软的褥子,身上的被子带着晒过阳光的干爽气息。

记忆瞬间倒灌——女人冷漠决绝的脸,大雪中绝望的奔走,喷洒在雪地上的鲜血……

他还没死。

他有点想笑,嘴角一扯,立时传来一丝痛楚。他摸了摸脸,哦,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脸了。

他又想起来了。

昏迷前,他满心想的是用这张脸去与她对质。

一念既起,他虚弱的身体里就像灌满了活力,一下子坐了起来。见床边放着一套男子的新衣新鞋,他嗤笑了一声。

和上次昏迷后醒来一样,只不过这次她都懒得来看他了。

估计是以为他在做戏博取同情吧。

沈崖面无表情地迅速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两个丫鬟低低的说话声。他凑到门后,正要凝神去听,这时一个丫鬟往房里走了过来。

沈崖随即躲到门口,贴在墙壁上。

那个丫鬟推门进来,见床上空无一人,惊慌失措,正要大声呼喊,却被沈崖敲了一记后颈,晕了过去。另一个丫鬟不察,跟着进来了,同样被他敲晕。

他悄悄出了屋子。风雪已停,院内的景致有些熟悉。

这是元溪的院子。

好、好!她居然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把他弄到了这里来。

如此反反复复地玩弄他、作践他!

沈崖躲在暗处,心中冷笑。既然如此,就休要怪他不留情面。

他再也不想当什么宽宏大度的好人了。

什么隐忍和成全,通通见鬼去吧!

这次他就算死,也不会放手。

她休想抛下他和别人走向幸福。

*

沈崖循声悄悄来到正厅外,躲在暗处,窥见元溪正在里面与一对青年男女说话。那两人正是刚回家的元直夫妇。

他盯了一会儿,满脸阴翳,心里默默盘算着。

忽然,另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在屋里响起。

是韩俊。

沈崖方才状若死人的脸像是倏然活了过来,眼里也射出了光泽。

好哇好哇,真是天助我也!他暗暗想道:原本我还下不了决心,现在我决定了,我就要在你未婚夫和兄嫂的面前把你劫走,看你这下怎么办!哈哈!你不想让他们发现我,我偏偏就让所有人都看到!

想到待会儿她们脸上惊恐的神情,沈崖就觉得心怀大畅、刺激得头皮发麻!

紧随其后的是腹腔和胸腔处传来的疼痛。

他连忙用手紧

紧按住,咬牙忍耐了一会儿,然后匍匐着潜向正厅。

反正也活不长了,他也要从心所欲一回!

第65章 情归何处(三)

话说元溪故意说自己要定亲,想试试沈崖的反应,却见他突然转身狂奔,心下又急又忧,一路小跑着跟在他后面。

雪厚难行,她艰难跋涉着,见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正想赌气不追了,不料他却突然直直倒下,一头栽进雪里。

元溪吓了一大跳,赶紧奔到近前,发现他吐出了一大口血,心中又慌又悔,双腿一软,颤颤巍巍蹲在他身边,使劲给他翻了个身,然后赶紧试了试呼吸,见人还有气,略放了放心,又因他的人皮面具不见了,脸上皮肤红得吓人,情不自禁哭了出来。

他怎么可以顶着这张脸,如此狼狈又凄惨地出现在她面前?

追在后面的家丁赶来了,连忙将沈崖抬了起来。元溪让人把他直接送到自己院子,又请大夫过来给他看诊。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大夫竟然说他身患重症,怕是命不久矣。

元溪不信,命人再去请其他更高明的大夫,正巧元直一家回来了,便赶紧对哥哥说了此事。元直一开始听说沈崖还活着,又惊又喜,然后看到他昏沉虚弱,又忧心不已。

这时韩俊也过来拜访,几人正在厅堂里讨论杭州哪位大夫最高明,忽然一道人影如旋风般冲进去,一把抓住元溪飞走了。

整个过程中,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元溪被劫走了。

并不是因为匪徒的速度太快而导致看不清,相反正是看清了这匪徒的面容,几人才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大家正在为他的病情发愁呢,尤其是元溪,急得都要哭了。

他为什么要把她抓走啊?

他这是在做什么啊?

无法理解。

还是元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命令侍卫跟上,却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丢了两人的踪迹,只好增派人手在周边细细搜寻。

元直只能安慰众人,一来沈崖不会伤害元溪,二来既然他刚醒就有一身牛劲,想来病情还不重。

*

元溪被人挟着疾掠出府,一开始魂飞魄散,想要呼救,却被身后之人捂住了口鼻,紧接着那人身上的熟悉气息让她放了心,虽然仍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安安分分地任由他带着自己飞墙走壁。

再者,他现在这么活力四射,可见病情没有之前那个大夫说得那么严重。

这样想着,元溪松了口气,一路上默不作声。沈崖的这番行为实在怪诞,她还是静观其变,且看他要做什么。

沈崖带她来到了一座陌生的小院子。宅子里头静悄悄的,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他走到一间屋子门口,一脚踹开了房门,将元溪扔在了床上,二话不说就扯下床帘,大力一撕,碎成布条。

元溪吃了一惊,坐了起来,“你要干什么?”

沈崖不言语,伸手就去脱她的鞋。

元溪不明所以,愣愣地任由他脱了,随后又见他拿着一截布条,就要来捆自己的脚腕。

她大急,乱蹬了起来,“你疯啦?捆我干什么?”

沈崖眉头一拧,将她两只脚腕紧紧按在床上,嘴里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头在她的脚腕上绕了起来。

元溪因念着他的病情,不敢十分用力,只好嘴上劝阻:“你把我捆起来,我还怎么给你找大夫啊?快别闹了,再这样我就要生气了。”

沈崖置若罔闻,仍是低着头一心缠绕布条,最后在她脚腕上打了个死结。

他抬头望着她,嘴角勾起,眼含讥诮,“你生气又怎样?我都当众把你劫走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你生气不生气吗?你还以为我是那个任你驱使的奴仆吗?”

元溪知道他心里有怨,也不跟他计较,“那你在乎一下自己的身体行不行?你都吐血了!”

“是啊,我吐血了,我的血洒在雪地上,好看吗?你高兴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都担心死了。”元溪带着哭腔,上身前倾过来想要抱住他,却被他一把按倒在床上。

“你是担心我死不了挡了你的好姻缘吧!”沈崖恨恨道,尽管心底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但此刻看着她美丽而惊慌的面容,就忍不住要拿这些话来刺她。

见他眼睛都气得发红了,她急忙解释道:“你怎么这么笨啊?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吗?我是在骗你的啊,我没有要和其他人定亲。”

“是吗?但是谁知道你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你现在被我抓到这里,自然会委曲求全讨好我。”

元溪气结,通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反正她现在说什么,他都可以打成谎话,那还不如不说了,省点力气。

沈崖见状,冷笑连连,“被我说中了吧,你心虚了。”

元溪偏过头,只不理他。

他突然欺身而上,拽住她的两只手,并在一起,然后像先前困住她的脚腕一般,拿起布条,准备把她的手也捆起来。

“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我现在就要一件件还回来。”

元溪闻言,恍然大悟,而后骂道:“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啊?都虚成这个样子了,还想着那档子事呢?”

沈崖怒视着她:“你……你血口喷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有那些变态癖好吗?脑子里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才把别人想象得跟你一样无耻。哼!我才不会让你占了我的便宜。”

“你才变态!你才无耻!你是全天下最卑鄙最会倒打一耙的混蛋!”元溪气昏了头,破口大骂。

“你不变态?那是谁趁我昏迷把我脱光了绑在床上亵玩?你不无耻?那是谁一边和别的男人游山玩水、一边晚上跑到我的床上?”

“你做个护卫还要勾引主人,夜夜缠着我不放,听到我要定亲了你还厚着脸皮不想走,你自甘堕落!你不要脸!”

沈崖胸膛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狞笑道:“哈哈你承认了吧,你就是想赶我走!年关将近,冰天雪地,你要把我赶出去,一天都不许我多留,你好狠的心啊!”

元溪被气蒙了,嚷道:“我就是要赶你走!你快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他也被气得直哆嗦,一面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一面咬着牙道:“你不想看到我,我偏偏不如你的意!我就要你在这里看着我,只能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了,将将打好最后一个结,忽然腹部一阵剧烈的痉挛,痛得他直打滚,一下子从床上滚落了下去。

元溪见状,侧过身子,骂道:“活该!疼死你!”

沈崖喘着粗气,恶狠狠回道:“我死了,你也讨不了好。呵呵,我马上就要死了,和死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你感觉怎么样?”

说完,他呻吟了一声,在地上打了个滚,像一只绝望的病虎,然后就垂下头,一动不动了。

“你就装吧,吓唬谁呢!神经病!”

元溪在床上躺着,无奈地望着房梁,好一会儿才冷静了下来,见沈崖仍在地上挺尸,一动不动,忽然有些紧张了。

“你怎么啦?还不起来吗?我不跟你吵了。”

喊了几声,地上的男人仍是一动不动。

她想起他之前昏倒在雪地上的情景,终于害怕起来。

难道他真的病得很重呢?

元溪想下床看他,可是自己的双手双脚被绑在一起,无法自由行动,只好先想办法解开身上

的束缚。

还好沈崖最后打结的时候,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个结系得并不紧。她慢慢蹭松了布条,然后反手去解,这一步花了不少时间,急得她额头都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双手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她顾不上解开脚上的布条,先下了地,蹦到沈崖边上,又是先试探了下鼻息。

还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低头先去解脚上的束缚,然而沈崖将其打了个极紧的死结,她解了半日仍然没有解开,气得她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大腿。

神经病一样,尽干些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她小心地站起身,绕着屋子一蹦一跳,希冀能找到什么利器,结果真给她找到了一把剪刀。三下五除二,剪断布条,她赶紧来到沈崖身边,刚碰到他的手,心里就一沉。

怎么才过了这么会儿,他身上的热度就下降了这么多。

定是地上太冰了,对对,得赶紧把他弄到床上去。

可是他这么大个人,她一个人怎么能把他弄上床呢?

元溪苦恼起来,叹了口气,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先试试吧。

她抓住他的肩膀,把人往床边拖。这一步是顺利的,然后就是把人抱上床了。她搓了搓手,长长吸了口气,鼓足劲抬起他的上半身,这才发现他比她想象得要轻上不少。或者说,是比从前的他轻。

将人成功弄上床,她心里亦喜亦悲,跪在床上怔怔发了会呆,才想起来给他盖被子。

然而床上只有一床单薄的秋被。

这里应该就是他来元家做护卫之前的住所。那时还是秋天,以他粗疏的性子,自然没有准备冬被。

虽然这么想着,但她还是未死心,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看了看,果然没有厚被子。

元溪叹息一声,从中抱出唯一一床薄被,将两床被子都盖在沈崖身上,然后又抓过他的手握住,猛搓一顿,希望能让他热起来。

搓热一只手,再去捂另一只手。然而这只手刚有些热了,先前那只手又凉了。

元溪心头的恐惧越来越大,像一团灰雾将她彻底笼住。

他的身体为什么越来越冷?

难道……难道……

她想起他昏倒前的最后一句话,心中一痛,泪水夺眶而出,扑在他身上大哭了起来。

“你快醒来啊,我害怕。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不会死的,你刚刚还那么大劲呢。”

温热的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沈崖的脸上,脖子上。

“你不要吓我了好不好?我再也不赶你走了,你快醒醒啊,别睡了——”

她伏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忽然底下的人动了动,赶紧抬头看去。

沈崖艰难地睁开双眼,嘴唇动了动。

不等他开口,元溪赶紧抚着他的脸道:“对不起,我不该赶你走,那不是我的真心话,你别生气了好不好,身子气坏了怎么办?”

“你的定亲也是假的吗?”他气若游丝。

元溪猛然点头,“都是我骗你的,你一直不肯承认身份,我气恼得很,就想激一激你。你已经回来了,我怎么会和别人定亲呢?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沈崖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他撑着坐了起来,猛地咳了几声,又吐了一口血,喷在被子上,然后脱力般缓缓倒在床上。

元溪被这一状况吓懵了,泪珠挂在脸颊上。

“你……你怎么会这样?”

沈崖嘴角噙着血,勉力笑了笑,“我就要死了,怎么办?让你看着我死去,这是我把你抓过来的本意。我是不是很坏?”

元溪手忙脚乱地去抹他嘴角的血迹,含着眼泪使劲摇头,“不会的,你不死的,我马上就去给你找大夫,找杭州最好的大夫。”

沈崖拉住了她的手,微笑道:“你是想趁机逃走吗?”

元溪见他又起了些疯意,不敢再动,“我不走,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你恨我吗?”

见他脑子越发糊涂,元溪心中悲痛,哽咽道:“我怎么会恨你?”

“我把你困在这里,让你看着我死去,难道不残忍吗?”沈崖费力说道,见她张了张唇,又抬起手止住她,“等等,让我说完。”

他坐起来,倚靠在床头,气喘吁吁。

“我明明知道你没有我也过得很好,还要特意过来接近你,难道不自私吗?我知道只要接近你,哪怕易了容,也很有可能被你察觉,还装模作样地躲躲藏藏,难道不虚伪吗?在被你认出的第一时间,我就该马上走,但我拖延着没有走,让你有机会把我留下了,难道不可笑吗?听说你即将定亲,我还想赖在这里,想破坏你的亲事,难道不卑鄙吗?”

沈崖喘了口气,只觉胸口越来越痛,血腥的液体又涌了上来。

他望着她哀痛的面容,喉头一滚,将即将涌出的鲜血咽了回去。

他弯下腰,咳了几声,继续道:“我知道,我一个将死之人不该来见你,不该来打破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但我不甘心,我的欲望战胜了我的道德,我再一次把你拖进痛苦的泥潭里了,你不该恨我吗?”

沈崖笑了笑,泪水滚落下来,“我想听你说,你恨我。因为你恨我的话,你和我都不会过于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