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17[VIP]
回了家, 夏桑安刚换好鞋就跑进了餐厅。看着桌上两碗彻底凉透,表面已经凝起一层硬膜的汤圆叹了口气。
刚准备把汤圆倒掉,陈准虚握住他的手腕, 目光扫过两个并排的碗, 两杯没动过的牛奶。
“这个……不能吃了。”
陈准没回答, 只是伸手用筷子夹起一个,送进了嘴里。
“欸!这个!”夏桑安甚至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陈准眉头瞬间拧紧, 表情复杂,像是味蕾死了。
他艰难地咽下去,才抬眼看夏桑安,有点难以置信地确认道:“…香蕉陷的?”
夏桑安:“……”
空气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陈准像是终于忍不住, 偏过头,肩膀耸动,极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却劈开了从墓园带回来的所有沉重和湿冷。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两盒速冻饺子, 转身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
“岚西冬至不是吃饺子吗?”陈准看着他, 眼底还留着笑意。
“干嘛买黑暗料理?”
夏桑安看着那两盒饺子, 又抬头看看陈准,再看那碗诡异的香蕉汤圆。
他连他家乡的习俗都知道, 早就准备好了饺子……甚至,海是他最喜欢吃的香菇馅。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紧, 夏桑安别过脸,嘟囔了一句:“大厨……饺子你煮吧,我掌握不好火候。”
说完转身就想逃,却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身子一僵,没有挣脱。
“三三,”陈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重新说。”
重新说……什么?煮饺子别把皮煮破了?冬至快乐?记得醋里放点辣椒油?夏桑安完全无法理解这道阅读理解题的考点在哪。
正原地宕机,陈准已一步一步逼近,将他圈在自己与餐桌之间,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身,和他平视。
盯着他:“让谁煮饺子?”
夏桑安:“……!”
这人怎么这样啊?!他下意识就想瞪过去。可视线撞进对方的眸子里,却在那不容置喙里面捕捉到了一丝等待被抚慰的脆弱。
是因为在墓园那声“哥”,让他心情好了一点吗?
心又跳了好几拍,他觉得在墓园那种肃穆的地方都能喊出口,现在没道理不行。
可是……一定要用这种把他圈在怀里的姿势吗?一定要离这么近吗?
难不成,他不喊,陈准就打算一直这样?
扶在桌上的手指捏紧了些,抿了抿嘴,终于在这无声的天人交战里败下阵来。
几乎是用气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羞恼嘀咕了一句。
“…哥……我、我饿了。”
话音未落,他趁着陈准因为这句话微微一怔的瞬间,猛地从他手臂下的间隙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客厅。
他随手抓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整个人都缩进了沙发里,试图藏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电视里在放什么,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厨房里传来烧水和塑料袋被拆开的动静,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一样……两个哥哥,不一样的。
扑面而来的悸动和内疚让他没办法平静,心跳越来越快。他抿着嘴,捏着手机,却怎么都不敢解开锁屏去看一眼那个消息框。
“叮咚——”
夏桑安本就神经紧绷,一声门铃又把他吓得一个激灵。
来的人是纪肆然。
“哟,三三!”纪肆然笑着打招呼,很自然地侧身进门,一边换鞋一边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我来找陈准。来陪他喝点儿……”
他在闻到空气中若有似物的食物香气时顿了一下,目光越过夏桑安,跟开了自动导航似的闻着味儿就摸到了厨房。
三秒钟后——
“我靠?”
“陈准你……你他妈在干嘛?”
“你他妈在煮饺子?”
这世界观受到冲击的语气,好像……比吃到香蕉陷汤圆时的陈准还要夸张十倍。
夏桑安一愣:啥意思?陈准不能煮饺子?
_
直到从两人零碎的交谈里,一点一点拼凑出某些真相,夏桑安捏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停下了。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应该对陈准好一点。
纪家和陈家的爷爷辈是从同一个地方拼出来的。陈家一头扎进了商海,而纪家当年则在南淮最大的码头开了家像样的赌场,刀口舔血,掌的是夜色下的秩序。
两家一明一暗,成了光与影,相互依存,才铸就了如今这盘根错节、无人能撼动的格局。
可偏偏到了陈准父亲这一代,陈舟望却走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他没有继续深耕地产金融,而是近乎执拗地创立了安和医疗。
夏桑安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墓园。
在那座黑色的墓碑上,没有过多头衔,只刻着那句令他心头一颤的话。而在墓碑右下角,还有一行不易察觉的小字:[于谭安公共卫生事件中因公殉职。]
当时他不甚明白“公共卫生事件”的具体含义,只被那句墓志铭深深打动。此刻,这一切彻底关联起来——十一年前,西南边境谭安市爆发的那场疫病。
“…是因为,”夏桑安已经没胃口再吃饺子了,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底,“谭安的…那个事吗?”
陈准端着碗起身,走向厨房,他的侧影在灯光下显得疏离。像是……不肯再说。
夏桑安垂下头,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身旁的纪肆然轻轻叹了口气,拉过他摊开的手心,用指尖在上面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职业暴露。]
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微凉,那四个字,却滚烫得吓人,
无声的四个字,道尽了一场无声的牺牲。
夏桑安的手指蜷了一下,终究没能握住。他抬头望向那个晃动的身影,默默将手收回,在桌下轻轻握成了拳。
那四个字还烫在掌心。
他忽然想,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窥见这道陈年的伤。
那碗凉透的汤圆,就像他们不合时宜的闯入。
他们母子,究竟凭什么。
“行了准,你是干家务活的人吗?”
纪肆然起身,勾着陈准的脖子把他从厨房拔了出来,冲着客厅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走吧,喝点忌忌~”
三人移步到客厅,坐在地毯上,纪肆然变戏法似的拿出威士忌,倒了两杯。
夏桑安看着两杯盛满冰块的酒,喉咙动了动。
“我也……”
陈准没说话,默不作声地将一杯橙汁推到他面前。
夏桑安:“……”
这和那两杯威士忌比起来,像个被排挤的。
只能把话咽回去,闭上嘴巴,眼巴巴地看着这俩人开始玩牌喝酒。
纪肆然和陈准玩的看起来是需要计算和胆识的玩法,夏桑安连规则都听不懂,完全插不上嘴,只能坐在一旁,看着筹码在两人之间推来推去。
陈准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牌,神情淡淡地跟注或弃牌,偶尔喝一口酒,纪肆然在旁边时不时会和夏桑安说两句玩笑话。
但是夏桑安很不开心。
他好像,无论如何都融不进他们的世界。
好沮丧,好生气,为什么他不能喝?陈准能喝他不能喝吗??
抱着抱枕,靠着沙发,越想越闷,他觉得自己在这儿纯属多余,还不如回去睡觉。
刚往后挪了挪想站起身,动作却顿住了。
算了……
为什么算了?他也说不清,就是想再在这坐会儿。
“我说,”纪肆然像是看穿了他那点眼巴巴地渴望,抽出一张牌丢在桌上,“你弟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就让他尝一口呗。”
陈准嘴角浅浅一勾,伸手利落地捻走纪肆然刚打出的牌。
“小孩儿不能喝酒。”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面前的牌,推倒,一句夏桑安完全没听懂的牌语溜了出来。
随即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纪肆然转回头,对上夏桑安还盯着酒杯的视线,笑了笑,把自己那杯刚续满的威士忌往他面前一推。
“喏,就一口,”纪肆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怂恿的光,“尝尝味儿,别让他知道。”
夏桑安眼睛一亮,立刻接过杯子。低头看了看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又抬眼看了看纪肆然,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一口?刚才陈准喝的时候,姿态又儒雅又霸道,那才叫真男人。
他觉得陈准可以,他也可以。
于是,在纪肆然“欸,这酒很烈……”的劝阻声脱口而出之前,夏桑安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仰头“咕咚咕咚”给自己灌了三大口下去。
“唔……咳、咳!”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低咳了两声,眼角瞬间逼出点生理性的湿意,但被他飞快地用手背蹭掉了。
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除了眼尾那点未散的红晕,脸上依旧白白净净,什么事儿都没有。
纪肆然看着他这副风平浪静的样子,挑了挑眉,手肘撑着沙发,语气带着点赞赏:“嗯……没看出来,酒量还挺好啊。”
夏桑安递过去一个“那当然”的得意眼神,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立刻举起食指,在自己唇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牌局继续,他依旧抱着抱枕在旁边看着,只是这一次,感觉身体里好像揣了个小火炉,暖洋洋的,看东西都带了一层柔光。
他安静地看着,觉得陈准的手指真好看,连纪肆然洗牌的动作都顺眼了不少。
直到纪肆然起身说去放个水,夏桑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一抽,那句憋在心里的担忧就这么不过脑子地溜了出来,语气还莫名郑重。
“朋友,答应我,别掉进去。你是陈准最好的朋友。”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
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的纪肆然脚步一个踉跄,猛地回头,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鬼话”。
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陈准,捏着牌的手指都顿在了半空。
夏桑安看着他复杂难言的眼神,支着茶几,晃晃悠悠地凑过去,几乎要碰到陈准的鼻尖,歪了一下头。
“我好看吗?”
陈准:“……”
这股酒味不算浓重,却绝不该出现在夏桑安身上。
陈准的目光先是落在夏桑安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橙汁上,又扫过自己和纪肆然的酒杯。
他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股火气混杂着无奈直冲头顶。
“你喝了多少?”他盯着夏桑安,声音沉了下去。
夏桑安眨了眨眼睛,反应慢了半拍,然后突然伸手想去碰陈准的睫毛:“你……好长。”
陈准偏头躲开,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不难受吗?”
“我小时候坐滑梯……”夏桑安扶着他的肩膀站起身,软趴趴地往前一靠。
“就是飞的时候,骨头在下坠…坠。”他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喝醉后,的梦里……”
陈准:“……”
还没来得及做作出反应,去洗手间的纪肆然已经折返。这位看客脸上瞬间写满了“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夏桑安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陈准身上,没再继续唱,用额头抵着陈准的锁骨,来回轻轻蹭着。
陈准抬眼,精准地锁定罪魁祸首,眸色沉冷,直接丢过去一个“你完了”的眼神。
但现在也懒得跟他算账,当务之急是身上这个醉鬼。他扶住夏桑安,看着他明显开始失焦却强壮镇定的眼神,一个更深的疑问冒了出来。
“你以前喝过酒?”他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夏桑安沉默了半晌。整个人顺着陈准的身体滑下来,撑着地板,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爸说,喝酒能看到星星…所以我,也喝过星星,喝过好多星星。”
他睁着迷蒙的眼睛,抬头静静看着天花板的吊灯,喃喃出声:“……又看到了…”
陈准的心,像是被这句颠三倒四的话轻轻拧了一下。
那因为他擅自喝酒的薄怒,终于还是被这幅明明喝多还是强撑的样子软化。
跟一个小醉鬼,根本讲不通道理。
他俯身,一手穿过夏桑安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拖住他的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少年比他想象中还要轻,温顺地靠在他怀里,找到了支撑点后,便自发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陈准没再看纪肆然,抱着人径直朝着楼梯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警告消散在空气里。
“账等会再和你算。”
_
陈准能看出来,夏桑安其实有酒量底子,不上脸,呼吸也稳,估计以前没喝过这么烈的,又喝得太急。
他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这一路上,夏桑安异常安静,只是睁着一双湿润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准其实想听他再说点什么,这副模样,比他平时故作镇定时生动得多。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可那道视线像是把人看脑了,夏桑安忽然把脸往被子里一埋,只留下个柔软的发顶对着他。
陈准叹了口气,转身要走。刚起身,被子里就伸出一只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力道很轻,几乎不用力就能挣开。
“……对不起,”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醉后的黏糊,却字字清晰。
陈准没应,作势往后抽手。那只手立刻追上来,又多握了他一根手指。
“哥……”声音终是开始发颤,染上哭腔,“…你带我挣到的钱……我都给他了……”
“我没有听你的……没有给自己花,我都给他了……你怪我吗?”
陈准知道,这是对循屿说的。他的夏桑安,真的醉了。
他无声地摇头,在心里回答:
不怪你。
“哥……”那声音已经破碎地不成音,带着抖,身后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声音就又闷了些。
“对不起……我来南淮了……对不起…你不要怪我妈…”
陈准的手指蜷了一下。那只手立刻收得更紧,生怕他离开。
“你怪我吧……”
陈准回过头,看着彻底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的人。这次,他把心里的答案说出了声。
“我不怪你。”
夏桑安,我心疼你。
_
轻轻带上门,所有的柔和在转身瞬间褪去。他走下楼,纪肆然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戏谑。
“查到了。”他将手机往陈准面前一推,“岚西,同一个账户,几次都是。”
他指尖点了点开户名的那一栏。
[夏则明]
随即靠进沙发里,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你这‘哥哥’当得,可真够操心的。”
陈准没答,俯身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一饮而尽,纪肆然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二楼的方向。
“看起来,那事你还没告诉他?”
“啪嗒。”杯子被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陈准默了半晌,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说:
囚禁小剧场·和主线剧情无关!
33最近又开始闹着要去找循屿,陈准的醋坛子又又又打翻了。
他一声不吭地走进房间,翻出几条链子。
33还没反应过来,手腕脚腕就被圈住了,可细看,每一处锁环内里都缝着一层软乎乎的绒毛。
“你再说去找他试试。”陈准声音低低的
33眨了眨眼,没挣扎。
结果锁完不到半小时,陈准把书房翻得乱七八糟——钥匙不见了。
他急得额角冒汗,转身去找工具,准备硬拆。
却看见33不知何时窝进了沙发,嘴里轻轻咬着一枚银亮钥匙,眼睛弯弯的,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陈准怔住,几乎气笑:“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低头捡链子的时候呀,”33声音糯糯的,把钥匙吐在掌心,“锁我有什么用?钥匙在我这儿z”
他晃了晃脚踝上毛茸茸的银链,叮当作响。
“你才是被拴住的那一个。”
陈准站在原地看她她秒,终于走过去,连人带链子一起裹进怀里。
“嗯,”他吻他耳尖,认命般叹息,“我早就被拴住了。”
第18章 chapter18[VIP]
那晚之后, 夏桑安自己钻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子。他能看见外面的陈准,陈准也能看见罩子里的他。
那天的事他全部记得。更记得最后那两句,对两个哥哥的道歉, 他记得陈准说了不怪他。
陈准没有问他关于钱的事, 夏桑安就骗自己, 他把那些话当成醉后的胡言乱语。也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眼前的平静。
这几天里,夏桑安强迫自己梳理好了这团乱麻。对于两个哥哥, 他觉得自己终于想清楚了。
在看到那些并肩走在一起的身影时,他一次次问自己,想不想要这样的关系。
答案是想的。但他对所有关于亲密关系的想象与悸动,锚点都是网络另一端,那个给予他无限包容和陪伴的循屿。
而陈准, 是名义上的哥哥,是自己这个外来者,必须心怀歉意、内疚和感激的,现实中的哥哥。
想明白了这一点后,一切行为都开始被自己贴上一句:这才是对的。
自己要做的,就是不打扰、不麻烦。
晚自习的联赛培训还在继续,他刻意提前收拾好东西, 没在A班门口等陈准。
培训室里, 他目光在人还不多的教室扫了一圈, 最后定在了坐在窗边的周域身上。
径直走过去, 在周域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周域显然有些意外,侧过头, 眉梢微挑,带着点玩味压低声音:“哟, 这次不坐你哥旁边了?”
夏桑安没说话,沉默地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习题集摊开,不想聊这个话题。
在夏桑安抬手瞬间,周域的动作微微一顿。他轻轻吸了口气,眸色随即沉了沉,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用手掌按住了他正要翻页的书,凑近了些。
“林有说你打瓦,什么段位?”
被按住书的不适感和这话题突然转变的诧异,让夏桑安抬起头,直接回视过去。
他不喜欢这种靠近,更看不明白现在周域的眼神里,为什么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有私下和他夸过很多次关于周域枪有多硬,而这游戏的高段位玩家,总会生一些互相切磋的心思。
放下笔,目光平静,声音清晰:“solo一下不就知道了?”
周域眼底的玩味瞬间化成了更浓厚的兴趣。他笑了笑,收回按着书的手,拿出手机。
“加个微信吧,时间你定。”
夏桑安没犹豫,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了过去。
“滴”一声轻响,余光却撇到了教室后门那道身影。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会不会上来问他为什么今天没和他一起来教室,那目光沉静,比冬日结冰的湖面还冷。
但陈准什么也没说,穿过过道,就在他的余光里,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他正后方的空位上。
……他坐哪不行?为什么要坐这里?夏桑安收回手机,死死盯住面前摊开的习题册。
算了。想坐哪坐哪。
夏桑安拿起笔做题,刻意忽略了后颈那道无形又灼人的目光。
直到自习结束,他也没敢回头看一眼陈准。收拾好书包,起身就要走。
经过陈准座位旁边,一道声线却传了过来:“不等我?”
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夏桑安垂下头。
“和云端山茶约好了去小吃街。”
说完他也没等陈准回答,转身出了教室。
_
三人组在小吃街逛了个遍,各色摊位的香气与灯火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云端手里握着一把羊肉串,连叶山茶手里叶拎着份烤冷面。
唯独夏桑安,从头到尾两手空空,像个误入热闹的游魂。
“三三,你喊我们出来,你啥也不吃啊?”云端口齿不清地嘟囔。
“你最近怎么了?联赛培训很累吗?……欸,看路!”
夏桑安正盯着自己脚尖出神,被她一碰,茫然抬头,额头就“咚”地一下撞上了一只手掌。
手的主人叶山茶一脸无语:“你喜欢和灯柱贴贴?”
“……谢谢。”
“别,我都不知道这几天你和我们说了多少句谢谢了,客气得让人发毛。”叶山茶收回手,和云端递了个眼神。
“!三三,”云端会意,一把揽住他的胳膊,“你总去的那家奶茶店上新了,冰吸冻冻,你肯定爱喝,走走走……”
夏桑安被她拖着走,那句“谢谢”又要脱口而出,结果被叶山茶捂住了嘴。
“唔…?”
叶山茶淡定地收回手,看着云端,语气平铺直叙却杀伤力十足。
“云端,我觉得我们‘云顶桑叶茶’要散了。有个人,一个人,孤立我们所有人。”
这话瞬间像跟小针一样扎在了夏桑安的心口上。
“不是!没有!”他立刻反驳回去,声音提高还带着点委屈。看着两个好朋友,他觉得自己得证明点什么。
“我请你们喝!”他拉起两人的手,“你们这个月的奶茶我包了。”
“后天元旦,这个月还剩一天。”
夏桑安:“……”
这怎么办?元旦快乐?
“啧,”云端用胳膊肘撞了叶山茶一下,“我终于知道你小时候那个弟弟为什么被你气跑了,嘴巴贱!”
夏桑安耳朵一竖:“山茶,你还有弟弟?叶家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吗?”
“垃圾桶里捡的。”
“?”
叶山茶耸耸肩:“而且云大小姐,你都打听过多少回了,他是被认回去的,不是被我气跑的。”
“欸行行行,反正他走的时候嚎得我家都听到了啊!算了不和你说了,走三三!我要喝大杯的!”
最终,两人对着那杯薄荷风味十足的冰吸冻冻面面相觑,他们还是没明白,在这呵气成雾的冬天,为什么要用加了冻冻的牙膏奶掀飞自己的天灵盖。
但看着夏桑安捧着同款,几乎是带着点发泄地“吨吨吨”灌下去小半杯,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回去的路上,再次经过那家奶茶店,夏桑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
身体已经先做了决定,转身,重新走回那个柜台。
“你好,一杯冰吸冻冻,去冰,三分糖,打包。”
回宿舍的路好像变长了。
夏桑安一步一步走着,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
“……是为了偿还。”他对自己说,却还是觉得不够,又在心里给自己找着理由。
真的挺好喝的……他不能再喝独食了。去掉冰块,也没那么凉了,陈准……应该能接受的吧?
可是理由找得越多,他心里就越乱。一边刻意躲着人,一边又想对人好去偿还。
这不是纯有病吗……
_
这理不清简还乱的别扭,一路蔓延,在元旦家宴上达到了顶峰。
夏桑安是如坐针毡。
陈准肯定早就发现自己在躲他了,但是上次爷爷还欣慰他俩能好好相处,此刻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得太明显。
整顿饭,长辈谈笑风生,小辈安静吃菜。
但是,同时上演的还有一件事——陈准夹菜。
频率高得吓人。
从一筷清炒时蔬,到一只被仔细剥好了壳的虾,无一例外最后都精准地落进了夏桑安面前的碟子里。
尤其是那只虾,当夏桑安看到陈准那双冰肌玉骨、骨节分明、明明就是个少爷!
您别剥了成吗……您养尊处优的,万一被这虾头扎破了怎么办啊?
夏桑安觉得,自己真的看不懂陈准。
但现在已经有了预感:自己每多躲一天,陈准就能变着法的把他重新钉回原地。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夏桑安,你得反击。
于是,当陈准再次将一块挑干净刺的鱼肉放进他碟子里时,夏桑安也拿起公筷,目光在转盘上扫视一圈,最终夹起一块红烧芋头,放进了陈准碗里。
“哥,”他这是这几天里第一次喊他哥,太久没说感觉烫嘴,“……你也吃。”
陈准动作一顿,垂眸看着碗里的芋头,眼底情绪不明。
这笨拙的“礼尚往来”被坐在对面的于北韵全看到了。她轻笑一声,用带着调侃的亲昵语气对着陈准说。
“小准,你当哥哥的,元旦都没给我们三三发个红包吗?”
夏桑安:“……”
一股混合着尴尬、心虚和那股子闯入者情绪的热浪瞬间涌上了脸颊。
他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包厢,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走廊里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就在他快要走到包厢门口时,门板内隐约飘出来几句模糊的对话。
“……我和桑芜……当时就说好了…”
“毕竟…她……孩子也不知道……”
后面的声音太低,门板隔音很好,中间太多内容都很模糊。
夏桑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说好什么?妈妈和陈准、陈家所有人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
为什么?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蹿上,让他动弹不得。他甚至连推开这扇门的勇气都没有。
嗡——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将他从混乱中拉出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周域发来的消息。
周域:[元旦快乐啊,今晚有空solo一下?]
这消息其实来得很及时。他背靠着走廊墙壁,低着头,飞快地打字回复,想借此平复狂跳的心和混乱的思绪。
[行,九点后有空。]
直到确保包厢内恢复了正常的谈笑,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门而入。
默默坐回原位,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了桌面上。
而就在他放下手机的前一秒,屏幕又亮了一下,最新弹出的消息。
周域:[行,十点吧,等你,别放鸽子啊。]
恰好,落入了旁边陈准低垂的视线里。
陈准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这几天那股陌生又躁动不安的灼热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清楚知道自己在经历分化前兆。
可是,他现在不能说,联赛就在元旦后。一旦让任何人知道或察觉,他就会被立刻强制退出比赛。
他不能,这场联赛,是能和夏桑安一起去的,如果他不去。
周域……
那近乎野蛮的占有欲几乎要撑破他的四肢百骸。
_
当晚,十点四十五分。
夏桑安盘腿坐在椅子上,电脑屏幕上是结算界面。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周域的这场solo,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最终险胜。
周域:[牛逼啊,林有还和我说你是玩烟位的,枪这么硬,下次双排一下?]
夏桑安回了句OK,心思却不在周域这里。退出聊天框,点开循屿的对话框。
几乎没有犹豫,将那张漂亮的战绩结算截图发了过去。
冰冰:[图片]
冰冰:[哥,我厉害吗!]
冰冰:[小猫歪头jpg]
他捧着手机,眼含期待。
循屿:[挺厉害的。]
四个字,一个句号。
夏桑安眼底的光微微黯了一下,不是他预想中的话,比如“我们冰冰真厉害”、或者发个摸摸头的表情包也好。
这像在评价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抿了抿唇,手指在屏幕上敲打,试图唤起循屿的聊天欲。
冰冰:[下个版本我常玩的烟位要削了可能。]
冰冰:[沮丧小猫jpg]
冰冰:[哥,我今天出去吃了饭,就是南淮那家清海阁,其实我感觉不是很好吃,但是装修很漂亮。]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等,他觉得循屿可以理会到他想聊天的意思。
可是他等来的却是。
循屿:[我不玩这个游戏。]
循屿:[你的生活,也不用事事都和我说。]
夏桑安愣住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之间,甚至忘了该如何反应。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茫然先一步攫住了他。
为什么?
他做错什么了?
他没有回复,只是用指尖滑动屏幕,一点一点地,向上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
绿色的消息框,一段,一段,又一段,爬满了整个屏幕。
是他兴致勃勃地分享新发现的歌。
是他吐槽学校食堂反人类的创意菜。
是他絮絮叨叨说南淮今天又下雪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是他偶尔流露的、对现实的困惑,而在寻求安慰。
……
循屿会回。
会耐心地把那首歌加入歌单,会在他吐槽时附和一句。
可是,循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再没主动和他分享过任何关于“他自己”的生活。
他的心情,他的三餐,他身边的趣事,他的烦恼,全都没有,成了一片绝对的空白。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明明以前连中午吃了什么、看到了好看的云,都会拍张照发过来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桑安强忍着鼻尖的酸意,一点一点往上翻着聊天记录,找不到,没有源头。最后,他翻到了两人刚加好友时的消息。
循屿:[那个视频的音乐我是试着做了个remix,要听听吗?]
“啪嗒。”
那眼泪最终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砸在了屏幕上。他不是傻子,如果一个人原本会分享自己的日常,突然有一天开始不分享了……
那是因为他没听到的话,都已经说给别人听了。明明可以告诉他一下,也好。他没资格知道吗?
这个念头,与下午在酒店走廊里听到的话轰然重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瞒着他?
妈妈是这样,陈准一家是这样,现在连循屿也要这样对他。
缩在椅子里,他吸了吸鼻子,颤抖着手指,发了消息过去。
冰冰:[哥,我很烦吗?]
冰冰:[你没和我说的话,都去和谁说了?]
一秒,两秒,消息框顶部没有“正在输入”的提示,夏桑安急了,像是一定要问到底,直接播了语音通话过去。
响了两声,被那头挂断了。
两秒后,新消息弹了出来。
循屿:[没有。]
没有……
又是没有。
所有人都用沉默和没有来搪塞他。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不再发消息,成了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执拗地,一次又一次地按下语音通话的按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