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事态演变至此,已然超出了一位皇妃所能插手过问的范畴,清辉自然不能出面,但也拗不过妻子们的苦求,暗地里稍加提点一番,无形促成了数对伉俪劳燕分飞,无不是做妻子的如逢大赦、如愿返家,做夫君的人财两失、怨声载道。
见此种情形,清辉思索再三,计划寻机与徐重提及此事——是否能建立某种专司此事的机构,使高门女子可以自由提出和离请求而不至于被夫家横加阻拦。
这厢清辉的谋划还未及与徐重细说,那厢层出不穷的告状已传到屈太后耳中——婆母们才不会去责怪自家儿子气跑了媳妇,反倒怪罪到明妃和薛家头上:若不是薛家首开和离先河,自家恭顺贤淑的媳妇怎会突然提出和离,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日,在收到一位私交甚笃的诰命夫人当面告状后,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本想对此事睁只眼闭只眼的屈太后终于坐不住了。
“传明妃速来长安殿觐见,不得耽搁。”
不多时,清辉入殿请安。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明妃,过来说话。”
屈太后不咸不淡地赐了座,清辉乖乖坐在一旁。
“明妃,近来忙些什么呢?”
清辉一眼瞥见坐在太后身侧、双眼微红的诰命夫人,据她所知,这位夫人的儿媳妇近来正在筹谋与成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夫君和离,心下登时了然,便禀道:
“回娘娘的话,臣妾如往常一样,游园、读书、习字,诸如此类。”
屈太后温婉笑道:“如此修身养性,甚好。”
眼波流转间话锋一转:“身为皇妃,理应清楚眼下最紧要的是什么,至于其他的、旁人的闲杂琐事,不应由皇妃费心过问,‘宁毁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嗯?”
话已说得如此明朗,清辉装不了糊涂,太后对和离之事不满,在拿话敲打她呢。
她垂眸低声道:“臣妾晓得了。”
屈太后睨她一眼,不悦几乎是浮在脸上:“说起来,明妃入宫已有数月,皇帝眼下就你一位妃子,可谓是三千宠爱在一身……”屈太后掀起眼皮,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她依然平坦的小腹:“尽快怀上皇嗣,才是最紧要的。”
诰命夫人瞅准时机,补了一句:“我家媳妇早已诞下二子,如今还要闹和离这一出,也不知是受了谁的蛊惑。不过,媳妇是我家的功臣,我这做婆母的,也不欲与她计较,只是劝说她三思后行,勿要伤了两家和气。”
屈太后悠悠道:“有子傍身,到底是有几分底气的,只要你媳妇此后安安分分,这一回就算了吧。”
诰命夫人点头称是。
清辉心道:只说“不毁一桩婚”,为何不去想想,既已成婚多年、诞下两子何故坚持和离。
屈太后唤她道;“明妃,可得把皇嗣一事放在心上,皇帝虽表面不说,心里可是着急得很呢。”
清辉只得道:“多谢太后关心,臣妾明白。”
“你既来了,便让太医前来诊治一番。”
屈太后随即命人传太医前来。
***
来的正是巡狩随行的宋太医。
甫一进殿,屈太后便直接道:“太医,赶紧过来瞧瞧明妃这身子究竟如何,为何承恩数月还迟迟未有动静?”
“明妃娘娘还年轻,太后您不必过分忧心。”诰命夫人眯眼在旁看戏,并无回避的意思。
两人一唱一和,无疑是当众下清辉面子。
清辉忍住心头的不快,含笑伸出手腕:“宋太医,有劳你替我诊治。”
宋太医坐下为清辉细细把脉,神色肃然,又悄声问了几个问题,得到回复后沉思良久,欲言又止。
屈太后问:“有何不妥?”
宋太医起身,仍眼神征求清辉意见,清辉淡淡道:“此处没有旁人,宋太医直说便是。”
宋太医这才拱手禀道:“从脉象来看,明妃娘娘营血虚弱,经行不畅……受孕会有些艰难。”
屈太后诧异:“你是说,明妃难以受孕?”
“单从脉象来看,确是如此,若悉心调理,假以时日,应有转圜余地。”
宋太医谨慎地补充道。
“这……该如何是好。”
屈太后叹了口气。
清辉木然地坐在原地,眼下一片酸涩。她了解宋太医。在梁州时,她曾与宋太医打过几次交道,此人是个医德高尚、行事磊落之人,说话从来是有一说一,既不夸大,亦不会为了讨好刻意往轻处说。
他说有些艰难,那想必,她要受孕,比寻常妇人要难些。
当着太后和诰命夫人的面,她不便细问深究该如何转圜,只能沉默着忍耐着,先是失落,继而是愈来愈浓的愧疚——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徐重,他是如此期盼皇嗣的到来,倘若他知晓这个消息,他会作何反应呢?
她没心思照拂自己的心伤,只想起徐重,两人相互依偎时,他不止一次说过,他此生子嗣尽从她一人所出,如若她不得受孕,那就意味着,徐重会……绝嗣。
一国之君,又岂能绝嗣。
心里如压上一块巨石,沉闷地喘不过气来,恍惚间,连小指指甲刺入手心仍浑然不觉。
殿内长久地陷入令人不安的沉寂中。
诰命夫人暗暗叫苦——她今日本是为了告状而来,却撞见这般场面,天家秘辛,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许久,屈太后打破了这片死寂,她斟酌再三,轻声问:“太医,既然尚有转圜余地,接下来又该如何调理呢?”
宋太医道:“臣可开些活血化瘀的方子,娘娘先坚持服用一段日子……再观后效。”
谁能保证定然可以扭转局面呢?为今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宋太医到底没把话说死。
太后闻言蹙眉,转脸对清辉道:“这位宋太医毕竟年纪尚轻,一家之言也不可尽信,依我看,不如再多请几位太医来看,前两年告老还乡的韩太医,也可请来为明妃诊治一番,如何?”
清辉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不察。
屈太后又重复一遍:“明妃,多找几位太医医治,如何?”
清辉勉强回:“太后娘娘,一切悉听尊便。”
屈太后看她脸色暗淡,比起才进门时憔悴了许多:“此事虽让人心里头难过,但不得不提前考虑……明妃,你是个识大体的,如若事情真到了难以转圜的地步,你也得有所取舍。”
“取舍?”清辉缓缓抬眼,不太明白太后的意思。
“若真到了那一步,须得尽早为陛下物色新人,趁裴家、赵家两个丫头尚未结亲,索性一并迎入宫中,既确保皇嗣无虞,又拢了老臣的心——在此事上,你亦须大度些豁达些,无论如何,你也是皇帝的第一位妃子,这么久以来皇帝身边只你一人,本身便不合规矩,如今有了理由,正好可以好好规劝皇帝广开后宫。”
话说到此,像是为了稍稍安抚她般,屈太后道:“眼下也不急,我会尽快安排太医为你诊治,至于皇帝那边,我会寻着机会好生与陛下说。”顿了顿,屈太后柔声问:“明妃,你听明白了么?”
清辉轻轻点了点头:“……太后娘娘,陛下那边,还是由臣妾亲口与他说吧。”
屈太后转念一想,和煦笑道:“也是,我去说,恐怕又会让皇帝生些不必要的误会,倒不如你自个儿开口了。”
“去吧,回去好好养身子。”
***
清辉行了礼,慢慢走出长安殿,等在殿外的茯苓立马迎了上来。
“娘娘,怎的脸色如此苍白,莫不是,太后又欺负你了?”
茯苓上前扶住清辉,关切道。
清辉摇头:“只是身子突然有些不舒服……小事,你别担心。”
“是不是近来为贵女和离之事操劳?”茯苓快人快语:“娘娘还是多多顾念自己才是。”
“是啊,连自己都照拂不好,又怎能照拂他人呢?”
清辉喃喃自语。
“娘娘,茯苓不是这个意思。近些日子,茯苓看着娘娘您为咱们女子全力奔走,心里不知多感动。方才收到外头传书,小五姐已当众宣布这辈子不嫁人,小五姐爹娘亦在祠堂立下字据,将家中财产悉数交给小五姐。我真佩服她,一早便想清楚了自己的路。”
“茯苓如今也有了许多想做的事,这都多亏了娘娘您。”
“如果没遇到您,恐怕茯苓现在也是稀里糊涂的过日子,等到老了做不了暗卫了,便随意在一处等死。”
“可如今,茯苓想要好好保护娘娘,一直到娘娘成为皇后的那一天,到那时,茯苓会离开皇宫,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清辉怔怔凝望那张真切的笑脸,未语泪先流——
作者有话说:立个flag,10章内完结,或许更快。
想写的实在太多,下一本到底写啥还没想好。古言也想写,现言也想写[哈哈大笑]希望每天进步一点点[加油]
第97章 私心(已修) 陛下可愿,另择他人?……
好久没有, 好久没有像今儿个这般心情舒畅了。
屈秋霜舀了一小勺燕窝,悠哉悠哉送入口中,仔细回味方才那一幕幕, 唇角勾出了心满意足的弧度。
今日召薛清辉来,原意不过是借诰命夫人的嘴,略微敲打敲打她,泄泄这心头的火气。
薛清辉近来搞出和离这一堆事儿, 迎合了不少拎不清的京畿贵女, 引得她们纷纷效仿。更重要的是,这些不如意的婚事, 大半是由她懿旨钦点,薛清辉助她们和离, 岂不是在打她屈秋霜的脸, 暗指她这个太后识人不清、乱点鸳鸯谱?
简直是,可恶至极。
然而, 在太医来前,在与薛清辉的交锋中, 屈秋霜并未占据上风——自打薛清辉巡狩回宫后, 整个人长进了不少, 当面会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拿话轻飘飘地打发她、敷衍她, 更多时候则是避躲清凉殿,她暗暗盯了好一阵儿,也没拿到薛清辉一点错处。
屈秋霜自然很窝火。
按她的筹谋, 薛清辉本该永远留在黑水。可乌照老了,不中用了,连这么一点小小的心愿也不能为她达成。
不仅如此, 这一趟巡狩反而为薛清辉洗去了妖妃的恶名,朝堂之上也开始有了支持她的一帮年轻臣子——她清楚得很,这些支持的声浪,大抵是徐重在背后推波助澜,立薛清辉为后的念头,徐重从未放弃过。
也是,若轻言放弃,那便不是她所熟悉的徐重了。
他性情冷淡、行事狠辣,偏又念旧、执拗。
想起徐重,屈秋霜额角的青筋轻微地跳动一下,眸底漾起一水儿的潋滟风情。
她错就错在,出了中秋家宴那记昏招!
纵然她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一切归因于薛清辉不守妇德行为不端,朝臣也一边倒地站在了她这一方,可她也彻底将徐重推向了薛清辉——像徐重这般坚毅果敢自有决断的人,你越是阻拦他,他越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
屈秋霜永远也不会忘记徐重闯入长安殿时瞥向她的一眼是多么地令人毛骨悚然……她不禁想,若她真的弄死了薛清辉,他会不会,就此与她恩断义绝?
她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中秋夜宴后,徐重看她的眼神里,总带了股淡淡的疏离,即使一切与往常别无二致,即使他来长安殿的次数又多了起来,她知道,他不过是在安抚她。
屈秋霜开始整宿整宿辗转反侧,她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她眼看着长大的人,她倾力扶持的人,她隐忍地爱慕数年之久的人,为了旁的人,与她生疏如斯。
这桩隐秘至深的心事,她一向藏得极好,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更无人知晓,她曾将这位名义上的“养子”拥入怀中,悉心抚慰……
每每想到意乱神迷的那一回,羞惭、亢奋、期待,无数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将她淹没在欲念升腾的狂潮之中,恰似那夜的清凉殿。
屈秋霜放下白玉盅,凝眸审视那张依然美艳动人的脸和玲珑有致的躯体。
薛清辉,拿什么与她抗衡?无非是更年轻的身体,更新鲜的面孔,仅此而已。
噢,对了,那副年轻的身体,极难受孕!
屈秋霜佝身捂嘴,诡笑出声。
枉费徐重挖空心思为她铺路,枉费君恩雨露浇灌不止,竟全都付诸东流了。
怀不上皇嗣,薛清辉不仅做不成皇后,还会为了皇嗣,无条件地接纳新人进宫,久而久之,色衰爱弛,新人分走恩宠,到最后,薛清辉便会落得无宠无子的下场……
就像,曾经的仪妃一样。
屈秋霜甚至可以预见她的结局——待在偌大的皇宫之中,守着如过眼云烟消散的恩宠、尊荣,独自品尝无边的寂寥和落空,很快,她便会被这寂寥和落空吞噬殆尽,或疯或死,或置之死地而后生……
但她不会是第二个屈秋霜,她不会给薛清辉留下任何一丝扭转乾坤的机会。
等到那个时候,陪在徐重身边的,还是只有她屈秋霜。即便余生只能以这个身份陪伴徐重左右,她也认了,这何尝不是一种“得到”,这世间可以与徐重并肩而立的,唯她一人也。
***
当夜,清辉如往常一样,入金銮殿侍寝。
徐重照旧极有兴致,直到她眼角染上恹恹的倦意,他才抽身而出,却仍将她牢牢锁在怀中,心满意足地欣赏她从不示于人的娇妍。
“太后,今日召你去了长安殿?”
“有茯苓在,陛下对臣妾的行踪,总是了如指掌的。”
徐重嘿嘿干笑两声:“可茯苓并未跟着进殿,不知太后又对你说些什么……朕猜,是为了和离之事?”
清辉微微颔首。
徐重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继续道:“太后觉得你,不该再插手其他人和离,对么?”
“嗯。”
清辉便将屈太后一番话告知徐重,当然,隐去了后半段关于皇嗣的说话。
徐重问:“你可知,太后为何召你前去?”
“臣妾此番是捅了马蜂窝。自从助润水和离后,京畿贵女纷纷效仿,惹怒了她们的婆母,这些人之中,亦有与太后亲近的,她们找来诉苦,太后自然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这还不止——”
徐重与她十指交握:“你只知其表。一则,这些婚事,当初皆是由太后懿旨赐婚,转头这些贵女们要求和离,这岂不是打了太后的脸?太后失了颜面,自然要敲打你一番。二则,据暗卫来报,要求和离者中,也不尽然是夫家有过,亦有因夫家衰微,娘家鼎盛而萌生去意的,朕私以为,于家于国,此风不可助长。三则,柴家母子近来在背地里散播了不少流言,暗指辉儿你一人得道,薛家鸡犬升天、仗势欺人,这些流言应是传到了太后耳中……”
清辉一方面惊讶于柴家母子的卑鄙无常,一方面亦自责思虑不周,愧道:“是臣妾处置不当,又惹出了一场风波。”
“朕说过,朕会为你撑腰。”
徐重揽住她的肩膀:“太后那边,既然今日已敲打过你,也就过去了,你不必当回事;那些试图浑水摸鱼的贵女,所倚仗的无非是娘家,朕一并教训过了;至于柴家母子,非但不引以为鉴,反而污蔑皇妃,朕当然不会轻饶。”
“陛下想要如何处置柴家母子?”
“记住,许多时候不必动手,只须将消息透漏给对的人,便可坐山观虎斗。”徐重捏了捏她的面颊:“消息,应该回来了。”
半盏茶后,宫室外传来六安的声音:“陛下,岳统领送来一封密函。”
“呈进来。”
徐重接过密函,草草看了几眼,面无表情地递给清辉:“溺子害子,自食恶果,恶有恶报,报应不爽,果真应验了。”
这句话,是卉儿在指证柴聪、柴母时所说,徐重说这话,是何意思?
清辉一脸狐疑地接过密函,阅后愕然不已。
据密函所述,柴聪与润水和离后,柴父将府中丫鬟、嬷嬷遣散大半,命柴聪修身养性。柴聪死性不改,与府中一位叫做莲儿的丫鬟鬼混,那莲儿早已嫁做人妇,其夫是柴府马夫。为与莲儿厮混,一日,柴聪调马夫出城办事,趁机去莲儿屋内,谁料,马夫去而复返,将二人抓奸在床,柴聪有恃无恐,出言挑衅,惹怒了马夫,马夫拔刀相向,将柴聪当场刺成重伤。后经郎中救治,虽保住小命,但伤在阴器,再难人道。柴母闻之大恸,状若疯癫,数日不休。柴父心力交瘁,为保子嗣绵延,已于近日纳两房小妾,与柴母、柴聪分房而居,再不过问母子二人。
想不到,不足一月时间,柴家竟生出如此变故。
“柴聪这些年不知残害了多少无辜女子,得此报应,也算是罪有应得。柴母纵子无度,既害了儿子,也害了自己,实在是可恶可悲。”
清辉旋即想到,那个被柴母一副落胎药打掉的卉儿的腹中肉,竟成了柴聪此生唯一的骨血。
真是,天道好轮回!
清辉问:“是陛下派人将消息告诉了马夫,怂恿马夫前去捉奸的,对么?”
难怪徐重说,坐山观虎斗,他藏在幕后,甚至没有真正出手,只轻微地推动了那颗棋子……
徐重狡黠一笑:“也并非全然如此。那马夫一家子全仰仗薛家生活,若没有十足的好处,又怎敢去捉主子的奸?朕只不过让人告诉那马夫,按大衍律,只要正牌夫君当场撞破奸情,即使重伤奸夫奸妇,亦是无罪,反而,奸夫奸妇还须赔银受罚。”
“你以为,马夫不过是一介平民百姓,未必会权衡利弊,只会凭冲动鲁莽行事?殊不知,这马夫早将这行事后果想得清清楚楚,朕寻思着,他刺伤柴聪□□,也是有意为之。令人断子绝孙,便是最残酷的报复。”
“子嗣,至关重要,对么?”清辉心有所感,试探道。
“自然。否则那柴纵何必一把年纪纳两房小妾。”徐重反问道。
清辉不由得想起屈太后关于皇嗣的叮嘱,若她注定无法为徐重生儿育女,那她便要劝说徐重接纳她人,繁衍子嗣。
“多谢陛下,又暗中帮了臣妾。”
“辉儿,你只是经历尚浅,等你到了朕的岁数,或是到了太后的岁数,你会思虑得更加周全,你会成为大衍开国以来最贤明的皇后,你会为朕、为大衍孕育出最英明的帝王。对于这一点,朕向来很笃定。”
大手覆上她的小腹,仿佛那里真的埋下了生机勃勃的种子。
他势在必得,亦深信不疑。
清辉垂下眼睫,隐去眼底浓烈的不甘与失落。
她好怕,会辜负徐重的期待。
她又怎忍心让徐重抱憾终生?
“如果,如果臣妾无法为陛下生儿育女……陛下可愿,另择他人?”
第98章 触怒 他们离寻常夫妻太远
没有等来意料中的回答, 清辉被突然暴起的男人强横地压在身下。
两人裸裎相对,发丝缠绕,呼吸交织, 她面上仍带着承恩后的红晕。
“朕说过,朕的子嗣,只会由你一人所出。”
是承诺,亦是誓言。
长眉微拧, 指尖用力埋入青丝之中, 徐重看那红润的唇和淡淡的眉眼:“辉儿,你究竟在质疑什么?”
“后位、朕心, 哪一样,朕不是双手奉上?”
还不够证明朕的心意?
为何总不能像旁的女子那般, 爽快接受?
“陛下, 若为江山社稷、子嗣绵延着想,理应添置新人, 而不必拘泥臣妾一人,臣妾绝不是善妒争宠之人, 陛下大可……拣择旁的贵女入宫。”
她自认这番话发自肺腑, 句句在理。
可在徐重听来, 却是字字戳心。
“真不愧是,朕的贤后。”
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问:“依辉儿所见,朕选谁好呢,嗯?”
他的唇几乎就要贴在她唇边, 呼出的热气拂过她的面颊,带来丝丝的痒。
“告诉朕,朕该选谁?”
清辉眼神闪躲, 飘向了纱幔外,声音带了颤,仍坚定道:“臣妾知道,裴朱、赵婉儿皆倾心陛下,若一并迎入宫中,既确保皇嗣无虞,又拢了老臣的心,岂不是一举双得。”
“连这些也替朕想到了……笼络人心,对,朕忘了,朕还有如此妙用。”
他凝视清辉,过了片刻,嘴角扯出冷淡笑意,从她身上爬起,兀自取了散在榻间的衣物,头也不回走出寝宫。
“陛下?!”
清辉紧跟着坐起身,撩开纱幔,不安唤了声。
宫门短暂地打开又阖拢,随后,门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问安声和慌乱的脚步声。
清辉抱被怔坐:她方才的话,是触怒了徐重么?
徐重疾步出了寝宫,六安和几位随侍太监一路小心跟随,宫灯在黑黢黢的夜色中飘忽。
一行人径直到了承旨阁子——若夜间有紧急御旨需要草拟,通常是召见在此值夜的翰林入御书房,可今日徐重竟亲自前来。
值夜的孙翰林正合衣趴在案上小憩,桌下是一盆取暖的火炭。
“孙翰林,起身了,陛下来了。”
六安上前拍醒孙翰林。
“谁?”孙翰林睁开朦胧睡眼,见是徐重,慌忙起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拟旨。”
孙翰林立即取笔。
徐重思忖片刻:“朕拟赐婚丞相裴谦之女裴朱与兵部尚书左思德三子、梁州知州左子昂。此为第一桩。第二桩,赐婚镇国大将军赵佑之女赵婉儿与吏部侍郎阳纲。”
赐婚的圣旨……
这么急?
孙翰林带着满腹疑问草拟了赐婚诏书,呈递徐重阅看。
徐重一眼不看:“明日照此颁旨,不得延误。”
说罢,拂袖而去。
翌日早朝散后,赐婚诏书依次送达裴、赵、左、阳四家府邸。
堪称平地一声雷。
裴朱是裴相之女,配了门当户对且风头正劲的左子昂。
赵婉儿是将军独女,许了天子心腹阳纲。
不得不说,是两桩百里挑一的婚事。
裴朱、赵婉儿虽做不成皇妃,能嫁与官途有望、才貌双全的年轻郎君,也是极好。
裴、赵两家没话说。
娶了贵女中的贵女,左、阳两家更是感恩戴德,遥遥谢恩。
遵诏书所说,四家在来年开春前即可完婚。
徐重也在散朝后亲自将此事禀了长安殿。
屈太后听罢,愣了半响:“裴朱许给子昂,倒是良配。陛下,费心了。”
顿了顿,又道:“只是,为何如此着急?”
徐重解释:“裴家姑娘不凡,若不早些定下,恐怕旁人开口来讨,岂不是误了子昂。”
他既已如此说了,圣旨业已下达,此事已成定局。
屈太后微笑:“那我便替子昂,谢过陛下了。”
***
赐婚消息传至清凉殿时,清辉正与宫人们在殿后玩雪。
收集花台、青砖上覆盖的积雪,齐力堆起一人高的雪人。
茯苓拿木炭做了雪人的眼鼻。
清辉掰了一截萝卜当作雪人的口。
众女嬉笑,颇感惬意。
直到降香步履匆忙地自殿外入内,朝清辉行礼后,神神秘秘对众人道:
“听说了么,陛下忽然颁了赐婚的圣旨。”
茯苓“哦”了声:“赐婚有什么稀奇的?”
降香道:“是与咱们清凉殿不相干,只宫里都在议论呢,之前又未听到风声——说起来,这些人咱们娘娘又都认得。”
清辉停下手里的动作:“是哪家的?”
“裴相的掌上明珠裴朱小姐嫁给梁州知州左大人,赵将军千金赵婉儿嫁给新上任的吏部侍郎阳大人。两桩婚事,两道圣旨,同日下达。”
茯苓:“啊,左子昂?他要成婚了?”
冷不防听到左子昂的消息,却是他要成婚了,他明明对娘娘……
茯苓不由得瞄了娘娘一眼。
清辉则缓缓回过味来。
裴朱、赵婉儿,昨晚她在寝宫提了召这两人进宫,徐重今日便下了赐婚诏书,分明是有意为之。
他是以此种方式,表示不悦?
因她一句话,两位贵女的终身便这么草草定了?
清辉叹气,对天冬道:“药煎好了么?”
昨儿宋太医亲自送了活血的药来,早晚两回,先吃上两月再说。
苦药难入口,每吃一回,便是在提醒她,自己这副身子,极难受孕。
清辉不欲此事被他人知晓,故与宫人们称是补身子的药。
还是得尽快把话与徐重挑明,她想,不然他再这么误会下去、胡乱赐婚下去,岂不是误了她人……
明明,便是她一人的过错,怎么,把更多人牵连进来了?
当夜,天已黑透,清辉迟迟没有等到徐重的召幸。
这亦是不寻常的。
连大大咧咧的茯苓也感觉到了,主动提醒:“娘娘,今夜,是不过去金銮殿了?”
她记得清楚,娘娘的月信已过,按理说,接下来是夜夜去的。
清辉便问:“眼下是什么时候?”
“戌初了,娘娘。”
茯苓比她还急。
清辉想了想:“今晚不过去了,打水梳洗吧。”
茯苓应了声,招呼宫人备水。
空荡荡的寝宫,转瞬只剩她一人。
清辉一手托腮,斜靠妆台,铜镜映出了恬淡的美人脸,她静思了片刻,摘下东珠耳坠,轻轻搁在桌面上。
徐重在生她气,显而易见。
先是赐婚、然后停止召见她,徐重在等她开口认错、服软,此后,再不提新人入宫之事。
若是寻常夫妻,夫君甘愿一世一双人,做妻子的,心底想必是极欢喜的。
可他们离寻常夫妻太远,太远。
徐重也绝无放下皇嗣的可能。
徐重爱她,她明白,正是太明白这一点,她更不愿他在皇嗣和守诺之间犹豫、挣扎,倒不如她干脆些豁达些,把选择重新还给他。
她对徐重,何尝不是爱之深。
只怪,她难为他生儿育女。
天意弄人。
***
与此同时,金銮殿御书房,徐重久违地在入夜后召见了岳麓。
联想今日突如其来的两道赐婚圣旨,岳麓静静等待陛下开口。
“今日,可曾听得什么议论声?”
岳麓很快回答:“陛下是指,赐婚之事?”
“听说裴相与左尚书散朝后打了照面,两人皆是面带笑容,左家已连夜派人送信去了梁州,想必是满意的。至于赵将军那边更不用说了,他早就念叨着想与文臣结亲,怕是早就盯上了阳大人。”
徐重颔首以示赞同:“这两桩婚事,朕已思虑良久。”
要安老臣子的心,要进一步掌控未来的肱骨之臣,更要提前防范任何一方权势过大。
权衡再三,做此决定。
连太后也挑不出毛病来。
裴相的女儿,曾经的皇后人选,给了左子昂,已是天恩浩荡。
若是一般臣子,听陛下如此说话,必会顺势奉承几句作罢,可岳麓不是一般臣子:
“陛下深思熟虑,臣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为何偏挑选今日这时机,臣着实,没看明白,还请陛下明示……”
徐重瞥了他一眼:“也只有你敢当面问朕。”
“臣皮糙肉厚,不怕陛下责罚。”
“岳麓,你曾说过,你有三房姬妾。”
岳麓一愣,摸了摸头,不好意思道:“启禀陛下,巡狩回宫后,臣又纳了一房小妾,如今,臣有一妻四妾。”
“哦?又纳了?”徐重嗤笑一声:“你正妻对此有何感受?”
岳麓汗颜:“臣猜她心里有些不情愿,拗不过臣执意要娶,只好作罢。这些日子,尽给臣脸色看了。不止她,前头娶进门的三房小妾,近来也是话里话外埋怨臣,实不相瞒,臣都后悔娶妾了。”
“夫君纳妾,做妻子的再怎么贤良淑德,心里也会不快,这才是做妻子的应有的反应,对么?”
“反之,若做妻子的主动提出为夫君纳妾,那只能说明,这妻子对夫君要么不挂心,要么,是嫌弃夫君了。”
话里有一丝哀怨。
岳麓恍然,不安道:“也不尽然……或许是正妻贤惠,格外体恤夫君……”
“朕与明妃成婚不过数月,正是新婚燕尔,朕就不明白,她怎么就急着把朕往外推?一个不够,她还要为朕添两个后宫?你说,她究竟在想什么?”
陛下,这就摊牌了。
果然,陛下是与明妃,拌嘴了。
岳麓咽下口水。
做臣子的,若胡乱掺和陛下的家务事,想必是嫌自己命长。
他思来想去,选了最稳妥的回答:“臣非女子,这女子的心思,有时是极难揣测的,更何况是明妃娘娘那般聪慧之人,所谓事出必有因……”
言外之意,连陛下你这个身边人都看不透,臣又怎能勘破?
徐重默念一遍:“事出必有因。”
这因,究竟是什么?
第99章 坦诚 到朕怀里来
第二日、第三日……整整十日过去, 徐重始终未召幸清辉。
谁也摸不透帝王心中所想。
正如帝王摸不透明妃所想。
徐重憋着一口气不召她,他在等清辉上门,抑或, 使些嫔妃惯用的伎俩引他主动关心过问,譬如,装病示弱。
可她偏不如他所愿,十日过去了, 依然稳坐钓鱼台。
两相僵持, 殃及池鱼。
金銮殿众宫人率先被波及。
一切宛如昨日重现。
陛下的脸色,一日黑过一日, 往常宫人们无意犯下的瑕疵错漏,当下是锱铢必较, 严惩不贷。
宫人们于是夹着尾巴度日, 有御前露脸的机会总是你推我让,空前友爱谦逊。
在底下人接连受罚后, 御前太监的小头目六安坐不住了,找到岳麓出谋划策。
岳麓自然也没法子, 也并未见死不救, 附在六安耳边悄声指点一二:圣心不悦, 根源出在清凉殿主子身上……
六安恍然大悟,趁着晚膳前的空隙, 觍着脸求到了清凉殿。
清辉听他拐弯抹角地说了一通金銮殿宫人如何起早贪黑侍奉陛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淡淡道:“有劳宫人们伺候陛下, 六安公公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六安便道:“娘娘未奉召这些天,奴才们终日战战兢兢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出错受罚。”
六安说话掐头去尾,清辉心明眼亮, 瞬间明白——她与徐重拉锯僵持的这些日子,徐重便迁怒宫人们了?
真是,任性啊。
便道:“知道了,六安公公先回去。”
话说到这份上,六安也是懂了,连声谢过后,起身匆匆离开,差点撞上了端药入内的天冬。
“欸,小心点——”天冬稳住托盘,嗔怪道:“差点弄洒了娘娘的药。”
***
六安走后,清辉独自坐在榻上,扶额沉思。
趁着与徐重分开的这几日,她正思量该如何劝说徐重接纳新人?
甚至一度想搬出徐重的生母做说客。
细思之下还是不妥。
这终究是他们二人的事,何必卷更多人进来
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能说出实情,告诉徐重,无论他是否信守一世一双人的承诺,她皆会成全他……
打定了主意,正欲吩咐宫人去金銮殿报信,忽的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较平素略有些急促。
旋即,玄色身影一晃到了跟前。
殿内的宫人们纷纷屏息退下,殿门无声闭拢。
他来得突兀,清辉仍保持着斜倚矮几的姿势,只抬眼定定望向眼前人。
“怎的,数日不见,不认识朕了么?”
徐重神态轻松地打趣道,慵懒坐在她对面,止住了她想要起身行礼的动作:“不必,坐着便是。”
清辉坐回。
不过数日未见,两人面上皆不太自在。
几息过后。
“陛下……”
“朕……”
两人同时发声,又不约而同停住,继而对视一眼。
“陛下,您先说。”
徐重未做推辞:“朕今日来,是想听你一句实话——不是作为明妃,而是作为薛清辉的一句实话。”
清辉怔忪,点头。
“为何,明知朕一颗心皆在你身上,还要劝朕另择他人?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语气平和,侧脸凝神看她。
清辉抿唇,不自觉地回避他探究的目光:“以陛下天子之尊,本就不应专宠一人……”
“别拿这些东西来搪塞朕,朕要听你的心底话。”
徐重打断她准备好的大道理。
“你我之间,休戚与共,究竟有什么好隐瞒的?”
也是,早些说出实情,对谁都好。
她深吸一口气:“臣妾才知,臣妾这副身子极难有孕,恐怕无法为陛下开枝散叶,臣妾愧对陛下恩宠,臣妾……”
“所以呢?”
徐重面上沉静无波,似乎对难孕一事并不十分诧异。
清辉继续道:“臣妾的心底话便是,陛下所愿便是臣妾所想,臣妾真心乐见陛下接纳新人、绵延子嗣,不怨无悔。”
“不怨,无悔。”
徐重重复一遍:“这是明妃的心底话,而非薛清辉的心底话。”
又有何区别?
清辉不禁反问:“明妃便是薛清辉,再者说,薛清辉如何想,在皇嗣面前,重要么?”
不过一介嫔妃。
“重要。”
“薛清辉如何想,对朕来说,很重要。”
徐重起身,站在清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此刻站在你面前之人,不是大衍皇帝,只是徐重,那些属于大衍皇帝考虑的江山社稷、皇嗣传承,并不需要压在你薛清辉身上。”
“在徐重面前,薛清辉你,只须做薛清辉。”
“假如你只是薛清辉,你会否把徐重让给旁人?”
清辉摇头苦笑:“可世上没有假如二字,自从答应陛下入宫为妃,便不可一切随心所欲了,臣妾自以为,恪守嫔妃应有的本分——”
“将所爱之人推向别人,便是本分?”
双手按在她瘦弱的肩头,他俯身贴近她,以一种极为少见的凛冽语气对她说:“鹤首山上,当年的徐重,既可以为了覃月令,放弃皇位。如今的徐重,也可以为了薛清辉,牢牢守住这皇位——所谓朕即天下,这世上有任何离经叛道之事,经由朕口,皆为法度,无人敢议。”
清辉愕然抬眸,与他目光相接,不知徐重此话是何用意。
徐重坦然一笑:“不过是无法孕育皇嗣,朕不要便是。朕要继位者,有无数种法子。可身边人,朕只要你。”
“此生,有你足矣。”
朕只要你……
足矣……
一句话,激得她鼻间一酸,须臾便红了眼眶。
“是绝嗣啊,陛下。”
她摇摆他的手,怎能轻飘飘一句话揭过。
“朕自觉此生,已拥有得足够多了,至尊宝座,万万敬仰,不过尔尔,乃至子孙后代,皆是有你之后的锦上添花,你才是解救濒死之人的救命炭火。”
“你——”
万没料到徐重会如此说,她忍着呼啸而来的强烈震撼,哽咽道:“怎可如此任意妄为,你,疯了么?”
下一刻,帝王竟缓缓跪在她身前,大手轻轻捏住她冰凉的手心:“比这任意妄为的还有许许多多,你莫不信,若你再敢把朕推开,朕统统干得出来。”
“徐重!”
“你快起来!”
她惊诧至极。
天子跪她!
岂不是平添了大逆不道的罪过。
清辉被他的离经叛道吓到脸色煞白,待回过神来,下意识去看宫殿内门窗是否紧闭,可有人窥到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徐重仰面,扯唇微笑:“过来,到朕怀里来。”
话音未落,他双手用力一扯,她整个人登时失了平衡,从榻上跌落下来,狼狈地扑进跪在她脚边的徐重怀中。
徐重接住她,两人就势在地上滚了几滚,很快换成了徐重在上,她在下的局面,她的发髻散了,头发乱了,衣襟开了,极狼狈不堪。
“徐重!”清辉叫嚷着挣扎起身,眼角悬而未决的几颗泪珠随着起身的动作纷纷坠下。
“怎的,就许你随意捉弄朕?摆布朕?不许朕稍微小惩大诫?”
不顾她挣扎,徐重将她按回在柔软的地毯上,笑眯眯道:“朕虽一向由得你胡闹,可此事断然不成,你说破嘴说破天也不成,晓得么?”
一番挣扎过后,清辉也没了力气,看着穹顶弱弱道:“即便你不在意,可太后那边如何交代,还有徐夫人,还有满朝文武……到时候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他们,不过是旁人罢了,你何必在意?”
“你扪心自问,若朕真与别的女子耳鬓厮磨,你受得住?这双只抱你的手,去抱了旁人,还有这双唇,这双眼,你舍得?”
“……”
咳咳,清辉闭上眼,确有几分不舍。
“再者说,宋太医只说你受孕艰难,此事未成定局,你我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这未来之事,实在未必可知啊。”徐重轻轻拔掉她头上的发簪珠钗:“朕还要怪你,遇上这等事,怎不与朕说一声便自行决断了?你口口声声说为朕着想,朕看你根本没把朕放在眼里。”
不,正是把你放在眼里心间,才会如此顾虑重重。
清辉问:“你已知晓缘由了么?”
不问则以,徐重轻哼一声:“还好六安机灵,今儿注意到有宫女送汤药,回来便直禀了,朕立马召太医问话,这才知前因后果……朕问你,若朕今儿个不来,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瞒到什么时候?”
清辉赧然:“臣妾也为此心中郁结,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
“如实道来便可,在你眼中,朕便是如此不堪托付?”
徐重反唇质问道。
听他如是道,便知他并未生她气,心中松快许多,清辉扯了扯他的袖筒:“陛下,可否,饶恕臣妾这一回?”
徐重别过脸。
“夫君,可否,饶恕辉儿这一回?”
徐重叹气,目光落在她苍白秀丽的面上:“面对你,除了宽宥、包容、既往不咎,还有其他法子么?”
“这么说,夫君是饶恕辉儿了?”
“今晚过后,便饶恕你……”
他的手停在她鬓边。
“答应朕,从今往后,任何一件事,都不得瞒朕。”
“那你也不要瞒我,若有一日,你改变了主意,告诉我。”
“不会有那一日。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徐重一口吹灭了近旁的火烛。
第100章 过度 男子精血有限
屈秋霜的愉快只持续了十日。
这日一早, 便接到眼线来报,徐重昨夜罕见地宿在清凉殿,是今晨径直从清凉殿上朝的。
她生生掰弯了手里的牡丹金簪。
“这就和好如初了?”
屈秋霜端详镜中明艳动人的自己, 像在问魏嬷嬷,又像在问自己:“你说,何以短短十日,他们便和好如初?”
重儿对她, 就如此难以割舍?即便明知无法孕育皇嗣, 也不愿放手?
正在为她梳头的魏嬷嬷噤若寒蝉,放轻手上动作, 近旁只听得见篦子梳过发丝的轻微沙沙声。
自打洞悉娘娘对陛下诡异的情愫后,魏嬷嬷最恐惧的便是娘娘提到明妃, 她不敢接腔, 索性用沉默代替回答。
屈秋霜冷冷地扫过她的脸:“你老了,魏嬷嬷。”
“往昔敢说爱笑的魏嬷嬷, 竟也老了。”
魏嬷嬷犹豫片刻:“可不,老奴已伴在娘娘身边二十八载了, 眼花了, 手脚慢了, 嘴皮子也不好使了。”
“选位新人代替你吧……”屈秋霜归拢鬓边的碎发,到底还是动了一丝恻隐之心:“那个叫小九的, 我瞅着倒有些机灵,从明儿起,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学规矩, 等他学好了,你便出宫养老吧。”
魏嬷嬷悄悄松了口气——有了娘娘这句话,她总算不用再过伴君如伴虎的日子, 娘娘如今变得好可怕,想及此,魏嬷嬷不禁多夸了两句:“闵大监说,这一批入宫的太监里,就数小九恭顺又懂分寸,特意把他派到长安殿当值。”
数月前,长安殿的老人几乎被杀光殆尽,新来的宫人之中,小九颇能察言观色,又寡言少语,意外得了太后的赏识。
“小九。”
屈秋霜轻轻唤了声。
殿外立即无声走入一位瘦骨嶙峋、面容惨白的小太监。
“奴才叩见娘娘。”
“去内帑取些我常吃的天山人参、血燕送去清凉殿,传我懿旨,叮嘱明妃安心调理身子。”
“是,娘娘。”
“——再把那张银狐皮带上。”
屈秋霜补了一句。
“是。”
小九安安静静退出了寝殿。
“是条好用的狗,不是么?”
屈秋霜吃吃笑:“让他咬谁,便咬谁。”
一盏茶后,清辉收到了太后派人送来的赏赐。
昨日与徐重把话说开后,她首先担忧的便是屈太后:本应承了太后劝说徐重接纳新人,可结果却是,徐重不仅连下两道赐婚圣旨,还甘愿为她放弃皇嗣。
今早临上朝前,徐重拉着她的手再次叮嘱,之后如何面对太后、朝臣和徐夫人皆无须她操心,他自有法子应对。
清辉扫了眼漆盘,两盘补品、一张银狐皮,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送赏赐来的小太监头颅低垂,嗓音沙哑:“奉太后娘娘懿旨,着明妃娘娘安心调理身子。”
清辉颔首:“臣妾谢过太后娘娘赏赐。”
见这小太监格外瘦弱,清辉又道:“外头天寒风急,小公公不如喝杯热茶再走……不知小公公如何称呼?”
小太监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姓任,单名一个九字。奴才眼下还赶着回宫复命,不敢耽搁。”
清辉便吩咐宫人循例打赏任九。
任九收下赏银,谢恩后告退。
面对这一堆赏赐,天冬奇道:“娘娘,长安殿怎突然送这些东西来?”
茯苓翻了白眼,轻声嘟囔:“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茯苓——”
清辉递了个打住的眼神:“先好好收藏起来。”
***
与此同时,金銮殿御书房,徐重秘密召见天下名医,包括数位太医院圣手以及享有盛誉的民间郎中。
此前宋太医虽已将清辉身体状况禀明,直言受孕艰难,但徐重并未全然听信,在他看来,天下名医众多,哪怕有一丝希望,他断不会轻易放弃,故安排岳麓出面,秘密召集天下名医,甚至请动了早已告老回乡的韩太医以及宋太医年过八旬的祖父宋老太医,寄望集思广益扭转乾坤——不过,此事是瞒着清辉进行的,若徒劳无功,也不至于徒增她心中负累。
宋太医便将诊治过程和结果详细介绍,包括在黑水时,为明妃医治风寒时,便已发现明妃气血两亏,非易孕之身。
在场名医又纷纷提问,宋太医一一作答。
听罢,众人沉吟思索,大多面露难色。
也是,宋太医虽年纪尚轻,却是太医院的佼佼者,且妇人不孕非疑难杂症,他的判断并未失准。
徐重恳切道:“此事若已成定局,朕自不会强力改变,但若有一丝希望,朕亦会全力以赴。请诸位放宽心,畅所欲言。事成之后,朕愿从私库拨取款项为诸位修建医馆。”
说罢,他目光一一扫过案后诸人。
韩太医率先开口:“依老臣愚昧见,娘娘正值妙龄且圣眷正浓,按理说,应早已成事,但至今未有佳音传出,只怕是无力回天。”
随即便有三四人小声附和。
剩下宋老太医与一民间郎中沉默不语。
徐重默了一瞬,又问:“当真无法逆转?”
他已做了十足准备,但亲耳听到在场泰山北斗断言,仍心内失落,由此更想到清辉在听到这一结果后,会有多难受。
宋老太医缓缓道:“女子孕事,有时亦充满玄机。老臣也曾见过许久未孕之人突然怀孕,这个中缘由,并非医术可以探究明白。请陛下恕老臣无能,老臣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徐重无可奈何,却瞥见站在角落的那位民间郎中负手而立,面上露出一丝不屑之色。
“既如此,朕与明妃亦只能顺应天命。”
说罢,他挥手示意众人退去,唤岳麓近前耳语数句。
半日后,在夜色的掩映下,徐重、岳麓悄然出宫,赶到京畿一处隐僻民居。
应门的正是今晨有过一面之缘的民间郎中庞参,他对二人夤夜到访似乎并不惊讶,很快将二人迎进门。
三人坐定后,岳麓率先开口道:“庞先生,我家主子特来造访,求先生不吝赐教。”
“不敢当,草民从不敢自诩‘神医’。”庞参拱手:“只是以今晨局面,草民若出言反驳一众御医,恐怕会犯了众怒。”
庞参是宋太医举荐的,在来之前,岳麓已将庞参的底细摸了个底朝天,此人其貌不扬,却是正经太医院出身,后因生性桀骜与上峰、同僚生出嫌隙,故辞官出宫,开了一间小医馆为平民百姓诊治,因医术出众,久而久之,人送别号“庞神医”。
徐重观其神态如常,举止说话毫无畏缩之色,似成竹在胸,便客气道:“私下来此,正是想请教庞先生,内子之事可有转圜余地?”
庞参暗忖:贵客不惜纡尊降贵亲自前来,想是对此事极为上心,就怕一言不慎,触怒了贵客,惹火烧身。
徐重看穿了他的担忧:“先生,且将鄙人当作护妻心切的寻常男子,望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鄙人定会护先生周全。”
庞参这才解释道:“世人往往将是否顺利怀孕归咎于女子一方,殊不知要孕育子嗣,绝非女子一人之力,正好比庄稼要获丰收,既要田地肥沃,亦要种子强健,还须旱时浇灌、涝时排水,除虫避害……男子身体是否适宜,亦占一半成因。”
“先生所言极是。”徐重点头表示认可。
“话说女子气血亏损,亦是常见之事——草民并非质疑宋太医把脉有误,只是,单凭气血亏损,便断言难孕,对您的夫人未必公道。”庞参顿了顿:“太医院那帮人之所以如此道,盖因贵客您是天潢贵胄,何人胆敢将难孕之因归咎到您身上……”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难怪,这庞参得罪了太医院所有人。
岳麓在旁听着汗流浃背。
徐重稍一思忖:“依先生之见,要找出根源,须得男女两方同时诊治,方能知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正是。”
“问题亦有可能出在在下?”
“正是。”
庞参问:“不知贵客可否让草民把脉?”
徐重毫不迟疑地撸开袖筒:“先生,请。”
庞参捻须把脉,细听脉象。
半炷香后,庞参移开手指,嘴角浮起一丝奇异的微笑:“草民已经知道症结出在何处了。”
“速速道来。”
“尊夫人体虚只是表象,根源在贵客您。”
闻言,岳麓冷汗直冒,彻底坐不住了,低声求道:“陛下,请容微臣在外等候。”
徐重睨了一眼,挥手让他退下。
须臾,房门紧闭,房中只剩下徐重与庞参。
“先生但说无妨。”
庞参笑得很诡异:“敢问贵客与夫人敦伦,几日一回?”
“……”
徐重有生以来第一回 被人审问房中之事,迟疑道:“起初约莫三日一回,近来有些频繁,一日一回。”
“一日一回?”庞参摇头:“可看精血亏损的程度,一日一回似乎不足以……”
徐重只得承认:“兴致好时,一回之中往往有数次之多。”
“可是常至夜深?”
徐重颔首。
“这便是问题所在。”庞参正色道:“要知男子精血有限,两三日一回尚不算过度,可一日数回却是太过。且贵客要料理国事,心血耗费本较常人厉害,如此一来,日夜皆耗费无度,以至于精血大亏……”
呵呵,这便是在说他纵欲过度,身子亏损。
徐重面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好在灯烛暗淡,庞参又专心解释“病情”并未看他。
庞参语重心长道:“贵客正值血气方刚之时,情难自控亦是情有可原,但也须稍微克制,以草民之见,须改一日数回为三日一回,时长亦要控制在一盏茶以内,尤其不可彻夜寻欢。草民稍后会为贵客开些补阳之方,嗯,贵客补阳,夫人补气血,双管齐下。对了,贵客还可多与夫人出外游玩放松心情,草民保证,不出三月,贵客必能得偿所愿……”
徐重面色已渐渐恢复如常,除了连连点头称是,亦无从辩驳。
不愧是神医,见微知著,鞭辟入里。
与岳麓匆匆离开时,徐重听得宅中传来庞参一声笑叹:“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作者有话说:出自唐代.杜秋娘《金缕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