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理”二字在堂后昭昭,“公义”二字在堂前赫赫,但按察使并不在意那些装饰性般的字迹,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西湖的好茶。
茶杯旁边是他之前正在犹豫的公文——关于修建海防前线的建议公文,那是君和留下的最后一道自上而下的建议。
按察使飘飘忽忽地拿起笔,作势就要往公文上画。
枭雨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作揖开口:“这支笔系着多少无数人的命,望大人慎之!”
“慎之?有什么可慎的?”
按察使看着那份公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这公文不用管,放这儿再压三天,三天之后,金陵的正式判决下来,就没用了啊,只能是废纸一张,废纸一张啊!”
按察使说到这里甚至有些畅快。
枭雨闭上了眼睛,对方说的没错,因为发公文的人已经死了。
君和已经死了,而他和吴家正在步向君和的后尘。
按察使笑着说:“我改主意了,一天时间还是太长,不够体现枭兄弟你的英勇,还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更配得上你的退场……相信枭兄弟你也是这么认为的是吧?”
枭雨站在公堂中间沉默。
看来他们真的很急,急到要拿他畏罪自杀自焚知府府邸来找借口再蒸发几万两。
可惜再死十个临安知府也补不上这份窟窿。
枭雨几乎是在冷笑:“火在哪里?”
按察使身边的侍从阴阳怪气地拉长了音:“哎呀,回您的话,这不还没放呢吗?”
这已经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在按察使这个老家伙的眼里,枭雨这个一没背景二没出身三没保护伞的临安知府实在是太合适的替罪羊了,合适到他忘了羊被逼急了也是会顶人的。
“给我一日时间,我要疏散亲眷,这把火要烧起来,也只能烧我一个人。”
枭雨还是那个要求。
按察使冷冷地抬头,刚想说竖子大胆,就见枭雨露出了一个非常阴暗的笑。
“否则在六皇子的巡抚队伍来临时,不该说的我绝对不说,该说的我也一个字都不会说。”
无论需要他认罪入狱还是畏罪自尽,顺便再烧走多少万两白银,按察使都需要他在见过巡抚队伍之后再按照安排顺理成章地进行,让“真凶”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这样的话各方都是大功一件,只需要死一个临安知府,就能让所有人都高兴。
否则的话过于欲盖弥彰,哪怕打点过了黑龙卫,云起帝也不会相信这太过巧合的事情。
枭雨知道自己为什么被逼着站在这里。
因为人微言轻,
因为人微言轻,所以他说什么都无所谓,他的辩驳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东西,他的想法也不可能有人在意,他想护住的家人亲眷现在随时被一把火威胁着,他想改变的现实在当了三年临安知府后也无法改变。
他甚至就连自己也保护不了,只能被推着走。
但因为对方有利可图,在临死前的这一段时间,他的人微言轻,突然变成了人微言重。
因为想要得到那个所有人皆大欢喜的最好的结果,必须要他这个知府全程的配合。
更何况现在,将死之人,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你威胁我……?”
按察使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腐朽但狡诈的老狐狸。
“先威胁别人的明明就是你!”
枭雨笑了,他刚想开口,却听见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冲了过来,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大嗓门在他耳边炸开。
他都不用转过头,都能想象到吴淖拨开侍从冲进来的傻呵呵的样子。
“大胆!再敢咆哮公堂!”
按察使也没想到吴淖能这么不顾一切地冲进来,他拍案而起,试图用古制压吴淖。
但是吴淖这玩意儿天生不听压,更来劲了:“好啊,现在你讲法律了,那你们现在就拿金陵发来的正式文书来给我们看!有没有?没有正式文书,就想杀人,这是要干什么?!”
按察使被气的不轻:“侍卫,给我拿下这个擅闯公堂的家伙!”
吴淖挡在枭雨身前,高高举起自己的令牌:“我是江南按察副使!大乾有律!无令私自扣押朝廷命官者处杖刑乃至偿命,谁敢!”
那些侍从居然一时间真的被他的气势吓得顿在原地。
明明是很让人感动的场景,但枭雨只想去死。
问题是……在他们的约定中……他大爷的吴淖这个没脑子的玩意儿的任务是去找六皇子!!!
只要把六皇子尽快带到这里,水就瞬间能被搅浑,各方势力一到,什么都好说了,按察使再嚣张也不可能当着众多势力组成的使团的面杀他。
所以吴淖这个傻子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要自己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