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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踏云行 夜耿不寐 19483 字 2个月前

陌笺刚咬碎一颗,便听一阵水声响起,神识知晓有什么在靠近,但看不见来者也看不清出处,无法锁定其方位。

心下警惕的陌笺摸到她的腹部,本是伤口的位置被糊满了碎草,带着刚被碾磨不久的清香。

而那伤口从左至右横贯腰腹,若非她开了灵气防御罩,定被当场拦腰截断。

拦腰截断她还能不能活?

陌笺不用多加思索都能明白,以当时的情况来看,有些悬。

哗啦的水声由远及近,陌笺的神经越发紧绷,下意识驭使殡天剑,却半天不见剑影,这才想起殡天或许是在她掉落途中砸进了水里或岸上。

……这可是她的本命法宝。

陌笺不是剑修,本命法宝暂时遗失的影响没有剑修那么大,她还有别的法宝可以使用。

只是……若遇上心存歹意之辈,只要对她的殡天剑做点什么手脚,都会即时反馈到她自身。

若再严重一些,本命法宝被毁,她也会濒死。

陌笺从未与殡天剑离这么远过,她凭借与本命法宝之间的微弱感应得知殡天剑暂且安好。

她得早些寻回殡天剑。

渐渐靠近的“人”终于露面,与碧水同色的长发卷曲柔软,蓝绿耳鳍半掩在发间。

它自水下出现,碧色长发搭在足够平坦的胸前,末梢遮住了布有鳞片的肚脐。

陌笺的目光从来者的深碧竖瞳上扫过,看向下半身的碧色鱼尾。

人身鱼尾,碧发卷曲,倒是有些像念思典藏洗雾录中所描述的鲛人。

世上连青龙白虎这等神兽都真实存在,现在出现一只鲛人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只是……

陌笺与之对视几息,听闻鲛人长于深海,但它却身处极西浅水。

她以妖族语言开口,“多谢阁下救命之恩,不知如何称呼?”

陌笺知道,当时她若一直沉在水底,或许不会淹死,但有随时回来的追兵在旁,实在算不得安全,“救命”二字对方确实担得。

更何况,对方还给她及时用了草药。

鲛人爪中握着两条奄奄一息艰难摆尾的透明鱼,深碧竖瞳凝视了陌笺的脸许久,方才轻声念出几个音节。

陌笺不确定是鲛人声音太清,还是她伤及脑子听觉有损,委实没听出来鲛人说了什么。

似妖语又非妖语,似人言又非人言,像是鲛人吟唱,婉转诱人。

陌笺仔细思考鲛人所说的字符,却觉鲛人向她凑近,当即退开一些,却收获到对方的委屈之色。

……委屈什么?

陌笺对鲛人的理解仅限于洗雾录中的描述。

人身鱼尾,发卷色碧,音如清泉,擅水擅渔,容丽擅歌,擅织成绡。

其泪化珠,价值不菲;其脂燃灯,经久不灭。

外形符合,容貌符合,鲛绡及眼泪膏脂暂时看不出。

歌声……方才的简短音节倒有些像在轻吟浅唱。

鲛人见陌笺抗拒它的靠近,便将掌中透明鱼送往陌笺手边,似是让她生吃。

陌笺抬眼,洗雾录并无太多关于鲛人的描述,她很难说服自己相信这等主动送上门来的帮助。

鲛人见陌笺不肯吃,倒是有些急了,它又念了数个字符,陌笺仍然没有动作。

于是抿唇好一会儿,才慢慢憋出几个含糊的字来,不像先前的语调,是另外的语言。

“吃……对你……有好处……”

中间字符很是模糊,但不妨碍陌笺辨认出这是上古时代的字符。

陌笺见鲛人急得甚至从水中跃出,一点点挪向她,以同样的上古语言相询:“为何救我?”

鲛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你……好看。”

陌笺:“……?”或许是她学艺不精,听岔了。

谁知鲛人慢慢附身,吻在陌笺握住透明鱼的指尖,肩上长发滑下,如水草一般缠向陌笺。

陌笺猝然松手往回收,却被鲛人握住,慢慢包裹,碧眸盈盈。

透明鱼掉在白玉玄冰上,扑腾半天,试图往水里钻。

陌笺面色微沉,用力甩开鲛人,后退数尺,“你我种族不同,且性别相同,请不要作出此等行径。”

若非她现下没有恢复,而它又对她有救命之恩,定将这只雄性鲛人曝晒于日下,做成鱼干!

鲛人有些受伤地眨了眨深碧色的眼眸,见到陌笺不为所动,只得低眸将快要跳回水里的透明鱼捞回。

这次它没有再触碰陌笺,而是将之堆在陌笺跟前,往前推了推,“这个……治伤……”

陌笺并不需要,储物袋尚在身边,她也服下了恢复丹药,只需打坐数个时辰即可,没必要吃下这等来历不明之物。

看这模样,鲛人是打算让她生吃。

鲛人见陌笺不肯照做,顿时有些心急。

它下意识往陌笺方向挪了一点,触及她抵触的目光后又默默往回退,退至边缘位置,方才重新指向透明鱼,示意陌笺吃下。

陌笺凝眸,现在的她看不出鲛人的修为,甚至连其骨龄都探不出,看在鲛人救她且没有对她不利的份上,她仍然承认对方的恩人身份。

但是……

陌笺伸手拾取不肯信命疯狂挣扎的透明鱼,抬眸看见鲛人的碧眸盈盈如水微微弯起。

这鱼无鳞,能看清其浅色内脏,且离水颇久仍具活力,是她没有见过的品种。洗雾录没有相关记载,或许也是念思没见过的品种。

不如带回去丰富念思典藏……

可惜活鱼无法存进储物袋,神兽殿也不能随意在旁人跟前使用,陌笺决定之后有机会了再捉几条回去。

陌笺本就喜吃鱼类,也熟识一些鱼类相关的简单料理。陌笺取出一柄鱼匕剖鱼切片,在她拿出来的玉盘上摆出两朵晶莹剔透的花朵。

此鱼无腥味,反倒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陌笺将玉盘往鲛人方向推了推,对方摇头拒绝,只示意陌笺吃。

陌笺端起玉盘,以玉箸夹起其中一片放入口中。鱼肉遇津则化,浓烈的灵气在唇舌间绽开,顺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疲惫一扫而空,神识彻底清明,陌笺发现丹田也包裹了一层清凉之意。

腹部伤口感觉到轻微的麻痒,陌笺伸手,草药之下的狰狞伤口已经消失,仅余极浅的痕迹。

陌笺对她自己炼制的丹药极为熟悉,超品或许也算是有一些奇效,但不至于瞬间恢复此等贯穿伤。

伤口能恢复得如此快,都是透明鱼的功劳。

陌笺起身对鲛人抱拳一礼,考虑到她与鲛人之间只有上古语音可以勉强拿来交流,陌笺以此语道:“多谢相救,在下陌笺,不知恩人如何称呼?”

“……御止。”

鱼?御?

陌笺收敛心神,“多谢御止阁下救我一命,这是小小谢礼,还望收下。”

陌笺取出一些封存已久的珍贵丹药放在彼此之间,往前轻推,“在下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此……”

话未说完,陌笺陡然察觉自己眼前黑下来,她稳住即将倒地的身体往后靠坐。

看见鲛人急忙冲过来试图接住她,陌笺很想说她不妨事,不必扶。

但下一刻,即将脱口的话被压在喉间始终吐不出,陌笺努力睁开的眼缓缓闭上。

陌笺昏迷前只有一个念头,难道那透明鱼有毒?——

作者有话说:【不负责小剧场】[问号]

念思得到陌笺捉来的透明鱼后仔细研究数月,还逮了些重伤小辈试验,发现并不像陌笺所说的那样老是昏迷,反倒各个生龙活虎。

念思困惑,决定探清缘由。

又是数月,念思看着正在吃炸鱼干的小徒弟,委婉问道:“你是否……对这鱼过敏?”不然怎么只有她会有如此反应。

陌笺拒绝相信,她吃了那么多鱼,怎么可能对鱼过敏。

念思……又研究一段时日,确定自己的猜测后将此类过敏反应写入洗雾录,但是不再告诉小徒弟了。

第137章 结婴

有风声在耳边拂过,也有水声在耳边流淌。

陌笺恢复意识的瞬间立即睁眼,久未睡觉的她似乎做了一个梦,纷纷杂杂,已经记不清梦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四周漆黑一片,就连之前还在发光的钟乳石也看不清楚,只有模模糊糊的黑影上下移动,大概是初时见到的那些幽蓝漂浮物。

神识探清她仍然躺在巨大的白玉玄冰上,位置也没多大改变,说明她在昏迷后没有被怎么挪动过。

不远处,鲛人御止基本缩回了水下,只有双臂轻搭在白玉玄冰的边缘,在这昏暗的环境里目光灼灼地盯着陌笺。

陌笺忽略对方的注视,转而思索起自己昏迷的缘由来。

她在吃下透明鱼前后都有刻意探查,鱼没有异常,她也没有任何中毒迹象。

闭眼前还曾看见鲛人御止面带惊诧地冲过来,显然它也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

倒是有些奇怪。

陌笺运行灵气,确认经脉间没有任何不适与堵塞。又内视丹田,金丹浑圆饱满,灵气充盈富足,应是直接到了金丹期大圆满之境。

一觉醒来便可达到如此境界,或许此觉所用时间并不短。

也不知她睡了多久,外面是何情形,她的殡天剑正在何处,白瑞丰漓又是如何。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殡天剑尚无损伤,不然早就反应到她自身了。

逃命途中紧急更换的道袍在经过落水浸湿与自然风干后,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令有空思索其它的陌笺感觉到了些微难受。

再加上腹背与肩膀受创的位置被撕破,这破烂不堪的道袍其实早该被淘汰,只是她没来得及更换。

陌笺取出防御性最好的青丘狐法衣,抬眸看向鲛人御止,委婉道:“在下想要更换衣物,还请……”

鲛人御止缓缓眨眼,上古语言越用越熟,它理解到陌笺的意思,微微点头,恋恋不舍地沉入水中。

直到水面无痕,鲛人御止的身影渐渐远去,陌笺才将身上的破损版道袍换下,身形也恢复原样。

陌笺刚将腰带系好,就察觉本已远去的鲛人御止缓缓靠近,掌中抓着什么东西。

神识探查,又是两尾透明鱼。

透明鱼的疗伤功效很不错,但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陌笺不再需要。

眼下她最需要的是寻回殡天剑,冲击元婴。

此地灵气丰盈,脚下还有辅助修炼的白玉玄冰,两者结合的此处很适合进阶,但这里属于鲛人御止,陌笺不好一直占用。

陌笺起身朝刚刚露头的鲛人御止拱手一礼,“叨扰多时,也是时候离开了。多谢您的帮助,烦请告知离去之路。”

余光扫过自放下后没被动过的丹药,她已将能拿得出手的丹药悉数给予,足以换她一命。

或许鲛人御止不需要这些,但她不能不给。

恢复身形后的陌笺容貌彻底长开,夺人眼球,也更吸引鲛人御止的目光。

那双深碧色竖瞳猝然收缩,却是吐出两字:“不行!”

过于强硬的拒绝,是与之前迥然不同的语气,陌笺微微一顿。

鲛人御止见陌笺神色有异,抿唇许久,才低声道:“你要进阶了,这里更适合你……”

想起陌笺抗拒它的触碰还不让它看的事,心底有些难过,慢慢退回水中,“你要安静,我离开便是。”

也不管陌笺作何反应,径直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陌笺视线落在鲛人御止离去前放下的透明鱼身上,她这算是为了进阶赶走了此地主人吗?

既然走不得,那她就先结婴再另寻出路。

四周静谧无声,陌笺取出噬心符布下数个连环阵,又摆出众多恢复所用的丹药放在周围。

随后,陌笺盘膝而坐,预备以最饱满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碎丹成婴。

所谓道修,凝结元婴时需要心境圆满,也需要安然渡过心魔劫。

结婴时的心魔劫容不得半点分神,陌笺闭目打坐无心朝天,一时竟想不起上一次结婴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防护阵法骤然开启,与之联动的恢复阵与聚灵阵同步运行,陌笺坐于阵眼之中,感受着从阵外攥取的汹涌而来的磅礴灵气。

“你在做什么?”

仅膝盖高的小小女童趴在陌笺盘起的腿上,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托着稚嫩脸蛋,问得一脸认真。

陌笺知道她现在正处于心魔境里,结婴的心魔境。

她凝眸看过去,女童这容貌再熟悉不过,与她小时候别无二致。

陌笺道:“我在结婴。”

“结婴做什么?”

小童晃了晃脑袋,头顶的双苞发髻以红色发绳系着两颗铃铛,那铃铛正随着小童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让陌笺越发清明。

陌笺道:“为踏上修道之路。”

“修道之路轻松吗?”小童问她。

陌笺神色稍缓,“不轻松。”

“那为什么要坚持呢?”

小童以肉肉小手轻点脸颊,“轻松一点不好吗?”

陌笺没有多加思索便道:“因为想去青云之上,踏云而行。”

为此,她愿意一直坚持。

路上也遇见过不一样的光景,令她记忆深刻,也永记于心。

“为什么呢?”短短四字,声音从小童的稚嫩向青年的沉稳转变,落在陌笺心间,再次响起,“为什么呢?”

陌笺知道,这是心魔境在叩问。

她道:“心之所向,只是贪那一份自在逍遥。”

自在逍遥,只是陌笺所选的本我之道。

无论对错,唯我即自我,自我即真我。

所有一切皆随心而为,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因为她想,所以如此,仅此而已。

此道更适合魔修,陌笺偏要以正道修士之身,踏出一条属于她的道途。

不知过去多久,膝盖一空,小童已经没了踪迹。

四周漆黑,金丹未碎元婴未成,陌笺知道自己的心魔劫还未结束,她此刻仍在心魔境里。

“滴答——”有水声在远处轻响。

“滴答——”有水珠在耳边坠落。

闭眼的陌笺感受到若有似无的呼吸在耳畔缠绕,冰凉无骨的手指在脖颈滑过,潮湿阴冷的气息在身后伫立。

声音与触感飘忽不定。

陌笺剥离五感,方才所听所触所感全是幻象,皆为虚妄。

衣袂翻飞,有暖香软玉落于怀中,贴向陌笺。

“还不睁眼吗?”

陌生又熟悉的嗓音,生疏又熟稔的语调,“咱们可是老熟人了。”

谁与你熟?

“就那么怕我?”

不是怕。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却不敢睁眼看我,”对方低声笑起来,在这黑暗又沉寂的心魔境里,染上一抹毛骨悚然。

“陌笺,你这个胆小鬼。”

陌笺不为所动,只慢慢勾起嘲讽的笑。

“你的‘本我’还能坚持多久?你可知我在跳下诛邪台前留了什么后手?”

“你是我的转世,这是你躲不了避不过也逃不开的事实。你的意识无法永存,总会回归于我。”

从这声音出现伊始,陌笺便明白了自己的心魔为何。

虽然明面看不出,但她暗地里还是有隐约担心。

担心被前世同化,担心她不再是她,担心回归前世无法保留自我意识,担心不能继续在大道上自在逍遥,也担心无法行至青云之上阅览更多风景。

可是担心有用吗?

以她窥见的那些记忆来看,前世的她对一切都已倦怠,或许并不打算重拾意识。

而现在的她,也不会将自己的一切拱手相让。

等待她的只有一个结果:以陌笺之身心,行遍想走之路,修成想修之途。

陌笺睁眼,与相隔只有半尺的心魔对视,语气平静,“所以呢?”

这心魔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可还不是因为对她没有任何办法。

同样是心魔,方才的小童倒是可爱许多,只要她回答问题,便会乖乖消失。

而眼前这个,陌笺知道,就算她回答了,它也不会轻易消失。

陌笺的反应不是心魔想要的,它顿住几息,然后换上了凶神恶煞的神情,“你逍遥得够久了,也该将身体还给我了!”

“还”?它也配?

紫雷降下,顷刻击退心魔。

陌笺道:“别说你只是个心魔,根本不是我的前世。就算你真是我前世,我也不会容许你来夺走我的东西。”

“站在这里的是我,跳下诛邪台的是绯笺而非陌笺,凭什么要陌笺‘让’出身体?”

陌笺眸中的金色流光在这黑暗之中亮得出奇,“我的大道就在脚下,没有相让也没有妥协。”

“我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你’作出任何让步。”

无论是把身体让给前世绯笺还是眼前这个心魔,都绝无可能!

白发绯衣瞳孔猩红的女子就此怔住,似是没料到陌笺会突然出声反驳质问。

“想让我睁眼,我睁开了。想让我看你,我也看了。”

陌笺如照镜一般与心魔对视,“然后呢?”

“我的路由我自己选,我的道也由我自己来护。若是不服,化神再重新来战!”

怔愣之后的心魔眉目微微舒展,渐渐褪色,在即将露出浅浅微笑前化为齑粉。

视野间陡然亮起,漫天星辰瞬间替代了曾经黑暗的世界。

陌笺这才发现,原来这心魔境并非一无所有。

这里有天有地,有水有山,有房屋有良田,有花鸟有人烟。

有平坦大道也有崎岖山湾,有漫天星辰也有道途通天。

丹田内的金丹转至极致,在陌笺灵气的作用下渐渐碎开消融。

山洞里的灵气全都朝着聚灵阵迅速聚拢,暗下去的钟乳石重新泛出幽幽蓝光。

碎丹过程实在说不上轻松。

即使这是第二次经历,陌笺还是疼得略微蹙眉。

碎掉的金丹正在疯狂吸取阵法内外的灵气,陌笺自身的灵气被席卷,钟乳石洞的灵气也渐渐稀薄。

陌笺并未睁眼,她以灵气驭使眼前的瓷瓶倒出想要的丹药,一股脑送至口中。

浓郁灵气在口中绽开,碎丹立即将那些灵气卷走。

陌笺持续补充灵气,将经脉间横冲直撞的灵气尽可能疏导,然后着手塑婴。

碎丹吸收的灵气皆入了泥丸宫,经脉间的灵气也被牵引着悉数流往泥丸宫,那里正在等待着与陌笺样貌一致的小小婴孩彻底成型。

直到小小婴孩完整显现,陌笺仔细探查那个闭着眼睛像是在沉睡的元婴,方才确定塑婴总算成了。

结婴后第一件事应是稳固境界,再谈其它。

结婴时排出的杂质浮于表面,陌笺掐诀将之打理干净,又为阵法重添灵石,然后再次闭目,开始调息稳固——

作者有话说:owo

第138章 离开

稳固境界花费了一些时间,陌笺与本命法宝之间的联系有所增强。

她虽无法将之驭使回跟前,但能令生出灵智的殡天剑自行寻找附近的安全之处躲藏起来,等她去寻。

钟乳石洞中没有日夜之分,陌笺也不清楚她究竟闭关了多久,四周漂浮的幽蓝不明物渐渐增多,也逐渐开始往陌笺这方靠近。

期间鲛人御止来回数次,每次都躲在水下,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凝视陌笺许久。

灼灼目光太有存在感,陌笺不期然想起了那条将她关起来企图驯化的化蛇。

这鲛人似乎与化蛇一样看中了她的脸,给她疗伤给予各种东西的同时也限制了她的行动。

一个词跃入陌笺脑中,圈养。

诚然鲛人对她算是不错,捧了许多珍稀之物送给陌笺,也基本没有违背她的意愿,但这不是陌笺想要的,她也不需要。

除开最开始的透明鱼,陌笺再没动过鲛人送来的东西分毫。

陌笺的无声拒绝令鲛人越发感觉难过,甚至有鲛珠悄然落入水中。

鲛人又一次离开,在第七十二次静静凝视了陌笺两个时辰之后。

鲛人的气息越来越远,陌笺以余光瞥向被她放置在旁的沙漏。

一个时辰一计,从她结婴后已经倒转四百三十四次,也就是三十六日又两个时辰。

每隔两个时辰,鲛人就会消失一次,下一次出现是在四个时辰之后。

如此交替,正是自计时起的第七十二次。

鲛人从未在陌笺面前进食过,倒是每回过来都会带上几条透明鱼给她。

吃一堑长一智,陌笺牢记上次吃鱼的后果,不肯再食用。

透明鱼很能活,旁边已经被鲛人堆出了类似小堆的“鱼山”,它们的鱼鳃仍然在动。

距离鲛人下一次出现,还有四个时辰。

而陌笺,也有四个时辰的时间,离开这里。

陌笺有探查过,这个钟乳石洞的出口位于水下,正是鲛人离去的方向。

陌笺将透明鱼中的一半扫入灵境,又放下适合妖修服用的灵草,方才起身。

不告而别并非她本意,但若鲛人在此,她走不了。

陌笺略略思索,在抬脚前又放下一瓶忘忧丹,若对方肯服下此丹忘却与她相关之事,倒也不错。

这忘忧丹乃陌笺炼制迷心丹时意外产出的四品普通丹药,功效仅用于忘记近期发生之事。

唯一算得上特别的是,这期间越刻骨铭心的事忘得越快。

进阶最大的好处便是灵气充盈精神饱满,陌笺确认完自身情况,跳入水中。

先前跌入水中时曾见水底有不少喜食灵气的镜中花,陌笺这次便没有开启灵气防御罩,而是往口中放入一颗避水珠。

水非死水,陌笺顺着水流往前游,看见成片的镜中花。

镜中花并非常见之物,其对水下环境的要求堪称苛刻,寻常难以养活,就连千雾宗也只有极小的一块水域满足条件。

既然遇上了,总得带点特产吧?

陌笺拿出一柄匕首取了些镜中花封存好后再放入储物袋,等她有时间了就试试在灵境里栽种培植。

陌笺在此花费的时间并不多,她顺着水下洞游去,见到底下有个洞口,泛着幽蓝的微弱光芒。

此洞很深,陌笺始终游不到头。

她频频取出沙漏查看,距离鲛人离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鲛人离去的时间总共也才四个时辰,现下已经耗去一半,兴许此刻正在回来的路上。

陌笺心下一凛,继续往下游说不定会撞上鲛人。

若是正好打了照面……陌笺摇头,她可不希望与救她一命的鲛人动手。

鲛人属海中妖,游动速度远胜于旁人。

陌笺伸手触碰此洞的墙壁,微凉却不潮湿的触感传来。

这洞是用什么做的?

陌笺小心凑近,在兽瞳凝结术的帮助下分辨出其粘附的东西,是先前那个钟乳石洞内不断漂浮的幽蓝色生物。

原来这漂浮物是可以入水的吗?

陌笺伸手探查,幽蓝生物探出极为细小的半透明触角朝她贴来,但也仅此而已。

陌笺将之拨开,露出像是泥土又不是泥土的内里。

只要用灵气灌注,就会露出柔软的一面,任由陌笺破开。

也许……不是只有眼睛能看见的出路才是出路,她可以选择另辟蹊径?

陌笺在掌心蓄上雷电,挖开可供她穿过的窄洞。

耗去近一刻时间,陌笺终于开辟出第二条路。

她将被雷电击碎的墙壁收起,在进入这第二条路后小心贴合,幽蓝生物晃动触角贴贴粘粘,倒像是此处从未被破坏过一样。

陌笺一边往前挖出新的出路,一边将挖下来的部分重新贴到身后的来时路上。

时间紧急,陌笺挖出的通道并不大,她连翻身或转身都有些困难,干脆又用缩骨丹锁至少年身形。

如此一来,通道宽敞许多,更加方便陌笺拆了东墙补西墙,不断前行不断远离。

当陌笺终于将此路挖通,她小心探出半边头。

又是个天然溶洞,但她现在所处位置更靠近洞顶,伸直手能勉强触碰洞顶,距离洞底大概十丈之距。

她应该不是自投罗网到鲛人面前了吧?

陌笺视线稍移,这里没有钟乳石,没有漂浮的幽蓝不明物,什么都没有,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滴答水声。

——等等,水声?

她此刻明明身处水下,怎么可能听到水声?

陌笺心有疑惑,伸手穿过她挖出的洞口。

没有水。

天然溶洞没有这种隔绝水的效果,必是人为。

可此处位于极西之地,是妖修的地盘,有谁会特意来此布置这些?

陌笺收手坐在这逼仄的小空间里,将稍显宽大的衣袖往上拢了拢。

沙漏又一次倒转,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再有一个时辰,鲛人会出现在那个钟乳石洞。等它发现她消失,是否会顺着痕迹找过来?

这里毕竟是水中,鲛人比她更熟。她封住来路的举措或许会被发现端倪,那此地也不安全。

可隔壁的溶洞也不见得会安全。

那里明显是人为制造,进入其中或许只是又一次深入虎穴。

若能确认溶洞主人的虚实就好了,她也能确定自己是进入溶洞还是令挖出口。

“轰隆——”

有巨石缓慢移动的沉重响声,伴随着锁链的摩擦声。

有人来了。

敛息术一直在运转,陌笺将自己往里缩了缩,避免被看见。

极轻的脚步声刚起便止,又有巨石挪动,将出口重新遮掩。

“陌笺。”

似曾相识的声音,带着想要继续听下去的魅惑。

陌笺不用看都知道是谁,能有如此魅惑能力的她只知道一个。

陌笺伸手扒在洞口边缘,噬心符躺在袖中。

下方晏无秀负手而立,熟悉的黑袍红袖,熟悉的魅惑浅笑。

“多日未见,陌道友这是打算来我宗修习魅术了?”

陌笺眼眸微动,“原来天魔宗在极西。”

难怪此人会凑巧“路过”极西,也难怪不受正道待见的魔修能一直活蹦乱跳。

晏无秀并不在意被陌笺知晓天魔宗地址,“不止如此,你还恰好出现在我宗禁地。”

他刻意停顿一息,才继续道:“擅闯天魔宗禁地,你完了。”

陌笺完全没在怕的,她听了晏无秀的话,跟着点点头,“这么严重啊?那天魔宗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晏无秀道:“进入此洞,需将我宗秘术修至上乘方可离开。”

此话或许不假,但陌笺观其姿态,知道此事尚有转圜余地,“但是?”

晏无秀蓦地笑得灿烂,以陌笺的角度远远看去,下方之人足够赏心悦目。

陌笺不会对外表太过在意,但此刻还是会在知其底细的情况下被吸引目光。

晏无秀道:“有我在,你无需修习也可出去。”

倒是不出陌笺所料。

她见晏无秀停了下来,又不像是有话未说完,干脆问起方才在意的问题,“我很好奇,你怎知有人闯了进来?而且,怎么知道是我?”

她对自己所用敛息术有一些自信,此术名字普通但并非随处可见的功法,只因她不想记那冗长的功法名才改短的。

实际这敛息术修至陌笺如今境界,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彻底隐藏自身气息,只有上次遇到那只假化形期的化蛇才暴露端倪。

这晏无秀修为及不上那只化蛇,又是如何发现的?还能精准确认是她。

晏无秀拖长尾音“嗯”了一声,“既是禁地,自然有一些特殊办法。”

陌笺的思绪随着晏无秀的尾音轻轻飘起,又瞬间定神。

他不肯说,她也不再问。

想起那令她心痒几分的单音,陌笺开门见山:“自见面起你就一直施展着魅术,为何?”

晏无秀施展魅术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为何要对着如今是男修的她施展这魅术?

他想做什么?

晏无秀摇头,纠正陌笺的话,“不是从见面起。”

陌笺道:“哦?”那是自说话时候才开始,还是在那之前?

晏无秀缓缓道:“自知晓你出现在此,便已在运转。”他的语气平缓,却带着莫名诱惑,引人忍不住继续往下听,也引听者逐渐沉迷,“有兴趣来天魔宗做客吗?”

陌笺对这魅术越发警醒,面上倒是没有任何异色,“我有说不的权利吗?”

“自然。”

这二字后,可以接“有”,也可以接“没有”,就看听者如何判断了。

陌笺从洞口跳出,落至晏无秀跟前,仔细端详几息,道:“你结婴了。”

被端详的晏无秀任她打量,面色不改,“你也是。”

想到对方是魔修又擅魅术,虽然知晓应该不可能,但陌笺还是谨慎地询问一句:“不是靠采补吧?”

晏无秀修习的这魅术品阶颇高,其天资悟性应是不差,再加上天魔宗少主的身份必然不缺资源,没有采补的必要。

但陌笺倏地想起了那个早已作古的时孑,此人资质也并不弱,但偏生选了采补之道。

晏无秀没想到陌笺会有如此疑问,在那金瞳的注视下微微怔住,“……我需要吗?”

陌笺收敛心神,将那抹不合时宜的警惕与怀疑压下,面上带笑,以调侃的语气轻轻掩饰,“你不需要,但万一心血来潮呢?”

晏无秀有些失笑地摇头,看不出他是否察觉到陌笺的试探,“你若不是男修,我们或许更合适。”

此人放肆又大胆,全然随心,不做魔修倒是有些可惜。可如此长相,不做魔修也确实是很正确的选择。

魔修,在某些方面可比正道肆无忌惮草菅人命得多。

陌笺想起先前扣响山门时追随痴迷晏无秀的多是男修,她学着他拖长尾音慢慢“嗯”了一声,“还以为你更喜欢男修呢。”

晏无秀闻言顿了顿,不确定陌笺这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为自己正名,“……并未。”

为防陌笺说出更加惊世骇俗的话,晏无秀干脆转移了话题,“你是因送至千雾宗的那个盒子而来?”

在此事上陌笺没什么好隐瞒的,她颔首道:“是的。”

晏无秀很是委婉:“……时隔四年来到极西,你是特意等结婴了才来的吗?”就不怕她那位朋友在此期间身亡命殒?

陌笺跟着轻念出声:“……四年。”

自收到晏无秀着人送来的东西算起,满打满算也不超过半年,其中还包括了结婴用去的时间。

陌笺还刻意控制了结婴与稳固境界所花时间,着实没想过等她出来已过去四年。

那这多出来的三年半,难道是用在她重伤昏迷时了?——

作者有话说:owo

第139章 缩骨

晏无秀凝视着兀自沉思的陌笺,仔细盯了她好几息,方道:“陌笺,你变矮了。”

即使是逆天而行的修士也无法随意逆生长。

晏无秀又随即想到市面上流传甚广但难得一见的缩骨丹。

七品特殊丹药所用灵草刁钻到足够稀缺,炼制手法还与寻常丹药有很大不同之处,一般情况下实难获得成品。

以上次交手的情况来看,陌笺能够使用大量的符箓与他对阵,还能赠予同门小辈无数丹药灵材,定然不缺灵石,或许也不缺这缩骨丹。

晏无秀有些恍然又有些不确定,“缩骨丹?”

他倒是也想过陌笺可能用的是缩骨诀,但那功法比缩骨丹还要难寻,只存在于古书典籍中。

缩骨丹好歹还有实例在,这缩骨诀却是连是否真实存在都无法确定。

陌笺提了提自己有些宽大的衣摆,恢复身形,“对,缩骨丹。”她抬眸,“要来一瓶吗?”

陌笺知道雾极的缩骨丹很少,其实此丹在云极也是一样的情况。

她若能以缩骨丹作为出禁地的交换,就不需要欠对方一个人情。没有过多的因果牵扯,对陌笺来说很是划算。

不过按此情况,一瓶其实不太够,至少应该三瓶。

来一瓶,这一瓶里必定不止一颗。

陌笺说得如此轻松,晏无秀瞬间明白无论是否由陌笺亲自出手,但其能稳定获取此丹。

他也能瞬间明悟陌笺的意思,肯将此物赠予,打的定的不欠人情的念头。

想归想,晏无秀面上则是道:“两瓶。”

既然对方意欲将出禁地算作交换,那他就按正规交易来。

陌笺所说的一瓶本就存了让对方讨价还价的可能,既然晏无秀听懂她的意思提出要求但没有直接选择三瓶,应是存了交好的心思。

陌笺点头,抛过去两瓶,“现在可以出去吗?”

鲛人不知何时就会追来,趁早离开总是好的。

而且她消失了好几年,得出去看看。

其实缩骨诀陌笺也会一些。

初学骨龄不能过百,学过炼体且境界不能太低,对天资悟性也有一定要求。

从第一重起,修习时的疼痛程度会逐步增加,直至六重圆满习惯了疼痛就好了。

陌笺通过兽瞳凝结术能一眼看出晏无秀的骨龄没有过百,先前打斗能抵御她那么多符箓的爆炸说明有修习境界不低的炼体,能将天魔宗秘术修至高阶且没有使用炉鼎说明天资悟性也足以满足。

他完全满足缩骨诀的先决条件。

但陌笺不欲将此等秘术教与他人。

带她出禁地确实会省却许多事,但远远不及缩骨诀带来的益处。

她之所以选择用缩骨丹,也是存了一份若被发现还能托辞缩骨丹而非缩骨诀的心思。

毕竟,就连念思的洗雾录也无法肯定缩骨诀的存在是真是假。

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永远不为外人道,才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可以。”

晏无秀收好缩骨丹,将她往外引,“迅影符录下的地方在阴极,还以为你会从陵兰城无逆海那边想办法渡过,怎的来了阳极?”

“想好怎么过去了吗?”

陌笺前行的脚步微微顿住,“这里不是毕方坐镇的阴极?”

晏无秀略一挑眉,侧眸看她,“对,这里是鸱吻坐镇的阳极。”

他不清楚陌笺是如何来极西之地的,当初也没管她如何渡过无逆海。

现下倒是有些好奇,连他回天魔宗都得路过极西之地的阴极,然后才能回到阳极,那她又是怎么做到直接出现在阳极,还精准落到天魔宗禁地的?

极西之地分两级,阳极白而阴极黑,阳极鸱吻阴极毕方,一水一火,恰成对立。

陌笺不清楚她是如何从阴极来到阳极的,但猜想定与那水和鲛人御止脱不开干系。

刺杀赤狼时她曾悄悄确认,洛锦精神饱满周身无伤,一击之后全身而退,显然不再需要她的寻找与帮助。

而她既然来了这极西之地,总不能白来。

陌笺道:“介意我在贵宗叨扰些时日吗?”然后寻到适合她的离宗之路。

“荣幸之至。”晏无秀凝眸浅笑,“天魔宗倒是许久没接待过正道修士了,若有不周之处,还请陌道友见谅。”

想起陌笺来极西的本来目的,晏无秀又道:“你那位朋友……不管了吗?”他稍稍停顿,然后试探道,“似乎是未来道侣?”

陌笺并未否认,直接应了声,“即便是未来道侣也不能看得太紧,这不利于她的修行。”

随即她又笑弯了眼眸,“既已确定她安然无恙,这便够了。”

晏无秀微微讶异陌笺的大方承认,道:“听上去倒是挺不错。”是个喜欢与未来道侣共同进退互相进步的。

两人走出禁地,再穿过冗长的地道,直至拾级而上数千步石阶,踏入一个传送阵。

陌笺扫视两眼,此阵繁复,品阶也高,需要晏无秀滴血掐诀才能运行,倒是不错。

一阵轻微的扭曲撕裂过后,两人出现在空旷的大殿内。

陌笺回忆起方才的传送阵,看向正在将传送阵彻底隐藏的晏无秀,“阴极有个喜吃人爱收藏的假化形期化蛇,你可知晓?”

晏无秀道:“花老祖?”

陌笺见他知晓此化蛇,应声道:“就是它。我头一次见妖修也能绘制阵法。”甚至品阶不低。

“它也是我所知的妖修里唯一会阵的。”

晏无秀轻叹一声,“过度沉溺皮相非长久之道,更何况,它所用手段也并不光彩。”

甚至那些手段在他这魔修看来都很是恶劣,遭报也不奇怪。

晏无秀想起几年前花老祖横死之事还在阴极那边闹得鸡飞狗跳,阳极这边也略有波及,盖因花老祖色令智昏招惹了一个男生女相的妖修。

男生女相者本就不多,晏无秀倒是凑巧知道符合这一条件的修士,两人还都在千雾宗,又刚好被称为思道双殊。

比起思道双殊的另一位司衍,晏无秀倒是更倾向于是陌笺为寻洛锦而踏入了花老祖地盘。

如此说来,陌笺明明初来阳极却又已经知晓洛锦安好,倒也说得通了。

晏无秀当即看向陌笺,“男生女相的妖修我还没见过,倒是陌道友……可曾扮过妖修?”否则她怎会突然提及那位花老祖?

陌笺蓦地笑了,声音清越,“扮过。”没有任何隐瞒,她直视着对方。

短暂对视中,晏无秀明了了一些不方便对外人道的东西。

他也跟着笑起来,果然是陌笺。

她直接将答案告诉他,他也不会将此事随意透露。

晏无秀转头看向有光洒进来的窗户,率先一步挥开沉重的殿门,“时候也不早了,先带你认认路吧。”

走出殿门,这才能看清自己所处的殿宇位于一座山峰的峰顶。

只此一殿,其余皆坐落于半山腰或者更低处的山脚。

此山颇高,左侧有天然瀑布飞流直下,在山脚汇聚一潭,四周皆是房屋,再以翠竹遮掩外围一圈。

除开阳极特有的白色遍地,这里修了诸多精致繁复的琼楼玉宇,倒与典籍记载的隐世修真世家有些接近。

这天魔宗与陌笺所设想的不太一样。

晏无秀抬手召来两只白鹤,引着陌笺坐到身上去,“天魔宗地盘小,宗内弟子多是两三人共居一个居所,实在没有多余。”

“我有幸分得单独的洞府,你先住我那吧。”

只是短暂居所,不需要考虑太多。

陌笺坐稳后颔首:“好。”

在妖修聚集之地以妖兽作为代步工具,天魔宗倒是想得出来。

晏无秀见陌笺视线落到白鹤脖颈上,解释道:“这妖兽与我们订了契约,代步百年可换一滴帝流浆。”

他们这是你情我愿的等价交换。

不止没有妖修管,若被外边妖修知道了,还可能来抢这些白鹤的生意。

毕竟妖修最不缺的就是寿元,百年时间的修炼回叙还及不上一滴帝流浆的作用。

一滴便可代步百年,这帝流浆对妖修的作用倒是比她想象中还大。

晏无秀的洞府位于隔壁山峰接近峰顶的位置,远高于半山腰,更贴近峰顶殿宇,明显区别于其他人。

走下白鹤,值守弟子纷纷向晏无秀行礼。

陌笺扫过他们眼底毫不掩饰的崇敬,几乎等同于晏无秀扣响山门时带的那一批人了。

其中一人眸光微挪,看向陌笺方向,话却是同晏无秀说的,“少宗主,这是您的小情儿?”

她掩唇轻笑,“原来少宗主喜欢的是这一款,也难怪宗内众人都铩羽而归呢。”

此人眼底没有恶念,陌笺也就没有动。

晏无秀倒是斥了一声,“休要胡言,这是我朋友。”

朋友。

那修士将这个词在心中默念一遍,弯起眼眸靠向陌笺方向,“这位少宗主的‘朋友’,若想体验双修的乐处,欢迎来半山腰寻我白霜。”

那手在触碰到陌笺肩膀前便被晏无秀捉住,他笑容微收,“别动他。”

陌笺无声看向晏无秀,后者正同自称白霜的修士认真重复了一遍:“这是我的朋友。”

两人对峙数息,最后还是白霜先抽回手,她拢了拢自己颊边的发,将姣好面容彻底露出来,“从禁地方向过来,是承蒙召唤入我宗修习顶级秘术的吗?”

这幅样貌,她倒是挺看好。

天魔宗少部分同门是在宗门式微时承蒙召唤而来,为传承也为发展,召唤出一些本就生存艰难又极为适合宗门秘术之人,比如晏无秀。

晏无秀刚被召来时,因那算得上清秀却远远谈不上出众的容貌实属无人看好。

没成想,只短短一年,他便能从同辈里脱颖而出一举成为少宗主,比之历代少宗主都优秀得多,仿佛天生的天魔宗之人。

于陌笺而言,魅术本身不分好坏,用得好了便是好的,反之亦然。

若这能以言语使人欣然赴死的魅术能收放自如,她倒是很愿意学上一学。

晏无秀轻声叹息,“倒是可惜,我朋友只是意外来此,并无入我宗修行的打算。”——

作者有话说:本来今天就要继续到公司加班。结果还没去,又给安排了新任务啊啊啊啊啊啊啊难过,作为一条咸鱼,周末就想瘫着QAQ

——2085.07.21

第140章 修魔

行至洞府前,晏无秀开启阵法的动作完全没有避着陌笺,陌笺也毫不避讳地观看。

“白霜所言,你不必听。”

陌笺慢慢回想起白霜说了什么,慢慢应了一声,“原来你们还擅双修术。”

晏无秀将陌笺带离前,白霜还告诉陌笺欢迎随时来一起探讨男女欢愉的美妙之处。

兽瞳凝结术在悄然运转,陌笺注视着晏无秀先一步进入洞府的身影,确认其元阳仍在,她问:“为何你没有修习此术?”

晏无秀脚步顿住,并未回头,只道:“不适合。”

双修术有什么特殊门槛?陌笺不太明白,从晏无秀身侧走过,进入这天魔宗少主的洞府。

“劝你别因好奇而放任她的接触,最好直接不理。”

落在身后的晏无秀出声,刚寻了个位置坐下的陌笺抬眸看过去,后者逆光站在洞府门口,神色不明,“她喜收集修士元阳,越难拿下的越喜欢。”

在陌笺的认知里,想要收集修士元阳目前只有一个办法。

她凝眸看着晏无秀,不大确定地道:“……双修?”万一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办法。

晏无秀小幅度点头。

#

天魔宗被群山环绕,陌笺得自己出去走一遭才能确定哪方是她要的出路。

晏无秀早早将他洞府自由进出的钥匙给了陌笺。

见到晏无秀准备去闭关室修炼,陌笺起身决定去天魔宗之外转转。

才刚走出洞府,陌笺便见着了不远处亭台间抚琴奏乐闻歌起舞的天魔宗众人,男女皆有。

陌笺:“……”意欲往外踏的脚顿时一收。

她在天魔宗的这几日与在别宗没什么区别,但每次出门,总会与各种修士“不期而遇”。

一两次便罢,但每次都是如此。

陌笺立即明白,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尤其这些人里还有白霜的身影,陌笺更加肯定自己的猜测。

外边降下了绵绵细雨,加之她出来时先迈的左脚,看来今日不宜出门。

陌笺无视那群人以柔软又惑人的腔调轻唤她“陌道友”,退至洞府内,关上禁制。

晏无秀还没去闭关,他手中拿着准备闭关所用的东西,见到陌笺回来还有些奇怪,“这么快就回来了?”

还以为陌笺打算多转转,他还特意给了她一部分不涉及禁制的自由出入天魔宗的权限。

陌笺坐到起居间中间的木桌前,为自己倒了一盏热茶,很委婉地道:“今日宜居家。”

……可这“家”,是指他的洞府吗?

晏无秀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蓦地笑出声,“我宗不少人都主修双修之术,也偏好样貌姣好之人。”

“你这模样,再加上这修为,实在很难不被他们挑为下一个双修对象。”

陌笺暂时熄了出去的念头,还以为在这天魔宗她没必要戴面具,如今看来倒是有那么一点必要。

“下次出门还是戴面具好了。”

晏无秀抱臂站在一旁,言笑晏晏地看陌笺喝茶,忽然眉心微蹙,又迅速松开。

他将手中之物收入储物袋,抬脚往陌笺方向走了几步,口中道:“你来我宗也有五日了,可有兴趣去万骨窟转转?”

万骨窟,这个名字陌笺昨日才听过。

昨日有个弟子妄图闯入晏无秀的洞府,犯了他的忌讳,被丢进去的地方就是万骨窟。

陌笺承认她确实对那地方有点兴趣,当即放下茶盏,“你不是正打算去闭关?”

“闭关也不急这一时。”

晏无秀笑起来,“突然想起现在最要紧的是过去那边寻几个好苗子,你若想,便带你过去看看。”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必担心外边那群,有我在旁,他们不敢太造次。”

陌笺心道,他们确实不敢太造次,毕竟上一个造次的刚被丢进万骨窟。

可这万骨窟既然是晏无秀惩罚造次弟子的地方,他又为何要从这里挑选好苗子?

疑惑归疑惑,陌笺还是点头称去。

陌笺跟随晏无秀走出洞府,那些修士见着晏无秀,立即停下手上动作,纷纷行礼,只偷偷拿余光瞟过晏无秀旁边戴着面具的青年。

好好的一张脸,怎么要遮起来呢?

万骨窟在天魔宗外西出十里的山谷处。

此处被山体环绕,正下方深不见底,只有灵性泄出几道哀嚎证明下方有生物。

几欲撕裂人肌肤的风从谷底吹上来,裹挟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声声呜咽。

晏无秀没有说什么,径直朝着谷底跳下去,落到山壁旁并不起眼的小小平台上。

陌笺见晏无秀向她招手,便跟着往下跳。

两人一级一级平台地挪动,最终落在距地十丈的最后一块平台上。

谷底空间比陌笺想象得要宽阔许多,只可进不可出的阵法结界将足下平台以下的空间彻底覆盖。

陌笺看向谷底平地有几处正厮杀得难舍难分,她隐约明白了万骨窟是什么地方。

就像苗疆养蛊选出最强,这万骨窟大概也是类似作用。

晏无秀将手搭在小平台边缘的扶手上,询问身边人,“你是头一次见万骨窟这样的地方吗?”

陌笺并未隐瞒,回道:“是的。”

晏无秀问她:“是否觉得此法太残忍?”

陌笺未答,反是问道:“为何如此问?”

晏无秀道:“因为正道基本都如此认为。”

陌笺目光移过,落在正于角落蹲坐的蒙面男子身上。

此人看似闭目浅寐但武器并未离身,三个握着武器的修士在不远处踟蹰着没敢上前。

陌笺道:“我也不清楚这是否算残忍,只知道大部分魔修比寻常修士更忠实贯彻着‘适者生存’这四个字。”

甚至到了有些癫狂的地步。

“你与寻常正道不太一样。”晏无秀盯着陌笺,似要看穿她。

“也没什么不同。”陌笺收回目光,毫不闪躲地与晏无秀对视,“我也只是个普通修士。”

“适者生存”其实并不局限于魔修,对正道修士也同样适用。

每个修士都有自己想走且愿意走的路,陌笺对他人道途没有任何指手画脚的打算,也不关心。

但若有人违背了修士的基本底线还偏偏舞到她面前来,无论是正道还是魔修,她都不介意为民除害一把。

晏无秀再笑,他为陌笺指了一人,正是陌笺先前所看的蒙面男修,“还记得他吗?”

陌笺凝眸片刻,“我见过他?”

之前注意着男修并非是觉得他眼熟,只是恰好看见其浅寐也不忘握紧武器而已。

此人既然被晏无秀拿来问她是否还记得,说明此人曾与她打过交道。

天魔宗之人,与她打过交道的,只可能是晏无秀叩响山门那次带来的人之一,会是当时晏无秀身后的某个追随者吗?

当日出战的修士不算多也不算少,除开晏无秀之外的基本都败了,陌笺很难确认下方那个是败下阵的哪一个。

陌笺问道:“是当日的哪一个?”

晏无秀挑了个陌笺可能容易想起来的特征,道:“差点将你宗弟子一匕割喉的甲七。”

甲七,差点一匕割喉,原来是他啊。

陌笺对此人确有印象,若非杜贺躲得够快,不是被割喉就是被毁去一眼。

一经提醒,相关的记忆也瞬间活过来。

甲七已经褪去少年身形成长为青年,一身暗色衣服被不知出处为谁的鲜血浸染。

他从当日的筑基期成长为如今的金丹初期,也不知在这万骨窟拼杀了多久。

他会是从回到天魔宗开始便一直待在此处的吗?

陌笺从这甲七身上再难寻到他当日的影子,说得委婉,“他过得不太好。”

看下方那些人一击败就立即杀死对手的行为,这甲七能活至现在倒是有些本事。

“多是灵根或资质或两者皆不行的人才会选择修魔。”

晏无秀道:“他是五灵根,天赋不算好,但这手刺杀术又勉强弥补了资质上的不足。”

所以才勉强进阶为金丹期。

妖修奉行强者为尊,同处极西之地的天魔宗也同样如此。

在魔修之中,弱小是原罪,在这万骨窟亦然。

陌笺知晓此人确实生存得不易,在被其他人窥伺的情况下结了丹,也没有境界不稳,但她并不在意也不关心与她无关之人。

想要踏上修道之途的人不知凡几,真正踏上这条路的人只有一小部分。

这一小部分里有大部分会因为各种原因在低阶蹉跎,直至寿元耗尽,进阶的那一批算是运气好。

越往上走,路越难。

有灵根者少,有好灵根的更少,大部分都是四灵根或五灵根。

而对五灵根来说,若这修真之路没有一些奇遇加成,便犹如水月镜花,看似伸手就能够着,却一触即没。

对进阶无望之人来说,以杀止杀以血养魔的魔修功法能让他们更加靠近这条修真路,也是他们最可能看到希望的办法。

所有念头顷刻聚拢,又迅速散开。

陌笺隐约明白了晏无秀的意思。

他带她来,不过是想告诉她,即使知道这条被厌弃被敌视甚至被追杀的路十分难走,也基本走不到最后,还是有那么多人毅然决然选择修魔,仅仅是为了——

活下去。

活下去的办法说多不多,他们只是选择了在自己看来最有希望的那个。

当他们选择修魔那刻便不会在乎因果,他们修自身修魔气修血煞,一切可以提升修为进阶的统统来者不拒。

但这样的修炼方法与环境,竞争也最激烈。

为了自己,不管是谁都可以刀剑相向,所以也是最多背叛的地方。

所以,甲七能进阶金丹期,也是因为再不进阶就会死。

而他不想死。

陌笺倚靠在栏杆上,态度懒散,“我不在乎别人是否选择修魔,他们如何做是他们的事,与我无关。

前提是没有丢掉修士的基本底线,不去烧杀掳掠不去祸害凡世。

晏无秀道:“你这心性,不修魔倒是可惜了。”

如此心性,修魔定能修为一日千里,比现在修道还快得多。

“然后取代你成为这天魔宗的少宗主吗?”

陌笺笑笑,“我倒是挺喜欢每次进阶的心魔劫的,很有意思。”

每次的心魔劫都是一种新的体验,也是她明镜照己的方式。

魔修不修心,光是这一点就不适合她。

她未来要走的路,她早已心中有数——

作者有话说:ow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