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笺从丰漓脸上看出了死志，也明白了丰漓的潜台词。
她委婉提醒：“上报宗门，你不一定会死。若能戴罪立功，也能活。”
或许会被废去修为永久囚禁，但命还在。
前世的顾潜那么想踏上修道之路，这一世的丰漓竟要如此轻易放手吗？
至于丰漓蒙骗她的可能，陌笺不大信。
除非丰漓能将她一击毙命，不然她定会在事后上报。
而她留在陵兰塔房间内的一次性传送阵还在，死不了——
作者有话说：[摊手]
第256章 梦境
陌笺委婉提醒丰漓,他在红鸾牵制下的所作所为情节没有达到特别严重的地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没必要以死明志。
阴极妖修的计划遭到破坏,参与其中的妖帅及其背后天妖或许会想办法反扑，做最后一搏,丰漓完全可以从中戴罪立功。
不说功过相抵，但他用妖修之命、最好是红鸾之命来证明自己的立场与阵营，若能再寻得一些同道的作证和背书,保住性命修为应当不是难事。
但——
即使陌笺负在身后的手指牵引问心阵法的白雾，同时不忘用鲛人魅术掺入声音，双管齐下地劝丰漓,他仍然态度坚决。
……他就像是，早就在等这一日。
陌笺看着正与自己对视的丰漓,不期然想到了这句话。
丰漓没有说他具体打算怎么做，只是请陌笺能给他几日时间，他不会让陌笺与千雾宗为难。
丰漓说得认真,陌笺知道劝阻无用,但也没有完全信任丰漓，即使他什么都承认了,连她没有查到的部分也都和盘托出。
陌笺低眸看了眼彼此之间的距离,三丈。
从她现身到现在,这距离不曾增减分毫。
剑修是最擅近战的，丰漓不曾攻击她,也放开了手中的本命剑，还刻意让双手置于身侧，方便陌笺能确认他没有使任何小动作。
态度很真，言语也很真。
陌笺能从丰漓的话语和动作中判断出他的态度很真,言语也很真，死志同样为真，但无法确定他是否有所隐瞒。
斟酌片刻，陌笺没有答应丰漓的请求也没有聚聚，选择先问他：“具体要几日？”同时神识向丰漓悄然探去。
同阶修士对己身的隐秘探查，丰漓到底还是察觉到几分。
丰漓正欲开口，忽然怔了一怔。他拿不准陌笺探查自己的目的，但想着已经没有更多秘密可以深挖，直接放弃抵抗，任由陌笺侵入。
丰漓口中道：“最快五日，最慢十日。”
陌笺的神识能确认丰漓的神魂稳固识海正常，没有妖气也没有魔气，元婴是缩小版的丰漓，而非妖修之身。
骨龄差一满百，灵根为上品火灵根，与念思随口提及的那些讯息都对得上。
但没有探出红鸾施加在他身上的任何痕迹。
陌笺对这结果不算意外。
红鸾单论修为已是本界最高的那一批，还不说它是否有别的能力，就像那条假化形期化蛇擅长阵法一般。
她就算神识已近化神境，修为却还不到那个境界，探不出属实正常，外加化神境的念思都没瞧出任何不对。
陌笺撤回大半神识，只留了一小缕在丰漓的识海内，她顺势道：“你的计划。”
她见丰漓面上难得露出一二犹豫，似是不想将计划说出口，直接开门见山：“抱歉，现在的我无法完全相信你的立场与动机。我需要知晓具体计划，确认你所言非虚，不会对这里的同道、陵兰城，乃至千雾宗、整个雾极不利。”
“……我明白。”
丰漓放任陌笺在他识海内留下神识的监视行径，声音渐低，“有前科在，谨慎一些是对的。”
丰漓迅速收整了多余的情绪，道：“我只是红鸾随手留下的棋子，对它那一脉的了解多浮于表面，所以连它们伏击莲台秘境参与修士的事没有提前得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阴极妖修对人族修士的攻击，红鸾定是掺了一脚，不，应该说是极力促成。”虽然他不清楚红鸾此举的具体原因。
“红鸾麾下三妖帅，除我之外的芷涂元引关系甚密，且为红鸾心腹。它们听命于红鸾，按其指示做事，这次也不例外。”
“芷涂在先，可又死得过快。下一步，应当就是元引携其麾下妖修赶来战场，最迟两日。”
说到这里，丰漓稍稍停顿，然后继续道：“红鸾已下令，命我从旁协助元引。而等元引死亡，自以为运筹帷幄的红鸾很可能恼羞成怒，从而亲自出马。”
从旁协助，以及引红鸾出现。
陌笺瞬间明白丰漓没说完的后半句，说好听了是让他从旁协助，实际上就是想逼丰漓从背后捅修士一刀，彻底站到雾极修士的对立面，成为公然背叛的第一人。
往远了想，或许红鸾这是在为策反雾极修士做铺垫。
毕竟，死撑着不肯投降的修士太多了，这对阴极妖修来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拖得久了或会影响它们的计划。
想到这里，陌笺几不可闻地拢了拢眉。
阴极妖修不惜撕毁互不打扰的条约也要来犯，目的是什么？没有巨大的利益在前，相安无事多年的妖修怎么肯干的？
尤其还是以一言不合就自爆的方式。
至于丰漓，他字里行间的意思过于明显，他的目标不是与芷涂同阶的元引，而是令他落到如今这步田地的红鸾。
想到这里，陌笺暂时停下，道：“依你所言，你靠术数卜筮尽可能规避了红鸾的大部分命令，只完成了其中目标心术不正或本就对我宗不利的部分。红鸾就算对自己掌控你的手段再自信，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你。”
“它没有想过，你不按计划行事的可能性吗？”
丰漓完成红鸾布下的任务可以算得上是消极，这种情况下，红鸾如何确定丰漓一定会按它命令行事，而不是忍无可忍鱼死网破？
丰漓沉默了一瞬，方才回答道：“因为它说，此间事了，就会告诉我梦中那人是谁。”
陌笺：“……？”
不等陌笺再问，丰漓轻轻叹息一声，“我能被控制，就是因为梦境出现破绽。红鸾能借我的梦境实现思维的短暂跳跃，探寻我脑中所思所想。”
“于是我拒绝入睡也尽量避免昏迷，直到接触了术数卜筮，红鸾无法再探寻我脑中一切，只能隔空传达命令。也是因为术数卜筮，我才能将它的任务糊弄过去。”
虽然红鸾对他的反抗早有预料，也总是想办法在他重伤昏迷时趁虚而入，令他身心同时受创，恢复速度总是愈加缓慢。
每每想到这里，丰漓都很是不解。
明明他自己就是火灵根，应当最不怕火才是，红鸾对他施加的惩罚却是置身火舌遍布的无间地狱。
而他，也会在满目火红之色中迷失、痛苦，光是回想都会有浑身战栗之感。
陌笺听丰漓提起梦境的破绽，再联系起先前瞧见的陌府别院与树下身影，她模模糊糊像是即将抓到什么。
于是陌笺问了个与丰漓计划没什么关系的问题：“你那梦境，是何时出现的？”
陌笺的话题跳跃过快，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丰漓略微诧异地瞄了一眼，没有隐瞒：“被红鸾抓住之后。”
陌笺沉吟着，虽然知晓丰漓的梦境是他前世作为顾潜时真实存在过的，但她不打算如实相告，反而道：“你有没有想过，那梦境是红鸾故意强加给你的，目的便是牵制于你。”
“自然。”丰漓睫羽微动，“但我确认过，它确实与我有关。或许不是此世，而是上一世。”
“既是上一世，转世之后就该全部忘却罢。”陌笺继续道，“你是修士，其实不该被前世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困住。”
“不算困住。”丰漓摇了摇头，“我知道即使没有红鸾，我结婴或化神之时也会记起。只是因为红鸾这个外力的影响，导致我在金丹境就记起来了。”
他总觉得，他会踏上道途成为修士，与梦境之人有一定关系，而非单纯的身为丰硕直系后辈。
“即使因此被它控制？”
陌笺猜测，丰漓说得如此肯定，大概也有借助术数卜筮从旁确认的缘故。
“即使因此被它控制。”
丰漓想了想，这个回答或许会有点歧义，遂补充道：“即使没有这梦境，我知道红鸾也会用别的方法来控制我。”
因为那时的他是金丹期，红鸾是化形期。而且红鸾身为天妖不应当出现在极西外围，太凑巧了，像是刻意在守株待他。
该问的都问完了，陌笺将丰漓所说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同他做最后一次确认：“你确定要以死明志，即使很可能身死道消，也不会对千雾宗和雾极不利？”
丰漓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我确认。”
随即，他当着陌笺的面立下了心魔誓，从他的立场到即将做的事，事无巨细。
丰漓的心魔誓足够相近，陌笺辨别其中没有任何模糊暧昧的含义，与丰漓先前所言完全相符，她点头，“那好，我会留在此处，直至上报你的……死讯。”
陌笺撤下阵法，“你走吧。”
元引会在两日内出现，之后就轮到红鸾了，丰漓打算亲手向红鸾讨要先前承受的苦痛，用以一换一的形式。
丰漓点头，“你的神识我不会祛除，你可以随时掌控我的位置。若有需要，也可掌控我的想法。”
后半句暂时不太需要。
陌笺心中默念一句，面上点头：“好。”
丰漓朝地面伸手，本命剑回到手中，他正欲走出阵法，又停了下来，“陌师叔……你说你知道我梦中之人，可是真？”
陌笺偏了偏头：“她就这么重要？”
“没记错的话，你修的是无情道。”
“她很重要，无关其他。”
丰漓道：“我只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成为转世后的我也忘不掉的记忆。”
此言为真，但——
陌笺唇边凝笑，“若在红鸾死后你能活下来，回到宗门亲自交代一切，或许我会告诉你。”
明晃晃告诉他，她确实知道，但现在不会说，除非他能活下来。
既然丰漓会因为一个梦境出现破绽，被红鸾控制，又为什么不能因为这个梦境将死志转为活下去的动力？
除非，他宁愿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再活。
丰漓听后没再说话，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摊手]
第257章 感怀
陌笺没问丰漓在等待的这几日里打算做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会不顾伤势地击杀妖修，只静静目送丰漓离开，然后低眸看了眼手中这鲛人妖丹制成的珠子。
丰漓的坦白已经将红鸾的用意说得足够明显,此物最大的作用是帮助妖修蒙蔽天机，方便它们成功夺舍半死不活意识模糊的修士。
至于致幻魅惑的本事,与前者相比，反倒没那么重要。
而红鸾，有意将此物弄到手,目的是什么再清楚不过。
陌笺确认此物此前一直在丰漓手中，且没有再被使用过的痕迹，显然丰漓想办法将之瞒了下来,直至交到陌笺手中。
这也是陌笺暂且相信丰漓的立场与阵营没有变幻的原因之一。
陌笺收拢握住鲛珠的五指，往上面补了几个掩藏气息的禁制。
她略作思考,又取出一个封存锦盒，将那鲛珠塞进去，密封锦盒后丢到储物袋中。
陌笺想起她同晏无秀隐晦提起的约定,三两下将脚下的阵法收拾干净,转道从西城门进入，走向候在小院的晏无秀。
晏无秀告诉陌笺,鲛人御止那边已经收到了“陌笺身死”和信物被动了手脚的消息,终于伤愈的御止将天魔宗尚且完好的另一半也给毁掉了。
天魔宗宗主重伤遁走,鲛人御止不知去向。
待陌笺从晏无秀处离开，已是半个时辰后。
陌笺走下小院正门的台阶,抬首看向头顶那轮廓血红中间全黑的曜灵，并不灼目，但边缘犹如浓稠艳丽的妖血，给人一种难以言说的阴郁感。
看得久了,甚至会有一二恍惚之意。
自从莲台秘境出来，天际就没有正常过。
暗日当空，一片深沉之色，只有妖修自爆时的“焰火”和战场上术法妖术交织出了不大一样的色彩。
陌笺自忖以她如今修为，做不到如此持久的遮天蔽日。
紫雷确实可以引来黑云压顶，但它的存在有时间限制，无法让这天色永远暗沉。
要将这天色与曜灵一直保持如今模样，毫无破绽地维持两月有余，并打算继续维持下去，至少也得是化神期修士，或是化形期妖修。
首先排除前一项。
雾极大陆的化神期修士不多不少，小宗小派暂且不提，各大宗门摆在明面上的就那些个，这些化神境要么闭关疗伤，要么镇守后方。
各宗迎战极西妖修，没有一人说出投降的话语，能腾出手来搞这些的就算如何藏在幕后也根本瞒不住所有人。
就算真有个别化神境选择背叛人族修士，转而与妖修为伍，也不会选择如此明目张胆的方式。
至于妖修，能做到的也并非没有。
众所周知，妖修多修自身，有能力操纵天象并一直维持的，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有血脉传承。
低阶妖修可以先被排除掉，它们修为不够，不等它们操纵天象就会被反噬而死，更别说达成这般天象。
陌笺将以上可能一一排除。
参与无逆海之战的阴极妖修数以万计，光是荧惑一脉、除厌离外的红鸾一脉，以及月叛麾下的凉耳，就有近两万。
其中算得上高阶的十二阶妖修占多数，里面的化形期妖修也比想象中多得多。
陌笺知道，就算将明面上态度还有些暧昧的月叛天妖和一直没有明确表态的毕方妖君暂时剔除，头顶这暗日与漫无边际的黯然天象也至少有荧惑、红鸾两位天妖在幕后维系。
以陌笺对妖修的了解，它们对曜灵的需求甚少，反倒更需要汲取月华精气来凝实增强自身妖气。
金丹境参加陵兰城拍卖会时有妖修同她不断竞价，底价五万的帝流浆硬生生拍出了两百万上品灵石的高价，这就是最好的例子与证明，有需求才有竞争。
此前的陌笺从未思考过，如今却是突然有了一点疑惑，它们为什么要花大力气维系头顶曜灵，而不是让天上悬挂的始终是皎皎圆月？
可惜，这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陌笺暂时将此事搁置在旁，想到陵兰塔内还在药桶里泡着的封郢余墨，专程过去了一趟。
陌笺走在路上，与一个又一个行人擦肩而过，余光瞥见他们并未因海兽海妖退去、妖修数量减少而高兴，街上的气氛反倒有些沉重。
街道两边挂了些白布，摆摊的修士没有主动叫卖，匆匆走过的凡人左臂系了一根白色飘带，随着风动飘入陌笺视野。
曾在路边赠予陌笺飞燕草还祝她无拘无束自在随心的孩童仰头凝视头顶悬着的白花，眼泪悄然滑入鬓间。
陌笺恍然记起，这些都是劝她不要以牺牲自己的方式换取海兽海妖退去的凡人与修士。
浅浅的歉意骤生，又风过无痕，转瞬即逝。
陌笺以他人的样貌，走入这为她悬挂缅怀白布的街道，脚下未停。
她来，她见，感怀乍现。
随着陌笺的步步走远，陌笺将一切都抛诸脑后，目无所见，耳无所听，心无所知。
像是有什么在心中倏地破壳，生根发芽，然后，安然绽放。
陌笺走至街尾，回首遥望白色点缀出的一整条街，万物皆在眼中，色彩尽在眼底，心湖间却没有一丝波澜。
是为太上忘情。
陌笺就此修成的并非无情道。她仍会为凡人与修士的举动而驻足，也会在力所能及之时做些什么。
但并非情之所至，只是想如此，如此而已。
此刻的陌笺清楚明白，她已经准备好了冲击化神，也准备好了化神之后的进阶，只缺进阶化神后灵气的持续积累。
……
陵兰塔内，药桶里的封郢余墨听闻陌笺要给出足够的酬劳，连连拒绝，直言他们这并不只是在帮陌笺，主要是在帮自己。
计划成功就有令海兽海妖就此退出的可能，按照晏无秀所言，运作得当还可能让鲛人御止拖住乃至重创阴极妖修。
不管他们是为了谁，但陌笺始终清楚是她将封郢余墨以及温疏、宗蕴、祁北一并拖入了危险中，该给的酬劳必须得给。
陌笺仗着二人行动不便，先给他们的药桶里加了新药，后强行留下了足够他们一人一件的白玉如意，与给晏无秀的那一批是同款。
温疏他们是在支援陵兰城，有万物阁做后盾，别的东西也算不上太缺，陌笺干脆用此物抵了报酬，并说温疏三人尚在战场，他们的份也放在这里了，反正温疏他们还会过来看望重伤的两人。
离去前，陌笺同他们道：“用后若有需要，欢迎回购，我会给你们朋友价的。”
封郢余墨同时怔了一怔，“……那真是谢谢啊。”
从封郢余墨疗伤的房间出来，陌笺脚下未停，顺着楼梯往上，敲开了沐兰碧的房间门。
既然参与者都有，那她可不能厚此薄彼，也给沐兰碧留了一件，还另外多放一件直言是给南宫修的。
沐兰碧说自己只是见证，其实并未做什么，但又想到倘若南宫修偷溜出城迎战那日有这一次性传送，也不会伤成那样。
遂道她欲以正常价格购买，被陌笺拒绝。
陌笺不给沐兰碧留任何劝说的机会，免得对方又以灵石灵草做交换，直接离开了。
再度从白色点缀的街道经过，陌笺没有再生任何感触，她像是见惯了这些，也像是看不见这些，步履平缓地路过，走入千雾宗的暂居别院。
正厅内，除去一直在此值守的时茕、时雨、尹铮三人和镇守在旁的碧晴，此处又多了一人一兽。
人是涂不折，兽是白瑞。
白瑞坐在碧晴的边上，享受着时茕时雨二人的投喂。
涂不折站在桌前，正递出一块令牌。
陌笺走入其中，碧晴白瑞同时起身向她望去，一个唤“阿笺”一个唤“哥哥”。
身为值守的时茕、时雨、尹铮三人是见过陌笺用晏衡的外表出现的，他们当即起身，分别唤了“师尊”和“陌师叔”。
碧晴白瑞与陌笺有契约在，身负神兽血脉，能瞬间认出陌笺并不奇怪。
时茕三人也不提，他们毕竟见过陌笺用这副模样的，又有碧晴白瑞的举止在先，不可能认错。
倒是涂不折，他没有任何疑惑地径直唤了陌笺一声“师尊”。
陌笺略一思索就猜到，这大概是鬼修的一种能力，识人不是靠外表，而是别的，比如三魂七魄，又比如真灵。
陌笺想罢，没有细问，颔首上前。
这里有碧晴看着，时茕三人也很是正常，不会有什么问题，倒是白瑞与涂不折……
陌笺先问白瑞：“小瑞，符苍同你一起回来了？”
白瑞应声：“小苍这次伤得有些重，我就把他拎回来了，现在正闭关呢。不过哥哥也无需太担心，我一直看着呢，小苍并未伤及根本，多闭关些时日也就是了。”
陌笺点头，“你应当没受伤吧？”
“这是自然，哥哥放心。”白瑞笑笑，抬高左臂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只是趁小苍闭关，过来蹭些吃的。”
问完白瑞，陌笺又看涂不折，仔细端详一阵，满意地点点头，“恢复不错，还趁机消化了体内的那两道气息顺势进阶元婴，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两道气息，分别是貔貅消散前的赠予魂力，以及碧晴输送的水属麒麟本源。
涂不折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弟子礼：“劳师尊挂念。”
陌笺视线落到桌面的令牌上，“这是刚领了支援任务过来？”
“是的。”涂不折回道，“闭关太久，外加进阶后境界尚未彻底稳固，大师伯建议弟子过来历练。”
大师伯，也就是永济。
陌笺在心里默念，叮嘱一句：“注意安全。”
涂不折道：“是。”——
作者有话说：[摊手]
第258章 打算
陌笺与芷涂“双死”三日后,无逆海战场吃紧的状况得到有效缓解。
在海面窥视的海兽海妖退去，阴极妖修的补充速度也有所减缓，不得不全员上阵的元婴修士终于有了喘息机会。
丰漓立下心魔誓离去,陌笺有留意他去的方向不是无逆海战场，而是西城门。
陌笺想到他先前在战场斩杀妖修完全不顾及自己的生死,身上伤势定然不少，看来是打算在元引来前闭关，尽可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陌笺目送报到完毕的涂不折奔赴战场,坐在白瑞旁边的空椅子上，接过白瑞递来的灵茶抿了一口，随口道：“丰漓是不是来过？”
白瑞将时茕时雨推来的灵食往陌笺跟前递了递,应声回答：“丰漓哥哥回来应该有一阵了。”
说罢，看向值守的三人,“是吧？”
“是的。”时雨起身为陌笺斟茶，接口道，“丰师兄大概是一个时辰前回来的,过来正厅领了房间钥匙就离开了。”
时雨并不清楚陌笺询问的用意,但也不妨碍她将后续一并道出：“丰师兄就住在西厢小院，出正厅左拐,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便能瞧见,院中有株桃树的那间。”
时雨的师尊陌笺与丰漓的师尊丰硕,两人同为念思门下，是再亲近不过的同门师兄弟。
身为二人弟子的时雨与丰漓,自然也该以师兄妹相称，不然就乱了辈分。
陌笺见自己前面的猜测无误，略微颔首，以示知道了。
提起丰硕,时雨脑中慢慢勾勒出丰漓的模样来，她面上闪过浅浅的迟疑，最终选择告知给陌笺，只眼底仍留着一些疑惑。
“今日的丰师兄与三日前来报到的他……似乎有些不一样。”
陌笺的余光扫过面色不改的碧晴与目露茫然的白瑞，话题加深：“哪里不一样？”
下定决心赴死的异样，连金丹境的时雨都察觉到了？白瑞没瞧出来，或许碧晴看出了什么。
时雨冥思苦想一阵，但又死活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或句能拿来准确形容丰漓，她看看时茕与尹铮，见他们对自己轻微摇头，不得不放弃：“我也说不上来……”
陌笺再次抿了一口灵茶，道：“不必勉强，等想起来再说。”
同一时间，她接收到碧晴通过契约传递来的信息，丰漓确实有点不同之处，但他辨不出是好是坏。
陌笺有在丰漓识海内留下精神印记，印记未被触动，她又见证了丰漓立下心魔誓的全过程，不存在有什么可以让他钻空子的地方，倒不担心丰漓或许会突然变卦或反水。
于是陌笺让碧晴将此事放在一边暂时不管，继续守在此处。
她将此事简单带过，转而提起另外的内容：“按照现在的发展，若无意外发生，陵兰城之困很快就能解决，妖修之乱也会瓦解。”
“你们可有想过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回宗，还是顺势去宗外看看？”
以时茕他们的金丹境修为，无论是留在宗内修炼、闯荡宗内秘境，还是出宗历练感悟，都是不错的选择。
妖修之乱影响了雾极各处，许多地方百废待兴，危险与机遇并存，时茕时雨胆子若大些，四处走走也不是坏事。
嗯，从陌笺的角度，她更建议二人出去游历一番。毕竟他们从引气入体到现在，除了千雾宗，也就来过陵兰城，积攒的阅历不够，后续进阶可能跟不上。
如此算来，她该给他们备些防身的手段。
时雨同时茕对视一眼，见哥哥正对自己鼓励般小幅度点头，时雨心中一定，看向陌笺：“这次说是来陵兰城支援，其实我与哥哥也没帮上什么忙，阅历方面有所欠缺。若无意外……大概是先回宗交接完值守的相应事务，然后出宗锻炼。”
时茕时雨二人，他们从千雾宗领了支援任务过来陵兰城没多久，就赶上了妖修的大肆作乱。
出于保护低阶修士与减少不必要牺牲的考虑，陵兰城与过来支援的各宗各派商议，将元婴之下的弟子悉数撤回，不得随意出城，更不能靠近战场。
低阶修士留在此处已没有意义，干脆应宗内高阶修士的安排回宗。
时茕、时雨想多留一阵看看情况，也想看看有没有不出城也能帮得上的忙，这才被值守的那些个元婴师兄师姐抓了壮丁在正厅值守。
陌笺态度温和，她听着时雨的打算，慢慢点头。
时茕、时雨这打算应当不是心血来潮，时雨没怎么打腹稿就掰着手指细数：“虽说以前的记忆完全没有，但我还是想回雨纷山庄看看，听说我曾住在那里。”
时雨没有以前的记忆，自然也记不得雨纷山庄这个名字，陌笺不用细想就知道这名字多半出自白瑞，后者略微心虚地偷瞄她就是最好的证据。
毕竟，时茕虽知晓前因后果但永远不会说出来，尤其不会告诉时雨。
而白瑞，大概是觉着迷心丹的效用足够好，外加时雨很想知道自己的来处，哪怕再也记不起来，这才不小心说漏了嘴。
陌笺感受着契约那端白瑞的解释与讨饶，知晓他是无心之失，且只说了地名，没再透露其它。
遂责罚他十年不得吃灵食，也就将此事揭过了。
“……还有红城。”
时雨眉眼弯弯，初见时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身影与现在这个渐渐重叠，她声音清脆，话语里的愉悦感染着每一位听众：“说来也巧，雨纷山庄就在红城郊外，小弥说他们就是从红城迁到咱们宗山脚那个千沧城的，听说师尊多年前还救过红城救过小弥他们，所以想顺便去看一眼。”
“唔……”时雨用右手食指点了点下颚，“小弥还说，若我们顺路，就帮他们看看红城现在发展得如何了。”
红城，小弥，陌笺立即联想起了红城的齐弥，来自红城，后迁居千沧城的齐弥。
时雨乐观活泼，齐弥自持内敛，一个长居千雾宗，一个住在山脚千沧城，陌笺对二人能熟络乃至成为朋友一事毫不意外。
聪慧如齐弥，就算她不知晓时雨服用过迷心丹以往痛苦过往，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至于齐栾与裴无臻，这二人有齐弥处理，同样不会说些让人困扰的话来。
陌笺安静听时雨说完，为时茕时雨二人备了些保命的符箓和丹药，叮嘱他们量力而行，修道之途漫漫，很多事情都急不得。
询问过徒弟接下来的打算后，陌笺回了她在东厢小院的住处。
东厢小院的禁制层层开启，陌笺不急不缓地步入闭关室，于重重阵法结界与禁制的交织中，取出一批白玉如意。
镌刻在上品灵器上的一次性小型传送阵着实有效，陌笺在给了晏无秀等人一批后，存货所剩无几，于是打算再制作一批，也算是有备无患。
只是在法宝上镌刻阵法以及制作用于传送的配套木签，陌笺不赶时间，也就没去灵境。
这次不光是给自己预留后手，也是为徒弟们备一些防身的法宝，陌笺没有轻车熟路镌刻一次性小型传送阵，而是尝试在白玉如意上刻下可以多次传送的阵法。
前三个时辰，陌笺接连报废了三四件法宝，终于寻到足以平衡白玉如意本身器纹的方法，成功刻下第一个可以多次使用的小型传送阵。
一件法宝还是只能支持一人传送，配套的木签可以更替，用完一个再以灵气驱使替换即可。
金丹境的时茕、时雨可以驭使灵器不被反噬，同样的，他们也能自制配套木签。
既然要做那就给四个弟子都备一份，陌笺将木签的制作与如何配套录入四枚空白玉简中，分别放入四个储物袋中。
想到自己之后打算回宗闭关冲击化神，进阶后还在不在雾极都难说，陌笺凝视了手中白玉如意一阵，又取出八支紫金狼毫笔，使用同样的操作分别刻下传送阵。
就算徒弟们不启用这些传送阵，这些上品灵器也足够他们用至结婴乃至化神。
想到防身之用，陌笺琢磨着她留下的东西还是太少了，除了法宝，也该留一些别的，先将手中丹药、阵盘阵旗、符箓取出一些分为四份，分别装入四个储物袋，打算等她闭关前再行炼制一批，让四个徒弟能够用到化神。
陌笺见准备得差不多了，感受着体内尚有盈余的灵气，就地盘膝慢慢调息。
又是三日，陌笺出关。
陌笺走出闭关室，层层结界随着她的离去迅速散去。
推开院门，陌笺将悬于院外的传讯符收入手中。
传讯符来自小半个时辰前，丰漓说元引出现，他准备赶往战场。
小半个时辰，足够元婴期大圆满的剑修击杀一名化形期妖修吗？
陌笺抬首，视线越过暗日，遥遥看向无逆海战场的方向。
神识铺展过去，陌笺还未寻到丰漓与元引所在，就有剧烈震动从无逆海战场扩散开来，传递至陵兰城这边，消融于护城结界。
焰火冲天而起，彻底映亮了整个天际，比被封郢余墨限定了结界范围的芷涂妖丹爆炸更加盛大，脚下的土地仍有余波传来。
随着余波同来的，还有晏无秀的传讯符。
海兽海妖出现在极西之地的阴极陆地，不由分说攻击了沿途所见的所有妖修，无论境界高低。
前日，凉耳妖帅遭到袭击，当场身死，凉耳统帅的妖修皆亡。
昨日，荧惑一脉全员遭袭，死伤近半，荧惑之下三妖帅无一幸存，荧惑下落不明。现场留下了众多来不及自爆的妖修尸体，以及部分莫名发狂偷袭它们的海兽海妖的尸体。
除去这些，晏无秀再没说别的。
从传讯符的内容来看，鲛人御止确实有所行动，能让荧惑一脉死伤大半，多半有御止亲自出手，事情在往对人族修士好的一面发展。
只是这个发展对陌笺来说或许不算太好，这也变相说明了她不能出现在御止面前。
还好，此间事了她就该回宗了，不会与鲛人御止碰上。
陌笺将传讯符收入袖中，凉耳是月叛之下的三妖帅之一，也是月叛麾下唯一跳出来支持作乱的妖帅。
陌笺默念了月叛麾下另外两个妖帅的名字，白昊、朏朏。
她对朏朏没什么印象，丰漓也没有太详细的情报。
倒是白昊，陌笺记得它是白虎后裔，在意着同为白虎后裔的白瑞，但又尊重白瑞的选择，没有强行将后者带入自己的属地。
更甚至，白昊为了白瑞，主动送了陌笺的殡天剑一场造化，助她的剑加快了化灵速度。
因着这一点，陌笺希望白昊没有且不打算参与妖修之乱——
作者有话说：[摊手]居然有100w字了，好能写……
第259章 一箭
陌笺的视线穿过护城结界看向暗沉的天际。
荧惑下落不明,天上悬挂的暗日却没有什么变化。
之前的猜测有误，暗日并非荧惑、红鸾这两位天妖在幕后维系，而是由别的化形期妖修、或者红鸾一妖造成？
又或者,荧惑的失踪只是顺势而为，它其实有足够的实力继续维系暗日。
这些猜测在陌笺脑中过了一遍,暂时无人也无妖能为她解答。
鲛人御止“报复”阴极妖修的动作很快，丰漓击杀元引的消息也应该即将传到陵兰城来。
陌笺走出笼罩小院的阵法结界，顺着来时路走到正厅。沿途经过数个小院,在内闭关调息的同门正推开门，下意识抬头望向无逆海战场的方向。
正厅里的人数略有增加，三三两两的元婴修士伫立其间,靠近时茕、时雨、尹铮三人值守案桌的地方更是围了一小圈人。
碧晴与白瑞坐在外围，前者端坐桌旁,手捧一盏热气蒸腾的灵茶；后者手肘撑桌托住下下颚，饶有兴致地看着人员聚集的地方。
陌笺进厅，碧晴、白瑞同时转头看向她。
碧晴应陌笺安排镇守此处,白瑞还留在这里,看来是符苍仍然在闭关中。
厅内有淡淡的血腥味若隐若现，陌笺环视一圈,走向碧晴白瑞所在。
不等她开口询问,白瑞已经主动汇报起符苍和涂不折的消息。
闭关调息中的符苍注意到自身境界有所松动,决意再闭关一阵，尝试冲击元婴中期。
涂不折自三日前奔赴战场就没回来休整,但他有让撤退的同门帮忙带讯保平安，说是一切安好，无需挂念。
还有无逆海战场的那些海兽海妖，已经彻底退去,了无踪迹。
至于这里的热闹，源自无逆海战场动静颇大，消息也传了回来，是丰漓斩杀了原形鹓鶵的元引妖帅，元引在最后关头引爆妖丹，丰漓以一己之力控制了爆炸范围。
以一己之力，陌笺估摸着大概类似于赤狼自爆，丰漓所用手段。
只是元引的修为毕竟比赤狼高了一个大境界，就算是对控制妖修自爆算得上有经验的丰漓也难以毫发无伤。
又是以伤换伤的形式吗？
陌笺略略想过，取出一个储物袋交给白瑞，让他交给出关的符苍。
储物袋内放置有各物名称与相应用法，陌笺也就不必让白瑞另行转述。
白瑞接过储物袋后眨了眨眼，并未多问，只道：“好~”
说话间，桌案前的人群四散开来，露出桌子两端的人，值守时茕、时雨、尹铮，以及交付任务的剑修丰漓。
陌笺站在侧面，恰好能看见丰漓侧脸有两道未擦拭的血迹。
她看着双方交接完毕，看着丰漓转过身，径直走向自己。
丰漓在陌笺跟前三尺外驻足，浅淡的血腥味渐浓，不止妖血，还有人血的味道。
陌笺的目光在丰漓脸上伤处停留一瞬，原来厅内血腥味是丰漓带来的。丰漓没有提前清除血腥味，看来在他身上看不见的地方，还另外有伤，且不轻。
丰漓垂下眼睑，向陌笺拱手行了一礼：“陌师叔。”
元引已死，第一步完成。
陌笺颔首，十分友好地回应：“辛苦了。”
她给出一瓶疗伤丹药，“你受伤不轻，还是先回去疗伤一番吧。”待到伤愈，就该迎接红鸾来临了。
“……是。”
丰漓不再多言，接过丹药道了声谢，越过一群又一群同门，走出正厅。
丰漓离去，附近同门凑过来同陌笺闲聊了几句，同她相约回宗后切磋，然后各自散去。
陌笺送走或回小院闭关或出城迎战的同门，走向桌前，丰漓先前交付任务的位置。
她将两个储物袋分别交给时茕时雨二人，又将涂不折的那份也交给他们代为转交。
现下得闲，陌笺提了提储物袋内玉简的事情，又按照以往的经历叮嘱了少有历练经历的时茕时雨一番，事无巨细。
越是叮嘱，陌笺越是觉得她留给徒弟们的保命手段不够用，也就越发坚定了回宗后多为他们炼制一些保命之物的决心。
……
五日时间很快就过去。
陌笺正坐在正厅内品尝时雨新作桃花糕，粉嫩之色的糕点以桃花成型，模样小巧又弥漫着浓郁的桃花香气。
陌笺尝过一块，认为此物很适合搭配他们思道峰桃花酿。
就在此时，天生异象。
暗红的天空持续变黑，彻底暗了下来，就连暗日的轮廓都不能映出一点亮色。
陵兰城这边反应迅速，一直处于开启状态的护城结界亮起了荧荧蓝光。
陌笺的神识迅速向外铺展，笼罩住整个陵兰城。
她又分出一缕，向无逆海战场的方向蔓延。
战场那方漆黑一片，神识蔓延的速度被不知名力量减缓，陌笺再多分出一些神识往那边探查，瞧见了一双潜藏于黑暗中的金红色竖瞳，神似人族修士的温润和善。
眨眼间，那双竖瞳褪去了表面的伪装，显现出底下的刺骨寒意，冰冷、漠然，充满了决绝的无限兽性。
红鸾。
陌笺虽未真正见过来者，脑中却自行勾勒出一只居于幕后多年的鸾鸟形象来，表面善良中立，内里却是妄图毁灭目之所及的一切。
麾下芷涂、元引身死，亲自抓住丰漓又安插回人族之中的钉子终于还是不肯服从，掌管的三妖帅都没了，多年谋划落空。
现在的红鸾很生气很生气，气到恨不得亲手撕了丰漓。
一息，或者仅仅只过了半息，几声轻且浅的闷哼稍纵即逝。
陌笺的神识迅速向声源处探去，捕捉到发出那几道声音的是他们人族修士，只是现下没了气息，神魂不存，尸身失去支撑，悄然下坠，“扑通”一声沉入海里。
无逆海战场那方，已有修士察觉不对，纷纷使用手段将四周点亮。附近同道的数量略有减少，而与他们对阵的妖修……一扫而空，没有一只留下。
发现这点的修士面上都不大好看，在这半明半暗中，诡异的未知正在滋生难以言说的恐惧。
这就是化形期大圆满的大妖，明明它还没有真正现身。
陌笺随手捻起一块新的桃花糕走出正厅，抬眸看向暗日本该悬挂的位置，将手中之物塞入口中。
还没出现就能搞出这般阵仗，丰漓要怎么才能杀掉它？
元婴期大圆满和化形期大圆满，可不单单是差了一个大境界那么简单。
丰漓先前还被红鸾抓住，借着梦境执念趁虚而入，弱势叠加，就算他想以一换一，也难有胜算。
陌笺先将千雾宗的化神修士一一排除，无论他们是在培养后辈在生死之间的选择与能力，还是伤势真的很重不得不闭关，有丰漓请求在前，她不好贸然请宗内长老们出关。
其它宗门……说实话，陌笺与其它宗的几位弟子，宋翊、温疏、夏南桑、欧阳执、意迟迟、阮清等人还算相熟，但与各宗长老顶多只能算是见过一面。
至于天魔宗，就更不用想了。
天魔宗唯一一个化神境是他们宗主，此人夺舍晏无秀的意图太过明显，逼得晏无秀带人叛宗，后又同陌笺、白霜合谋摆了宗主一道，天魔宗宗门差不多毁在了鲛人御止手里。
那宗主就算还活着，境界掉落比不得寻常化神境不说，倘若他见着他们这些始作俑者，只会想着生吞活剥再夺舍晏无秀，根本不可能帮着对付红鸾。
正想着，微暗的无逆海战场上方升起了一轮圆月，看上去再正常不过的圆月。
月华倾泻，直接被照到的修士身上陡然发生异变，脸部出现细密的青色鳞片，裸露在外的手上长了一根根被锈蚀一般的暗红色羽毛。
修士下意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喉间发出了“赫赫”声。
不多时，身体急速膨胀，“嘭”地一声，只在原地留下一团血雾。
其余人见状，纷纷往身上套了好几层灵气防御罩。
元婴境修士尚且如此，低阶修士怕是异变得更快。
好在陵兰城这边有护城阵法的保护，城内修士凡人都未受到任何影响。
风声呼啸，从极西之地吹来，盘旋在无逆海战场和陵兰城附近，存于四面八方。
陌笺似有所感，看向了丰漓闭关的小院。
后者正撤去结界走出来，循着小石子路步履平稳地向前走，走至陌笺跟前。
丰漓凝视了陌笺好几息，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一板一眼地拱手，同陌笺汇报自己接下来的打算：“……陌师叔，红鸾已至，我这便过去。”
陌笺大概知道丰漓想说什么，他还是想问问梦境之人是谁。
丰漓没问，陌笺却主动提起先前那句话：“若你能活着回到宗门主动交代一切，那时的你要还想知道，我就告诉你。”
反正她很快就会化神，会想办法冲破天雷屏障回到云极大陆，而丰漓在此期间不会有办法突破化神再突破炼神，他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除非是在飞升后的上界。
陌笺虽未到达过化神境和炼神境，但也知晓，要想突破炼神境，得心无一丝杂念，舍弃所有不必要的执念与心魔。
就算丰漓真能活着突破炼神飞升，也早就放下梦境执念了。
越来越多的同门从闭关中退出，撤去结界走出小院。
丰漓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再度拱手后径直飞往无逆海战场。
陌笺站在原处没有动。
圆月高挂，丰漓如一柄利剑破空而去，在这皎皎夜色中划过。
白衣剑修当空而立，身侧悬着他的本命剑。
“哼——”
巨大的足以遮天蔽日的鸾鸟显现，上半身出现，下半藏于黑暗之中。
月华落在它的头上，妖气暴涨！
来自化形期大圆满大妖的暴虐气息席卷整个无逆海战场，场中修士被那声冷哼震慑，多数气血翻涌，不得不运气平复。
无逆海战场上的众妖修本就消失于黑暗降临之时，此刻自觉顶不住的修士也赶忙退下，此处剩下的修士寥寥无几。
丰漓抬手握住本命剑的剑柄，左手握住剑身往外一划，鲜血浸染了剑刃，他头也不回，向在场的剩余几人道：“请离开此处。”
有修士想说什么，比如来袭的敌方是化形期大妖，比如丰漓的修为与之相差甚远，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伸手将各自的法宝摄入手中，往战场边缘飞去。
“让你们走了吗？”
红鸾的声音如雷鸣，响彻天际，头顶圆月越发明亮，有即将就此转为金乌的错觉。
丰漓将手中染血的本命剑向外甩去，剑气向四处扩散，血液化为燃烧的火鸟奔向四方，将红鸾的音波攻击拦住。
“杀元引的是我，不要牵扯他人。”
丰漓无所畏惧地同红鸾对峙，只身拦在撤退同门与红鸾之间。
陌笺站在千雾宗暂居别院的正厅外，看着丰漓以自身血液点燃了夜空，也看着不再多话的红鸾将怒火洒向丰漓。
数道传讯符飞到眼前，来自温疏，来自宗蕴，来自祁北，还有来自沐兰碧。
陌笺不用打开便知他们在担心，即使丰漓实力再强，即使他能在妖修之中多次进出，他现在面对的始终是一名化形期大圆满、即将飞升的大妖。
而丰漓，他是同道，是人族修士，是一同支援陵兰城的同伴。
陌笺将传讯符一一打开，再悉数收入袖中。
丰漓与红鸾的初次交手就引来剧烈的震荡，夜空如火雨流星坠落。
晏无秀的传讯符在此时飞了进来。
荧惑的下落找到了，它于前日被月叛、红鸾分食，一身妖气修为皆被月叛、红鸾平分。
而撑起头顶暗日、也就是现在这轮圆月的，是月叛和红鸾。
三位天妖已死其一。
妖修之间的弯弯绕绕一点也不比人族少。
因为妖修能靠吞噬同类获得实力的增长，妖修间的争斗会更加残酷。
只是陌笺没想到，荧惑竟会死得这般容易。
陌笺一边收好传讯符，一边继续看向无逆海战场方向，丰漓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强行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境界，勉强与红鸾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这不排除红鸾虽在盛怒之下，但也不忘小心试探、尚未真正使出全力的可能。
毕竟红鸾……可是一直潜藏暗处伪装中立善良多年的大妖，在极西之地同陵兰城签订互不打扰的条约前，红鸾也一直是以“人与妖可以和平共处”示人的。
不过……荧惑死于前日，红鸾今日才出现，看来它是故意等吞下荧惑初步消化并增加了一些实力后才过来的。
红鸾在出现之前，暗日转为了有利于妖修的圆月，这些都不是巧合。
丰漓的胜算……更低了，即使他现在使用手段暂时提升了修为。
陌笺轻身提气，越过屋檐往前掠去，几次起伏，她停在西城门的城墙上。
城墙附近站了不少修士，所有人都在看着那个方向。
陌笺时刻注意着战场上的情况，看见丰漓不慎被红鸾的羽翅扫到，趁势还了红鸾一道剑气。
看见丰漓趁红鸾吃痛，再度挥起本命剑，步步逼近，同时不忘服下陌笺给予的恢复丹药。
“我可以帮他。”
识海内一道平静的声音传来，陌笺透过契约“看”向碧晴。
碧晴端坐于正厅，透过层层屋檐与阻挡，仰头看向陌笺，声音再次顺着契约传递给陌笺。
“化形期妖修，我有办法将它一击毙命。”
陌笺记得碧晴来自上界，记得碧晴与绛浔耗费了很大力气与代价才来到此界，也一直知道，他们不能随意出手，一旦出手，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具体代价是什么，陌笺不用问都大概知道一点，包括但不仅限于天罚。
上界生灵来到此界本就是极其严重的犯规行为，来的途中已经承受了不轻的代价。它们若出手，天道不会忍的。
陌笺相信碧晴能将红鸾一击毙命，但碧晴……就算不会当场身死，也很可能在天罚之下陷入沉睡不知何时苏醒。
陌笺的思绪翻飞，最后化为一句：“不用。”
丰漓甘愿为了不被丰硕知晓他被红鸾裹挟着做了什么恶事而赴死，她不愿以碧晴重伤沉睡为代价，去救丰漓。
因为碧晴陪伴了陌笺太久，而丰漓……陌笺渐渐收敛面上不小心外泄的一二犹豫之色。
说到底，是碧晴在陌笺心中的分量比丰漓重得多。
不能让碧晴出手这七个字横在陌笺心间，她开始审视自身，是否有帮得上丰漓的地方。
并非她要阻止丰漓的赴死，而是陌笺，不能让红鸾活着离去。
殡天剑不行，它虽生出灵智，但这是陌笺的本命剑，殡天剑伤陌笺就伤，剑断陌笺也会重伤。
缎带玄绫、骨魄虎睛石、灵丝玉骨折扇，这些都不适合。
紫金狼毫笔与白玉如意是量产之物，对付不了红鸾。
陌笺从玉笛声声、石箫不息、编钟不已上略过，她这点音攻术对红鸾可能不太奏效，而假化形期的傀儡化蛇实力低了些。
化神期的傀儡魔化貔貅与傀儡鲛人……前者的魔气不分敌我，会平等地侵蚀除陌笺外的所有人，而傀儡鲛人，陌笺不清楚鲛人御止与同族之间是否会有感应，万一将鲛人御止召来，会更麻烦。
——那么，就还剩那张来自莲台秘境的御灵偃月弓了。
此弓为上品神器，虽是被封印状态，但用得好了，也能有重伤红鸾的可能。
思索间，丰漓被红鸾击落，从天空垂直下坠。
红鸾金红色竖瞳变得通红，它探出上半身，誓要将重伤下坠的丰漓赶尽杀绝！
机会！现在的红鸾眼里只看得见丰漓，是最好的偷袭机会。
陌笺知道偷袭的机会只有一次，她迅速召出丹田内的御灵偃月弓，灵气包裹着弓身，避免神器气息外泄。
一手握弓，一手拉弦。
大量灵气灌入弓身，以灵气为箭，裹挟雷电之势，弓弦拉至最大，再倏地松开。
饱含紫雷的灵气之箭穿过护城结界，直直射向无逆海战场，直指那将全身都从黑暗中探出来的红鸾！
灵气之箭引动天象，本就暗沉的天黑云压顶，雷电闪烁间，黑夜被这紫雷彻底点亮。
下坠的丰漓在空中转身，他嗅到了彻底斩杀红鸾的机会，虽然这机会不在自己手中，但他能想办法将这机会变大。
追着丰漓而去的红鸾的兽性直觉突觉不对，振翅欲飞往后撤，却被丰漓手持灵剑扎入鸟爪阻碍住。
就在这瞬息之间。
一箭如万箭，箭如雨下，雷电瞬至！
第260章 断剑
来自陵兰城西面城墙上的灵气之箭,裹挟着暴虐的雷电之势，划过夜空，径直扎入无逆海战场。
来势汹汹的灵气之箭瞬息间化作万箭,轻易破开密集又灼热的火雨流星，袭向在空中的天妖红鸾。
御灵偃月弓本就是上界之物,即使处于封印状态，陌笺以元婴之身强行驱使，仅射出一支灵气之箭,差一点就抽干她所有灵气。
以她现在的修为，一支就是极限。
灵气之箭已出，陌笺身形微晃,踉跄了小半步。
不知何时出现的晏无秀朝着陌笺伸出手，试图从背后稍稍托她一把。
陌笺抬手制止,自行稳住了身形，取出数颗恢复丹药塞入口中。
晏无秀见陌笺无需他帮忙，收回目光看向战场那方。
巨大的鸾鸟振翅欲退,却又突兀地僵直在半空,万支灵气之箭齐齐钉入妖身，溃散的灵气将那无数伤口洞开,紫雷留存其中,妖血漫出。
灵气之箭尽量避开了丰漓,但也有几支漏网之鱼射向丰漓。
他躲闪不及，又怕红鸾趁势挣脱,干脆不闪不避，侧过身用不致命的部位硬接此箭。
灵气之箭入体，丰漓感觉到全身麻痹，他自咬舌尖,迅速恢复自身控制。
大部分灵气之箭皆已散去，只有陌笺最初射出的那一支仍然存在箭头抵在红鸾眉心，不停旋转，试图再进一步。
红鸾的妖丹正在此处，灵气之箭旋转着破开了红鸾的妖气防御罩，直抵眉间妖丹。
红鸾停滞不过半息，迅速挣脱丰漓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意图赶在这支能轻松破开它防御的灵气之箭钻进眉心前远离。
好不容易抓到的破绽，丰漓不肯让红鸾如愿退去。
他用双手将自己固定在挣扎不休的红鸾鸟爪上，本命剑心随意动，从他后心穿过，深深扎入鸟爪骨上，将彼此钉死。
“咳……”丰漓松开右手，以并拢的食指中指沾取了心口处的血液抹在鸟爪表面，一笔一划，一个阵法的雏形即将出现。
以自身精血为引，以身为阵，捆绑彼此，困住彼此，禁锢彼此。
渐渐成型的阵法为锲而不舍持续向前的灵气之箭再添一抹锋锐，妖气防御罩与灵气之箭的平衡被打破，灵气之箭扎入红鸾眉心，触碰到那颗火红的妖丹。
红鸾恼恨于丰漓的控制，也恼恨陵兰城那方的偷袭。
而它自身妖丹已生裂纹，即使能活着撤退，此生也再无望进阶。
既如此，不如拖着这些蝼蚁一并去死，让那久攻不下的陵兰城也为它陪葬！
陌笺与红鸾的修为相差过大，灵气之箭到现在只破开了红鸾妖丹的一个小小缺口，距离彻底破碎妖丹，还需好几息。
而这几息，足够红鸾引爆自己的妖丹！
红鸾的双眸染上血红，它将头顶圆月再度引来，更多的月华精气洒满全身，凶戾气息迸发，全身鸟羽炸开，犹如烈火。
红鸾抬起左边翅膀，握住了那支灵气之箭，雷电顺着翅膀往它身上蔓延。
一个用力，灵气之箭断做两截，钻入眉心的没能扯出来，裸露在外的部分被红鸾捏了个粉碎。
红鸾“哼”了一声，鼻息喷出一股热气，仗着自身修为是本界巅峰，强行将那雷电定住。
丰漓得益于本命剑将他与红鸾鸟爪钉得足够牢靠，没被红鸾周身气势掀飞。
红鸾身上的鸟羽根根分明，由红转金，鸟爪上的丰漓被那高温炙烤，相触的地方有烟雾生起，一股焦糊之味随风飘远。
丰漓面色不改，鸦黑的眼眸短暂失去亮光，古篆文从中一闪而逝，袖中龟甲飞出，为其减缓了被烫熟的速度。
丰漓借机稳住自身，画阵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歇，以手指代笔画下的篆文没有任何歪斜。
红鸾鸟羽彻底转为金色，犹如流淌的岩浆，带着红鸾鱼死网破的决心与怒意。
橙红的妖丹发出誓要毁天灭地的光芒，盛如白昼，头顶那轮圆月隐于云后。
陵兰城的护城阵法一直是开启状态，近几日更是补充了足够多的灵石，确保阵法的正常运作。
身处陵兰城内的陌笺清楚知晓，想要借这一箭直接击杀红鸾不太现实，她的目的并非一击必杀，而是为丰漓创造一个机会，一个制造困阵令红鸾的自爆毫无意义的机会。
但她留意到丰漓以身为阵，布下的阵法不止困住红鸾，也彻底困住了他自己。
红鸾自爆，丰漓逃不开，也不打算逃，他打算与红鸾同归于尽。
陌笺动作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丰漓的死志如此清晰，也如此坚决，在她劝阻那刻就有所了解。
陌笺知道丰漓此举难有生还，除非有化神境修士亲临，伸以援手。
可这里没有化神境，不然也不会任由红鸾在这无逆海战场肆意妄为。
既如此，她作为同门，又是发现端倪使得丰漓主动求死的“始作俑者”，就在此处目送对方最后一程。
红鸾引爆妖丹不算是意料之外，只是速度快到难以想象。
从它出现到现在，也不到半个时辰。
堂堂化形期大圆满的妖修，又有天上圆月加持妖气，竟被一小小元婴修士拖住，被另一个元婴修士趁机偷袭，最后被逼得引爆妖丹。
倒是有些荒唐。
陌笺立于城墙之上，看着那从出现起没说过几个字的红鸾自爆。
丰漓布阵及时，红鸾自爆的范围不比元引死那阵大多少，只堪堪覆盖了它身处的无逆海战场。
海浪掀高百余丈，遮住了天上圆月，也遮住了战场内外。
气浪扑向四面八方，比之前任意一次都明显的振动自脚下传来，护城阵法有波纹漾开，久久不散。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升空的海浪往下砸的声音，哗啦啦地。
红鸾的气息消失，观战的修士趁着红鸾自爆的余威即将散尽，纷纷赶往战场确认红鸾的死讯，以及……以一己之力拖住红鸾的丰漓的下落。
“噼啪——”
有什么声音从上空传来，犹如镜子崩碎，清晰又清脆。
身边的修士皆去了战场，只陌笺站在原地，仰头网上看去。
隐于云后的圆月重现，此刻支离破碎，碎片往下掉落，在夜色的遮盖下消弭于高空。
没有红鸾参与维持的天上异象终于结束。
天际原本的漆黑如潮水般褪去，深色渐淡，一缕微光乍现，比不上红鸾引爆妖丹前后的盛如白昼，却带来浅浅的暖金。
一抹金色从海天相接的边缘跃上来，洒满了无逆海，再由远及近拥向陵兰城。
阔别三月，晨曦来临，雾极大陆在这片金色中慢慢苏醒。
陌笺留在丰漓识海的神识没有了凭依之所，包裹她那一缕神识的透明光罩散去，悄然无声。
那缕神识重归陌笺体内，她提取其中留存的记忆，是丰漓为她的神识加上了防护，而丰漓自己，随着红鸾的自爆尸骨无存。
死前都不忘护她神识，明明这只是她很小的一缕神识，就算被红鸾自爆波及，也伤不了多少。
一声叹息溢出唇边，陌笺转身跳下城墙，一步一步，安静走回千雾宗暂居别院，只有影子随行。
陌笺将一道“丰漓拖着红鸾同归于尽”的传音发往正厅，她本人则回了小院闭关调息。
陌笺事先服用过上好的恢复丹药，配合打坐，只用小半日就恢复了所有灵气。
但她没有立即离开闭关室，而是就着盘腿的姿势取出丰漓交给她的那颗偌大鲛珠。
丰漓以死明志，兑现了他承诺的内容。
现在，该轮到她来兑现承诺了。
陌笺开始思考，她该如何同丰硕念思汇报丰漓之死。
思来想去，陌笺认为由值守的三人上报最为合适，而她自己，不另行赘述，多增猜疑。
陌笺又在闭关室待了一阵，方才起身扫去不存在的尘土，走出闭关室。
陌笺正欲往外走，忽的神识一动，她的小院结界外有人，不知伫立多久。
她往前快走几步走至门边，推开房门，一眼看见院外之人，是涂不折，他手中握有一物，似是柄断剑。
陌笺意识到什么，张开结界放涂不折进来，看向他手中断剑，语气笃定：“这是丰漓的断剑？”
涂不折点头，将手中断剑横过来，递给了陌笺：“弟子只在海底找到这一截断剑，别的都毁于自爆中了。”
陌笺接过断剑，手指轻抚斑驳剑身，其上血迹已经辨不清是丰漓还是红鸾留下的。
他凝视着那断剑，道：“丰漓师兄尸骨无存，弟子想为他收敛一二，好歹能带回去做个衣冠冢，意外发现断剑内留有丰师兄一缕残魂。”
“残魂？”陌笺略有疑惑，探入神识，终于在灵气全无的断剑内发现了闭目抱膝蜷缩成一团的半透明魂体，丰漓的轮廓若隐若现。
陌笺仔细探寻，断剑内魂体的三魂七魄都有，但不够齐全。
不像是涂不折说的“残魂”，更像是不够完整的魂体。
“是的。”
涂不折接着说道：“弟子是鬼修，对魂体的感知异于常人。弟子借这断剑内的残魂在战场搜寻，勉强搜了个七七八八，更多的却是没有了。”
“弟子本想将丰师兄引渡为鬼修，可他不止没有活下去的执念，沉睡的魂体内只剩死志，不够完整的三魂七魄都在叫嚣着赴死。”
涂不折的视线从断剑往上移，看向陌笺，“弟子实力不够，所以来寻师尊，想请教您是否有办法。以及，弟子是否该如此做。”
涂不折无法解决丰漓死志的问题，也无法引渡其为鬼修，此次前来也是想看陌笺如何考量，是否能引渡他修鬼道，以及……要不要。
从涂不折的角度，他认为丰漓英勇无畏，与那红鸾天妖同归于尽的举动值得尊敬，他希望丰漓能有个好结局，但又不清楚该不该这样做。
涂不折本就性情淡泊，收敛丰漓身后物只是觉着按照常理应当如此做。
而意外发现断剑内的残魂，他也只是下意识去搜了搜，但不确认自己这样做到底应不应该。
陌笺静静听完涂不折的话，听明白了涂不折的意思。
她不是丰漓，其实也不该为其做决定。就像先前只剩魂体的涂不折，都属于被她强求的典范。
陌笺沉吟片刻，觉得思考应不应该渡丰漓为鬼修之事还有些早了，因为她也没有好的办法。
她道：“你转鬼修只是机缘巧合才成功，我没把握能让他也顺利转鬼修。而且……”
陌笺稍稍顿住，吁出一口气，“他若不愿，就算引渡成功，他也会寻死。”
因为陌笺还记得，丰漓想用一死来换陌笺不将他被红鸾控制着做事的那些告诉给丰硕。
涂不折兀自点头，“是有这可能……”
“但既然都已经搜了这么多了。”陌笺话锋一转，“可以先了解一下如何救，在真正实施前想办法与他沉睡的意识再沟通一遍，若他同意，再动手。”
在碧晴与丰漓之间，陌笺选碧晴。
在碧晴安好，而丰漓处于或许能得救的阶段，陌笺也会想办法去救一救。
陌笺对鬼修的了解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古籍谈及鬼修的部分不多，她引涂不折入鬼道也是讨了一点巧，他有魔化貔貅的赠予，还有碧晴的看护。
这里没有第二只魔化貔貅，陌笺选择询问碧晴。
她将丰漓现在的情况告知碧晴，询问后者是否有什么办法能救丰漓。
契约那端的碧晴略作思考，就回复了陌笺，“金丹境闯极西寻洛锦时，您在赤狼麾下训练营为获取情报，从那些妖修的受众换取过一些东西，其中有一生机尚存的青灰色巨蛋。”
“那蛋里有一天生缺少三魂七魄的妖，所以一直无法孵化。而丰漓现在只余魂魄，或许可以尝试着将他放入其中。只是这样一来，丰漓就会以妖的身份出生。”
“但这样做也有一个弊端。”
碧晴道：“与涂不折转鬼修那次不同，丰漓这次死得足够彻底，最好的结局是转为鬼修，或是转世投胎。”
“将他放入巨蛋，以妖的身份出生，相当于是以死去人修的身份借妖身复活，天道不会允许。”
天道不允，就会降下天罚，轻则肉身崩毁，重则魂飞魄散。
天道不允许。
陌笺立时想起她储物袋里的那颗丰漓交给她的偌大鲛珠，此珠正有蒙蔽天道之效，是赤狼先前让手下妖夺舍人修的辅助手段。
一个念头从陌笺脑中闪过。
丰漓没将此珠交给红鸾，也没偷偷毁掉，反而是交给了她，会不会是预想到这种情况？
毕竟丰漓还擅术数卜筮。
多想无益，陌笺将这想法暂时抛开，“那现在只差一步了，如何同沉睡中的丰漓魂体沟通。”
只差沟通这一步，碧晴瞬间明白陌笺的意思，她有蒙蔽天道的办法。
他知道陌笺想同丰漓沟通的原因，她想尊重丰漓的死志，但更倾向于救他，所以才想同他沟通，得到对方的同意再救。
碧晴想了想，“可按您的说法，他的三魂七魄并不完整，很可能已经影响了前尘记忆。丰漓沉睡的魂体就算能被暂时唤醒，也很可能不记得之前的事情。”
不记得之前的事，又如何做决定？
陌笺握住断剑剑柄的手指略微收紧，碧晴说得有道理。
眼前有涂不折一直望着自己，契约那端的碧晴说完就没了声音，陌笺沉默片刻，在救与不救之间徘徊。
最终，她决定遵从本心，先想办法唤醒丰漓的魂体，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行。
若他记忆尚在，根据他的要求来定。
若他记忆不在，就按她与涂不折的想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