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2 / 2)

苗悦微怔,这还是她头一次在燕钊脸上看到如此鲜活的神情。

燕钊似有所察,抬起眼,恰与苗悦探究的视线对上。

他瞬间敛容,又恢复了惯有的淡漠的平静。

苗悦眯起眼,不肯放过他:“我看见了,你在笑什么?!”

燕钊抿了抿薄唇,知道躲不过去,只得道:“我只是觉得意外,原来横山公主也会用美人计。”

苗悦挑眉,优雅地折起信纸,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我是个美人啊。”

她顿了顿,语气轻快地补充:“美人使美人计,不是天经地义么?”

燕钊脱离了搬石头的苦活,但研墨也绝非轻松事。

苗悦对他的挑剔变本加厉。

她总能找到由头斥责他研的墨不合心意,不是嫌墨色太淡,写出的字没有筋骨,就是嫌墨汁太稠,滞涩不通,污了她的纸。

燕钊只得守在砚台旁,几乎无休止地研磨。

守卫们常常听见苗悦的呵斥声,她将写字不顺频频废纸的缘故,全都归咎于燕钊研墨不佳。

加上此前两名同袍因站得太近被罚了军棍,如今所有守卫都学乖了,个个目不斜视,尽可能远离那顶帐子。

苗悦写字速度很慢,她是个贼,能认会写就够了,不需要练出什么字体,老贼头也没闲钱供她纸笔。

燕钊站在苗悦对面,侧对帐门,余光注视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研墨一边低声说话。

“老屏山一线天西去五里,有一片唤作‘野猪林’的坡地,这两处的方位与距离,正好对应着卢宁军粮草大营相对临峣城的位置。你就写,城东有家字号‘野猪林’的粮铺,他家的豆粕品质极佳,一线天最喜。”

苗悦笔尖微顿:“你确定他们能明白?搞错位置怎么办。”

“杨溪会明白的。”燕钊冷静道,“整个临峣城从东门到铁匠店,再到西门的大致范围正好与卢宁军营地的大小相当。守卫刺史府的几百将士人数,就用来比拟卢宁军的弩手……”

这几日,燕钊借着抓蝴蝶、挖野菜的名头,早已将卢宁军大营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加之他从前任铁屏寨巡山队长做到临峣城巡城队长,对老屏山的每一条山道,临峣城的每一处街巷,都了如指掌。

这三幅截然不同的“地图”在他脑中完美叠加,彼此参照,衍生出无数虚虚实实的坐标,既掩人耳目,又能将军情传递出去。

破解此法,关键在于找到一个同样对这三处地形都极为熟悉的人。

他的副手,情同兄弟的杨溪,是最合适的人选。

燕钊又想到什么,停下动作,皱眉琢磨。

苗悦看眼帐外,提高音量:“谁让你停下的,继续!”

燕钊又动起来,低声说:“弩手的数量要尽量准确,他们的弩军……着实厉害。”

苗悦敏锐地捕捉到燕钊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与好奇,顿觉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说:“卢宁军是朝廷的正规军,所用的军械,岂是寻常铁匠铺能打出来的。那是朝廷大匠,耗费无数心血,一代代改良出来的杀器。弩身用什么木,弩机用什么铜,弦线的绞法,箭矢的重心,这其中任何一道工序,都够让一个寻常匠人钻研一辈子。”

“更别提弩阵配合的战法,日常维护的耗材,训练精锐的投入,都是朝廷倾举国之力支撑的。没有国库的银子,没有工部的规制,没有兵部的操典,哪来的什么弩军。所以说,人的勇武,或许能逞一时之快,可与国之力相比,不过是萤火之于皓月。”

她语重心长地总结道:“越是有本事的人,越该明白这个道理。依附于朝廷,借助这股大势,才能将一身本领发挥到极致,博个真正的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苗悦觉得自己太了不起了,居然能在身处敌营演着苦肉计的情形下,见缝插针的完成“思想渗透”的任务。

敬业,实在是敬业,她也就是没在现代社会活到成年,但凡她成年了,怎么着不得是个高级打工仔。

苗悦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燕钊停下研墨的手,眼中满是诧异:“弩身、弩机、弦线都是什么东西?你怎么会知道?”

苗悦一时语塞。

这些知识全都来自李晏的培训。

燕钊之所以能成为一方枭雄,正是因为他改进了弩机,组建起一支令人生畏的弩骑兵。可以说,强大的弩军是他霸业的基石。

苗悦眼波一转,得意地说:“自然是贺连川告诉我的呀。他为了在我面前显摆他的本事,把他的弩军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燕钊张口,还要追问。

苗悦抢先一步,笑道:“哪天我跟他要一把来,咱们研究研究,如何?”

这话果然转移了燕钊的注意力,他眼中光芒大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这么重要的武器,你能要到?”

苗悦朝他挤挤眼,揶揄道:“你知道的,美人计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