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离不开你
沈染星浑身一颤。
不仅因为脖间淡淡的刺痛, 白尘烬似乎再用力一些就会抵进肉里,也因不可忽视的湿热触感。
但她很快就不再注意这些细节。
白尘烬把她抱了起来。
失重感传来,又失去视线,她下意识楼上他的脖颈。
这一搂, 接触到的, 是脖颈上赤.裸的肌肤, 灼热的,滚烫的。
他居然解开了素帛?
如今缠绕在她眼上的,不会就是……
沈染星惊讶, 伸手便要扯下遮眼的素帛。
白尘烬把她放到榻上, 扣住了她手腕, 阻止她的动作。
即便看不见,沈染星也隐隐察觉到白尘烬露骨的视线,纵使她一向主动,也难免一阵脸热。
沈染星衣襟微松,素色长帛松松缠绕着她, 透着一种倦怠的美感, 仿佛所有的纠葛与故事, 都藏在那欲坠不坠的柔软织物之间。
“无论秦昭有无其他目的, ”白尘烬淡淡道,“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让你离开我。”
可能因为在他语气平淡,冷静, 动作却暴戾而充满占有欲,这种反差最有攻击性。
沈染星吞咽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所以, 这是你敌对他的原因吗?”
白尘烬沉吟片刻,没有正面回应:“不过,他永远也不会得逞。”
话音落下,沈染星脖间一热,白尘烬又吻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心口一凉。
她今日穿了一件水绿褙子,内穿月白交领,衣带本就有些松了,衣襟轻而易举就粗暴扯开。
温热的湿润渐渐往下。
沈染星仰头顶在软枕上,肩颈泛起潮红,双手抵住他的肩,呼吸乱得一塌糊涂。
他那克制似乎又松动了些……可真的太惑了。
失去了视觉,其余的触感会被放大。
沈染星感到白尘烬的呼吸喷洒,慢慢往下移,所到之处,泅出一片红痕。
他偶尔会吻下来,大多时候,则只是克制轻轻触碰一下,带来轻微的痒意。
她伸过手去,想把五指插入他的头发,白尘烬却一把扣住,按了在榻上,陷入软垫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愈发超出了沈染星的可控范围。白尘烬不知从何处学来的这一招,将碰不碰,把她高高吊起来,再轻轻吻一下。
沈染星在浑浑噩噩间沉浮,不知何时,百褶裙堆叠在腰间,如色彩艳丽的海浪,一浪又一浪。
她是很喜欢他手的。手指修长,关节突出,显得硬朗有力,当它静止时,看上去沉重而稳定,一旦动作,则能感到一种内敛而精准的力量。
他手上的力量不仅可以执剑裁决生死,还可以轻易拧断一个人的脊椎,更可以让她让她方寸大乱,心颤神迷。
沈染星断断续续道:“我离不开你,那你也不会离开……”
白尘烬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沈染星也忘记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双目甚至失神了一瞬。
在她压抑的声音里,他连呼吸再也克制不住,愈发粗重,重重喷在了她的耳垂处。
他半个身子压制着她,头埋在她脖颈间,却不许她碰他。
沈染星有些奇怪,却也没多余心思去思考。
水声激溅,浪头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掀起,杂乱地碰撞、粉碎,溅起漫天浑浊的飞沫。
甚至没有节奏,只有一片喧嚣的混沌。
沈染星紧紧揪着压着软枕,收回一丝神思:“白尘烬……”
她的话让他的呼吸紊乱了一瞬,却依旧没有松开她。
沈染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忌讳她触碰他。
只知道他牢牢把她把控住,压抑自己,却对她的反应极尽讨好……让人极致沉沦。
狂风骤雨后,再次风平浪静时,她几乎躺在一片狼藉之中。
白尘烬的禁锢消失,覆在眼上的素帛也倏尔松了。
素帛被抽离之际,沈染星按住了。
按她对他的理解,这时候他该躲着她了,甚至一会素帛离开,恢复视线,她连人也见不到。
沈染星隔着松散的素帛,捂着眼睛,道:“是不是我不可以看到完整的你,那么我先不摘下来,你别走。”
白尘烬一言不发,可她知道他在。
似乎才过了几息,又似乎过了很久。
白尘烬低哑地“嗯”了一声。
沈染星顺着声音,张开双臂,撞入他怀里,环住他腰身。
他没躲。
她脸上绽开了笑意。
白尘烬垂眼,静静看着她。
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他,无论是心,身份,还是血统。
她不了解,所以表现出来的勇敢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甚至不敢和她靠得太近,本以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便可以永远保持现在的相伴关系。
可那对于她而言,是不足够的。
她时常让他觉得,两人即便做到最后一步,也没关系的,她不会离开他的。
但是他不敢赌,若是赌输了,他管得住她人,却管不了她的心,他担心自己会忍不住把她练成傀儡。
可呆滞的傀儡,没了这封鲜活,还是她吗?
他会伤害她,留在他身边,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相比起他,秦昭对她而言,更加合适。
秦昭也可以保护她,可以和她一起经营生意,甚至两人的志趣相投,相谈甚欢。
她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他身边。
他们的阻碍只有他,他不会放手,无论使用多卑劣的手段,变成多卑鄙的人,他也不会放弃她。
沈染星完全没有想到 ,白尘烬会突然抚摸的她的脊椎。
她吓了一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梗着脖子:“你捏过那么多人的脊椎,是不是我的算是上乘?”
不然,怎么总是喜欢触摸她的脊椎……
白尘烬视线从她脸上,游离到了她的脊背。
光线下,她的脊背汗湿如细腻的缎子,脊骨节节微凸,像一串朦胧的珍珠,在滑腻的肌肤上勾勒出断续的,诱人的光痕。
他低哑地“嗯”了一声,顺着纹路描摹。
即便知道他不会动手,沈染星的生物本能还是让她止不住心惊,头皮发麻。
不用看,她几乎能想象出来白尘烬此时阴冷又疯狂的眼神。
他是一个随时失控的疯子。
可她似乎也不遑多让。
在这诡异的氛围里,她除了那生物本能的警惕,竟然有些……享受这种刺激。
不知是否因大半辈子因为心脏不好,过得索然无味,战战兢兢,如今遇上一个疯子,恰好可以给她带来心跳失速的感觉。
当然,她很爱惜生命。
白尘烬偏偏刚好与她的喜欢契合,她能感觉到他的危险,又明确知道,他不会实质性伤害她。
……这简直让她着迷。
不过,适可而止是最好的。
若是玩过了,指不定会闹出什么失控的事来。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找秦昭吗?”
他不说,可沈染星知道他是很在意的,在意得要命。
像个闷葫芦一般,这一次她主动提出来,也不期望他回应。
准备自顾自地解释。
“为什么?”
沈染星到了喉咙的话卡住,抬头,隔着素帛,看不见人,也试图把视线投射过去。
稀奇了,他居然开口问了。
沈染星解释道:“因为我不想和你分开……所以我在想办法。”
去见秦昭,除了三番五次拒绝不太好,其实也想着能否从他那里获取些什么信息。
秦昭虽然身处边境大城,却与皇家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消息灵通,所以国师的势力涌入,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没想到秦昭的参与程度比她想的要深,甚至……可能是国师的人。
白尘烬没有说话,他的手自脊椎移到她额头,用指尖帮她把汗湿的一缕黑发推开。
沈染星道:“你知道国师吗,我们被他盯上了。”
白尘烬动作顿住,静静听着。
沈染星:“国师的御妖台研究出来暴力压制妖,驯服妖的方法,如今我们的做法和他的背道而驰,甚至会伤害到他的利益,所以国师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白尘烬不紧不慢,继续帮她捋着鬓间的头发。
可他的心跳却快了些许。
沈染星觉得奇怪,紧紧贴住他心口,他的心跳却又恢复正常了。
她不过多纠结,继续道:“所以我想知道,秦昭那边有没有我需要的消息,所以去见她。”
白尘烬迟迟没有回应,似乎对她所说的话不感兴趣。
她努力着解决可能阻碍着两人的危险,他却无动于衷,本想与他继续分享的心,一下子又冷了下来。
不再思考,注意力便落在了白尘烬的手上。
他的手顺着耳朵,腮边,下颌,脖子,一直往下,沈染星呼吸一滞,慌忙按住。
她还累着。
“你上哪学来的招式?”她突然对这个问题在意了起来。
按照她对他有了解,他对这方面应该没有涉猎才对,也的确,他的动作青涩,可偏偏每一步都精准踩到令她窒息的点。
白尘烬淡淡道:“青楼。”
“嗯……”
“嗯?!”
沈染星震惊地抬起头,脱口而出:“你去当过小官?什么时候的事?”
她眼眸覆着素帛,看不见白尘烬,同样,白尘烬也看不见她的眼神。
可他依旧有些顶不住她的视线,忍不住抽出她掌心的手,覆在她眼睛上。
白尘烬沉默片刻,道:“只是了解了男女之事。”
那段时日,身下无法控制,心也失了控,他去了茶楼听书,又看了不少杂书,还去青楼了解。
可这种做法不起任何作用,甚至使得他的症状愈发严重。
知晓男女之事后,一种陌生的、灼热的冲动在他血脉里生了根,再也无法平息。
他看向她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沉黯下去,在她纤细的颈线、微动的唇上反复流连。
他清楚地知道,只要他伸手,她绝不会闪躲。
这种全然的、沉默的许可,像最醇的酒,反而激起了他心底更深的掠夺欲。他想看她为他失神,想在她温顺的接纳里,确认自己独一无二的归属。
白尘烬一向很冷静,坦荡地对待这一心思。
此时,与沈染星提及,她的吃惊的反应,却让他看清了自己。
哪是什么坦荡,分明是借着她的纵容,在阴暗处滋生着见不得光的欲念。
她越是光明坦荡,就越照得他无所遁形。
他突然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
也担心她开始厌恶他。
沈染星久久没说话,是因为极度的震撼。
他居然去青楼了解男女之事?为什么?总不能是来到她身边,被她养歪了吧。
她想要扯开眼上的素帛看他,可又担心他离开,那样的话,就更无法问清楚。
给自己做了一顿心理建设,沈染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去做了什么?”
对他说话,她很少带着这般质问的语气。
白尘烬垂下眼睫。
他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光明正大,什么是君子所为。可偏偏对她,他只想做个小人,这种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的感觉,比纯粹的欲望更让他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如今想想,或许他不该踏入那一座青楼,不该……
他们之间,好像就悬在接下来的回答上。
那句话若是落下来,不必争吵,不必哭闹,就这么轻飘飘地,一切就都散了。
白尘烬直视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细微的表情,声音平静到诡异,说出了那句话:
“拿了几本书。”
沈染星从他怀里直起身子,眼上缠着素帛,面对着他。
白尘烬呼吸无意识放轻了。
她惊讶道:“就这?”
他低声应答:“嗯。”
还未等他继续说话,又听见她说道:“也给我看看呗,我也想看。”
第52章 是因为她?
白尘烬沉默片刻:“我烧掉了。”
自从知道更多后, 他更难抑制各种对她的欲望,便把那些书全毁掉了。
闻言,沈染星卡壳了一瞬,才意识到这个话题的怪异——
他难道……是特意去了解这些的?
因为她平日里的撩拨?
这个猜想让沈染星心头一跳, 先前因误会而产生的怒气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隐秘欢喜的好奇。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唇角不受控制地想要上扬。
沈染星微微偏头:“白尘烬……”
她轻轻唤他名字,感觉到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一瞬,“你为什么要去青楼找那些书?”
他沉默着。
沈染星乘胜追击:“是因为我?”
白尘烬的呼吸节奏似乎乱了一拍。
“嗯……”她不肯罢休, “那你在看的时候, 想的是什么, 该不会也是我吧?”
“闭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
可他这反应,无异于默认。
沈染星心头那股得意瞬间炸开,几乎要满溢出来。她非但没闭嘴,反而变本加厉, 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 朝他靠过去。
“那为什么平日里还要躲着我呢?”
她一句接一句, 步步紧逼, 每一个字都像是最纤细的羽毛,精准地搔刮在他最不设防的神经上。
白尘烬并未释放,一直忍着,身体越来越僵硬,气息渐重, 甚至变得混乱、躁动。
他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样反应,既不厌恶,也不抗拒, 反而兴致勃勃地追问起来,这让他所有预设的防备都落在了空处,乃至只剩下一种无所适从的窘迫。
偏偏他还不能动她。
沈染星靠回他怀里,还想开口时,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般,猛地推开了她,紧接着,覆在她眼前的素帛瞬间被扯开。
光线猛地此来,沈染星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等她再睁开时,素帛已经缠回了白尘烬身上,只露出的一双眼眸,灰暗得可怕,充满了兽性,似乎要随时将她吞入腹中。
沈染星心猛地一跳。
果然,不知者无畏,如果她刚刚可以看到他的眼神,她绝对不敢那样逗弄。
白尘烬收回视线转身。
眼见他又要像往常一样,一受刺激就选择逃避,沈染星心头一急,想也没想就伸手,一把紧紧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腕。
“好了,我不说了,你别走。”
闻言,白尘烬动作顿住,转头看她。
此时,沈染星突然发现,他衣服虽然也有些凌乱,可比起她的,简直可以说是整洁得过分,只有衣袖晕着斑点水迹。
看着她的水迹,她有些脸热,挪开了视线。
这晚白尘烬没离开,沈染星洗漱过后,如同往常一般就寝休息了。
自那日后,似乎什么也没变,又似乎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了。
沈染星和纪明月一同穿过庭院,正谈论着新院的选址,如今妖越来越多,这一处已经养不下了。
既然已经引起了反派的注意,沈染星也不再压着共声苑的发展。
经过后院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树荫下,白尘烬正席地而坐,半靠在粗壮的树干上。
他一身靛青衣衫,眉眼柔和,周身那股慑人的煞气收更是敛得干干净净。
这便是那日之后最大的变化。
白尘烬的形象,愈发与书中的接近了。
甚至比书中的他,要更温和几分。
几只兔妖幼崽,毛茸茸的,有的正大胆在他腿边蹦跶,有的试图去够他垂落在一旁的缠绕着素帛的手,有的更是蜷着身体,躺在他怀里。
白尘烬闭眼休憩,既没有驱赶,也没有理会,只是任由这些小东西在他身边嬉闹。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和了他过于锋利的轮廓。
这画面,与他从前那生人勿近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就连纪明月冰冷的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
已经几日了,她依旧没能习惯白尘烬收敛起骇然气息的温柔模样。
沈染星看着白尘烬,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身上的改变细微却具体,她都一一看在眼里。
最让她心头触动的是,他做的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而是自然而然的习惯。
习惯了她喜欢的口味,习惯了她说话的节奏,甚至习惯了她的相处方式。
纪明月见她久久没有动作:“走吧,和门牙子约好时间了。”
沈染星点头,朝院门走去:“你看他,收起戾气的时候,还挺招小妖们喜欢的。”
纪明月没有评论,只是冷淡点了点头。
沈染星却不以为然,她心情颇好地整理了一下衣袖,一转头,对上了白尘烬眼睛。
不知他何时睁开了眼。
其实这一趟外出只是去城里转转,并无危险,见他要跟过来,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我们出门一趟。”
她指了指他周围的小妖:“你好好看家,照顾好这些它们,别让它们闯祸。”
沈染星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带着几分自然而亲昵的吩咐语气。
树下的白尘烬闻言,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没有回应,却也没有跟过去。
与纪明月外出处理事务的一整天,沈染星不明缘由,有些心绪不宁,,像是心头萦绕着一层驱不散的薄雾。
尽管还有些事没处理,尽管纪明月再三阻止,她还是决定提前回去了。
这种莫名的焦躁,在她们下午返回共生苑时,达到了顶峰。
还未走到院门,远远地,沈染星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此时正值秋日,虽已到草木凋零的时节,可妖院门外那些树木不如夏日时枝叶繁茂、苍翠欲滴。
却也未完全枯黄。
然而,此刻,她竟看到无数枯黄的树叶,正从院落内部飘飘悠悠地飞旋而出,如同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死气沉沉的黄雨。
那些落叶颜色黯淡,毫无生机,仿佛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抽干了所有生命力,带着一种诡异的寂静,铺满了门前的石阶,甚至还在不断向外蔓延。
一股寒意瞬间从沈染星的脚底窜上脊梁骨。
此时的场景她并不陌生。
刚穿来时,那池塘边,她头顶的老槐树也是这般,枝叶凋零,甚至还死了一地的夏蝉。
这毒落下,无论植物,动物,妖物,甚至是人,也难逃一劫。
沈染星心头狂跳,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就要往里冲。
“等等!”纪明月反应极快,一把用力拉住她的手臂,力道很大,沈染星踉跄了一下。
纪明月面色凝重,目光锐利,扫过那不断飘出落叶的院门,冷冷道:“不明情况,直接进去太危险了。”
沈染星被她拉住,焦急地回头:“我知道里面空气可能有毒,所以才要去救人和救妖。”
她不敢想象院里此刻是怎样一番光景。
纪明月坚持道:“等官府。”
沈染星看着纪明月冰冷的神色,并不吃惊,甚至有些恍然大悟。
从她感到不安开始,纪明月便一直安抚,如今想想,何尝不是在阻止她提前回来。
枯叶萧萧,飘了满天。
沈染星没有挣扎,静静看着纪明月,眼眶泛着红。
纪明月对上她的视线,心脏顿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松开了手。
沈染星用帕子掩着口鼻,再不看她一眼,跨入了那死寂的院落。
纪明月松开的她手有些颤抖,紧紧握拳,抬脚跟了上前。
才进了院门,一道巨大的阴影裹挟着腥风,从院内的高空直直坠落。
“轰”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她们面前不远处的青石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枯黄的落叶被气浪激得四散纷飞。
沈染星惊得连退两步。
那坠落之物,赫然是之前被她放走的大鹏妖。
只是此刻它庞大的身躯上布满了狰狞的新伤,羽毛凌乱不堪,沾满了暗红的血迹,气息奄奄。
纪明月站在一侧,面色不显,却心头巨震,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根素色木簪上。
原本只是点缀着一抹暗红,此刻那红色竟如同活了过来一般,迅速蔓延、加深,变得鲜艳欲滴,最终化作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簪身缓缓流淌而下。
她瓷白的指尖沾上了猩红,诡异而凄艳。
但沈染星无暇他顾,并未发现纪明月的异常,全部注意力落在垂死的大鹏妖上。
她蹲下身子,想要碰它,又无从下手:“你……你怎么会这样?!”
大鹏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看向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他们控制我……”
沈染星问:“谁?”
可大鹏妖似乎听不见,断断续续继续道:“对,对不起,我将毒扩散后,才恢复意识……”
沈染星怔怔地听着,他如此重伤至此,怕是和强硬挣脱束缚脱不开关系。
她声音有些发抖:“你可知道是什么毒?有解药吗?”
大鹏妖艰难地摇摇头:“不过我已经将大部分毒粉扇向了高空……”
沈染星站起身:“嗯,我进去看看。”
“东家……”大鹏妖叫住了她。
她停下迈开的脚步,转头看它。
它已没了力气,声音很轻:“是因为你……人美心善……”
说完,它金色的瞳孔渐渐熄灭,没了生息。
都这般时候了,沈染星不明白它为何突然和她说这些无厘头的话,她没在管它,径直往里走。
刚踏进游廊里,她脚步一顿。
这才惊觉,它那是在回答从前她问的那个问题。
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她蹲在笼子外,托着腮帮子凑近它,笑问:“是因我人美心善吗?”
当时它满脸不可置信,并未回答。
这一次,它回答了,相较于从前,这是个迟来的答案,可放到当下,又是一个即时的回答。
看着萧条枯败院子,沈染星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弯腰撑在石柱上,捂着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背上按下一只手。
她回头,纪明月就站在身后。
那张平日里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是绷得紧,下颌线都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可开口时,语气却无意放缓了几分,像是怕是刺激到她:“别自己吓自己,情况未必有多糟,走吧,我陪你进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中秋节快乐呀[撒花][撒花][撒花]
第53章 他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沈染星没再看纪明月, 挥开了试图搀扶自己的手,踉跄着向院内走去。
青底软缎鞋上绣着绽放的白莲,明媚又张扬,踩在枯死的落叶上, 发出碎裂的脆响。
环境死寂, 声音格外刺耳。
平日里充斥耳边的啾啾鸟鸣, 小妖们的嬉闹追逐声……全都消失了。
越往里走,景象越是诡异。
众人精心打理的花圃,那些曾经争奇斗艳的花草, 此刻全部化作了黑黄的枯枝, 风一吹, 就簌簌掉落。
不见任何一只小妖的踪影,不见任何一个人,这里的生物,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沈染星手脚发软,只能强撑着, 加快了脚步。
纪明月沉着脸色, 紧紧跟在她身后。
一路上, 沈染星目光疯狂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从倒塌的假山到紧闭的房门,试图找到一点那些小妖躲起来的踪迹。
可除了满院的枯萎,什么都没有。
她的共生苑,她一手建立起来的家,此刻像一个被洗劫一空, 又被恶意摧毁的巢穴。
所有人都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死寂。
它们是被抓走了?
会不会……在别处遭遇了不测?
未知的,空茫的恐惧袭来, 沈染星手脚发凉,连哭的心思都没了。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这样莫测而强大的敌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大鹏的牺牲,仿佛只是一个开始。
如她猜测的那般,才踏入后院,便看见了……散落各处的尸体。
这些人身着夜行衣,横七竖八地倒在庭院中、回廊下,大约有十数人,死状各异,有的喉骨碎裂,有的胸口塌陷,显然经历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沈染星只是机械地往里走,甚至冷静得诡异。
与她的冷静相对,纪明月心中却是骇浪滔天。
怎么会有……杀手?!
纪明月仔细辨认着那些黑衣人的装束和伤口,再次确认,这绝对不是云阔之前与她议定计划时,提到的人手。
云阔明明答应,此次行动只利用被她控制的大鹏妖散布毒粉,造出妖院被毒杀惨案,以此试探并打击沈染星,让其放弃共生契约。
这也是今日她三番两次阻止沈染星提前回来的缘由。
为了万无一失,纪明月在执行这命令时,还冒着巨大的风险,留下了一个隐秘的后手——
她并未完全控制大鹏妖,没有让它彻底丧失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相反,她巧妙地控制着了力度,让大鹏妖处于一种意识混沌,自我激烈抗争的状态。
这样,大鹏妖实力大减,妖气紊乱,足以制造出失控的假象,却又保留了一丝反抗的本能。
她的算盘打得很精。
以白尘烬的实力,对付一个实力十不存一,且内心挣扎无法全力施为的大鹏妖,轻而易举。
她算准了白尘烬的实力,却没算到云阔的狠毒与多疑。
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偏偏在云阔这个老狐狸手里栽了跟头。
云阔竟还暗中派遣了这么多精锐杀手,他根本信不过她。
或者说,他原本的计划就更加恶毒,不仅要毒杀妖院的生灵,彻底清洗这里,还想趁白尘烬中毒,直接把他也杀了。
白尘烬死了便罢,或许云阔也不会放过沈染星……
纪明月看着这满院黑衣杀手的尸体,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她出任务一向利落果断,这一次破天荒的,居然有些后怕。
甚至还有些……庆幸。
也许云阔猜到了她会留后手,也料到了白尘烬有了软肋。
可他也与自己一般,没有想到大鹏妖宁愿遭到反噬,宁愿承受粉身碎骨的痛苦,也不愿听从指令,更是挣脱了控制。
纪明月想起方才看到大鹏妖临死的那一幕,心口发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涌上来。
有愧疚与自嘲,因为这局面终究因她而起;有愤怒,对云阔算计的滔天怒火;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中,她似乎无论如何挣扎,都只会将身边的人拖入更深的深渊。
一侧偏院门口传来细碎声响,她和沈染星同时往那边看去。
那声响似乎只是错觉,只轻轻的一声,又恢复了死寂的一片,只有枯叶偶尔飘落的细微声响。
纪明月看向院墙,她发现了雪拂,是他闹出动静后,又隐了身形。
沈染星不知情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既害怕那声音是另一个陷阱,又无法抑制地生出一点微弱的希望。
她不放过任何一丝希望,走过去,推开了那扇木门。
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瞳孔骤缩,脚步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在这绿意盎然的院落中央,白尘烬长剑撑与地上,勉强站立着。
他那一身深色衣衫早已被暗沉的血迹浸透,多处破损,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鲜血顺着他握剑的手,滴滴答答地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灰蓝色眼眸,此刻虽然依旧锐利,却明显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强撑的警惕。
木门打开,与沈染星对视瞬间,他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如同濒死的凶兽,目光凶狠地射过来。
但在看清来人是她的那一刻,那凝聚得几乎要实质化的杀气骤然褪去,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强撑着的那口气仿佛也随之消散。
他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只逸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高大的身躯再也无法支撑,向前倾倒。
“白尘烬!”
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跳,惊呼出声,所有的震惊和思绪都被抛到脑后。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具沉重的身躯完全摔倒在地之前,险险地接住了他,自己也被那下坠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半跪在地。
入手是一片粘腻温热的濡湿,那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让她窒息。
沈染星紧紧抱着白尘烬,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微弱却急促的呼吸。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中毒了吗?!
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是他解决的?
那其他人和妖呢?
沈染星脑子很乱,完全无法捋清思路。
此时,身后那厢房的窗户,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隙,片刻过后,窗户嘭地一下被完全推开。
开窗的人是石多磊,他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回头朝屋里喊道:“是东家!是东家回来了,那些毒也散了!”
话音刚落,门猛地被打开,先冲出来的是乔阿盈。
她发髻散乱,裙角沾着泥污,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不管不顾地扑到沈染星身边,声音带着哭腔:“东家,你没事太好了……”
紧接着,从门内涌出的,是共生苑里那些幸存下来的小妖们。
它们形态各异,性情不同,此刻却无一例外地簇拥在一起。
几只平时调皮捣蛋、互相追打吵闹的小妖,更是紧紧挨着,瑟瑟发抖,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没有任何一只试图独自逃离,或攻击身边的同伴。
甚至还有两只属性相克、平日里互不搭理的妖,此刻竟也诡异地靠在了一起,互相倚靠着,从彼此身上汲取着微薄的安全感。
石多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协助沈染星,想要将重伤的白尘烬抬起,乔阿盈则是去从屋里找干净的布帛和清水。
没有混乱的尖叫,没有自私的推搡,没有在危难时刻暴露本性、弱肉强食的内讧。
有的只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惶恐,一种紧紧依靠在一起的脆弱,以及一种……无需言语、自发形成的、保护这个家和同伴的默契与团结。
纪明月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这……怎么可能?
在她的认知里,在缉灵司常年与妖物打交道的经验里,甚至在国师府那套冷酷的训诫中,妖族,尤其是未经驯化,野性难驯的妖族,其本性就是自私、残暴、遵循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在面临巨大危机时,它们会本能地优先保全自己,会为了争夺一线生机而互相倾轧、吞噬,内讧和自我毁灭是常态。
这才是妖族的真实。
可眼前这番景象,却与她根深蒂固的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这些妖,修为参差不齐,种族各异,天性或许本就存在矛盾。
在刚刚经历了一场灭顶之灾般的袭击,自身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它们没有四散奔逃,没有为了争夺这看似安全的偏院小屋而自相残杀,反而……团结在了一起?
听从石多磊和其他雇员的安排?
互相依靠,互相守护?
它们看向沈染星和白尘烬的眼神,那里面是真切的担忧、依赖,以及看到主心骨后的如释重负。
那不是被武力驯服后的恐惧和顺从,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归属感和守护欲。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纪明月想要过去,融入他们,可下一瞬,又缓缓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站在原地,如同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充满温情与团结的一幕。
不对。
她否认了突然冒出来与妖和平共处的荒唐想法。
鼻尖仿佛又萦绕起幼年时的血腥气,眼前浮现出家人被妖物撕扯、啃噬的画面。
母亲最后那声凄厉的惨叫,父亲将她藏进柜子时绝望的眼神,还有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她的骨髓里。
妖就是妖。
冷血残暴,忘恩负义,这是刻在它们骨子里的本性。
如今这些妖物之所以收敛爪牙,不过是因为忌惮实力强悍的白尘烬。
若不是他的震慑,它们早就已经乱成一团,把院里的人全厮杀干净了。
纪明月紧紧咬着后槽牙,一遍遍在心里重复: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纪明月正失神着,一只手自门外探入,扣住她手臂,把她拉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墙面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了一般。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反击,抬眼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微微上挑的眼眸。
雪拂……
眼前的雪拂,与她平日里熟知的那个总是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狐妖截然不同。
即便两人往日吵得再凶,他也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那双总是流转着媚意和狡黠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澈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受伤、失望,还有愤怒。
他没了往日的风情万种,只是微微垂着头,额前几缕碎发落下,在他精致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让他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危险而脆弱的美感。
寻常时候,二人的关系总是纪明月占了主导地位。
可如今她却不敢看他。
纪明月才转头避开视线,雪拂一把扣住她下颌,把她的脸扭过来。
他就这般死死地盯着她。
第54章 不看我,居然去看一朵花……
雪拂的桃花眼里布满了红血丝, 唇紧抿着,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断她的骨头。
纪明月能感到他身体的紧绷,以及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质问。
她在心中自嘲地冷笑一声。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她甚至主动迎上雪拂的目光, 眼底又刻意结了一层冰, 掩去了一片故作的决绝。
摊牌了也好, 她想。
雪拂本是天地间逍遥自在的九尾狐,是几乎不受约束的大妖,随心所欲, 无拘无束。
三年前在青葱林间初见时, 他一身白衣猎猎, 笑得张扬肆意,仿佛天地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
是因为遇见了她,刻意接近他的她,带着目的取得他信任的她,他才甘愿收敛锋芒, 褪去那身耀眼的光华。
更是被她牵连, 遭遇不测, 沦落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如今看来, 困在这小小院落,不过是陪她演这一场不知尽头的戏。
而她自己呢?
本是缉灵司里最冷漠干脆的妖能者,铁石心肠,只忠于命令。
师父曾说她是天生的卧底,冷静且不为情所动, 最适合潜伏在妖域。可第一次任务,便遇见了这只纠缠不休的狐妖,她才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左右为难。
他们在一起,不过是互相折磨。
继续下去,只有无休止的猜忌、隐瞒和伤害。
昨夜云阔下达命令时,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惨烈。
不过转念一想,不如就此撕破脸,也好过这钝刀子割肉般的痛苦。
她几乎能预见到他接下来会如何厉声斥责她的欺骗,如何用最伤人的话语揭开她所有不堪的伪装。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紧绷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而,雪拂迟迟没有动作。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对视间,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雪拂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手上极大的力道却一点点,缓慢地松开了。
他依旧紧紧盯着她,但眼底那汹涌的情绪竟奇迹般地开始平息。
他抬起手,没有质问,没有指责,而是轻柔抚上了她眼下猩红的水迹。
纪明月下意识别开脸。
雪拂扣在她下颌的手用力,又把她脸掰正了。
“别动。”他说。
声音沙哑得厉害,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方干净的素白帕子,仔细擦拭着她脸上的污迹。
纪明月瞥了一眼,素白帕子沾了红,是她发间法簪滴落的猩红液体,不知何时滴落到了眼下,宛若一滴血泪。
雪拂擦得认真。
纪明月浑身僵硬,任由他动作。
她看见他专注的神情,看见他抿紧的薄唇,看见他唇角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很多往事。
想起两人初遇时的争锋相对,想起她第一次为他挡刀时震惊的眼神,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守在院中等她归来时疲惫的身影,想起……他发现妖丹被剖后的绝望。
他的心是真的,而她的心是假的,是诱饵,是一环接着一环的陷阱。
雪拂见纪明月脸色愈发难看,轻声问道:“有没有受伤?”
纪明月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般,猝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他没有戳穿她。
他没有放弃她。
在经历了这样的欺骗和危险之后,他最先关心的,竟然还是她有没有受伤。
那一刻,纪明月眼底刻意筑起,保护自己冰轰地碎裂开来,所有自暴自弃的决绝,土崩瓦解,碎成了齑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视线开始模糊,那些被她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桎梏。
雪拂轻轻给她擦去眼泪。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颤抖:“你是傻子吗?你为什么……”
纪明月没能主动摊牌,雪拂身形摇晃几下,倒了下去。
他的妖丹已失,强行催动妖力参与打斗,早已到了身体的极限,方才全凭一口气硬撑着。
在加上纪明月接下来的话他不愿听,便任由自己陷入了黑暗。
最后听到的,是纪明月担心的惊呼,这对他来说,比那些乱七八糟,弯弯绕绕的事好多了。
晨光熹微,驱散了前几日的阴霾。
官府的人在当天已经将黑衣刺客的尸首全部收走,只留下院落中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和些许血腥气。
经过几日的休整和打扫,共生苑内虽然依旧可见破损,却勉强能住人了。
小妖们吃了纪明月带回来的药,不小心吸入的微量毒素,已经清理得差不多。
他们在石多磊和乔阿盈的指挥下,忙碌地清理着庭院,修补破损的篱笆和屋瓦。
一片萧条中,传来阵阵清越悦耳的鸣唱,似乎能抚平这片土地所受的创伤。
房内,药香弥漫,轻而薄的帐子扬起。
白尘烬醒来时,帐子的虚影轻柔地扫过他的脸。
晨曦透过半支轩窗洒入,被细密窗棂切割成柔和光斑。
身下是干燥柔软的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好闻味道。他发现自己赤着上身,原本狰狞的伤口已被仔细清理,敷上了清凉的药膏,就着他的素帛包扎好了。
他头一动,一块布巾掉落在了枕头上。
床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一盆清水,而一侧……放置着一个白瓷瓶,里面插了一朵淡蓝色小花。
白尘烬盯着那朵小花,轻蹙眉头。
就在这时,一阵鸟鸣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清脆如碎玉,婉转悠扬。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边。
沈染星背对着他,踮着脚尖,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正逗弄着站在窗外枝丫的九音鸟。鸟儿尾翎修长,灵性十足。
“再唱一段嘛,就一段。”沈染星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眼睛亮晶晶的,“你唱得最好听了,比我听过的所有鸟儿唱的都要好,快,再给东家我展示一下!”
九音鸟被夸得飘飘然,振振翅膀,又仰头展开歌喉,发出一串更加繁复华丽的鸣叫,音调高低起伏,韵律天成,听得人心情都不由自主地轻快起来。
白尘烬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染星的背影。
“真棒!”沈染星笑得眉眼弯弯,忍不住又递过去一小颗谷米作为奖励,指尖轻轻点了点鸟儿的小脑袋。
许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沈染星忽然转身。
她看过来刹那,白尘烬迅速地闭上了眼睛。
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何要闭上眼。
“怎么掉了?”沈染星疑惑地嘟囔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俯下身,捡起白尘烬枕头上的白色布巾。
把布巾放进水盆后,她坐到床边,仔细端详着白尘烬的脸色。
见他依旧闭目昏睡,沈染星轻轻叹了口气,伸出微凉柔软的手,自然而然地抚上了他的额头,试探着温度。
白尘烬眼睫微颤。
这触感十分熟悉……
脑海中,突然出现二人逃离伏妖居时,在黑松林的画面。
那时他因旧毒发作,高烧不退,意识模糊间,也是这只微凉柔软的手,带着担忧和抚慰,探上他滚烫的额头。
其余记忆都变得遥远而虚幻,唯有这微凉柔软的触感鲜明得厉害。
当时的他,不明白为何在那冰冷的杀戮生涯里,这简单的触碰会让他心跳失序,会让他贪恋不已,只觉得困惑又烦躁。
而现在,他知道了。
他喜欢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样子,喜欢她掌心的温柔。
他甚至卑鄙地享受着这重伤带来的片刻温存,享受着被她专注照料的感觉。这感觉如此令人着迷,令人沉溺……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要是……能一直这样病着就好了。
可是……
白尘烬侧头,看向床边的小几上的小蓝花。
这几日白尘烬一直昏迷不醒,反反复复的发烧,沈染星早已习惯有空便来探他额头的温度。
这几乎成了她的日常。
只是没想到,正细细感受着,手下额头突然动了,吓她一跳。
沈染星猛地缩回手,愣了两息,才惊喜道:“你终于醒啦?”
白尘烬没看她,低低“嗯”了一声。
沈染星见他一直盯着那白瓷瓶里的小蓝花,双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直面自己。
“几天不见,一睁眼看都不看我,居然去看一朵花?!”
白尘烬似乎听不懂她的话,眨了眨眼睛后,静静看着她。
他人毕竟昏迷了几日,脑袋混沌一点也属正常,沈染星也不恼:“你好像不继续发热了,感觉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白尘烬坐起身来,黑发滑落腮边,半晌才答:“我没事了,有些事情需要去处理一下。”
在他的禁令下,冯维翰还是来了,而且放了花,冯维翰这一次的行动是得了上面的指令。
他必须要知道上面的指令的是什么。
总归不会是好事。
不等沈染星回答,他双脚一放,便下了床。
可显然他身体还未大好,根本站不稳,踉跄了一下,又被沈染星塞回了被子里。
在沈染星再三的劝说和保证下,他才定住了心神,不再折腾下床。
无论是伏妖居、流芳阁、贾贞、还是天瑶庄,沈染星没见过白尘烬这样急切的态度。
她多看了几眼小蓝花,看来来访的那个药堂老板,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
白尘烬靠在床软枕上,低垂眼睫,似乎还在纠结那药堂老板来访之事。
若是那药堂老板真的居心不良,早在前几日他们最脆弱的时候,便可以下手了。
沈染星认为,此时关于药堂老板的事,着实急不来。
她突然想起这几日盘旋心中的疑问,凑近白尘烬:“院子里的人啊妖啊那些,是你提前把它们藏到偏院保护起来的吧?我都问过阿盈了,她说混乱一开始,你就出现了,把它们都赶进了那间屋子,还守在门口。”
白尘烬抿了抿唇,保持沉默。
“是不是你?”沈染星又凑近了些,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白尘烬耳朵一阵酥麻,注意力全然被她引去。
他轻轻点了点头。
她额头抵在他肩头,轻轻搂着他,轻声道:“其实那天我回到门口,一看到漫天黄叶,感觉天都塌了,浑浑噩噩地往里走,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直到看到你,才发现,原来天没塌,还有你在顶着呢。”
白尘烬愣了一下,抬手覆上她的背,生疏地轻拍两下。
“你终于醒过来了,”她哽了一下,道,“真好。”
第55章 她像一个外人
衙门没查到刺客来历, 那桩案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放着了。
共生苑已重整完毕,恢复了生机,重新开张,却遇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偏厅里, 乔阿盈和石多磊相对而坐, 面前摊开着厚厚的账本,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退单的越来越多了,”乔阿盈气鼓鼓地翻着一叠取消租赁的信笺,愤懑不平, “说什么我们这里的妖失控, 不安全, 怕牵连他们,都是些不明事理的,人云亦云。”
石多磊叹了口气,埋头记账。
自从那日过后,不知谁散播了流言, 造谣共生苑这一次的劫难, 是因为没有好好驯化妖, 妖物失控反抗所致的。
造谣一张嘴, 辟谣跑断腿,无论如何解释,大多数人依旧不信。
连衙门都出面解释了,他们依旧不信。
造谣愈演愈烈,更是引起了一阵恐慌, 短短几日,大部分的单子都被退了,如今还在陆续接到退单的信笺和退回来的妖。
乔阿盈打开一封新的信笺, 拍到桌子上:“那些难听的谣言,越传越离谱,简直不堪入耳!”
石多磊被她突然的动作吓得一抖,停下记账,把笔卡回笔架上。
比起乔阿盈的义愤,他更多的是钱财方面的忧愁。
“谣言倒是其次,如今的燃眉之急,是缺钱。”他指着账本上几项巨大的支出:“光是抓药为大家解毒,就是一笔巨款。还有院子里那些被毒素污染的土壤,几乎全部换掉了,这工程量不小,花费更大。再加上被毁坏的房屋、结界、花圃的修缮……我们之前积攒钱财,已经所剩无几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乔阿盈:“我核算过了,就算把目前能调动的所有款项都填进去,也还有不小的缺口。而且,后续维持日常开销,给受伤妖和人继续用药,都需要钱。”
乔阿盈咬着下唇,眼圈微微发红,既是气的,也是急的。
石多磊沉默片刻:“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什么办法?”
“可以把镇子里东街那处新买的宅子卖了。”
“不行。”乔阿盈几乎立刻拒绝。
她当然知道石多磊说的是事实,可一想到要动那样东西,她就万分不舍。
那一处宅子前半个月才买下的,价值不菲。
是乔阿盈和石多磊帮着沈染星找了许久才看中的,位置极好,将来无论是自己住还是做点小生意都非常合适。
沈染星非常喜欢那里,还听取了不少乔阿盈布置方面的建议。
“那是眼下最快能筹集到大量现钱的办法了。”石多磊的声音低沉,无奈道,“地段好,应该不难脱手。”
其实他也很喜欢那一处宅子,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两人相对无言。
“那宅子,不能动!”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沈染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一只手捂着胸口,一手抱着一个盒子,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挣扎和心疼。
她走了过来,像是捧着什么易碎品般,将一个不大不小的紫檀木盒子小心翼翼放在账本旁边。
盒子雕刻精致,本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东家……”乔阿盈站起身,有些疑惑。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才颤抖着手打开了盒子。
霎时间,珠光宝气微微闪耀,几乎晃花了人眼。
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首饰,翠的,红的,黄的,白的……还有不少金裸子和银锞子……
简直是个小型宝库,每一件都透着“我很贵”的气息。
石多磊和乔阿盈都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染星。
他们都知道东家有点……嗯,节俭,平日里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工钱也不见涨过,谁能想到她私下里居然攒下了这么丰厚的一份家当!
“这些……先拿去当了。”沈染星的声音带着心疼的颤音,眼睛几乎黏在那些珠宝上挪不开,“应该能凑上一笔,不够的,再想其他办法。”
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话说完,然后飞快地补充道,语气异常坚决:“总之,东街那处宅子,绝对不能卖。”
乔阿盈不明白东街那处宅子宅子到底有多重要,只知道沈染星十分看重,每次路过都要美滋滋地看几眼。
“东家,想不到你……”乔阿盈声音都变了调,二话不说,就抓住那紫檀木盒子。
用力,没能拉过来。
再用力,还是失败了。
乔阿盈手上用劲,咬着牙道:“东家,你先放手吧。”
沈染星也浑身使劲,与她拔河:“先等等,我再考虑考虑。”
一阵较量后,还是乔阿盈落了下风,那紫檀木盒子被沈染星拉了回去。
乔阿盈习以为常,拍拍手,坐回椅子,从一开始,她便没有想过抠门东家会有这般魄力。
沈染星的指尖颤抖着抚摸过那冰凉的珠翠,那眼神,活像是在割自己的肉,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再让我多看两眼,多看两眼,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攒下来的……”
她喃喃着,越说越心痛,仿佛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长翅膀飞走了。
乔阿盈随口附和一句,继续拆信笺,协助石多磊记账。
沈染星在一旁暗自心疼好一会,猛地闭上眼睛,又狠狠心睁开,一把将盒子推到两人面前。
两人抬头看向沈染星。
沈染星道:“拿去吧!趁我后悔之前。”
石多磊看着面前这盒价值不菲的珠宝,又看了看沈染星那副心疼得快要晕过去,却又强撑着的模样:“……东家,也不必这样,我们可以再想想其他办法。”
沈染星有气无力,瘫在椅子上:“没有其他办法了,如今去钱庄借钱都借不着。”
乔阿盈道:“反正那宅子买了不过半个月,再卖出去,当作从来没拥有过,也不是什么……”
“不行!”沈染星斩钉截铁,“那处宅子不能动。”
“为什么?”
“我自有用处。”
石多磊停笔,狐疑地看她:“东家,关于那座宅子的事,你总是神神秘秘的,不会是金屋藏娇了吧。”
前些日子总往那边跑,还不让人跟,着实可疑。
沈染星一个激动,指着他道:“我金屋藏娇,也不会藏你们婚房里。”
霎时间,空气安静了。
石多磊手上的笔悬空过久,笔尖处聚了一滴墨,吧嗒地落到桌面上。
“谁的婚房?”石多磊问道。
沈染星本想装修好后,给他们一个惊喜的,可没料到近期发生这么多事。
既然已经说出来,她也不打算继续隐瞒:“你们有了大婚的打算,我想着给你们置办一处宅子,当作是新婚礼物。”
乔阿盈满脸震惊,张着嘴,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石多磊低头,重新用笔蘸墨;“卖了吧……”
沈染星一阵感动,想不到为了一起度过这个难关,他们连一直心心念念的宅子都不要了。
感动还未落地,又听见他说道:“大不了我们婚事延期,等你东山再起了,再给我们买一个……对了,别忘了利息。”
沈染星:“……”
此事还没争论处一个结果,有人来报,药堂老板来送药了。
这位药堂老板名叫冯维翰,拥有方圆镇上,最大,也是药材最全的药堂——济世堂。
共生苑出事的那日,虽说毒粉已被大鹏妖设法卷走了,却还是有不少妖误吸了毒粉,连白尘烬也中了招。
纪明月知道解药药方,沈染星便让石多磊带着几个护卫去抓药,顺便带个大夫回来。
想不到他们不仅带来了一位老大夫,连济世堂的老板冯维翰也带了回来。
自那以后,冯维翰每隔三日亲自上门送药。
冯维翰是个中年蓄须男人,长相正派儒雅,气质威严,可沈染星总觉得他对她有莫名的敌意。
花厅内,茶香袅袅。
冯维翰一身深色常服,端坐下首,久居上位的威严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花厅的气氛有些凝滞。
他与坐主位的沈染星寒暄过后,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
随从得了指令,上前,将码得整整齐齐的五大包药提给沈染星。
“沈东家,”冯维翰道,“这是这三日的解药。”
他声音平和,沈染星心中微凛。
每次听他说话,总觉得他不像商人,更像是……官。
随从将药放在沈染星一侧的桌子上,沈染星道了谢,又让人给了银子。
冯维翰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沈染星每次见他都发怵,如今在他的视线下,更是坐立不安。她不明白堂堂济世堂老板,为何一股子官场气息,又为何如此执着于跑腿送药。
“沈东家年纪轻轻,便能在这京城之地,开办如此规模的妖院,与各方妖族打交道,实属难得。”冯维翰端起茶杯,轻轻拨弄着浮叶,“不知……沈东家开设此院的初衷,究竟为何?”
来了。
沈染星心下一紧,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
她每次见他,都跟奔赴考场似的……有这种想法,也怪不了她,主要是这位冯老板,总是喜欢问些官方的问题。
问便算了,答不好他还黑脸!
偏偏如今解药所需的药材只有堂济世能配,又不好撕破脸……
沈染星忍辱负重,稳住心神:“我只是觉得,人族与妖族共存于世,纷争不断,多因互不了解,心存芥蒂。开设这个妖院,是希望能提供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让双方有机会接触、合作,探索一条……或许能互利共生的道路。妖有所需,人有所求,各取所需,总好过一味打杀、敌对。”
说完,她对自己的回答十分满意。
多么合情合理说辞,多么先进的理念。
不过……
冯维翰闻言,只是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哦?”了一声。
“当真是你内心真实所想吗?”他放下茶杯,虽未提高音量,那无形的压力却骤然增强,“在我看来,似乎……不太见得。”
沈染星对上他探究的视线,心头猛地一跳。
冯维翰这是什么意思?他知道了什么?
这个冯维翰与白尘烬关系匪浅,而她一开始开设共生苑,甚至有这个想法,都是因为白尘烬。
一开始是想从白尘烬手上活下来,后来则是想把他留在身边。
沈染星强自镇定,抬起眼,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闪不避:“冯老板为何这样说?”
冯维翰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话锋陡然一转:“听说……白公子,前日已然醒转了?”
他顿了顿,像是陈述,又像是感叹,“年纪轻轻,修为莫测,确是难得。只是……跟在沈东家身边这些时日,似乎也没少受罪,此番更是险些丢了性命。也不知,他这般人物,缘何甘愿屈就于此,历经艰险?”
说罢,他撩眼看向沈染星,眼神变得犀利,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向沈染星。
沈染星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这是在暗指她身边危机四伏,连累他人,甚至隐隐质疑她留在白尘烬身边的动机是否单纯?
遭难的那日,冯维翰带来的老大夫对白尘烬身上的素帛很熟悉,包扎的时候没让她在场,当时,相对于他们而言,沈染星觉得自己更像一个外人。
不仅仅是当时,即便是此时此刻,她也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
沈染星第一次对原身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冯维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催促道:“沈东家?”